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野人王

“今儿个起大早哟!”

“嘿………哟!”

“婆娘给咱蒸俩馍哟!”

“嘿………哟!”

“馍馍不够咱还有哟!”

“嘿………哟!”

“哥哥我是老黄牛哟!”

“嘿………哟!”

“白天夜里都得忙哟!”

“嘿嘿嘿哟!!!!!”

一群民夫,正在拆卸着作坊,有些器具,打造起来比较费力费时,所以最好还是搬着运走,等到了雪海关那里新安置下来了作坊,找到原材料后就能马上开始新一轮的生产。

迁移,不是行军,行军时,自然得讲究个速度和效率,但这种大迁移,你很难去追求个什么速度。

反正都是慢腾腾地上路,也快不了,那就把能用上的家伙事都给带上。

瞎子和四娘坐在马车里,外面,是拆卸工地。

“这才是劳动人民的声音嘛,就是这号子也带上点黄腔。”

瞎子自从用上二胡之后,其审美,就开始慢慢地脱离钢琴演奏家的范儿,开始逐渐变得接地气。

当然了,换个说法就是已经脱离了所谓的低级趣味,开始去倾听广大劳动人民的声音。

“要不你去给他们编一个?”四娘笑道。

“这不成,这不成,这些东西,就跟相声一样,私底下听得有趣好玩儿,但一旦放在春晚上,就不剩下多少意思了。”

“说正事吧。”

四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是得说正事,阿铭说了,雪海关那边,最缺的,其实就是人,所以,咱们得想好怎么把人往那里去迁移。”

野人的劫掠,使得雪海关方圆近乎成了一个无人区,任何地区的发展,其实最离不开的,就是人。

“先说你的章程。”

瞎子点点头,道:“打算先分为四步。”

紧接着,

瞎子从自己兜里取出一个橘子,剥开了一块皮,放在了马车上,道:

“第一步,是发动咱们基本盘,不得不说,主上当初要求咱们在盛乐城里又是办学社又是开医馆的,我是清楚,那只不过是主上一时的妇人之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但却起到了一个奇效,我相信,盛乐城里,至少一半的百姓,是愿意和咱们迁移去雪海关的。

但故土难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大部分老百姓还是不愿意离开故乡出去的,所以,这里就需要第二步,那就是舆论宣传;

这些人,过惯了咱们给的好日子,咱们就宣传,等郑将军调任离开这里后,新来上任的城守,是个青面獠牙的燕人将领,性格暴戾,贪淫无度,喜欢喝人奶,还喜欢吃孩子。

总之,怎么负面怎么来。

盛乐城里的所有店铺、酒楼、茶馆,都是咱们将军府的,每个地方,咱们都安排人去放出这种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不是真的也就是真的了,这些小老百姓又没资格去接触真正的军国大事,最容易被煽动,制造恐慌也容易得很。

这两步下来,盛乐这里,大概九成的百姓会跟着咱们走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雪海关那里比咱们盛乐城大得多得多,位置也比咱们这里要好很多,这可容纳人口空间自然也是极为宽敞。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咱盛乐军民都迁移过去,对于那雪海关,也就相当于是在塞牙缝。

所以,这第三步,我打算放出消息,向盛乐周围,能多远就多远,就说派招民夫,不是征发劳役,而是承诺,只需要帮我们搬运东西到达雪海关,就给他们按人头算,一个人头,三十两白银。

另外,再刻意开个口子,男人、女人、大人、小孩,一视同仁,只要是能来帮忙运东西过去的,都按照这个价来算。

这附近地界的人,肯定会带着全家老小一起过来赚这个便宜。”

听到这里,四娘忍不住问道:

“咱可没这么多钱。”

不过,随即四娘又想到了什么,她笑了,点了点头。

瞎子也点点头,继续道:

“雪海关那儿近乎成了无人区了,什么最不值钱?就跟西部大开发一样,地最不值钱。

等把这一大群人忽悠到了雪海关后,要银子,可以,但银子都折算成了田地,三十两银子,按照正常中等田计算,划分给你,就给你种了。

不想要地还是要银子?

那就得等着,等银子运过来再给你结算,拖个一年半载的,谁能扛得住?

再说了,咱们手里是有兵马的,还怕他们闹腾不成?”

“他们想闹腾也闹腾不起来的,因为里面,会有不少人愿意拿地的。”

“对嘛,要么,你就空手走一遭,从盛乐到雪海关,横跨半个晋国,你就当出来旅游一遭,空手回去呗。

但又有几个愿意空手回去的,回去的路上,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一家老小地,又有几个能熬着回到故乡?”

这其实已经算是在“欺骗”了,但无论是瞎子还是四娘,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归根究底,魔王的心善,只是发于兴趣。

七个魔王里,可都是双手沾满血腥的主儿,可真没一个是圣人。

“那第四步呢?”

“第四步,那是可有可无的,主上的印章什么的,也都留在我这里,我就以主上的口吻,向朝廷写折子,再给靖南侯写折子。

既然让咱们驻守雪海关,总不能一点支援都不给吧。

虽说燕国这几年几次大规模的征战,导致有些民生疲敝,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多少少,挤出一点儿移民过来屯垦雪海关也是可以的,

这燕国皇帝,是个雄才大略的主儿,他是清楚雪海关的重要性的,不可能一毛不拔。

况且,咱们主上就任雪海关总兵后,也就奇货可居了,也能学学镇北侯府,缺啥就伸手向朝廷要啊,咱也别客气。

野人安分了,咱就去打打他,隔三差五地报个敌情,然后再隔六差十的报个大捷;

这养寇自重的把戏,说得像是咱自个儿不会玩儿似的。”

四娘点点头,身子往后头微微靠了靠,道:

“这次搬了家后,下次,就不搬家了吧?”

下次,应该至多是从雪海关出兵,并非是搬老窝了。

“这可不一定。”

瞎子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燕京,上京,这些地方,可不见得比雪海关差啊。”

……

一辆囚车,锁着一个囚徒,正在行进着,在囚车前后,分别有五百靖南军骑士看护。

囚车内,坐着阿莱。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目光,也有一些浑浊。

他是被野人抓起来,送到燕人手上的。

他痛骂那些野人,骂他们忘恩负义,骂他们忘记了当初的誓言!

在面对燕人时,他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燕人送什么食物,他都只挑最精细地吃,且入夜之前,必然要热水洗漱。

但即使如此,囚徒的生活,想要一个人红光满面,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燕人抓来了不少野人战俘,里面,也不乏野人部族的贵族,让他们来见阿莱。

有的战俘,谄媚地对燕人说,对,就是他!

也有的,则是跪伏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他们哭的,可能是自己这个“王”,如今的遭遇,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现如今的境地。

阿莱基本没做什么事,但其实,又像是做了很多事。

当他清楚,这次,自己是逃不掉之后,也就没想着再逃了。

他已经认清楚了自己的命运;

他其实没得选择了;

作为阿莱的身份,他屁都不是;

但若是作为“王”,他至少能继续发挥一些作用。

他不知道真正的王现在躲藏在哪里,又或者是,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

王,

应该不会那般容易死吧?

只是,在阿莱看来,死,其实更像是一种解脱。

雪原霸主,在失去了麾下勇士,被颠覆了基业之后,洒脱地走向死亡,才是最为畅快的。

活着,

要么,

你得背负着十多万信任你的野人勇士亡魂苛责,

就算是想要东山再起,

能起得来么?

