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盐改的第二封奏疏

菀渎在后世已经沦落成了个小村子,黄河南流,决口不断,改变了很多事。

不只是愣生生造出来向内延伸百余里的海岸,也彻底改变了这里的经济条件,原本的富庶地区混成现在这样,刘钰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在史世用陪伴下,刘钰只是在菀渎盐场稍微转了转,稍微和煮盐的百姓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这里还是用的煮盐法,实际上晒盐法早就技术成熟了。

想想其实也能理解,为什么改革这么难了。

煮盐用的柴火、煤,以及巨大的铁锅,都不是穷苦的灶户所能独自承担的。

这也使得朝廷有能力控制他们,因为朝廷的管理能力太次,所以只能选择往后退,用往后退的方式来管理。

明明早就有了晒盐法,可是晒盐法怎么管呢?

控制好了柴火、煤、锅灶,就能控制煮盐的盐产量,从而防止走私,才能收上盐税。

可要是用晒盐法呢?难道还能像查柴禾、煤炭一样,去查太阳吗?

和明末的思想解禁一样,晒盐之类的新技术能在福建等地铺开,不是因为朝廷主动推进进步,而是朝廷无力管辖。

而两淮地区的盐,太重要了,占了盐税的大头,这里朝廷也只能选择用这种落后的方式进行控制——因为重要,所以落后。

帝国的软件,决定了帝国能控制的硬件上限。让硬件要更新,帝国的软件发现跟不上的时候,就会选择不准硬件更新,甚至让硬件退版本。

那些发展的地方、冲破桎梏的地方,不是朝廷不想管,而是朝廷无力管。

这种事,别人或许还要问问煮盐的灶户为什么这么苦?

刘钰是不用问的。

作为一个在松江府推广废弃漕米实物、改收白银税的人,他很清楚每年收米的时候什么样。

米下来之后,商人就会压价,压到一个极低的价格。

缺钱用的时候,就会放贷,贷出一个极高的利息。

这些煮盐的灶户也是一样,被盐商所控制,压低盐价;需要资本买柴的时候,就放出高利息的贷款。理论上,朝廷有规定价,但凡是一旦只是理论上,那就等于不存在。

本来明初的设计,是官方提供资本、铁锅、柴禾等,煮出来盐,按照官方价格定价收购。

但朝廷没钱,所以发纸钞,发没有准备金、且税收都不收的纸钞。

一整套朝廷全面管控的官山海手段,明也好、顺也罢,都是玩不转的。

小生产者的逻辑从不是反对各种剥削,只是反对自己不是剥削者,这是小农心态注定的事。

即便现在大顺来改革,也很难改成全面的朝廷控制,把这些小生产者盐户,弄成官方盐场的雇工。

朝廷既要百姓能吃上盐,也要保证能从盐里收到税,这也就造就了几乎无解的局面。

除非大顺的基层控制力达到一个惊人的高度。

但刘钰身处黄河岸边,想着一河之隔的对面正在修的那条后世同等技术条件、同等铁器工具下,一个地级市的动员和控制能力,与这个倾全国之力的动员和控制能力的惨烈对比,就明白这不过是妄想。

要推动晒盐法改革的难题,从不是生产技术上的,而是缉私技术上的、是基层管理能力上的难题。

换一种适当松一些的、符合现在大顺控制能力的手段,允许资本入场呢?

靠资本充足,把这些小盐户都挤垮,让他们成为赤贫的无产者,为新时代的降生提前孕育呢?

略微在菀渎盐场做了一番考察后,刘钰给皇帝写了关于盐政改革的第二封奏折。

一共两个问题。

为什么两淮盐会出现“川盐入楚、粤盐入湘”的走私情况?湖北和湖南,可都是两淮的“销售区”。

因为川盐用天然气煮盐,根本不用烧柴禾。

而广东福建,则因为前朝管辖的少,早早普及了晒盐法。

使得两淮地区的盐的成本,是远远高于这两个地方的。

烧柴,也得花钱。

甚至于,烧柴的钱,几乎是占了煮盐三分之二的成本。

柴禾不是到处都有的,为了煮盐,又许多很多的土地专门种树,用种植的树木,保证煮盐的燃料问题。这又变相增加了淮北地区的土地矛盾。

而不管是四川的天然气煮盐,还是福建广东的日光晒盐,燃料成本是省了的。

所以,想要根绝川盐入楚、粤盐入湘的问题,从根本上讲,最好是让两淮采取晒盐法。

否则,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越查私盐越多。

这是成本问题,用来解决两淮盐的盐税在湖北、湖南被走私盐夺走的问题。

另一个,就是刘钰提出类似于松江海商集团那样的方式,以大公司的形式,方便政府监管控制,采取晒盐法。

两淮地区晒盐法,有一个技术问题,那就是因为黄河入海的缘故,使得这里的海水比别处“淡”。

比别处淡,想要晒盐就不容易。但实际上,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那就是淋卤。

既然没有技术问题,这种大公司投资、挤垮那些小盐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这些大公司,可以采用一些新技术。

