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三件大事

河内郡,山阳县。

在参加过前任山阳公、汉献帝刘协刘伯和的祭礼后,曹睿的车驾即将离开山阳县、前往南边的河内郡治怀县。

十五岁的第二任山阳公、刘协的孙子刘康在曹睿即将登车之时,于路旁跪送。

曹睿看着这个拘谨到混身颤抖的年轻人,缓缓说道:“刘康,你如今年仅十五岁,朕与你说什么大道理,恐怕你也听不甚懂。那朕就只给你说些浅显的道理好了。”

“汉魏易代,乃是天数。如同汉代秦、秦代周、周代商一般。二王三恪乃是古礼,朕将你任命为山阳公、朝廷准你在封地依汉时礼节,这是这个古礼中大魏需要做到的部分。而你作为山阳公,在封地里学文学经、耕种劳作、祭祀先祖、奉礼行事,是你要做到的事情。”

“多余的话朕也不多说了,你是个年轻人。朕会从太学里选一名博士教你学经,你当以师视之。下次朕若再来山阳,是要考校你学问的。”

“微臣明白了。”刘康跪俯在地上颤声说道:“臣定会认真学经,听老师之言。”

“善。”曹睿点了点头,随即登车离开。

下午时分,车驾到达怀县。今日曹睿准备在怀县住宿一晚,明日再返回洛阳。

“蒋子通回洛阳了?”曹睿揉了揉额头:“这倒是个麻烦事。”

“是。”裴潜应了一声:“蒋子通前日到孟津,民部李正方押运铜料一百万斤去了将作监。昨日蒋子通向少府和尚书台转交了吴地各类物什。”

“臣冒昧,既然蒋子通来了洛阳,想必他现在已经知晓了洛中议论。”

“嗯。”曹睿略略点头。

作为皇帝,曹睿可以指挥十万军队南征北战,可以轻易决定封哪名臣子为王、哪名臣子为公,可以随意指定臣子的官职,但有些事情并不是皇帝所能决定的。

比如洛阳臣子和士子们的嘴。

尤其在他们讨论一些不违禁、不涉及皇帝、不涉及具体权力的政治事宜时,曹睿就更没办法阻拦。

总不能让所有人禁止交流吧?若那样做,恐怕近十年来在国事上的苦功会瞬间白费。

出乎曹睿的意料,夏侯玄在洛中士子、士族和官员中的声望相当之高。曹睿已经太久没回洛阳了。

夏侯玄本就以极其出众的仪表和才学在少年时就获得了巨大的声名,近十年间,洛阳太学成了大魏上下所有士族趋之若鹜、要将自家子弟送去的地方,洛中内外数不清的基层官员都是由太学毕业的学子担任。

太学的影响力已经全面渗透到了大魏的方方面面。

在这样一个大的背景下,夏侯玄作为第一届太学中身世最高、相貌最佳、才华最优、仕途最顺、著作最多的人,影响力随着太学的发展与日俱增,几乎成为太学中‘天下楷模’一般的人物。

当这样一个士人群体中无比重要的人物,在遥远的扬州丹阳郡向洛阳进了一篇这样的表文,又如何不会迅速扩散开来呢?

关于夏侯玄的影响力,曹睿曾经与王肃做过咨询。

王肃给出的回答是静观其变。王肃认为,不论怎么说,士人和太学生这种群体中总是会自发生成领袖的。夏侯玄来当这个领袖对皇帝来说不是坏事。

曹睿思量许久,最终也同意了这一点。

夏侯玄上表中提到了三件事情,也引起了洛中关于三个问题的争论。当然,夏侯玄只是点燃了这把火,具体这些讨论要去向何方,夏侯玄也半点都决定不了。

曹睿可以做裁判,却也难以强行在瞬间说服所有人。

其一,肉刑到底该不该废除。

这一点,其实是自建安年间以来、太和初年钟繇与王朗等人依旧争论无果的延伸。当然有人支持肉刑,也有许多反对者,似乎都指望着新上任的刑部尚书、此前修律的刘劭能给出分断。

此前钟繇王朗争议的时候,曹睿含糊其辞将此事拖了过去,未给出一个明确的结果。眼下皇帝没有表态,刑部尚书刘劭对此也很为难,进退不得,只能闭嘴暂时装没听到。

其二,山越部众该不该与大魏百姓同等待遇。

洛阳城中的太学生和士子中就没有江南之人。此前汝颖宛洛的士族之人甚至将凉州人几乎视作蛮夷一般,而提到遥远的新归附的江南诸地的山越人,几乎八成以上的人都将山越人与乌桓人、鲜卑人、匈奴人,以及营州诸属国的高句丽人、扶余人、百济人同等而视。

