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土兵

“哪里的声响?”文乐有些紧张地问道,要知道,大乾的北地可正在和燕国交锋,虽然还没出现大兵团的作战,但燕人的小股部队这阵子一直在乾国边境一带疯狂地袭扰。

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在数月前,才刚刚被燕人攻破过!

就像是才出过轨的男人他的话不那么能信一样,

刚破过的城你在里头就很难给你安全感。

“糟了,是北门出事了,上次燕狗就是从北门进来的。”

文先生一听“燕人”来了,当即就有些吓傻了。

他和孟珙不同,他只是王府养的一个秀才,副业是王爷的师爷,主业则是陪王爷聊天解闷儿。

刚才在屋子里再怎么分析天下大势也不会影响他在得知燕人又打来后的惊愕失措。

孟珙深吸一口气,抓着文先生的肩膀摇晃了几下,吼道:

“文先生,快速去通知王爷的护卫保护好王爷,我去调土兵!”

“好……好……”

文乐咽了口唾沫,马上冲回了府衙。

孟珙则不再停顿,径直向着土兵驻扎的库房那边跑去。

没跑多远,前方就忽然出现一群人影,这群人身穿藏青色袄衣头裹布条手持各式武器;

为首一人骑着马,身披红色的披风,头戴钗冠,赫然是一位年过三十的女人。

还没等孟珙开口,女人当即喊道:

“孟将军,北边因何骚乱?”

显然,这群土兵在感知到北门的乱响后就马上奔了出来,这让孟珙心下大定,此时他也顾不得礼数了,马上上前对着骑在马上的女人道:

“达奚夫人,北门应该是出事了,可能是燕狗又来了。”

听到燕人来了,

达奚夫人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之色,甚至隐约间可见其兴奋之意。

其身后的狼土兵们也是一阵雀跃,虽然他们装备很差,连棉甲都少得很,但此时,却发出了兴奋的长呼声。

“达奚夫人,下官不知道燕狗是否已经夺了北门,城内守卒分散四处,若是燕狗已然拿下北门恐大局将崩,还请夫人速速发兵将北门控制住。”

“燕人来了,本夫人自是要打的,但孟大人,可得按照上路时那般说好了,一个燕人脑袋,五两银子!”

“必然!”孟珙马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随后又迅速指向了身后的府衙道:“夫人请放心,那座府衙里现在住着我们大乾的一位王爷,今日夫人护下此城,相当于救下王爷的命,王爷和朝廷定然不会吝啬赏赐。”

狼土兵,对于大乾来说,其实就是雇佣兵。

当初刺面相公在平定西南叛乱时,主动收服了一部分土司归顺,借着他们的力量才最终将西南平定。

随后,大乾内地好几次发生叛乱或者造反情况时,也经常会调狼土兵去帮忙平叛。

这些土兵装备虽差,但作战极为勇猛,悍不畏死!

只是,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大乾的子民,也认大乾的皇帝是他们的皇帝,但其实他们在西南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王国。

当然了,要赏金这也是正常,朝廷养的兵还得吃军饷,战时首级也能换赏钱和军功,这些狼土兵从乾国西南来到北方,自然不是来毁家纾难报效皇帝的。

得到了孟珙的保证后,达奚夫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呼,这种长呼在后世很多民歌里会出现,但此时达奚夫人的长呼声,却带着一种铿锵的杀意。

“儿郎们,随我杀燕人!”

达奚夫人一马当先,其身后的狼土兵们更是奋勇向前,健步如飞,宛若一头头迅猛的猎豹。

他们是大山的子民,这一双脚走山路如履平地,在这平地上奔跑起来,自然更是迅捷,达奚夫人纵然骑马,但其身后的土兵们竟然有不少已经追过了她。

孟珙这时则马上跟着向前跑去,在经过府衙时,孟珙恰好看见王爷在护卫的搀扶下走出了门口。

“王爷!”

“孟将军,燕人真的又打来了?”