苏北地区本来就有用风车提盐水的手段,但是随着后来一步步往小农退,连煮盐也往小农退,宋时就有的苏北风车已经基本见不到了。

现在大顺已经可以做出蒸汽机了,不敢也不能往纺织业上用,那完全可以用在这些对传统小农经济冲击不大的地方。

为什么这些盐场可以采取这样的办法?

因为每年都有大量的煮盐的人逃亡,朝廷每年都要花钱招募,给一些股本,让他们来干。

但往往,干不几年,就被盐商盘剥的吊毛没有了。除了逃亡,还能怎么办呢?

这和传统土地小农不同,传统土地小农,朝廷这边担心影响他们的生计。

但对煮盐来说,则是要面对不断有人跑路的情况。

这几年其实更加严重,伴随着下南洋在黄淮地区展开,而劝君莫要下南洋的感叹还没有流传开,大量的盐户是偷着往南洋跑的。

这种情况下,也就不需要考虑会不会影响“小民”生计。

反倒是可以用最简单直接的手段,上演一幕“大工场挤垮了个人手工业、使得他们沦为赤贫的无产者”的过程。

恰好,能够极大提升生产效率的蒸汽机等,又不是私人小户能够买得起、用得起的。

同时,作为大公司,可以多生产一些存量,只要朝廷监管到位。

相对分散的小户来说,大公司,如同松江府的那些垄断集团一样,其实更容易被监管。

朝廷定出的卖盐价,理论上是有利润的。只是那些小盐户一方面要靠薪柴煮盐增加成本、一方面又饱受盐商“收盐压价、买柴涨价”的盘剥,是以难以赚钱。

所以,如果能够实行改革,既可以保证承办的公司有利可图,又可以压低两淮盐的价格,从而驱赶川盐入楚、粤盐入湘的问题。

同时,既然朝廷要改革,要从盐引盐纲法,改革成盐票法。

那么,按票纳税,也可以达成盐业生产后朝廷的目标:收税。

大公司是可以压低成本的,而晒盐又是需要场地的,所以私盐只能选择继续煮,比较隐秘嘛,这又是必然无法竞争过采取了新技术的大公司的。

要么破产,去南洋种植园。

要么破产,去盐场当雇工。

要么破产,去要饭。

没有第四条路可走。

朝廷要做的,就两件事:检查盐的质量、按照盐的数量收税。

除了这些和盐业直接有关的因素外,刘钰还说了其余一个和盐业似乎关系不大的好处,或者说是规划。

切入点玻璃生产,而之所以由此切入,因为这几年玻璃生产也是朝廷的重要税源了。

玻璃生产考虑要先考虑市场问题,苏南地区经济发达,玻璃的销量年年提升。玻璃这玩意儿运输起来,比瓷器还麻烦,经不起海上的风波巨浪。

所以,最好是在苏南地区直接投产一些玻璃生产厂。

朝廷是支持玻璃产业发展的,因为每块玻璃出厂之前,就会缴税。

而且,朝廷控制着处在北边的、科学院承办的新式的制碱厂。

从源头上控制了玻璃产业的上游原料,这就使得玻璃业虽然是商人经营的,但却没有逃税的空间——多少碱,对应多少玻璃,这和盐业之前根据柴禾数量来推断是否有私盐,是一样的道理。