阿莱原本以为那位靖南侯会来看自己一眼,他也一直在做着准备。

他自信可以骗过绝大部分人,但面对那位在两军对垒中手段神乎其神的燕人南侯,他其实没有什么底气的。

他等啊等,等啊等,

但一路过了望江,

再一路过了颖都,

他都没有等到那位南侯来见自己,

或者,

是自己被捆缚押送到那位南侯的脚下。

一开始,阿莱还有些疑惑,但现在,阿莱明白了。

可能,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十多万野人勇士,战死了绝大多数,剩余的都被俘虏,野人精血,一朝丧尽。

没了大军支撑的野人王,那还是野人王么?

就是在雪原上,那些曾经愿意追随信任野人王的那些部族,在面对如此巨大损失之后,且不说他们还是否愿意支持他东山再起,他们自己现在,可能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吧。

阿莱是在雪原上长大的,自然明白雪原上的风气是什么。

原本,王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雪原,也能变成类似晋国和燕国那样子的国家,但,王失败了。

等待着雪原的,是又一个纷乱征伐不停消耗的黑暗岁月。

阿莱认为,可能那位燕人南侯,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人家,说自己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了。

当燕人足够强大时,当野人足够弱小时,

真相,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燕人所需要的,才是真相。

是吧,

是这样吧。

押送队伍,在信宿城过夜。

那里,有一座靖南军的军寨。

深夜时,似乎有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来到了信宿城。

这是一支传旨队伍,他们将信宿城作为驿站,需要休息和调换马匹。

有些旨意的内容,是需要保密的;但有些,并不需要。

所以,在宣旨太监故意透露之下,很快,信宿城内外的靖南军将士都开始自发地欢呼起来。

一声声“靖南王!”响彻这片夜空。

坐在囚车里的阿莱有些感伤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铁栅栏上,

那位燕人南侯,封王了么。

是因为这次大胜的功绩,才得以封王的么。

用十多万野人的尸骨,堆砌了自己的王冠?

阿莱恨不起来,他其实已经有些麻木了。

同时,他也知道,和自己一样麻木的,还有玉盘城里那几万楚人。

在经过玉盘城附近过江时,远远的,阿莱看见玉盘城外面被修筑了一道新墙。

燕人打算将里面的楚人给困死在城内,让他们……饿死。

或许,玉盘城内的楚人,他们所希望的,大概就是咬牙撑到开春,撑到望江解冻,等来他们的水师搭救。

但这一点,燕人会想不到么?

阿莱低下了头,

他想抬起手,将头发给拉开,但因为自己的手腕上被上了枷锁,第一时间居然没能提起来。

阿莱干脆跪伏在了地上,好让自己的手可以帮忙抓到自己后脑的头发,然后再在自己脖子上抓抓痒。

“嘿嘿,你瞅瞅,这家伙现在像不像是一条狗啊。”

旁边,一名监视着这辆囚车的燕军甲士笑道。

阿莱是听得懂夏语的。

听到这句话,他侧过脸,看向那名燕人甲士,那名燕人甲士嘴角微斜,也在看着他。

阿莱笑了,

然后对着那名甲士:

“汪!汪!汪!”

……

雪海关的修建工作,已经展开了,两万多野人战俘,总不可能白给他们饭吃,虽然,给的,本身就不算是人能吃的饭。

但就是这些猪食一样的玩意儿,他们也是得抢的。

盛乐军的传统里,其实一直是有优待战俘的传统的,但那是有目的的,优待战俘,是想要吸纳那些战俘为自己所用。

而对于这些野人,因为没有吸纳的想法,所以自然就不把他们当人了。

这些野人,当初既然能拿得起刀骑得了马,恣意了,痛快了,那就别怪今天这个下场了。

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

有一根根木桩,上面被吊着的是逃跑被抓回来的野人,他们是被活生生地渴死、晒死在上头的,尸体已经脱水严重,白日里的,还会有一些飞禽过来啄食。

这是最为原始和干脆的警告。

等到了晚上,发晚食时,来分发食物的盛乐军士卒真的是提着桶过来像撒猪食一样向人群之中抛洒的,看着这些野人们忘我地争夺撕咬,仿佛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同时,每天都会有一批士卒跑操时来到这里,什么都不做,就是看这些野人的惨状。

这些,有不少是原本从盛乐城内解救出来的晋人奴隶所吸纳进来的新兵,也有成建制的老卒。

盛乐军的传统是,思想政治建设,绝对不能耽搁,哪怕瞎子不在,也必须同样抓紧。

带头的校尉会大声地告诉他们,

要是当初咱们败了,

他们也不会对咱们有丝毫的怜悯,我们的下场,只会比他们更为凄惨数倍!

这是一个血淋淋的时代,

当初的郑将军哪怕想岁月静好做一个客栈小老板混日子,

也差点被丢到了民夫营里当诱饵,

如果不是身边有梁程和薛三,

郑将军的血肉,大概已经滋养出一小撮茂盛的牧草了吧。

所以,这个时代,不适合白莲花生长。

就是原本诸夏内部,真动起手来时,也绝对没有半点手软。

楚人水师当初在望江上肆意射杀水性不好在江里扑腾的燕军时没手软,

同样,

靖南侯想要将玉盘城内数万楚军困成人吃人的局面,也是不见丝毫温情。

对名义上的“兄弟之邦”尚且如此,对这些异族,不属于诸夏成分里的,自然就更为直接和彻底了。

镇北侯府在北封郡,时不时地就出兵剿灭一些蛮族部落,李富胜这种疯子能当总兵,本就是这一国策在具体执行上的呈现。

就是文圣姚子詹,哪怕是在其最为“飘飘欲仙”的年代,也从未傻白甜似的写过要“世界美好,止戈罢战”的诗文。

每天,都有不少野人战俘死在工地上;

每天,工地都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看到进展。

可以说,雪海关以及沿线这一串烽燧要塞里,都浸润进了野人的血泪。

郑将军时不时地也会骑马出来看看进展,因为他实在是闲的没什么事儿做了。

家里头,客氏这些日子身子养好了一些好,身材很快地就恢复到以前的润泽,那一颦一笑,以及曾主动说愿意自荐枕席的话语,可是让郑将军忍得有些难受。

所以啊,人有时候,真不能活得太明白,当初要是多喝点儿酒,说不定就把人家给办了,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现在倒好,当初拒绝了人家,现在眼瞅着四娘他们过些日子也该要来了,这时候破功,岂不是白忍了那么久,何苦来哉!

巡视工地的时候,郑将军有时也会因为对这些野人战俘过于残酷而有些自责,

然后抬起头,

风儿一吹,

自责也就被吹散了。

日子,

也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一直到,

有一天,

一队打着龙旗身着华丽官袍的人策马来到了雪海关城下。

从燕京一路赶到这里,这可真是不容易,而且还得紧赶慢赶,说是风尘仆仆都太轻了,尤其是对于这些不经常骑马的宦官而言,可谓是一种酷刑。

但有那两位撞死在石狮子上的前辈做比较,

嗨,

不就是路途远点儿嘛,

这又算得了啥!

