第2135章 如我愿

钟玄胤精神一震,还有大事件!

这一次雪国,来得是太值了。

嬴允年这样的传奇人物,一言一行,都有资格记录在史书里。能够被他这么提一句,必然不会是小事。

书刀在竹简上走动,历史流淌在眼前。

嬴允年抬手往前一指,虚空生镜,镜中一颗文字茧!

照无颜无法掌控道路所溃成的茧,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文章是勤事,笔刀能犁字。吐尽心头血,都为身上丝。

或为华衣或为茧,或上青云或自囚!

嬴允年道:“这个女娃娃,心气极高。她有很多上山的路,苦于无法兼顾,不能尽展所学,长期盘桓在山腰。冬皇告诉她世上还有这样一个方向,她便毅然决然做了这样的选择。”

他观察着文字茧上不断变幻的文字,略显唏嘘:“我在退位之后,便潜心治学。万古以来无新事,照无颜产生过的苦恼,也是我曾经苦恼的。她所追寻的,也是我在探索的。我一直在想,有什么道路,可以容纳我所有的知见。我苦读百家,游历天下,杂家的构想,在这个过程里慢慢成型。”

姜望大概听明白了:“照师姐所谓的‘杂糅百家,自开渊流’,开的就是您这一家?”

嬴允年坦率地道:“是的。我是世上第一个建立杂家体系的人,在无人知晓的年月里,我已经尝试过很多次。近几年才算有些心得……照无颜杂糅百家,是为我开路。”

姜望道:“我曾听闻先圣大成至圣之路,杂家颇类于彼。但我想杂糅百家这样的伟大路途,只有您这样伟大的人物才能尝试。照师姐当时都还没有神临,她如何能够把握呢?既然她走上这条路,是出自您的引导,那您一定有办法,解决她现在的问题吧?”

“不要着急,她不会有事的。”嬴允年给姜望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才道:“你对杂家的认知不太准确,杂家不是那样的道路。若要开辟一条大道,越稳定、越好走,才越有潜力,越是恰当。险绝怪奇徒猎奇耳,在学问上是没有意义的。杂家非道,杂家乃合道之道。”

“合道之道?”姜望表示疑惑。

“杂家讲求的是‘不拘成法,不阂门户,万般学问,为我所用’。”嬴允年问道:“世上早已经传开许多不同学派的合流之法,你有没有接触过?”

姜望当然接触过!

譬如夏国周雄,就是儒法合流

伍氏伍陵,是兵儒合流。

但是他们都死了……

“这些合流之法,都是您的推动?”姜望问道。

“这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嬴允年直接承认了:“我虽然开辟了杂家,但杂家要成,非我一人之功。我不想借用国家的力量,也不愿意杂家局限于秦。所以从未真正提出它的纲领,只是引导世人参与合流的尝试。不管你接触过谁、修为如何,他们都是杂家学派的参与者。涓滴意念终汇海,最后才成就今天的果实。”

“既然今天伱问到了,这本杂家心法便交予你。”他直接抬手前握,将道则握成一卷玉简,递了过来:“世上已有的诸多合流之法,到最后总有滞涩,不能圆润。修过杂家心法之后,这一点就不是问题。拿去吧,像你们推广星路之法一样,将它推广,给世人多一种选择。”

姜望毫无准备地将这卷玉简握在手里,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转头看向照无颜所结的文字茧:“前辈,‘果实’一说是何意?”

嬴允年轻声而笑:“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我修身养性这么多年,内心已经……很柔软。”

“这就是我超脱的最后一节了。”

他说着,抬掌遥对虚镜中:“杂家之成,即成于今。为吾前驱,不绝尔路!”

姜望看到,那颗巨大的文字茧,骤然内缩,仿佛一颗色彩斑斓的种子,落进道身五府。被诸多道途所包裹的照无颜,就这样显露出来,蜷缩在地上。

而照无颜旁边,龙门书院院长姚甫忽然出现,一边抬手覆住照无颜的脸,一边抬起眼睛,寻迹万里,隔着这虚空之镜,与此方对视!

