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夏言的底线

“岂有此理!”

夏言独坐值房,看着递到面前的弹劾奏疏,一时间火冒三丈。

这四年的斗争中。

严嵩老了。

夏言也明显老了。

毕竟他只比严嵩小两岁,今年也是五十九岁的人了。

而相比起严嵩年轻时就高中,夏言的科举之路颇为坎坷,十八岁乡试,三十六岁才考中进士,得以入仕为官,此后又蹉跎了数年,终于因迎合圣意,主张天地分祭而崭露头角。

历史上夏言得到嘉靖赏识后,仅仅在一年之间,从七品的给事中进步为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去谏官未浃岁拜六卿,前此未有也”。

显然这个世界,他没有这般好的待遇。

升官速度也是很快了,短短数年间入了阁,已经是让一众朝臣望尘莫及。

偏偏前方赫然矗立着一座巍峨巨峰,令人仰望。

严嵩。

在此之前,夏言对于严嵩印象并不坏。

两人不仅是江西老乡,严嵩还是他的科举座师,此前种种士林清誉,也令人敬仰。

但等到夏言入阁后,很快发现,这位太霸道了。

说一不二。

尤其是借锦衣卫掀起大案后,所作出的决策,不容许有丝毫更改。

能入内阁的,都是到了人臣的顶峰。

谁又希望被旁人呼来喝去,唯唯诺诺?

当然这样的确实有。

比如李时,是个应声虫般的泥塑阁老;

又有费宏,年纪大了,身体又差,没那个心气争;

还有霍韬,自以为是,完全错估了自身在大礼仪集团里的领导和影响力;

夏言可不是这三位。

如今的内阁,就只剩下他与严嵩。

虽然首辅次辅的地位分明。

虽然他抗争四载,收河套的国策,依旧按照严嵩的意志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可夏言也笃定,只要自己发出了声音,严嵩绝不敢置之不理。

在这种情况下,案头堆着的弹劾奏章,就相当刺眼了。

“恃父之势,群小竞趋……强占商铺,私调船只……”

“明目张胆,大启贿门……贪必好淫,淫必生贪……”

“没想到严阁老竟有这么个儿子,区区举人,竟敢这般嚣狂?”

夏言原本不屑于用亲属打击敌势。

明知严世蕃在太原任职,功劳一项项往吏部报,所作所为一眼假,但他从未在这些事情上刁难。

毕竟身为首辅之子,能去地方任职,升官的功绩哪怕有些水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水至清则无鱼,抓住这点不放,未免有失身份。

可现在严世蕃回京后,竟然真的依仗这些功绩,胡作非为起来。

明明是兵部主事,行迹却遍布六部,背后跟着一群跟班,莫敢不从。

关键是强行索要河套的种种奏疏,大肆宣扬自己在山西的功劳也就罢了,他还在京师为非作歹,看到大商铺就往里面钻,然后断定背后与鞑子有勾结,要封禁查处。

大商铺都傻了。

首辅的儿子穷疯了?

后来发现,还真是……

京师的商铺、运河的商船乃至北直隶的良田,凡是被严世蕃看中的,就没有放过的。

关键在于,能在京师开办这些的,哪家背后没有过硬的靠山,谁敢欺辱?

偏偏首辅之子敢。

甚至针对的就是背后的人,强占了商铺货船地契后,还在大肆索贿。

稍有不顺,就扣上大罪,驱使豪仆鞭挞守卫,甚至借锦衣卫之手查处货仓。

自从当年锦衣卫协助严嵩兴大狱后,虽然事后受到了天子的责骂,可陛下只是骂骂,抄家的好处却实实在在地落入囊中。

不少锦衣卫中层都心动了,巴结严嵩不成,严世蕃回京后,可不就是最好的结交目标?

如此种种。

寻常官员但凡做了一件,都够贬去海南的了。

可严世蕃有严嵩庇护,三法司战战兢兢,竟是不敢劝阻,六科给事中接连出面,竟也于事无补。

由此更是肆无忌惮。

渐渐的已有了小阁老之称。

夏言愤怒的也是这点。

他是六科给事中出身,上位后也安插了人手。

若是弹劾不了严世蕃的种种恶行,那他的威望也将遭到重创。

谁还在乎这位内阁次辅?

到时候还真被严世蕃这小阁老压在头上了。

“夏公!”

今日严嵩早早放衙了,夏言也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正在发怒,熟悉的声音传入。

他看向门口,发现来者正是刑部右侍郎郑晓,自己在六部堂官里,为数不多的坚定支持者,赶忙起身:“澹泉来了!”