宣旨,代表着的是朝廷的脸面,所以他们在来到雪海关接应到雪海关的游骑后停歇了下来,一方面,让游骑可以回去先禀报郑凡,让那郑凡做好受封的准备;

另一方面,他们自己也得好好拾掇拾掇自己,清洗清洗脸,换上行囊里干净的衣裳。

所以,当宣旨队伍真的出现在雪海关外时,城门直接洞开,两支盛乐骑兵列队而出,城墙上,也站满了兵卒。

一张香案供桌被布置好放在城门口中央,

随即,

一身全甲的郑将军策马缓缓出城。

宣旨太监举起手中的圣旨,在其身侧,则有一名年轻的礼部侍郎陪伴。

“盛乐将军郑凡,接旨!”

郑凡翻身下马,缓步上前,来到香案后面,双手一甩披风,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骑在马上的骑士将马刀横于身前,遵照燕军传统,人在马上不行跪礼,而城墙上的守卒,则一同跪伏下来,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盛乐将军郑凡公忠体国,屡建战功…………”

下面,是一长串的铺垫。

无外乎,是一种极为流程化的方式来夸赞你一遍。

这种官方辞令,就跟后世听报告会一样,不管什么事儿,中间这一大段,都能拿来用用,区别无非是文臣的话就加一句风骨,武将的话,则加一句血勇,年纪大的,则加一句老松,年轻的一点的,则加一个国之英才;

其余的,没什么区别。

不过,郑凡一直在等待着最后的一句话。

“………故此,封原盛乐将军郑凡为雪海关总兵,册爵平野伯!钦此。”

雪海关总兵,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毕竟既然靖南侯开口了,郑凡还真不相信朝廷会驳靖南侯的这个面子。

但这就直接封伯了?

这个,倒是让郑凡没有想到,要知道,燕国在爵位赏赐上,可谓是极为吝啬。

就是那些皇子,当皇子时,都是王爵,但等兄弟之中谁登基后,马上会联合起来上书要求撤去王爵。

也就是说,自己这个平野伯,以后再升一级,就是平野侯了。

这燕皇,还真是大气。

“臣,谢主隆恩!”

郑凡双手摊开,举过头顶。

公公将圣旨递送到郑凡手中,讨好似地道:

“伯爷,起了吧。”

郑凡站起身,举起圣旨,环顾四周;

一时间,

比之先前山呼万岁更为热烈数倍的呐喊声传来:

“参见平野伯爷!”

“参见平野伯爷!”

“参见平野伯爷!”

盛乐军,

哦不,

以后得叫雪海军了,

盛乐铁骑也该改名叫雪海铁骑了。

这支军队,对燕皇,对朝廷,甚至对燕国,都没多少归属感,他们的忠诚,只奉献给郑凡。

……

入夜,

别院内郑凡设宴,宴请了一众军中将领;

内座里,则只有大皇子和那位公公。

想来,燕皇肯定会给自己这个长子私发一道旨意,郑凡也就没去打扰他们,他只顾着招呼着这些军中各级将领喝酒。

到最后,才进去和大皇子以及那位公公喝了一杯。

等明日,大皇子大概就要启程回京了,应该是会和这位公公一路,两份礼物自是已经备好了。

其实,他们都不算缺钱,但礼品到了他们这种层次的人眼里,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尊重。

郑伯爷今儿个是真的有些喝多了,是被樊力搀扶着回了内宅休息。

“水…………水…………水……………”

将主上就这么丢床上后,樊力就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走出了别院,也没说弄点儿醒酒汤倒点茶什么的。

这时,住在侧室的客氏闻声过来,见郑凡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忙靠近了查看。

“四娘…………四娘…………我渴…………水…………”

很快,

一股清凉感浸润进嘴唇,顺滑入喉咙,口渴的感觉瞬间消失,反而觉得无比甘甜。

……

“你真的不和我走?”

大皇子和金术可两个人并排行走在城外。

金术可今日当值城外巡查,需要看好那群野人战俘不至于让他们逃跑或者出什么乱子,并未参加晚宴,所以,在临行回京前,大皇子特意来城外找他。

“殿下,您说笑了。”

这个问题,对于金术可来说,根本就没得选择。

且不说他早就认定郑凡了,再者,他已经在郑凡面前表露过心意,若是明天他和大皇子离开,那么,依照郑凡的脾气,他肯定会派出骑兵追上来将自己就地斩杀!

唔,

因为很多时候郑将军比较懒,不怎么做事,所以,诸位魔王的行事风格,也就被归纳到了郑将军的名下。

“呵呵。”

大皇子只是笑了笑,郑凡今日都封伯了,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再挖得了墙角,先前,无非只是为了问问而问问。

平野伯,平野伯,

自己的父皇,

这次真的是好大气的手笔。

两个男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谁也没再说话。

二人都是在战场上一起拼过命的交情,以这种方式来做告别,倒也算是合适。

这时,

前头来了一批运送石料的野人战俘队伍,有一队骑兵在看着他们。

入夜时,大规模的营造自然是得停止的,但一些简单的准备则是可以继续的,最重要的是,雪海关士卒根本就没拿野人的命当回事儿,甚至还巴不得他们早点死上一些,也好减轻自己这边的看守压力,自然,也就不会在乎野人晚上能不能休息得好这种小事儿了。

“噗通!”

这时,

一个野人将肩膀上的筐子给丢了下来,窜出一步,却因为其脚下被上了铁链,故而没能跑开,反而将前后几个野人一起给带倒。

附近的两个骑士一个举起了马刀,另一个就张弓搭箭,准备当场格杀掉这名企图逃跑的野人。

然而,这个野人摔倒在地后没有再做挣扎,反而直接高呼:

“大殿下,大殿下,大殿下,大殿下!!!!!!!!”

喊的,

是夏语。

野人战俘中,会说夏语的,待遇会比普通野人要好不少,毕竟,雪海关这儿也需要翻译官不是。

所以,这个明明从事着普通劳动的野人,居然会说夏语,就显得很是奇怪了。

更奇怪的,

是大皇子,

因为这个野人分明认识自己。

大皇子和金术可当即走了过来,

附近的骑兵在金术可的挥手示意下,也就稍微退开,没急着杀人惩戒。

大皇子在这个野人面前蹲了下来,

盯着这个野人的脸,

这张脸有一道新的刀疤,很可怖,这个年代,受了这么大的一个创伤居然没因为伤口溃烂而死,也是不容易。

“你认得孤?”

这个野人闻言,

抬起头,

看着大皇子,

笑道: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

你不就是我手下败将么?”

………

正好梦着的郑将军被吵醒了,吵醒他的人,是薛三。

“三儿………怎么了?”

酒喝多了,脑子还是有点发胀。

“主上,野人王,野人王抓到了!”

“抓到了?”

郑凡马上打了个激灵。

“不对,之前不是说早就被靖南军搜刮到了么?”

野人主力覆灭,靖南军生擒野人王的大捷,其实早就报上去了,也在各路军中传开。

“主上,这个,这个,靖南军他们抓的,好像不是真的,咱们这次碰到的,可能才是真的。”

“什么鬼东西?”

郑凡有些烦闷地站起身。

这时,客氏端着脸盆走了过来。

郑凡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才觉得脑子清醒一些了,这才问道:

“人呢?”

“就在门口呢。”

“押进来。”

客氏知趣儿地接回毛巾,退出去了。

少顷,

一个被捆绑着的野人被樊力提拉了进来,直接丢在了地上,顺便踹上一脚,让其跪好。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在后头,还跟着大皇子和金术可。

讲真,

金术可算是他郑凡现在的福将之一,一支军队想一直不断地发展壮大,一直只靠一个人肯定不行,必须得多涌现出这种人才来为梁程分担一些压力。

但明明是自己菜地里的白菜,

这个大皇子怎么老是想偷挖?