嬴允年对他轻轻点头:“姚山主,等令徒醒来,自会跟你解释一切。杂家已然开辟,她有份于功业。前方的路已经打开,往后是坦途。”

“我会问清楚的。”姚甫淡声说道:“不知阁下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讨论这件事情呢?”

嬴允年想了想,笑道:“这个问题还真难住我,因为我马上就没有身份了。”

姚甫身上隐隐的剑意就此散去。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他的确没能真正感受嬴允年的力量层次。遂拱手道:“道友先行一步,可喜可贺。”

嬴允年亦回礼。

而后继续往高处走,只道了声:“为君立霸国,为学开杂家——吾亦待来者!”

“晚辈还有一个问题!”姜望追道。

嬴允年没有说话。

但姜望还是接着问道:“既然您一直在世,不曾离开,为何当初还会有怀帝之弑?”

雷海之上,许妄骤然转眸过来。

嬴允年道:“这个问题又是为谁问?”

姜望道:“为我的生死之交,手足兄弟!其名嬴子玉,是怀帝后人,您的嫡脉子孙!”

“哦?是吗”嬴允年淡然一笑:“等你到了我这个境界,你就会明白的。”

于是一步踏出,无影无踪。

没有什么煊天赫地的威势,甚至是没有威势。

他就这么消失了,像是风吹过风,水滴进水,与万物一体存在。

甚至让人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超脱。

人们用长久的沉默面对这一刻。

直到洪君琰喃声道:“道历新启以来的第二个超脱者,于今成矣!”

如此大局,如此轻描淡写地落幕,给人一种意犹未尽但又理所当然的感受。

这是姜望见识的所有超脱局里,最云淡风轻的一次。

中间虽然有些波澜,但都神奇地在嬴允年这三个字面前平复了。

此时再细细想来,几乎找不到嬴允年不成超脱的理由。

他在成道之前,先成全了所有他能够成全的人。

用万里虞渊长城,成全当今秦帝的伟业。

推动洪君琰归来,成全洪君琰争霸未来的雄图。

令秦黎定约,永镇虞渊,成全人族边防,也成全不久之后的神霄战争。

成全三生兰因花,让宁道汝借假为真。

甚至,也算成全谢哀,成全了照无颜。

还开辟杂家,贡献杂家心法,成全天下兼修之人……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谁会阻止他,谁又能阻止他?

即便真有什么变故出现,有共建虞渊长城的国书在,洪君琰说不定还要为他护道!

深思这一切,姜望才醒觉,嬴允年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他把超脱这件事情,变成了“理所当然”!

若说羽祯之于神霄世界,是万失得一成。嬴允年之于超脱,便是万成得一成。

姜望忽然想起来,冬皇第一个在朝会提出开放雪国,也算是成全了太虚幻境。

而冬皇那时候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否该如我愿?

现在思之……那是冬皇的问题?还是嬴允年的问题?

跃天一步,真是举重若轻。

谁能不如他愿?

姜某身为当世真人,环顾此世,已经只在绝巅之下,然而仰头望天,仍是仰之弥高!

洪君琰说秦太祖嬴允年道历新启以来的第二个超脱者,那么道历新启后的第一个超脱者,应该就是景文帝姬符仁了……

嬴允年更是亲口认证荆国太祖唐誉已死。

如此说来,姬玉夙、姞燕秋、赫连青瞳……这些开创霸国的盖世豪杰,在退位之后,竟无一个成就。由此愈见超脱之艰难。

姜望思忖着,忽而心有所感,抬眸望去,正看到雷海上空,许妄投来的眼神。

“贞侯,我只是好奇心作祟,随口问了个问题……”姜真人赔笑道:“不用这么看着我吧?”

许妄负手问道:“你怎么不问,当初为何会有怀帝之庸?”

“是我见识浅了,没有想到这么好的问题。”姜望很是服气的样子。

许妄也就不再说些什么,拿住那卷玄轴国书,转身踏落雷海,回转虞渊去也。

王西诩却还留在原地,也是看着姜望。像一根竹篙立海中,满是篆字的面具遮掩了表情,心情也尤其难测。

这些个秦人,心眼这么小的么?