郑晓目光扫视,见到严嵩不在,也暗暗松了口气,赶忙快步上前,行礼后从怀中取出奏疏:“请夏公过目!”

“哦?”

夏言接过,眼前一亮。

这封奏疏弹劾的内容明显与之前不同。

从侵夺商户的账目明细,纵容家奴强占良田千顷的地契抄本,甚至夜宿皮条胡同不付嫖资的娘子供词,皆列得明明白白。

郑晓低声道:“都察院御史乔佑、兵科给事中沈良才,拟《十二罪疏》,弹劾严氏父子种种不法!”

“不容易……不容易啊!”

夏言动容。

以严世蕃的嚣张跋扈,可想而知这些罪证,都是那些寒门御史,冒着下狱之险,一点一滴刨出来的。

他的声音顿时变得铿锵有力:“老夫这就上奏,与之同呈陛下,此次定要治其大罪!”

郑晓目光微动,却有些不安,低声道:“阁老,下官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那严世蕃年少轻狂,严阁老却不会如此大意,连账目都未做干净……”

夏言摊开奏疏,闻言手中朱笔一顿:“嗯?”

郑晓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分:“莫不是故意留此破绽,好让陛下觉得此子不过是贪些小利,若是贸然举报,恐反中其谋!”

夏言抬眸看向窗外的乾清宫方向。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片刻后,夏言忽然轻笑一声:“郑侍郎多虑了,陛下圣明烛照,岂会被这等小伎俩蒙蔽?既有奏疏,我等一并支持便是!”

郑晓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被暮色蚕食殆尽。

如同那份联名弹劾的奏章,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深宫的重帷之后。

账簿中的证据,竟真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严世蕃早布下局,一纸自辩疏便将罪责洗脱得干干净净,反将上奏的官员扣上诽谤首辅的罪名。

一轮较量后。

兵科给事中沈良才黯然去职的靴声尚未消散。

都察院御史乔佑的镣铐已在诏狱中铮然作响。

都察院群情激奋。

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递往通政司。

夏言看似再输一城,但竭力保护谏官言路的作为,也赢得了都察院上下的心。

“棋局从来如此——”

“弃子,有时恰是最精妙的一着啊!”

夏府书房,夏言放下又一封表达对严嵩的愤慨,对自己的支持的谏官信件,嘴角微扬。

六科给事中已经为他所用,如今再加上都察院,言官都将化作手中的利剑。

掌控朝堂的喉舌,总有让严氏父子折戟成沙之日!

虽然内心深处,不免有愧于那几位受牵连的言官,但权势之争,有的时候也得不择手段!

“老爷!”

正在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更进一步,书童轻声来到门外禀告:“都察院御史杨士骏求见。”

“带进来吧!”

夏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御史原本在都察院默默无闻,没有什么功绩外显,但就在前日,他的家人因冲撞严世蕃的车马,被当众鞭笞,结下了大仇。

而当晚,拜帖就递到府上,夏言权衡之后,还是决定见上一见。

“下官拜见阁老!”

年至中旬的杨士骏入内,外貌普普通通,毫无特色,恭敬行礼,稍作寒暄后,竟是开门见山:“下官有本,弹劾严嵩严世蕃父子乱政!”

“哦?”

这罪名就大了,夏言既惊讶又期待,接过奏疏,细细观看。

看着看着,转为惊怒。

“你怎的句句不离河套之议?”

之前的《十二罪疏》,控诉的是严世蕃的种种不法行径,与新政治国无关。

如今的《权奸十二罪疏》,字字如刀,暗指严嵩经略河套,功高盖主。

“荒谬!荒谬!!”

全部看完后,夏言拍案而起,这次是真的惊怒了:“收河套是朝堂大略,历经数载艰辛,无数苦功,边关将士浴血,眼看就要犁庭扫穴,你竟要本阁断送此等社稷之功?“

杨御史面色立变,似乎没想到这位反应会如此激烈,辩解道:“夏公是清流风骨,然严分宜能代张公上位,用的也是类似的伎俩……”

“不必说了!”

话到一半,夏言已然打断,戟指门外,袖口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内阁之争若要以断送疆土为代价,这位置本阁不要也罢!不送!”

“阁老容禀……”

“滚!!”