而且,这事儿,被大皇子知道了,就有些不方便施展了。

跪在地上的野人,马上磕头,喊道:

“苟莫离拜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很滑稽的一幕,

野人王,

拜见平野伯。

大皇子此时则起身道:“平野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凡自然起身应允,同时对薛三指了指,示意薛三先给这人问问话。

等郑凡和大皇子进入偏厅后,大皇子开门见山道:

“平野伯,今日这人,断然不是真的野人王。”

“哦?”

酒精有些麻痹大脑,外加才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拉起来,郑伯爷这会儿的思维脑回路,并不属于正常状态,所以一时间也没能听出大皇子话语中的意思。

“平野伯,真正的野人王,已经被靖南军抓住了,这会儿,可能已经进入燕土,距离京城也不远了,这是军中公认的事儿,所以,咱们现在碰到的这个野人王,他肯定是假的。”

这里面,牵扯到面子的问题。

因为军报上,已经将战功给报上去了,朝廷也在开始进行论功行赏了。

你这时候,再自报出来,说第一个野人王是假的,这岂不是在打靖南侯的脸?

身为靖南侯的嫡系,自然得有维护靖南侯脸面的职责。

郑凡一开始其实真没往这方面去想,因为他比绝大部分人都了解靖南侯,这件事,可能人靖南侯根本就不在乎,抓错了?哦,那就错了吧,把真的送到京城去就是了。

这大概才是靖南侯的真实反应。

当然了,也就只有郑凡才有这种自信。其实,一般在体制里,直属高级领导放个屁下属都得分析出个人生百味才是真正的常态。

不过,大皇子这话里面,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

就算这个野人王是真的,

那在我眼里,也是假的。

我给你保密。

脑子有些迟缓的郑伯爷皱着眉思索了很久,才算是吃透了此中三层,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依旧有些泛红的脸,

道:

“殿下,我现在脑子有些不清爽,咱就直言好了,不要弯弯绕绕了。”

说着,

郑凡又习惯性地伸手,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

“我和殿下,怎么算,都是一起打过仗一起拼过命的袍泽是吧,我对殿下,那是全身心地信任,殿下对我,也自然不需什么遮掩。”

这种借着酒劲说出来的“掏心窝子的话”,大皇子自然不会当真,但还是点了点头,道:

“如此甚好,郑伯爷,无疆明日就要离开这里回京了,这里的事情,自然也与无疆无关了,审讯,我也不听了。无疆这就告辞!”

大皇子转身就准备离开。

郑凡马上伸手,又抓住了大皇子的肩膀,拦住了他,且因为脚步有些发虚,被大皇子这么一带,整个人都贴到大皇子后背上了。

“…………”大皇子。

“罪过,罪过,不好意思,冲撞了殿下。”

郑凡马上撑开身子,又甩了甩脑袋,道:

“殿下,如果里面那只是真的野人王,您就不想一刀宰了他?”

这里头,最恨野人王的,不是他郑凡,也不是魔王,更不是雪海军,而是他大皇子姬无疆。

如果不是第一次望江之战的惨败,他大皇子怎么可能会沦落至此?

损兵折将不说,还把自己弄得彻底变成一个联姻工具。

大殿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转过身,

看着郑凡,

很严肃地道:

“郑伯爷,孤有九成把握,里头那位,就是真正的野人王。”

有些东西,有些神情,甚至是一缕目光,一道口吻,就已经胜过无数证据了。

在那个野人抬起头看着自己说自己是他手下败将时,

大皇子就几乎断定,

这个,

才是真正的野人王!

“那殿下………”

“孤的仇,靖南侯已经帮我报过了,玉盘城里的楚军,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孤恨的,是这群野人,并不是单指一个人。

他没了大军,他自己都沦落到在战俘营里隐藏了,雪原的部族也将进行新的清理,他现在,是野人王不假,但绝不值得我姬无疆现在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杀!

但孤认为,这个人,无论他自报身份是为了做什么,但孤相信,以您郑伯爷的手段,绝对可以应付得了他。

且,今日圣旨已到,平野伯的爵位,就已经说明父皇已经将对付雪原野人的一切事宜,都交到郑伯爷手中。

如何处置他,如何去利用他,这是郑伯爷的事情。”

“哇,殿下当真是………让我好他妈感动。”

“………”大皇子。

郑凡又用力摇了摇头,道:“下次,下次我再也不喝酒了,不喝了,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那郑伯爷就好好休息。”

“不,殿下………”

“郑伯爷还有话要说?”

郑凡又伸手,

但因为脚下一崴,

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倒去,

大皇子只能伸手搀扶住他。

郑凡又强行举起手,

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但偏偏又怎么找都找不到。

大皇子无奈,

只能主动抓住郑凡挥舞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拍到了肩膀,

郑伯爷才觉得这仪式感完成了,心里也踏实了,

他开口道:

“殿下,您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郑凡,欠您一个人情。”

“有郑伯爷这句话,无疆倒是不亏。”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亏不亏的!”

“………”大皇子。

“殿下,以后啊,您哪天觉得在燕京日子过得不够舒坦了,您哪,就干脆带着老婆孩子到我这里来,到时候,五千?

不,五千太少了。

一万雪海铁骑,

我直接给你,

让你去雪原上策马奔腾去!”

虽是酒话,有些疯癫,也有些僭越,但确实是透露出那么一股子真拿自己当朋友的坦荡。

大皇子是在军中长大的,对军中的一些袍泽风气,其实是懂得,也清楚,在军营里,是真的有那种肝胆相照愿意为你挡刀的兄弟。

“郑伯爷这话,无疆记下了。”

“别忘,真的,别忘,兄弟,我的好兄弟,以后心里有苦就跟我说!”

郑凡拍打着大皇子的肩膀。

这时,梁程走了进来。

大皇子就转而将郑凡交给了梁程,同时对梁程点头道:

“孤回去了。”

“恭送殿下。”

等大皇子离开后,

梁程继续搀扶着摇摇欲坠的主上往椅子那边走,在伺候主上坐下后,梁程去找来了茶水,倒了一杯,递给主上。

郑凡接过了茶杯,

喝了一口。

梁程则在旁边道:

“主上,您这次可真是醉得不轻啊。”

先前在屋外,他其实已经听了一会儿对话了,见主上实在是有些要彻底放飞自我了,才走了进来。

郑凡点点头,

感慨道:

“只不过是有些话,喝醉时说,效果反而更好一些罢了。”

————————

感谢默林瑜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零三位盟主。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因为大章比得上以前三四章,想写快也快不了,龙已经一直在赶着了。

最后,再求一下月票和推荐票。

(本章完)

第362章 醉了

醉,是真的有点醉了,但还不至于醉到那一步,但这种场合下,自己醉了,且在醉话连篇之下,才能将这件事给遮盖过去。

郑凡担心大皇子将野人王在自己手上的事说出去么?