玻璃制造,又需要大量的煤,或者烧柴也行。

苏南地区的柴价很贵,人口众多,那里又没有大煤矿,城市化率相对别处又高,柴价自然贵。

除了玻璃制造业,苏南地区的一些新兴产业,也都开始使用蒸汽机。比如锯木、造船等等。

如果能够让淮北晒盐也采用蒸汽机提卤,那么构建一个以连云港为中心的煤业港口的条件就已经成熟了。

淮北地区是有煤的,尤其是距离连云港不是太远的徐州地区、枣庄地区,都是有煤的。

那里的煤,又恰恰可以使用到蒸汽机——因为黄河改道的缘故,使得宋之前的一些煤矿,都大量积水。而这些粗笨的蒸汽机,做提水用,又恰恰非常适合在那里采煤。

只要有利可图,那么刘钰可以牵头,利用原本的河道,再配合上马拉的生铁铁轨,铁运水运结合的方式,将煤炭运送到海州。

一部分供淮北晒盐使用。

一部分则乘船去苏南地区,既可以缓解苏南地区“薪柴日贵”的窘境,也可以促进苏南地区的产业发展。

因为此时黄河还没有制造广泛的苏鲁黄泛区,实际上这个看起来挺大的工程,其实并不大。

海州往西,因为黄泛区此时还未出现,是以蔷薇河是可以通船的。

同时,还有一个后世已经干涸、但此时存在的青伊湖。

到青伊湖往西,还有个此时很大的骆马湖,因为黄河水的存在,使得骆马湖一段的大运河水量可以通航。

实质上,要修的,只是一段从骆马湖到青伊湖的路,大约80里,没几个钱,资本完全修的起,而且有得赚。

因为这条路不止运煤,还要运盐,运其余商品。算算现在苏南的薪柴价和大顺的航海术水平,海运煤依旧有得赚。

刘钰最后又站在朝廷的角度,分析了一下这样规划“对朝廷、对天子”的好处:

在运河被废弃之后,保持南北之间纽带联系的,只剩下了海军。

这样的纽带联系,是不够坚实的。

最好的办法,是加强南北之间的经济联系,即:南离不开北、北离不开南。

如此,才能解决运河被废弃之后,南北之间的隔阂和分离问题。

朝廷日后想要控制苏南,实际上只需要出京畿、过济南、到徐州即可。控制了那里的煤,也就控制了苏南日益发展的产业。

如此,江山社稷方可稳固。

刘钰的每一次改革计划,都必要让皇帝看到:这样对加强皇权、加强皇帝对天下的控制有什么好处。虽然里面都埋着坑,可刘钰估计皇帝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至于别的……听皇帝和士大夫说说什么天下苍生罢了,可别真信,不管哪个皇帝,只要他坐稳了位子。

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朝廷真的为了天下苍生、天下百姓,晒盐法早特么在两淮地区推广了,还轮得到现在?

(本章完)

第969章 旧怨

第二封奏疏送走之后,刘钰就在黄河大堤上巡视了七八日。

站在高高的堤坝上,拿起望远镜,看着只有一河之隔的对面,阜宁县的巡河徭役们就像是对待敌人入侵一样,恐惧着即将到来的雨季。

几名之前在清口见过面的治淮河的官员,也在对面的堤坝上。

刘钰回头看了看那如一道山丘般的黄河二道堤,那些散布在二道堤与一道堤之间的田野里种满了各式作物,只是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收获。

自宋至今数百年的冲刷和淤积,已经让黄河高出了平地太多。谁也不知道,或许某一天黄河就会决口北流,好好的济南,怕是要改名为河南了。

如果不废漕运,将来黄河决口,从兰考北上,或许朝廷那边还能选择黄河归故。

现在漕运一废,黄河真要决口了,真的走北道夺大清河入海,恐怕朝廷算一算,觉得就这样吧。

再加上如果淮南淮北的盐改若是成功,淮南苏北的土地改革能够成功,这里面让朝廷决策的天平会更加倾斜。

想着这场百万人死亡千万人受灾的大灾难,或许可能就在今年,可能十年后,也可能几十年后,如同一把随时会落下、但又无法知道什么时候能落下的利剑,刘钰只能冲着黄河讷讷地念叨了两声。

“母亲河啊母亲河……哎。”

史世用与刘钰相熟多年,当年面对看起来千年僭越的那样庞然大物,刘钰都是谈笑间运筹帷幄,如今面对涛涛河水却如此长吁短叹,看着背影有种说不出的无力落寞。

“国公不必感叹,如今海运既兴,漕运被废,朝廷每年也能省出来三五百万两的疏通运河的钱。这也意味着可以多花三五百万两在黄河河工上。人不能胜天,可国公也算是尽人之所能事了。”

刘钰只是笑笑,苦笑着摇摇头,心想自己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间接决定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命运?

都说君子远庖厨也,然而只怕将来黄河决口,朝廷最终决定不复故道而走鲁西南向北,沿途的几十万上百万淹溺、饿殍的亡魂,至少有五成的责任在自己,在海军,在苏南苏北的一系列改革上。

“变法还是要继续啊,朝廷应该完善财政税收制度,保证足够的粮食储备,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灾情。变法深入一分,朝廷多攒一分银,到时候便可能少死一个灾民。否则今年死十万、明年死八万,这些已然成为习惯的死亡,加起来也有千万了吧?”