在听到北门出事的消息后,

正准备洗完脚上床歇息的福王直接跳了起来,当然,跳的高度并不高,然后直接摔在了地上。

“王爷,还请速速躲避,这个府衙,还请不要待了。”

孟珙是军人,其父曾是刺面相公手下独当一面的大将,自然不可能去迷信什么。

之所以不让福王继续留在府衙里,实在是府衙这个目标真的太过明显,上一次燕人入城的情况他在今天曾找过当地人问过,得知燕人是在破门后直接冲向了府衙。

福王吓得周身肥肉翻起了波浪,

他只是一个藩王,虽说心思剔透,但因为大乾将藩王一直“关”在封地当猪养的原因,所以他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场面。

但在此时,福王还是马上从自己衣服里取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毫不犹豫地塞到了孟珙的手中,

用哆嗦的声音喊道:

“孟将军,持此物可调绵州城内的驻军,还有,还有……”

福王转身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这些王府护卫,

道:

“这些护卫,给本王留两个搀着本王走路就好,其余的,你全都带去,做事,身边不能没有人。”

文乐一听,当即愣住了,他本能地想要阻止王爷。

但孟珙抢先开口道:

“那王爷的安全?”

“要是城破了,本王还有个什么安全可言,孟将军速速去,本王,本王,本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多谢王爷信任!”

孟珙的父亲因为刺面相公的事遭受朝廷打压,郁郁不得志而死,孟珙也受其父牵连,官位一直不高,这一次他其实是作为这支狼土兵的向导才跟队北上的,对这位福王,孟珙是真的很感激。

“文先生,还请保护好王爷,你们,跟我来!”

孟珙毫不客气地将大部分的王府护卫带走,追着前面的狼土兵向北门跑去。

文先生搀扶着福王,

他能感知到福王在颤抖,福王也能感知到文先生在颤抖,两个人一起在抖,而且互相影响后,越抖越厉害!

福王忽然哭笑不得道:

“不是,文乐啊,他娘的到底是你在搀扶本王还是本王在搀扶你?”

……

绵州城的北门,

在今晚,

被同一支军队给梅开二度了。

樊力像是一座铁塔一样顶在最前面,专门扑杀那些企图靠近城门的守城卒,瞎子就站在樊力身后,帮他监测可能会到来的冷箭。

郑凡则与阿铭薛三以及四娘等人一起冲杀,绵州城的守卒这一次的反应确实是比上一次快,但这时候零零散散赶来的几波兵卒连城门都没能靠近就被打散了。

而这时,

打前的一支骑兵已经从洞开的北门冲了进来,领头的不是梁程,而是霍广。

霍家人多,首级少,所以这一次他们打前阵。

第一波冲进来的一百多骑兵直接冲锋掩杀了过去,那些正在赶来的守城卒在看见骑兵已然入城后,士气直接低落到了极点,再见到骑兵向自己冲来,马上开始溃逃。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剧情,终于又回到熟悉的节奏了。

第二波入城的骑兵也进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是梁程亲自率领的蛮兵。

骑兵入城,自然不可能一窝蜂地冲进来,毕竟城门就这么大,梁程在发动冲锋时就是按梯队进来的,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大家在城门口出现拥挤的情况。

当梁程率领的第二批百骑进来后,霍广当即率领自己的霍家子弟兵开始向城中心冲锋。

府衙,

府衙,

霍广和其身边的霍家子弟兵自然听过郑凡上次立功破城的经过,

府衙里才有大人物,

府衙里的人脑袋才值钱,

一个顶好多个,

自家的家眷族人能否重获自由,就靠他们自己去拼杀争取了!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街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呜呜呜呜呜…………”的长呼声,宛若山林里的猎人正在追逐野兽。

梁程当即目光一凝,身为一名极为优秀的将领,他自然有着自己的本事,这里面,甚至还要加一点属于将领的天赋直觉。

这声音,这气势,

梁程当即喊道:

“城内有伏兵!”

城内确实有兵,但又不是伏兵,因为没人能算出来今晚翠柳堡的驻军会再度光顾这里。

但对于此时的梁程来说,不管对方能否提前洞悉,在这种局面下,对于己方来说,等于是伏兵。

在此时,梁程毫不犹豫地下令:

“调头,撤!”

他当然可以选择冲锋,不管前面是不是伏兵,大家一股脑地冲杀上去看看到底谁硬气就是!

但梁程不敢,不是他怕了,而是身为将领,他得对郑凡这个主上负责。

这些骑兵,可都是主上的家底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当,可不能就这般送上去赌一个结果。

最重要的是,在城内,骑兵的优势基本就丧失,甚至还会成为劣势。

梁程不喜欢这种打仗的思维模式,打仗就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也是肯定要死人的,但他真不想等回去后因为折损了太多人马导致自家主上天天蹲在翠柳堡的城楼上唉声叹气。

梁程身后的蛮兵马上开始对身后的同袍喊话,并未直接一股脑地调转马头向后冲去,否则后队和前队要是直接碰到了一起,那就真的想出去的出不去想进去的进不来。

因为前方的骑兵忽然停住身形,确实导致后面跟进的骑兵有些混乱,但梁程先前安排的分梯次进入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不过是一小会儿的混乱后,后方骑兵就开始撤出。

也就在同一时刻,达奚夫人率领的狼土兵们,就已然冲杀了过来。

郑凡有些愕然地看着前方忽然出现的一群装束奇怪的士兵,瞎子北的声音在郑凡心里响起,

“主上,是乾国西南土司的狼土兵!”