杨士骏再也不多言,退后三步,转身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亏得社内还以为此人是个能断腕的狠角色,结果心里那道坎,竟比首辅之位还高……”

待从夏府后门钻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杨士骏走出好远,才敢回望,喃喃低语之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灰溜溜地没入黑暗之中。

(本章完)

第301章 喜与悲

河套平原粗略的划分,可以分为前套平原和后套平原。

其中前套平原的范围,在包头、呼和浩特和喇嘛湾之间。

南北朝时称为“敕勒川”。

就是那首最有名的北朝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中所描述的“敕勒川”。

五代时叫“丰州滩”。

到嘉靖朝前期,这里已经成为蒙古土默特部的驻牧地,又被称为“土默川平原”。

俺答正是以此为基地,在整个高原游牧,并对大明在陕北的长城防线不断发起攻击。

漫长的防线难以抵御数万铁骑的冲击,鞑子浩浩荡荡地一路劫掠,每每安然撤回,如入无人之境。

庚戌之变是大同总兵仇鸾秀下限导致的惨祸,但核心原因,却是战略要地被敌人彻底掌控,进退自如,来去如风。

以上已是惨痛的教训,更为悲哀的是,历史上俺答封贡后,俺答汗召集各族能工巧匠,模仿元大都,在河套平原上修建了一座城池,该城竣工后,明廷还捏着鼻子赐名“归化城”。

即后世的呼和浩特。

而为了开发河套平原的农耕经济,俺答汗还下令招汉人去耕种。

当时,陕西、山西的许多农民失去了土地,但却要缴纳赋税,许多农民选择了逃亡。

俺答汗为了吸引汉人去河套平原,规定“岁种地不过粟一束,草数束,别无差役”,也就是每年缴纳的赋税不过一束小米,几束草,可谓轻徭薄赋。

结果汉人纷纷迁往蒙古人的地盘种地,到万历初期,在河套平原耕种的汉人已达十万之众,“开良田千顷”“村连数百”,当时的民谣都变成了“人言塞上苦,侬言塞上乐”。

可谓讽刺。

有鉴于此,今河套战略,以海玥提出的“定庙谟、立纲纪、审机宜、选将材、任贤能、足刍饷、明赏罚、修长技”八议作为原则。

具体实践起来,严嵩第一步,就是安排亲信担任陕西巡抚、延绥巡抚,西从定边营,东到黄甫川,修筑边墙。

三年内已完工。

同时调精兵五万,搭配从山东调来的火枪手三千,每每带足数十日的粮草水陆并进,乘鞑靼不备,直捣其部族。

已连续三年保持进击。

于攻守基础上,再轻徭薄赋,吸引陕西山西的农户前来耕种,这就有了长远的根基。

而这一日,赵时春就在即将耕种的田野上巡视。

他早有用兵报国之心,但相比起徐阶、海瑞早早放出,海玥却压了他三年,这才让其出京,任山西按察司屯田佥事。

后分巡口北道,理北中二路兵备。

再升任山西右参议,照旧管其事。

有了右参议的职务,赵时春亲自组织愿往河套开垦的农民,亲自督促下面的官吏,为其安家落户,就是要将政策贯彻到实质。

而此时他正带着三司的吏胥巡视,马蹄声遥遥传来,回头一看,不禁露出笑容:“应德兄!”

来者是唐顺之,这位文武奇才,今任陕西按察兵备佥事、陕西按察副使。

亲至河套后,唐顺之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秋高马肥,鞑子弓矢劲利,敌聚而攻,我散而守,自是敌强我弱;待得冬深水枯,春寒阴雨之时,彼势渐弱,就是我等进攻的大好时机!”

讲白了,就是最利于草原人发挥的季节,明军避其锋芒,一旦天气稍对对方不利,明军马上出击。

如是再三,河套平原上的蒙古部落,自然会一日比一日少。

毕竟相比起稳定性,游牧要远逊于农耕。

不过起初,各方的态度并不积极。

毕竟漂亮话都会说,谁知道是不是书生的纸上谈兵?

但很快,唐顺之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所言的战略,绝对能落于实处。

如今西北斩首的统计,首推的毫无疑问是俞大猷,俺答与之数度交锋,除了首次趁其不备,占了便宜外,其后都是受挫。

俞大猷逐渐威震草原,许多蒙古人已是到了听闻俞大猷的军队出现,就退避三舍的地步。

俞大猷之下,就是数度亲自率兵出塞,扫荡中小部落的唐顺之。

更创下过奇袭土默特部的驻地,斩获数百首级,掳掠牛羊回归的战绩。

据传俺答痛恨唐顺之,更甚俞大猷。

此番这位俺答仇恨榜榜首下马后,与赵时春稍作寒暄,立刻道:“明威来信,俺答通贡不成,恐有退意!”