小五除外。

姜望无奈道:“慢甲先生有何指教?”

王西诩其人,从小不爱出风头,事事落后于人。

他的老师是知晓他才华的,又恼于他事事不争,便问他,少时不争先,老大将何为?

那时还很年幼的他,回答说,不争一时先,愿求天下甲。

其师叹曰,有子如此!先甲一时,慢甲一世。

故称“慢甲先生”。

那位教书先生后来官至郡守,请王西诩去做幕僚,将郡内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郡守一生中多次荐他为官,他都拒绝。在郡守死后,更是结庐而居,远于世间。

直至后来,尚在潜邸的当今秦帝,听闻其名,连夜赶赴,多次请见。问策九章,惊为天人。

他帮助秦天子巩固霸业,所谓“伐楚望景,虎视天下”,但始终不肯入朝。

秦天子曾指王西诩与左右曰:“是朕布衣丞相!”

故又有“布衣谋国”之号。

秦国没有左右相国,只有一个丞相范斯年。但范斯年和王西诩,倒是常常被人拿来对比。

这布衣丞相和官身丞相,究竟谁人才能更胜,在秦国坊间,是经久不息的话题。

此次秦国修建虞渊长城,秦太祖嬴允年超脱,应该是范斯年和王西诩为人所知的第一次联手布局了。

他的视线透过篆字落下来,天然隔绝了所有因果联系,轻声问道:“是嬴子玉还是赵汝成呢?”

姜望想了想,认真地道:“我不能替他决定。我说嬴子玉,只是为了让嬴前辈迅速理解此人是谁。”

王西诩点点头。点着点着,人就不见了。

也没有留下什么话。

到底是一笑而过,还是埋刺在心,倒是给句准话呀!

这些个玩脑子的,总讲求个喜怒不形于色,波涛藏于静海中,是真烦人!

这时姜真人感觉到有人在后面扯自己的腰带,不由得回头:“你拉我干嘛?”

钟玄胤收回手,目视前方,一脸麻木。

姜真人这才扭头往前,发现近处的洪君琰、关道权、洪星鉴、沈明世等,以及远处的傅欢、魏青鹏、孟令潇,全都看着太虚阁楼这边。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

黎朝新立,这些黎国人肯定是有许多事情要讨论的。诸如国制、西北五国的地位、权责划分等等……并不适合旁听。

秦国人都走了,太虚阁员还在这里恋栈不去,委实有些不知趣。

“我代表太虚阁,再一次欢迎陛下回归,也恭喜黎国于今建立!七天之后我再来与贵国讨论太虚角楼的选址。关于太虚幻境种种,贵国如有疑问,也欢迎随时与我讨论。在下……告辞!”

洪君琰淡淡地道了声:“好说。”

太虚阁楼也便隐入虚空,就这样带着两位阁员一起消失了。

……

坐在太虚阁楼内,看外间流光飞转,万里遥途,一瞬即至。

姜望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钟阁员,都知道天子在位不过百年,过百年则反吞国运,雍国韩殷就是典型。你说洪君琰的任期,应该怎么算?”

洪君琰是曾经雪国的开国太祖,现在亦是黎国开国皇帝。

他的任期是从雪国开始算,还是从黎国开始算,又或者沉眠三千八百多年后,重新开始算?

钟玄胤闻言也愣了愣:“这倒是问住我了。也许算新开国,也许不算?他这个情况着实复杂,未有先例……”

认真思考一阵后,本着史家严谨的精神,他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只道:“雪国是道历三十四年开国,洪君琰是在道历一一四年诈死,统共坐朝八十年。且看二十年后,他是否还为黎天子吧!”

“哦,你也不知道。”

“历史会给我们答案。”

“史学就是等待吗?”

“我们寻找真相,但不创造真相。我们记录历史,但不影响历史。”

“你现在已是太虚阁员,多多少少也会影响历史吧?”

“没关系。我的历史,自有来者记录。”

“你会怎么记录我?”

“才二十六岁就想着立传,会不会太早了?”