说实话,并不担心。

大皇子要将那支嫁妆给自己,本身就是一笔投资,而自己,就是他的投资人。

只不过,当年的自己,身边只有七个舔狗,没有资金,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找关系,最后拉到了来自小六子的风投。

而如今,自己依旧在亏钱,且可以预测到,现在投资自己,在接下来好几年的时间,还会继续亏钱,无法实现盈利,甚至,对于投资人而言,盈利的概率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分红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但奈何自己如今气候已经小成,坐拥雪海关这一战略要地,受封平野伯,雪海铁骑现在人数还少,但慢慢发展下来,未来也定然可期。

所以,大皇子现在想上车,只能做的是B轮融资。

郑伯爷也不是当初的吊丝舔狗了,现在想投资他,除了“资源”和“代价”需要更大以外,你还没什么话语权,更不可能获得什么决策资格,且还需要主动地维护这一格局。

这就是大皇子的现状,因为他已经基本失去“军事生命”了,仅存的“政治生命”也只是联姻工具。

他现在想补票,想上车,虽说以前一直是大哥,现在,只能做一个“三弟”,而且这个三弟的位置还不稳。

投资郑伯爷,已经算是“六爷”党了。

可能,郑伯爷确实没和小六子一起经历过他那曾经风光无限的童年,所以并不清楚,小六子小时候,到底是有多么的得宠。

但大皇子还是宁愿投小六子,也不想去蹭他二弟,也就是当今太子爷的东风,就可见端倪了。

任何关系,纯粹地讲究利益驱动的话,会显得有些生分,正所谓过刚易折,但人情太多了,又会变成一团乱麻,最好彼此之间,能调试到一个合适的程度。

借着酒后稍显放浪的言语,郑将军给出了自己的承诺,相信大皇子也听懂了,这笔买卖,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看到丝毫收益,但至少,他得到了一个退路,一个肯定。

反正那嫁妆,不要白不要;

反正那嫁妆,要到了也不会给他自己用,都是要送人的,自然送给一个更顺眼的。

郑伯爷战场厮杀环节,一直运数很低,总是容易出意外,但是要说被看“顺眼”,一路走来,郑伯爷还真没输给过谁。

老家的沙拓阙石,现在的剑圣,不都是刷脸刷回来的么?

试想以后,

剑圣恢复,沙拓阙石血统再进一步,哪怕不回归巅峰,只回到原本的三品。

左沙拓阙石,右剑圣,

堪称帝王级的保镖阵容!

所以为什么很多生意是在酒桌上谈的?因为酒桌上,试探的余地可以更大一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能更从容一些。

薛三这时走了进来,禀报道:

“主上,现在审讯么?”

郑凡摆摆手,

道:

“晾他一天,我先睡个觉。”

野人王是何种级别的对手,郑伯爷心里很清楚,哪怕对方现如今沦为阶下囚,哪怕他现在只能跪伏在自己面前,但和他过招,郑凡得确保自己保持着最为巅峰的状态,容不得丝毫马虎。

所以,薛三将野人王押下去了,今晚,有薛三和樊力看着,野人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郑凡这个主上则继续大被一盖,

客氏又送上来热茶,

郑凡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这茶的味道,真的好普通。

有些意犹未尽地扫了一眼客氏,客氏的脸通红。

“没事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是,伯爷。”

客氏下去了,离开了卧房回到自己房间后,她用力扇了扇自己略微泛红发热的脸。

天知道自己前半夜为何那般疯狂;

不过,没有为人父过的男人或者为人母的女人,是不懂得涨奶的痛苦的。

孩子又吃不了那么多,

偏偏自己的量又那么大,

所以前半夜自己居然就鬼使神差的………

现在再回想一下伯爷先前喝茶时的眼神,

客氏忽然意识到,

前半夜的伯爷,

真的是醉到不省人事了么?

……

后半夜,风平浪静。

郑凡一直睡到上午,没来得及用早食,就直接穿戴整齐,骑着马去了城外送别大皇子和那宣旨太监。

宣旨太监一行已经在那里候着了,大皇子因为“婆娘”比较多,其中有两个已经有了怀孕迹象,所以马车和东西就比较多,得稍微再耽搁一下时间。

郑将军一直认为大皇子为抗击和削弱野人的事业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七个野人女人,

如果让她们留在雪原,假设她们一辈子生六个孩子,夭折率五五开吧。

那也是能为野人增添二十一个成年人口,

然后就是鸡生蛋蛋生鸡,

总之,这么算算,大皇子可以说是毁掉了一个野人部族!

当然了,这种调侃也就只适合放在心里自己乐呵乐呵,可不能对着大皇子的面说出来。

“伯爷,这礼实在是太厚了。”

宣旨太监姓刘,在宫内,也算是资格比较老的一批宦官了。

“公公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这一点点意思,是应该的。”

“呵呵呵。”

刘公公捂着嘴笑了笑,

道:

“那杂家就替六殿下收下了。”

郑凡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眯,却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他不能确定这位刘公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他其实也不需要去确认。

但经历这几件事后,郑凡觉得,自己应该去以新的目光重新审视一下自己那位“好弟弟”了。

以前还觉得自己一直把他榨干榨干再榨干,

还有些愧疚和不好意思,

现在看来,

那位说不得是故意放手、放手、再放手;

人本就想着要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出掉,丢垃圾桶还不如丢郑凡这里,还能听个响;

正所谓有失才有得。

瞎子就曾调查过,说六皇子的母族,也就是闵家,早年间,是一个类似明朝洪武年间沈万三似的人物,当然了,结局和也和沈万三差不多。

一个商人,哪怕你做得再大,不懂政治,那肯定不行。

小六子可能继承过闵家的一些遗产,同时,你能说他不懂政治?

想一想,

也是有意思,

当初一穷二白的自己,想着碰一个落魄闲散王爷,弄个第一桶金出来,居然还真是撞大运,很可能碰上了一个真正的潜龙在渊。

不过,自己是没有绝对的警惕到,但四娘其实早就做了安排,那就是原本盛乐城的一些核心岗位时,宁愿用温家的人,也不将小六子送来的那些掌柜放在关键位置。

大皇子终于来了,身后,是一长串马车。

郑凡和他们郑重告别,互相又说了一些场面话后,又送了十里地,这才打马返回。

回到别院,午食已经送上来了,郑凡下令,提野人王上来。

很快,野人王就来了,薛三告诉他,自家主上要请他吃饭。

然后,

野人王就看见了一张被拼接起来的长长的桌子。

桌子的款式,其实和一些西方电影里贵族吃饭时用的长条桌差不多。

郑伯爷坐北朝南,野人王坐在对面。

薛三樊力分立郑伯爷左右。

安全,

安全,

保持安全距离,

很重要!

对野人王,无论你多么慎重都不为过。

司徒雷一世英名,不就是葬送在这野人王手里的么?

“伯爷,小狗子敬您一杯。”

解开锁链后,野人王端起了酒杯,虚敬。

这桌子,委实遥远。

郑凡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晃了晃,然后小小抿了一口,意思了一下。

野人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入嘴里,很是享受地咀嚼着,可以想见,他这段时间日子过得那是真的艰苦啊。

因为宿醉的原因,郑凡到现在也不是很饿,只是默默地用勺子喝着碗里的鸡汤。

野人王见状,笑了笑,也就没再客气,开始大快朵颐。

谈事不差吃饭的功夫,

郑将军再抠抠搜搜,还不至于吝啬一顿饱饭。

大概二十分钟后,见野人王终于吃饱了,放下筷子,开始拍肚皮。

郑凡也就拿起桌上的白布,押了押嘴角。

这种姿态,让野人王也是微微有些诧异。

这时,

客氏送上来两杯茶,一杯给了野人王,一杯给了郑凡。

野人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叹道:

“好茶。”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

“嚯嚯嚯嚯…………荷………退!”