许久,对着黄河水,刘钰像是安慰自己一样,给一时间有些情绪触动心态软弱的自己打了打气。

史世用也跟着叹了口气,心道看来国公也有脆弱的瞬间。朝中早就有人上疏,力陈下南洋之苦之难,备说【装船运送、与畜无异】,非王道也。

这种大仁、小仁、大义、小义之争,当真压心。诸多改革,根子也都出在这:如果不改,每年死的人,都是“正常”死的,正常淹死几万、正常饿死几万,谁都没责任。可要变法,恐怕那些问题都要压在变法者的身上了。

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史世用回身一看,派去京城的手下回来了,跟随来的还有几名禁宫里的禁卫。

没有摆案焚香,传旨的人选也不合规矩,而且不曾宣读,只是将一封密旨交到了刘钰手里。

其余人都退到远处,刘钰自己将密旨打开,皇帝开篇就写了六个字定题。

爱卿忠心可鉴。

后面则是同意的刘钰要和盐商们玩一玩的想法,并让刘钰坚定变法之心。本来准备先淮北、后淮南,一步步的来。既然刘钰准备连根拔起,那就让刘钰放手去办。

又说担心刘钰的息本不足,又送来五十万钞。

刘钰看着密旨开篇的忠心可鉴四个字,心下只想笑。自己在皇帝看来,可不忠心可鉴嘛,自己送出去这么大一个把柄,收受贿赂,这等于给皇帝递过去一个随时可以用、但又根本无法说清楚的把柄。

只是自己送的把柄已经够多了,本来就想的清楚,打好基础,一旦皇帝身体有不行的征兆,就立刻跑路。

也不差这一个了,算是给皇帝背个黑锅,换皇帝生前继续敢用吧。

合上密旨,刘钰回头冲着黄河拜了拜,心想既走到这一步了,已经不能退了。

现在已经是不进则退了,但愿漕运废掉、淮河修完、苏南苏北加盐税改革完成,朝廷能积攒下足够的银子,应对可能的黄河决口北上山东的大灾。

只盼着母亲河可怜可怜千万百姓,三五年内不要决口,等着朝廷的库银从修淮河、改漕运、安置漕工等恢复过来后,再决口吧。

不然,没钱赈灾,不知道要死多少呢。而且说不定就要给皇帝扣个“上天预警”、给自己扣个“天诛国贼之警示”的大帽子。

一众人也不知道皇帝的密旨写了什么,只看到刘钰走完接旨的程序之后,又在那拜黄河,一时间不解其意。

许久,待刘钰拜完了黄河,走到众人旁边,拉着缰绳的时候,忽然猛力地呼了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翻身上马,故意用一种高亢的、仿佛要冲走刚才的那些抑郁情绪的语气,大喝道:“儿郎们,随我回海州!”

说罢,竟也不等身边的护卫和随同前来的孩儿军,一马当先径直冲了出去。

史世用等人赶忙上马,追赶过去。

一路烟尘,竟少停歇,不日到了海州。

再入海州,盐商们自有耳目,只说兴国公这几日根本没在盐场长久停留,反倒是在黄河岸上驻足数日,实不知是何等打算。

盐商们越发感到困惑,怎么都看不明白了,心说这么大的事,或者在海州、或者去扬州、亦或者去盐场,都能理解。

可是,跑黄河堤上干什么?

还听说跟兴国公一路来的孩儿军,这几日散出去,有些人在打听私盐贩子。

朝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皇帝修完了淮河,还要修黄河堤,觉得上次在扬州要的钱要少了,可已经要过一次了,这一次也不好再伸手,却叫兴国公来要钱来了?

若这么想,似乎竟也解释的通,否则孩儿军怎么来查私盐贩子、却不查官盐贪腐等事?