“哈哈哈,那个,哈哈哈……”

声随人去也。

晚八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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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36章 雪后初会(月底求月票)

雪域之局已然落幕了,当然没有最后表现出来的那么平和温柔。

譬如荆国游弋的三军为何散去,楚国推到河谷的两师为何只是祭奠英灵。

譬如同样处在西境,道门三脉之一的玉京山,是否全程真个一无所知?景国真的愿意看到挑战者崛起?

譬如那口始终没有打开的寒羽棺,其中是否也空空?

宁道汝替为谢哀,以霜仙君转世身的身份在雪国行走,最终只是借假修真,成为天地间真切存在的衍道修士。

他以冬皇身份所做的一切,到最后都是历史的见证。真正的宁道汝,冬皇死后方生。

但无论是秦国人还是雪国人,没有人问,宁道汝的那些手段若是真个生效了,洪君琰若是没有来得及回复巅峰,是不是就白死?

就连洪君琰也没有问。

因为这本就是没必要的问题。

嬴允年已经在用超脱的心态看待一切,有一种犹怜草木青的温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多么心慈手软的人物。

相较于嬴允年成就超脱。

在嬴允年超脱的同时,秦国独建长城、镇虞吞雪……这才是秦人最完美的收官。

洪君琰和傅欢,只是在大潮涌来之时,争取到了另一个结局。

一些暗涌还未到来就已散去,一些波澜还未扩散就已平复。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坏,但也没有那么好。

好在结局是漂亮的。

就像是一场风雪落下。

所有的疮痍,都藏在洁白里。

……

……

“好你个姜青羊!你扪心自问,我待你如何?”

万花宫中,喧嚣非常。

黄舍利打着请姜望品尝荆国美酒的旗号,邀请姜望入席,结果姜真人才一落座,她便拍桌而起!

姜望右手刚摸到象牙筷,愣了一愣:“挺好啊……怎么了?”

黄舍利撸起袖子:“那伱这次去雪域,做的什么事情?”

“推广太虚幻境啊。”姜望已经听明白了,但继续装愣,使劲挑了一块肘子肉,放进嘴里,含糊道:“做得不好吗?”

洪君琰已经归来,“争霸未来”已经从计划变成现实。新并成的黎国,完全没有拒绝太虚幻境的理由。甚至于洪君琰从“过去”带来支援“现在”的军民,正需要通过太虚幻境来加速融入新时代。

这划时代的造物,撼动了洪君琰的心。

成长的代价总是沉重的,但偏偏太虚幻境可以让人们在成长的过程里,免于流血牺牲,这是万金不换的好处。

太虚幻境分配的名额根本不够,黎国还要掏钱来购买更多。好在洪君琰不止屯兵,各类资源也屯了不少,财大气粗。

相较于其它国家,黎国对太虚幻境的开放,反而更彻底,连极霜城都铺设了太虚角楼!

用洪君琰的话来说,黎朝新立,要拥抱时代。只要是对的事情,黎国不惜所有。

总之,太虚幻境已经在雪域铺开,姜阁员代表太虚阁所开启的第一件任务,圆满成功。

“好好好,你做得很好!”黄舍利大怒:“你去一趟雪域,原地立起一大国,连洪君琰都回归了!”

纵观整个雪域之局,秦国大丰收,雪国得偿所愿,西北五国联盟终于不用再独自支撑、找到了新的归属和尊严。楚国虽然没能干涉什么,却也没有损失,无非调兵郊游了一圈,真要论的话,确保雪国不被秦国吞下,也算是达成战略目标。

唯独是荆国,没招谁没惹谁,一夜之间,卧榻之侧……有一尊巨人酣睡!

新兴黎国,并西北五国之地,又囊括雪原,国土之辽阔,已然不输于荆国。更有洪君琰从过去带来的兵员百姓以及物资,是真有霸国潜力。

荆国现在东面是牧国,西、北皆是黎国,往南是中域,还得看一看景国的脸色。可以说陷入了一个相对窘迫的地缘环境里。

更不用说,西北五国联盟本来就被荆国视为盘中餐,只是景国一直暗中支持,才勉强维系局面,但也是慢火小炖,蚁蛀蚕食。

今日十城,明日十城,早晚啃个干净。

现在倒好,这边还在等下一口呢,一个扭头的工夫,都归洪君琰了!