将漱口的茶水吐入了客氏另一只手拿着的小铜盆内。

“………”野人王。

用餐完毕,

郑凡身子微微后靠在椅子上,目光,平视着野人王。

瞎子不在这里,所以这第一轮交锋,得由郑凡自己本人来主持。

梁程不合适做这个工作,他会打仗,但不是很擅长这方面人际往来,想当初其漫画的前传里,介绍过他曾经就是因为性格过于刚硬不愿意低头,所以曾遭受过“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樊力这个憨憨,也不适合来对话,郑凡害怕樊力把野人王给噎死。

至于薛三,

嗯,

坐在这儿,有辱国格。

吃饱喝足的野人王也马上进入了状态,

泪珠子,

当即就滴落了下来。

没有情绪的酝酿,也没有用什么蒜头擦眼睛,

说入戏就入戏;

“伯爷,我……我……我好难啊。”

看到这一幕,郑凡忽然有一种自己找到了一个高水平飙戏对手的感觉。

郑凡没急着说话,而是让野人王继续表演。

野人王哭哭啼啼了一阵,

最后,

见郑凡没反应,

也就当即说收就收。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郑凡没兴趣和自己玩儿虚的那一套,眼前这位燕人新晋伯爷,他更喜欢直接一点儿的方式。

搞清楚对方喜欢的风格,才能对症下药。

野人王当即开口道:

“伯爷,想要雪原为您所用么?”

郑凡点点头,道:

“想。”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这里,都是他郑凡的人,他就算是对野人王说,我想当皇帝,也半点事儿没有。

野人王闻言,马上道:

“那伯爷您就用得了小狗子,小狗子现在一无所有了,不需要回雪原,小狗子就知道,原本支持我的那些部族,这会儿都在遭受来自其他部族的侵袭和吞并。

但雪原,小狗子我熟啊,哪家和哪家有恩怨,哪家和哪家是世仇,哪家可以利用,哪家可以打压,哪家可以扶持,种种一切,小狗子我都懂啊。

伯爷要是想要将雪原整合成自家的后花园,那小狗子一定能帮到您。

小狗子会做您最为忠诚的猎狗,帮您看家护院。”

郑凡拿出一把曾经从阿铭那里借过来却一直没有还回去的锉刀,开始修理自己的指甲,时不时地还吹一吹。

等到野人王把话说完了许久,

郑凡才一边欣赏着自己的指甲一边开口道:

“司徒毅司徒炯兄弟俩,是被我下令粪杀的。”

当初,这俩活宝,就是听了你的蛊惑,认你做了干孙子,为你做内应。

可等你入关后,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就跟痰盂一样,用完就嫌臭,远远地丢到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他们只是俩蠢货,伯爷怎么可能是他们。”

“说不定等过个几年,你再坐在一张桌上,和另一个人吃饭时,也会说我是个蠢货。”

郑伯爷最大的一个优点,

那就是他很有自知之明,

也就是所谓的……很有逼数。

你以为每天都很闲,闲得没事做,这真的是一种幸福?

某一定程度上来说,确实是的;

但在这个环境下,在这个位置上,抑制住自己的双手,不去实际操作,反而更为痛苦。

野人王的这顶高帽子,郑凡不打算戴。

所谓的谈判,

无非也就是这般,

一看供需关系,

郑伯爷明显是甲方爸爸,

你出条件,

我杀价。

“伯爷,小狗子在您这里,也待了一段时日了,小狗子发现,您这里,和其他地方的燕军,不同。”

“哦?哪里不同。”

“首先,伯爷您军队里,燕人很少,晋人居多,其次是蛮族,另外,很多细节方面,也有着很大的不一样。

伯爷,咱们就说一些亮堂话,您给自己的这支兵马,加的东西,有些多了。”

都是专业人士,外行只能看个热闹,但内行,往往能够一眼看出本质。

古往今来,历代王朝,很多军阀藩镇势大之后,就开始着手向自己的私军转变。

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成了尾大不掉之势,肯定会受朝廷的针对,无论是野心滋长也好还是仅仅为了自保也罢,将军队私有化,近乎是一种本能了。

但这里不同,这盛乐军,或者叫现在的雪海军,人直接一开始就按照私军模板打造出来的!

说句夸张一点的话,那就是好像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一门心思地想要造反一样!

对此,郑凡倒是没什么吃惊的,只是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啊,

今天忽然发现,

自己的指甲好美呢。

怪不得阿铭那货很喜欢没事做就修指甲,这修的哪里是指甲,分明是享受那种装逼的感觉。

“伯爷,您需要我,我能帮您将雪原变成您脚下最忠诚的狗,为你所用,我也是一条狗,虽然我也有自己的牙,但伯爷,欲成大事者,怎么能害怕自己脚下的狗善于咬人呢?”

郑凡继续欣赏指甲,

道:

“没有你,我收拾雪原,也不难。”

“伯爷,雪原,比您想象中,要大很多。”

“再大,也是一盘散沙。”

郑凡放下了手,看着野人王;

“也是多谢谢你,你这番折腾,算是将雪原数十年来积攒的元气给折腾光了。”

“伯爷,小狗子是有用的,哪怕您瞧不上雪原的那仨瓜俩枣,但小狗子的能力,肯定也能为伯爷您创造出价值!”

“可惜了,咱俩作用冲突了。”

野人王一时没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

但确实是这样,

野人王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蛊惑人心。

他不是贵族出身,却能够将一个个雪原枭雄招揽到自己麾下,为了一个梦想去奋斗,最终近乎成就大业。

郑伯爷擅长什么?

不也就是这一套么。

老子自己就是“人心”专业出身的,又拉你过来,何必呢?

一个军队,有且只能有一个思想!

你来抢了我饭碗,那我去干啥?

老子已经这么闲了啊!

野人王有些痛苦,

因为这不是杀价的正常流程。

他出条件,对方杀价,其实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最根本的,还是在于对方真的想买自己。

但很显然,从郑凡的语气中看出,郑凡是要求自己给出一个自己需要买他的理由。

这个底线,一下子就被拉低了很多个层次。

本来,买卖不成仁义在;

而现在,则是你要是无法劝说我买你,那你就去死吧。

这不是给我一个买你的理由,而是给我一个,不舍得杀你的理由。

“伯爷,小狗子是真心觉得您是明主,所以才会主动报出身份来投靠………”

“别,别,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呢,担待不起。”

说到这里,

郑凡脸上露出了微笑,

道:

“你是对大皇子自报的身份,你不是想投靠我,想投靠我,你早就可以报出身份了,但你偏偏没有。

你是想抱上大皇子的大腿,借而,抱上我家陛下的大腿,是么?”

选择在宣旨太监来宣旨的当晚自报身份,本身就是想让大皇子带着他离开。

偏偏人大皇子刚刚入股了郑凡,根本就毫不犹豫地把他给卖了。

其实,

不能说野人王这一招蠢,

而是双方现如今的境地,根本就不是平等地在交手。

这个为了隐藏自己身份不惜给自己的脸再来狠狠一刀的家伙,在战俘营待了这么久,所能得到的消息,真的是有限得很。

他只知道,靖南军抓了“自己”,已经押送京城了,那个“自己”,肯定是阿莱。

“你是否觉得,那个假的你,被押送进京城,然后被枭首示众后,你再跟着大皇子进燕京,燕皇就能收留你,好让你为他所用?”