海州这边的盐业总承包商郑玉绩这几日也没闲着,将这边的情况快马加鞭地送去了扬州。

淮南、淮北,至少在盐上,那是一荣俱荣、一废俱废的,没有橘枳之别。

…………

得到消息的扬州,几日后也乱成了一团。

几个大的淮南总承包商,抛却了平日里的明争暗斗,坐在了一起,讨论着这一次朝廷派刘钰去淮北的意思。

只从这一次盐商密会的名单上来看,会感觉这一次盐商聚会过于魔幻。

天保府的何家、天波府的闫家、西京的张家、大同的马家、蒲州的韩家、安徽的汪氏、邹氏、郑氏、江氏……

平日里他们的关系可不好,相当不好的那种不好。

秦晋商人与徽商之间的斗争,可是从明朝中期就开始的,两边的商贾基本上是不结亲的。

能把秦晋商人和徽商聚拢到一起谈事,足见这件事对盐商来说已经严峻到了什么程度。

历史上,明朝的“商籍科举之争”,只是两边斗争白热化的表现,可不是两边斗争的开始。

历史上,最终徽商全面胜出。

而如今这个时代,两边则是平分秋色,还未彻底分出胜负。

这和大顺的勋贵皇族都是陕西人,没有什么关系,至少没有太大的关系。

主要原因是满清和大顺起家的位置不同。

历史上的满清本身就起家于辽东,征服了蒙古,然后南下窃取神器。

如今的大顺是被怼到了荆襄,在荆襄绝地反击,一步步反推回了辽东。

这就产生了区别。

对辽东犁庭扫穴、对西北蒙古用兵作战,需要商人协助办后勤。明朝的开中法,正是这些秦晋商人崛起、深入两淮盐业的巅峰。

历史上的满清,是往南打,北边本来就是他们的老窝。

大顺是往北打,需要深入辽东、蒙古。

历史上的满清,用不着秦晋盐商来帮着办后勤……至少在其开国的前几十年,不是很用得着,即便用规模也没那么大。

而大顺,往北打,就需要秦晋盐商帮着办后勤……至少在其开国之初犁庭扫穴的阶段,很需要。

于是这个蝴蝶的翅膀,就导致了此时和历史上的区别。

历史上徽商凭借地利和宗族人脉,因为满清前期不需要秦晋商人办往北打的后勤,所以秦晋盐商衰败了。

现在,徽商依旧凭借地利、宗族、人脉、祖上百余年的积累,却只比那些陕西、山西的商人略占优势,不能做到历史上几乎的“清一色”。

明朝需要防备北方,尤其是土木堡之后,所以特殊的“商籍”里,秦晋商人从正统十四年到崇祯最后一年,一共出了37个进士、82个举人;而江苏浙江安徽的“商籍”,从正统十四年到崇祯最后一年,一共出了12个进士,35个举人。

而满清对北方防御的迫切性没那么大,所以扬州地区的秦晋籍商人进士、举人数严重降低;而作为对比,单单一个徽州,41个进士、94个举人。至于别处的,江苏浙江的商籍都算上,那就直接把秦晋商籍的人甩没了。

同样的,这种军事环境的改变,在大顺这里,就体现的非常有意思:开国前五十年,秦晋这边的商人科举的人多;但开国五十年后,渐渐少了;到开国80年以后彻底征服漠北蒙古后,不再依靠盐商而是依靠陕晋的皮货、茶叶、放贷、碱面商人后,数量更少。

徽商和陕西山西的商人习惯不同,或者说,陕西山西的商人很难适应江南的风俗。

所以,被讽刺为:高底馕鞋踩烂泥,平头袍子脚跟齐。冲人一身葱椒气,不待闻声是老西。

而徽商则喜好结交文士,号称“左儒右商”,是以在江南如鱼得水。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实际上在解决了西域和罗刹问题后,徽商也早晚要把陕西山西商人给彻底赶走的。

这个节骨眼上,看似差不多是势均力敌,实际上则是徽进陕退——不要忘了,大顺开国之初的几十年,北方战争一直持续,盐商协助后勤的制度也一直有用。所以实际上山、陕的商人是在极大的五十年优势下,被挤到现在这种势均力敌的地步的。

实际上,这就是败了。

其实很多陕西商人已经跑路到四川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两淮不留爷,爷卖四川盐去也!

是以走私盐问题中的“川盐入楚”问题,也可以视作是陕西商人两淮正面打不赢,转战四川“曲线斗争”去了。

理清了扬州盐商之间的关系、矛盾,以及旧时代商会的地域性要素之后。

就可以很直观地理解,这一次陕西、山西、安徽的盐商居然能坐在一起,是多么魔幻的一个场景了。这是一个在日本长崎,宁波帮、福州帮、漳州帮都能因为地域而打的你死我活的旧商会时代。

如今,一个幽灵,盐政改革的幽灵,在两淮上空徘徊着。为了对付这个幽灵,天保府的何家、天波府的闫家、西京的张家、大同的马家、蒲州的韩家、安徽的汪氏、邹氏、郑氏、江氏,抛却了从大明正统十四年开始的三百年恩怨,联合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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