在普遍的观点中,只有被朝廷在近十年间不断归化、编户齐民的雍凉秦三州的羌人与以上这些人不同,可以视作为百姓。余下皆是非人般的蛮夷。

洛中议论普遍都认为对八百人施肉刑不对,但夏侯玄要将山越编户齐民也有些过了。

只有大约一成、也就是十分之一的人支持夏侯玄。

面对这一话题,曹睿继续询问侍中王肃的观点。

王肃将论语中‘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句话拎了出来,告诉曹睿这是太学生和士人群体中,自发对‘华’、‘夷’二者产生的议论,可以用‘华夷之辩’来概括。

当然,这在士人中是一个文化命题,但是对于曹睿和朝廷来说,就是一个不得不严肃以待的政治问题了。

当朝廷将羌人编户齐民、屯田管理的时候,彼时匈奴、乌桓、鲜卑等尚未完全降服,东北营州也未收复,可以弃置不论。但眼下大魏的统治范围内多了这么些族类,若是准备将山越编户齐民……乌桓要不要管?鲜卑要不要管?山越人比鲜卑人更高贵吗?

山越人被砍了鼻子和耳朵就要上表,数年间在大魏诸多铜官和铁官里死了的鲜卑男丁又何止数千?

前两个关于肉刑和华夷之辩的话题尚且还温和些,但第三个话题就显得有些诛心了。

夏侯玄弹劾蒋济,这对朝廷上下、从洛阳到天下各州、各郡,都是一个风向标般的事件。

蒋济用人不查、催促政绩、无视属下动用吴国刑罚,肯定有错,但要上升到什么程度暂且未知。

夏侯玄弹劾上官,违了政治规矩,更别说是为了一群山越人鸣不平,但也不能说夏侯玄就不对,毕竟蒋济的错处也明摆着呢。

更何况,二人的身份几乎是完美的两个对立。

夏侯玄属于诸曹夏侯、视同宗亲,代表着依附皇权的曹氏和夏侯氏贵戚。蒋济效劳曹氏数十年,黄初年间两度临危受命,又在扬州前线辛苦任事八、九年,去年因公得封公爵,是唯一得封公爵的外任官。

这已经超出夏侯玄、蒋济两人之间的矛盾了,而是上升到两个隐隐对立的派系、两种晋升路径的官员、新臣和老臣之间的矛盾了。

如何处理此事,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交待,所有人都在看着……

曹睿没有说话,裴潜、王肃、崔林三名侍中也一时沉默,等待着曹睿的下一句话。

而新任侍中的王雄王元伯见得此景,眉头却皱得越来越深,左右看了看三位同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陛下是否在为如何处理这三件事为难?”

“不然呢?”曹睿瞄了王雄一眼,反问道:“除了这三件事朕还有何事担忧的?”

王雄道:“臣冒昧,三件事看似不相干,却是本应一事滋生出来的,内有联系。洛中议论纷纷而使陛下担忧,臣以为此风断不可长。应举快刀斩断乱麻,在陛下回洛阳前先解决一件!”

“若是解决了一件,余下两件的脉络只会越来越清晰,陛下也就不必为难了。”

曹睿坐直上身看向王雄,与裴潜惯常瞻前顾后、面面俱到的行事风格不同,王雄久任边事,行事更豪气、也更果断一些,这也是曹睿将王雄引到身旁来任侍中的原因之一。

曹睿缓缓说道:“王卿有何论断?此三件事中朕该先做哪件?”

王雄拱手:“臣想问陛下一句,陛下喜不喜肉刑?是想百姓获罪后砍手砍脚、还是劳作拘役以作惩处?”

曹睿几乎一刻未停:“左右都是抵罪,劳作、拘役于国有利无害,砍手砍脚于国有利有害!”

王雄躬身一礼:“若陛下心意如此,不妨从怀县与刑部刘尚书发旨,令刑部布告天下废弃肉刑。此事陛下须臾可定,可稍安洛中纷乱之议,而后再定其余两事!”

曹睿左右看了几眼:“你们有何异议?”

“臣附议。”裴潜应声。

王肃、崔林二人也随之应声赞同。

曹睿点了点头,指向王雄:“那好,王卿以方才之语为朕拟旨,连夜将旨意送至刑部刘劭处!”