野人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可真是太天真了,我家的这位陛下,是不可能用你的。”

“伯爷,您不是皇帝,所以您可能不知道皇帝的心胸,到底能有多么广阔。”

“不一样,不一样的,我大燕和乾国、楚国以及晋国不同,楚国当初的山越,如今已经被杀得奄奄一息了;晋人驱逐你野人,其实早就已经把你们野人赶走,哪怕三家分晋,一家也能压着你们野人打。

但我大燕不同,荒漠的威胁,是一直存在的,没人会放松警惕。”

对于燕国而言,立国根本,其实就是夏夷不两立。

数百年来,就是为此咬着牙,才能扛住了蛮族的全盛时期,如今,更是用这个当作吞并其他国家的政治纲领。

对于领袖而言,他的执政纲领,其实大于他的生命。

燕皇敢不敢用野人王?答案肯定是敢的。

但问题是,用野人王,他太亏了。

野人王忽然“呵呵”笑了两声,

道:

“其实,伯爷,这些道理,我也都懂。

我圣族………”

“说野人。”

“我野人,被晋人驱逐出故土,在雪原苦熬了数百年,其实,我野人早就已经臣服了,也愿意臣服了。

我们之中,很多人去学习夏语,我们想去和晋人做生意,想去和晋人和解,甚至,是想去和晋人融入。

我们在努力地改变自己,我们在尽可能地让自己去学习和运用晋人的规矩,我们期待以这种方式,可以让晋人放下对于我们的隔阂。

数百年来,我野人也有不少目光长远者,他们接受来自晋国的册封,他们在坚持推动这些事。

他们认为,当有朝一日,我们彻底习惯了晋人的一切后,晋人,就会接纳我们。

我们已经不奢求驱逐晋人,夺回故土了,我们只希望,他们能承认我们。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野人先贤们,都错了。

无论我们野人怎么努力,无论我们怎么卑躬屈膝,无论我们怎么去迎合晋人的要求,无论我们如何去自虐自己去变成晋人想要的样子;

晋人,

依旧不会接纳我们。”

说到这里时,

野人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以及自己的身躯,

“肤色,容貌,我们野人身上,有着太多和晋人,和你们夏人,不同的地方。

你以为你已经奉献出了所有的诚意,你以为你已经抛弃了原本的自我,

但当你好不容易搬开所有的阻碍时,

到最后,

你却很惊愕很哭笑不得甚至是很绝望的发现,

肤色,容貌,

才是阻碍你去融入他们的最终门槛。

之前你所努力的一切,你所搬去的一切障碍,都是因为肤色,而被人为故意设下的遮掩!!!!!!!!!”

听到这些话,郑凡还真有些感同身受。

他们给了你很多理由,你也去尽可能地将这些理由给搬开,到最后,你清晰地发现,那些理由都是假的,当你们之间完全没有理由之后,才真正看清楚了,最根本的理由,就是种族歧视。

“所以,我起兵,我想要打碎这一切,因为我知道,我们,没有退路!”

说到这里时,野人王的眼睛开始泛红。

他盯着郑凡,

继续道:

“但我并非觉得彻底没希望,因为我能听得懂蛮语,所以我知道,在伯爷您的军中,蛮族得到了尊重,所以,我觉得………”

郑凡马上抬起手,

“抱歉,我用蛮族,是因为近百年来,蛮族没做出什么事儿来。”

近百年来,蛮族一直在被欺负或者是走在被欺负的路上。

但野人不同,野人刚刚荼毒了小半晋地。

用蛮族,燕国上下不会有什么排斥,反而会觉得骄傲,当年的老对头,现如今,只能给我们当狗。

用野人,

呵呵,

这晋地的基本盘,他郑凡还想要不想要了?

郑凡揉了揉眉心,

道:

“咱们多讲点实际的,你再多想想,争取说服我,不把刚刚请你吃的饭,变成断头饭。”

野人王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思索。

郑凡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四娘不在的时间里,郑伯爷的时间,不值钱。

“伯爷,我能帮您养寇自重,能帮你吸取野人的力量,能帮您获得源源不断地野人劳役,能让雪原,反补您的雪海关。”

“就这?”

“就这么多了。”

“倒是还算有些诚意。”

“我……我想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要我还活着,我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个道理,我很小就懂了。”

郑凡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其实,让你活着,也是对我自身安全的一大不负责任。”

“您可以将我囚禁起来,关在铁笼子里,我告诉您您想知道的,我帮您对雪原出谋划策,当然,您有其他的什么事,也可以来与我说。

忠诚,

就算我说我想给您,您也不会要。

但我的智慧,我的经验,可以无条件地供给您使用。”

“那你图什么?”

“能被囚禁,至少意味着,我能活着。”

“但无穷的囚禁,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绝望。”

“我有希望的。”

说着,

野人王离开了座位,

薛三的眼睛当即一眯,做好了准备。

但野人王并未有其他的异动,

而是朝着郑凡跪伏了下来:

“伯爷,我可以等,我也愿意去尝试去等,伯爷,您和其他燕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等?等什么?”

“您走的这一条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所以,我可以等,等到有一天,当您需要一支野人骑兵为您助战时,等着您,亲手将我从囚笼里再放出来!

我赌您,会造反!

我赌您,会起兵!

我赌您,会和这燕国在未来某一天,割裂!

到那时候,您需要手中所有的力量来应对局面时,您就会想到,囚笼里的小狗子了。

这,

就是我的希望。”

你丫走这条路,就不是说你想不想忠诚的问题了,是你丫从一开始就没想当什么纯正的忠臣,否则你费尽心思搞出这么多东西,是脱裤子放屁好玩儿么?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郑凡开始鼓掌,

一开始很慢,

慢慢就拍快了。

现在只能因为自己没有文化,在心里喊几声:牛逼;

学习了,真的学习了。

这个眼前面容因为恐怖伤痕而狰狞的小矮个,

真的是将蛊惑人心的能力,使用到了极致。

自己先前,真的动心了。

不,

现在的自己,其实也动心了。

只不过,郑伯爷因为身边一直有七个舔狗陪着,再加上出道以来,一直和“高手”过招,且还有小六子这个扮猪吃千层饼的合作伙伴在刚刚警惕过本心;

所以,

在这个时候,郑伯爷处于这段时间以来的,最为“平和”的阶段。

你以为自吃饭开始,是你一直在杀他的价?

其实,是他在故意绕着你,最后,来了一个欲扬先抑。

人家在上这个饭桌前,就已经给自己定下了目标,那就是必须得活着,不能被杀。

现在,他成功了。

高手,这真是高手。

同样是“人心”流玩家,郑伯爷果断认清了,人家的段位,在自己之上。

唯一遗憾的是,野人王碰到了田无镜。

“起来吧,地上凉。”

郑凡说道。

野人王马上起身,对着郑凡露出了憨厚的笑脸。

站在郑凡身后的樊力,表情有些抑郁,因为他看着野人王此时的表情,居然有种自己在照镜子的感觉。

所以,樊力现在很想砍了他。

然后,樊力释放出了杀气。

野人王当即脖子一缩,收起笑脸,坐回了椅子。

“你赌对了,我还真不舍得杀你。”

“多谢伯爷活命之恩!”