黎国要发展,就要东出。荆国要发展,就要西进。

可以说双方必有一战。

但又因为神霄战争在即,霸国不伐,这一战只能后延。也就给了黎国成长的空间……

黎国既有明君,又有贤臣猛将,上有衍道,下有兵源,给它二十多年的时间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于人族是神霄战场一大主力,于荆国是未来发展一大敌!

这让黄某人如何不恼火?

“黄姑娘,咱们要面对现实啊,要讲道理。”姜望放下筷子,悻悻地道:“这是我能干涉得了的事情吗?我是能阻止洪君琰回归,还是能影响嬴允年超脱?”

黄舍利俯身而前,怒气冲冲:“你不能干涉,你好歹提前给个信啊。斗昭都夸你聪明,你在雪国那么久,我不相信你事前没看到蛛丝马迹!”

姜望往后仰开:“这就不是聪明不聪明的事情,修为跟不上,眼界到不了,我真是全程都晕头转向的,都未见得比你知道的早——你们荆国军队都派出来了,这是情报的事儿吗?”

“嘿!”黄舍利见哄不过去,便大声呵斥:“我说的是态度!你的态度!”

“钟阁员也在场,你怎么不找他要态度?”

“我跟他什么关系!我跟你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

“你再说一遍!”

当初天下剿杀张临川,黄舍利也是出了大力气的,姜望从未忘记这个人情。叹了一声:“既是同事,也是朋友。”

黄舍利凑近了问:“那你说你是不是欠我一个态度?”

“说吧。”姜望看着她的眼睛:“想让我做什么?”

黄舍利嘿然一笑,手搭着他的肩膀,在旁边坐下来:“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马上第三次太虚会议就要开始了,我有个提案,你投我一票呗!”

姜望正色道:“会议上的事情,放在会议上说。”

“不要这么严肃嘛。”黄舍利摆摆手:“放心,是你一定会赞同的事情。”

“我如果赞同,那一定是因为你的提案很好,一定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姜望的语气依然认真:“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嗐!人家只不过想感受一下你为我违背原则的感觉。你这么死板的。”黄舍利不满道:“说好的态度呢?”

“换件事情。”姜望道。

黄舍利看了他一阵,忽地莞尔一笑,拿起自己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丰唇玉杯,映酒飞霞。

她将此杯递来:“那你喝了我这半盏残酒。”

黄舍利有一种野性的美,在这半真半假玩世不恭的笑容里,格外得到张扬。越放肆,越迷人。

姜望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退避:“有件事情我忘了跟黄姑娘说。”

“欸?”黄舍利挑了挑眉:“这么紧张的时候,不要说煞风景的话哦。”

无论怎样风波,姜望自有秩序,此刻颇显几分认真:“我可能已经心有所属。不再适合开这种玩笑了。”

“可能?”黄舍利野性的漂亮的眼睛,很有侵略性地看着他。

“就是我也不太懂,我还没有认认真真的,那什么过……但我感觉……大约是如此吧。”姜望边说边想:“嗯,大约是的。”

“喜欢是很容易的事情噢。”黄舍利大大咧咧地道:“我哪年不喜欢个十个八个的?咱们及时行乐,逢场作戏,切莫当真。人生何其短,欢乐何其多,岂能为一朵花而放开春天?你是不懂,我跟你讲……”

她看着姜望的眼睛:“不是吧,你来真的?”

姜望用手按着自己的心口,静静感受了一阵,不知怎么的就笑了:“应该是真的吧。如果它不骗我。”

黄舍利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撇过头去,但很快又撇了回来,虎视眈眈:“打算成婚吗?”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如果真的彼此相爱,又能长久的话。”

黄舍利往近前凑,笑得露出白牙:“听起来更刺激了。”

姜望:……

咻!