“臣遵旨。”王雄应下。(本章完)

第888章 破财消灾

河内郡与洛阳之间只隔了一条黄河,御驾驻在的怀县离洛阳城之间的直线距离也不过两百余里。

只用了不到一个整日,也就是第二日的中午时分,尚书台里的刑部尚书刘劭就收到了这封由王雄撰写、曹睿点头通过的旨意。

‘上谕,皇帝兹以肉刑毁坏身体、违背圣朝恩德之义,特命刑部与大魏刑律中除去肉刑之罚,原有罪行改以流、拘、役三刑替代。着令刑部接旨后将废肉刑事布告天下,各州郡中接令之时即禁肉刑,并与一月内修订刑律完毕。钦哉。’

刘劭静静看着手中这张圣旨,长长叹了一声。看过几遍后,本要将圣旨恭敬收起,站起身后又没忍住又展开看了一遍,直到将自己看的热泪盈眶。

刘劭这般作态,倒是将前来送旨意的散骑侍郎李熹吓了一跳。

怎得就这般哭起来了?

李熹拱了拱手,试探性的问道:“刘尚书……这是怎么了?”

“无妨。”刘劭吸了吸鼻子,略带歉意的朝着李熹笑笑:“李侍郎或许不知,太和初年陛下令我修律,至今已有将近十年了。”

“刑律乃是国家之本,修订起来亦是困难重重。各类各项,每一处都要细细斟酌,要改前朝之积弊、要正天下之风气、要提前考虑将来之事……而这些重重困难都已解决,惟有肉刑一事一直没有最终的分断。”

“今日受到陛下废除肉刑的旨意,言简意赅、提纲挈领、正本清源,多年担忧之事一朝尽去,故而失态,让李侍郎见笑了。”

“这……”李熹闻言愣了几瞬,随即对着刘劭正色躬身一礼:“刘尚书多年苦功我亦早有耳闻,如今刘尚书修律中多年未尽之事得以解决,可喜可贺。”

刘劭点头:“有劳李侍郎前来传旨了。陛下可有吩咐,说此事何时公布?”

李熹答道:“陛下只说尽快,并未听到约定何时公布。”

“好。”刘劭点头,而后亲自将李熹送出刑部。

刘劭稍后将刑部诸尚书郎召至刑部正堂,令人草拟传给各州各郡的文书、令人着即修改刑律中关于肉刑的段落,同时自己收拾了一番,前往侍中王肃在洛中的宅中。

王肃随着御驾出巡河内郡,当然是不在家的。刘劭去了王家,也只见到了王肃的长子王恽。

年仅十九岁的王恽听得下人禀报刘劭来访,不禁吃了一惊,亲到大门处迎接。

“见过刘公。”王恽行礼后小心问道:“不知刘公来我家有何事?家君随驾出巡,此时并不在洛中,恐怕刘公见不到家君了。”

刘劭拱手示意:“我此来并非是见王侍中的,而是来吊谒故司徒王公之灵。”

按照王肃的规矩,王恽要到二十岁、也就是明年才能进太学读书,此时正在家中学着家传的王学。王肃惯常治学,家中一半是私宅、一半成了偶尔教学的场所,时常有数十人在王肃家中进学。

“这……”王恽没遇到过这等事情,王肃不在家他也一时难以决断。但王朗坟茔在北邙,洛中也只有王家一处有王朗的牌位,迟疑了片刻,王恽小心问道:“敢问刘公,是因何事欲要吊谒家祖?”

刘劭道:“足下可知故司徒王公多年来废除肉刑一事的议论?”

王恽答道:“自然知晓。”

刘劭点头:“不瞒足下,陛下已给刑部颁下旨意,即日起在大魏废除肉刑,由我刑部宣布并更改刑律。而肉刑一事,故司徒王公多年来坚持不断,我也颇受教诲点拨……故而在领旨后前来吊谒,以告故司徒王公在天之灵。王侍中在陛下身旁,想必于此事也有增益。”

“原来如此!”王恽恍然,而后朝着刘劭行了一礼:“刘公稍待,我来令家人开中门相迎!”

刘劭点头应下。

他并不以为王恽是在迎接自己,而认为王恽是在迎接这个王朗多年意愿最终通过的消息。

只不过刘劭有些许脑补过度了,此事乃是侍中王雄着力推动的,与王肃并没什么关系……

尚书台本为一体,各部之间的消息都是互通的,大魏尚书台各部还没有泾渭分明的划分。刘劭本就没想着对此事保密,故而全面废除肉刑一事迅速传遍台中。

既然尚书台都知道了,此事注定会传遍整个洛阳。

与刑部工作关系最为紧密的廷尉高柔处在第一时间得知此事,高柔思虑一二,寻即从官署中外出,乘车去了蒋济的府邸。

做官到了蒋济这般程度,纵然外任扬州刺史多年,洛中的大宅依旧有家人和仆役照应着,随时可以居住,不至于像寻常小官一般到了洛中还要驻在驿馆内。

当蒋济听到廷尉高柔前来的时候,连忙从卧榻中起身相迎。白日无事高卧,倒也是一桩快事。

“文惠兄!”蒋济出声迎道:“我来洛中两日,还未没来得及拜会文惠兄,不料文惠兄竟亲至鄙府!”