“不杀你,是因为觉得杀了你,这世界,会变得无趣一些。”

世上,少了一个有趣的人,岂不是这个世界都连带着失去了几分精彩?

“伯爷胸襟,让小狗子佩服。”

郑凡笑了,

“别急,别急,这样吧,我先把你给关起来,等过些时日,咱们再出来聊聊。”

你以为你过关了?

需知道,

七魔王里最擅长揣摩人心玩儿阴招的某瞎,

他人还不在这里呢。

等瞎子来了,郑凡可以听听瞎子的看法。

瞎子要是说要杀,那郑伯爷也不会有丝毫不舍,砍了了事,砍完后,再派人偷偷给靖南侯通报一声。

如果瞎子说,没事儿,咱可以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玩玩儿他,那成,咱就玩玩儿。

唉,

手下有七个魔王的感觉,就是这般的踏实,凡事,都有一个专业人士来给你托底。

“押下去吧,阿力。”

樊力走过来,还没等野人王朝郑凡做最后一个行礼,就被樊力提起来,带走了。

“三儿,这阵子辛苦你看管一下他。”

“明白,主上。”

这个人,不能出任何问题,必须严格看管。

不过,这事儿交给薛三,郑凡是肯定能放下心的。

“也不用看管太久,他不是想要活着被囚禁么,等瞎子四娘他们搬家过来后,给他和沙拓阙石关一个屋。”

“嘿嘿嘿。”薛三忙拍马屁道:“主上,高明,高明!”

郑凡笑了笑,起身,走出去,准备活动活动。

被那野人王煽风点火后,

郑伯爷被弄得有些恨不得今日就起兵立国号的冲动,

不行不行,

得出去吹吹凉风让自己冷静一下。

漫无目的地在城内走着,其实,也没走多远,因为城内现在值得自己逛的地方,也没几个。

所以,也就顺势进了另一个小院子,里面,住着的是剑圣。

示意里面伺候的人离开当郑凡进屋时,看见剑圣正靠着后背躺在床上,背后则是一叠被子。

“您这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

郑凡顺手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来信了。”

“嗯?哦。”

郑凡明白了,目光所及,确实发现在床上,放着一封信。

阿铭回去通知搬家,带回去了牺牲和赏赐名单,也带回去了不少士卒的家书。

其实,大家一开始都写了遗书,但战后,有些人的遗书,就变成了家书,而又有些人的,就真的变成遗书了。

随后,很快,盛乐城那边一边在忙着搬家事宜,一边又通过快马,将这边的家书再传递过去。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在这个年代,一封家书,对于在外驻守的士卒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剑圣也收到了一封家书,是谁寄过来的,不用猜了。

剑圣叹了口气。

郑伯爷却直接道:

“别装。”

剑圣脸上一时尴尬。

“您想笑就笑吧,开心就开心吧。”

您也就会用剑了,但论骗狗进来吃狗粮的本事和套路,您还差了太多。

怎么着,

还想让我先误会,安慰你一下,然后你再告诉我真相,然后再看着错愕的我,哈哈大笑?

嘿,

咱就偏偏不给你这个获得爽感的机会。

“呵呵呵呵…………呵呵咳咳咳…………”

剑圣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郑凡走过去一边帮剑圣拍后背一边道:

“您慢点儿。”

剑圣有些不满道:

“笑得,没我想象中那么开心了。”

“哟,这是我的不是,给您赔罪。”

将剑圣重新安置好后,郑凡指了指信封,道:

“上面写的啥?”

“我说过我不想考验人心的,你答应过我的。”

郑凡微微皱眉,摊开手,很是冤枉道: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但她没收到我那一千首级换来的军功银子!”

那可是一笔恐怖的赏银,

而且剑圣不要折算军功升官儿,全都换成银子。

可以说,那一笔巨款,足以打动很多女人的芳心,让她很单纯地对你说,我不图你的银子,我只图你老,图你不爱洗澡。

“不是我做的。”

剑圣听见这个答案后,想了想,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道:

“那应该是我徒弟做的。”

剑婢做的。

也只有留在盛乐的她,有能力去做这个。

“哎哟,是不是她也无所谓了,说不想考验人心的是你,但考验出自己想要的结果后,爽的,也是你,对吧?”

剑圣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郑凡的话,他真的无法反驳。

随即,

他开口道:

“她说,我和她已经吃过饭了,事情,就已经算是定了,就算我瘫痪在床一辈子,她也会伺候我一辈子。”

“开心不?”

“开……开心。”

“感动不?”

“感动。”

“唉,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剑圣听到这句话,

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呼,

舒服了。

郑凡有些想笑。

“为了她,我会努力让自己早日站起来的。”

爱情的力量。

“那我可真得谢谢我那位好嫂子。”

“她来了后,你什么都不要做……”

“还得瞒着?”

“衣食住,你帮帮忙……”

“成,没问题。”

这是又想享受小家庭的温馨美好,又不想用巨款和身份,惊吓了她。

谁叫您是剑圣呢,

谁叫老子对您还有希望呢,

您要矫情,

咱帮您。

过了会儿,

郑凡开口道:

“野人王,在我手里了。”

沉默,

沉默,

沉默;

沉默了许久,剑圣开口道:

“哦。”

“咦,你就不想我现在就杀了他?”

“我叫你杀,你就会杀么?”

“我会啊!”

郑伯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为什么?”

“一个落魄的野人王罢了,杀了也就杀了,你现在虽然是废人一个,但谁知道你以后能不能恢复,杀一个野人王,让你再欠我一个大人情,等你以后万一恢复了,我岂不是赚大了?”

“这话………”

“是不是感觉很真实?”

剑圣点了点头。

“不过,你想杀就杀,想留就留,我不会干涉。”

“不干涉?”

奇了怪了,

大皇子这般,你也这般。

剑圣点点头,

道:

“他在你手上,倒霉的,是野人。”

“呼……还是您看得通透。”

杀一个野人王,不算什么,但留着他,却可以让雪原,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甚至,血流成河。

“我想相信你。”剑圣道。

言外之意,你值得我信任么?

郑凡伸手,放在了剑圣的肩膀上,

很严肃地道:

“我想这雪海关,成为新的一座镇北侯府;

自今日起,我郑氏为夏民守国门,历代子孙死社稷。”

剑圣笑了,

微微摇头,

道:

“不,你不想。”

风水轮流转,

您也不按套路出牌了。

“我觉得吧,生活还是需要点儿美好。”郑凡说道。

需要点儿,美好的,且能够感动自己的……谎言。

剑圣叹了口气,

道:

“我很早就看透了,我这辈子,只会用剑。”

“嗯?”

您想说什么?

“只要你能够守住雪海关,今生不让野人再次南下。”

嗯,您继续。

剑圣有些怅然地看了看屋顶,

感慨道:

“我杀过一个皇帝,所以,我知道杀一个皇帝,是什么感觉。”

老司徒家主,其实算是皇帝了,虽然没登基。

但历来都是,有名无实的屁都不是,有实无名的,才是真的过瘾。

“得,您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

“不是么?”

“我想说的是,杀皇帝的感觉,我虞化平尝试过了。”

顿了顿,

剑圣盯着郑凡的眼睛,

一字一字道:

“晋国,已经没了。”

“您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或许,

我也可以尝试一下,扶持一个皇帝,

是什么感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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