赵时春愣住:“退意?退去哪里?”

唐顺之道:“自是退出塞外!”

换做旁人,赵时春不见得相信,但既然是那位所言,顿时精神大振:“如此说来,鞑靼衰败,准备主动退出河套远遁了?”

真要这般,收河套战略不就功成了么?

这可是此前数朝大明天子心心念念,却完成不了的功绩啊!

“这并非好事……”

唐顺之语气却很凝重:“穷寇莫追,俺答若真的主动撤出河套,回到草原,千里奔袭,我大明天军也是不如蒙古鞑子的,必然是坐视其离开!他们今日毫无损失,保存了精兵良骑,来日边关稍有波折,必然折返!”

赵时春的激动之色也逐渐散去,正色道:“应德兄高见,纵得河套,若未歼贼主力,恐难得安宁……”

大明本来的战略,是先剪羽翼,再图核心。

通过小规模战役的“搜套”“剿套”,蚕食蒙古中小部落的生存空间。

在此过程里,还不是一味杀敌,更重分化收买,待得有了足够的蒙古带路党,再对俺答的土默特部展开总攻。

可现在对方见势不妙,一旦放弃前套平原,撤离出塞外,看似收河套武功大成,实际上对于强敌并没有造成根本性的损失,这个日渐壮大的蒙古部落陈兵边关,依旧虎视眈眈。

唐顺之也不含糊,取出拟定的奏疏,递了过来:“有关方略,我已写下,还望景仁润色一二。”

赵时春接过,毫不迟疑地道:“我等一起上书请命!”

一心会外放的成员,要么聚集在江浙南直隶,要么就在山西陕西之地,受限于年龄和资历,多为副职。

然无论是赵时春这位山西右参议,还是唐顺之这位陕西按察副使,都已是正四品的官位,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再加上身先士卒的作为,威望远不是普通的三司主官可比,他们齐齐上奏,相信足以打动中枢,调集军备,展开一场规模空前的围剿。

当然,陆炳和俞大猷那里还有配合,只是相比起锦衣卫和武官系统,确实是文臣这里的上书,更容易得到支持。

“报!”

可就在这时,斥候飞驰,递来信报。

“土默特部的三处牧场空了……”

唐顺之展开一看,不由地深深叹息:“俺答比我们预料的还要果断,蒙古人要放弃河套了!”

……

“成了!成了!”

林大钦狂喜的声音传至,与之同时,院外也此起彼伏地传来欢呼声。

海玥抬起头,毫不意外:“捷报到了?”

“是!是!”

林大钦如今同为侍读学士,在天子面前充任讲官时,从来都是举止得体,波澜不惊,深得信重,可此番却兴奋得长袖翻飞,几乎要踏歌而起:“贼据河套数十载,终复我汉家山河!从此九边百姓,再不必受胡骑践踏之苦,可高枕无忧矣!”

海玥并不认同高枕无忧,却也展颜笑道:“数载艰辛,终见回报啊!”

他的看法和唐顺之类似,但又比唐顺之乐观。

俺答不好对付,果断弃守前套膏腴之地,率部北遁,足见其枭雄本色。

来日草原再起烽烟,恐成定局。

然细究之,想将俺答主力困于河套一隅而尽歼,本就是妄念。

昔年卫霍远征漠北,都未能毕其功于一役。

九边之固,终究不在殄敌,而在强军实边。

期待对手犯错,永远不如强大自身。

说实话,嘉靖朝的南倭北虏,放到别的朝代都不算个啥。

倭患完全是作出来的,俺答汗看似是草原一霸,心腹大患,实际上也完全无法与巅峰时期的草原势力相比,纯属矮子里面拔高个。

究其根本,还是大明走到了中期,种种社会矛盾爆发,自身太弱了。

历史上嘉靖继位后,实施的新政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可还远远不够。

毕竟张璁一去,便人亡政息,维持的时间太短。

而今张璁之后,有了严嵩。

两任首辅接力,新政实施已近二十载。

无论是国库还是军备,都比同时期要强得太多。

上下齐心,一力贯之。

此刻轻抚信笺,海玥转头,忽见窗外一树早梅怒放——恰似那些蒙尘明珠,终在边关朔风中焕发光彩。

有俞大猷、唐顺之、赵时春等等栋梁,国势日隆,塞外蒙古,终将沦为跳梁小丑。

可也就在此刻,书童弓豪匆匆步入,俯身耳语,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入宫了!急招入宫!”

海玥收敛喜意,视线转看慈仁宫的方向,深深叹息:“太后娘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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