“子通,多年不见!”高柔快步上前,把住蒋济的手臂,左右看了一眼,轻声言道:“此处说话是否方便?”

蒋济眼珠一转,伸手朝着自己卧房示意:“还请入内叙谈!”

“好。”高柔点头。

二人闲谈着走入,直到掩上房门,蒋济才叹道:“我许久不来洛中,家中仆役也多半不是旧时家人,许多人我也不太认得,故而请文惠兄入内相谈了。”

“文惠兄此来匆匆,所为何事?”

高柔道:“你可知陛下昨日下了旨意,命刑部刘劭即日起废除肉刑?”

“肉刑废了?”刚坐下的蒋济,听闻此语后慌张站起,一时失措:“文惠兄,你是廷尉,肉刑此时不是朝廷争论数十年、自建安年间就分断不休吗?怎么我一到洛阳,肉刑就在此时废了呢?”

“何至于此?”

高柔幽幽说道:“还不是因为夏侯太初弹劾你的那封表文,洛中多日议论纷纷,数年间国家忙于军事,中枢也不在洛中,多年并没有过最近这般议论,几成潮流!”

“子通,你有所不知,关于肉刑等事在洛中纷纷扰扰,上至朝中大臣、下至太学及洛中士人,都对此事表示关切!”

“关切就关切吧,该怎么来就怎么来,我都受着就好。”蒋济叹了一声:“只是这两日我问了几人,都不与我说洛中这些事情,反倒是去台中之时,由左仆射黄公衡第一个将此事说给我听,文惠兄,你说人心怎得如此?”

“人人自保,不愿徒惹是非,还能何故?”高柔也叹了一声:“不过黄公衡真乃君子也!不偏不倚,居中办事,真有宰相之才!”

“是。”蒋济面上有些感伤之意:“多谢文惠兄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于我!不然我还蒙在鼓里,说不得明日、后日才能知晓。”

高柔道:“莫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了,你打算怎么办?不论你怎么办,都要尽快、尽速,免得夜长梦多,失了圣眷!”

蒋济苦笑道:“还能怎么办?肉刑废了,或许这是陛下对我不满的征兆。文惠兄请先回去吧,我即刻写请罪表文,派人给陛下送去!”

高柔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蒋济的肩膀:“也无需过分担忧。你是去年刚封的公爵,是大魏功臣,适用八议之律,不用过于担心。”

蒋济摇了摇头:“八议算什么?陛下一句话可废肉刑,用不用八律,不是还要看陛下心意?我这就写请罪表文,就不送文惠兄了!”

“好。”高柔点了点头,随即离开。

蒋济研墨提笔,片刻不停,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写好了请罪表文,令人送往北宫中书去了,按照惯例,这种文书会由中书省直接呈送给皇帝。

蒋济几乎没歇息多久,随即从府中带着六辆装满各式宝货的大车,再一次前往少府官署处。

纪亮对此甚是惊讶:“蒋使君如何又来此处了?”

蒋济拱了拱手:“纪兄,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那蒋使君身后这些车上的物什又是……?”纪亮不解问道。

蒋济拱手道:“不满纪兄,这些是我就任扬州之时,州中各家与我的一些私礼。本欲待陛下回返洛阳后再呈给陛下的,却不料等了两日陛下还未回来,这些物什在我家中放着也不是回事,故而交到少府处来看管。”

“原来如此。”纪亮笑了一笑:“既是呈给陛下的,那我就令人收纳入库了。这些物什可有清单?”

“自然有的。”蒋济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来,递给了纪亮。

纪亮未及多想,将册子随即打开,看了几眼后,又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快速向后翻阅着,翻阅到一半的时候才将其合上,诧异的看向蒋济:

“蒋使君,这些东西都是从江东所得?”

“嗯。”蒋济默默点头。

纪亮倒吸了口气:“这倒是……倒是颇为壮观……”

蒋济抿了抿嘴,一时无语,看着少府的吏员将车辆引入官署中,带向府库的方向,一时心中暗痛不已。

这般多的钱财交出去了,他此生估计都不会有第二次赚这么多钱财的机会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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