只剩青云印记一抹,在座椅上缓缓散去。

“嘁,说不过就跑,还青史第一真呢,真没意思!”黄舍利把酒杯顿在桌上,往后一仰,靠在椅背。椅子往后半倒的同时,顺便把穿着皮靴的双腿也抬起来,架在桌上。

就这么支着椅子悬坐。浑圆有力的两条腿,像是连接桌椅的桥,有一种踹破这穹顶的力量感。

她悠闲地哼了一阵小曲儿,拿出一叠玉牌,想着该翻哪位美人的名字。好一阵之后,终是停下来,对着满桌还没来得及动的美酒佳肴,难得地叹了一声:“难道是老娘还不够淑女?”

……

……

“唉!”

太虚阁楼中,九座环立。

一月一次的太虚会议,如期召开。

会议还没开始呢,某黄姓阁员就在那里长吁短叹,唉声叹气。

向来踩着时间来参会、也极少发言的苍瞑,今天是早早地就在太虚阁里坐下了。他期待的自然不是第三次会议,而是某方势力的第三次缺席。

此时倒是有闲心问了一声:“黄阁员怎么不太开心?”

黄舍利好像没听到般,没有吭声。

剧匮和钟玄胤总是最早到场,今天也没有例外。只是一个坐得像石雕,一个手上捧一卷旧竹简、逐字逐字地看。

一身黑衣、坚忍沉默的秦至臻,虽然表情严肃,坐姿端正,但谁都能看得出他眉宇间的轻松。

斗昭则正好相反,虽然姿态随意、表情玩味,视线却似刀锋。在哪里漫不经心地撇转,好似磨刀的过程。

姜望和重玄遵联袂降临太虚阁楼,姗姗来迟的他们,还意犹未尽地彼此传音讲了两句,这才散开,各自归座——他们刚刚顺便切磋了一场,一直到会议开始前都在复盘。

“你刚刚问我什么?”黄舍利忽然问苍瞑。

苍瞑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话了,愣了愣,才道:“我说,黄阁员好像不太开心?”

黄舍利长叹一声:“唉……失恋了!”

姜望一屁股险些没坐稳,用手撑着扶手,才算坐定。

钟玄胤的眼睛从竹简后面升起来,顺手抄住了刀笔,不动声色地道:“黄阁员说的是哪一段啊?”

“咳!”姜望故技重施:“咦?李一怎么——”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点点幻光结成影。

道髻、锋鬓、剑眉,极其锋利的一张脸,却嵌着天真、冷漠、不见情感的一双眼睛。

身上的白色道袍无一丝点缀,极简极真。

他就那样在仅剩的空位上坐下了,仿佛他从来没有失约过。

李一,来了!

李一没有说话,众人也都不言语。

延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剧匮开口道:“好,人到齐了。我宣布第三次太虚会议,正式开始。”

他左右看了看:“在议事之前,我先说一件事——鉴于太虚阁体系已经建设完成,大家的工作也都得心应手,以后太虚会议改为半年一次,因紧急事态而召开的临时会议不在此列,大家是否有问题?”

在第二次太虚会议里,围绕着太虚阁员铺开的诸殿部属,就已经把各类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几位阁员坐在一起,反倒没太多事情可以讨论。也就是姜望拿出星路之法来推广,才令它有了分量。

若是阁员聚首,每次都只是坐在一起聊聊天,对于进步飞速的年轻真人来说,无疑是时间上的巨大浪费。

然而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那时候就调整太虚会议时间,分明就是为了迅速凑够李一的三次缺勤,把他踢出太虚阁,换一个好拿捏的过来。

不过事实虽是如此,大家也本不必把话说得这样明显,在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再提出调整会议时间,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面子上也能说得过去……

但剧匮显然不是一个会考虑谁面子的人。甚至于说,谁破坏规矩,他就要落谁的面子。

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都在等李一的反应。

这位第一个打破三十岁洞真记录,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冠绝天下,被景国倚为胜负手的绝世天骄,是会一怒拔剑?还是拂袖而去?

李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好像他也是等待的一员。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察觉到众人或明或暗看过来的目光,他抬起那双锋锐至极的眼睛,看着剧匮,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这目光的确锐利非凡,但剧匮的确没有捕捉到挑衅的意味。就好像,单纯的就只是疑问。

“同意或者不同意。”剧匮说。

李一‘哦’了一声:“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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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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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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