随即,瞎子北这个人形雷达又道:

“太多!”

狼土兵们奔腾迅速,而且他们和乾国人不同,乾国边军,对燕国军队,一直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这畏惧,源自于一百年前的“满地银浪”,这畏惧,也来自于这一百年来乾国在对燕国态度上的谦卑。

但狼土兵们可没有这些心理负担,他们看见前方的燕人骑兵时,就像是看见一颗颗闪闪发亮的银锭子!

街道就这么宽,导致不少心急的狼土兵已然爬上了围墙开始奔跑,甚至在两侧屋顶上开始奔跑。

他们大叫着,他们呼喊着,他们无所畏惧。

霍广所带领的先锋骑兵本就是向前的冲势,再加上前方狼土兵来势太快,双方根本就没有多少思考的余地,就直接对撞到了一起。

“砰!”

“砰!”

“砰!”

撞击声传来,

骑士加上战马的重量将最前面的狼土兵们直接撞飞,没撞飞的也是骨骼断裂。

但很快,后面的狼土兵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们从两侧房屋上跳下,抱着战马上的骑士摔落下马,他们去勾住马腿,他们各种悍不畏死地拼杀为其身后的同伴们争取空间。

这不是在打仗,这简直就是蚂蚁在悍不畏死地撕咬大象!

樊力一斧子直接将面前的一个土兵给劈飞,但在下一刻,其右臂位置则被直接中了两箭。

疯狂的箭矢,开始从四面八方射出。

“啊啊啊!!!”

樊力发出一声怒吼,又将两个企图近身的狼土兵给扫飞。

瞎子北双手撑开,想要帮樊力挡住箭矢,但箭矢实在是太多了,且那些狼土兵一个个地从侧面钻了过来,迅捷得宛若猎豹。

四娘的丝线不停地环绕周身,无情地绞杀着身边的敌人。

郑凡也发出一声怒喝,将一名土兵斩杀。

就在这时,两侧城墙上忽然跑来了上千守卒,他们很多人手上都拿着弓弩。

这是孟珙靠着圣旨和王府护卫的帮助收拢来的守城卒,此时,还有更多的守城卒在向这边赶来。

“射!”

孟珙毫不犹豫地下令射击。

“噗!”

阿铭身子一侧,挡在了四娘身旁,一根弩箭刺入了阿铭的腹部,他替四娘挡下了一箭。

且,阿铭身上已经插着三根箭了,也都是帮同伴挡的。

其实,在真正的战争厮杀中,武者的实力很难起到真正决定性的作用,因为这不是单挑。

就是当初的陈大侠,在驿站里将郑凡、瞎子和薛三虐得不要不要的,但那也是因为郑凡这边人少,若是翠柳堡的蛮兵们当时在场,陈大侠不逃的话也很难逃出一个死字。

沙拓阙石当初英气盖世,也依旧在镇北军铁骑围困下身亡。

“撤!”

梁程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但郑凡等人先前之所以没急着退,一是为后面的骑兵争取拖延一下时间,二则是想要接应一下前面的霍广等人。

但眼下,不退真的是不行了。

稍微自私一点想想,郑凡宁愿这些翠柳堡的士卒都交代在这里,也不想自己手底下的任何魔王稀里糊涂地折损在这儿。

“吼!”

樊力再度发出一声怒吼,右手持斧子再度向前冲杀了一波,硬生生地将这些悍不畏死的狼兵给逼退了一段距离,随即转身,向城门口奔跑而去。

郑凡伸手,握住一名蛮兵伸过来的手,然后被其拽上了马背,其余人也是这般,被自己人接应上了马背,只有樊力开始疯狂地加速,他跑得比马快。

其余人也都在后退,

但霍广所在的最先冲进城的那一百骑则已然落入了土兵的人潮之中,土兵们用各种能用的方式将骑士们掀翻下来,哪怕骑士身上穿着甲胄,但也不可能把自己包成密不透风的铁罐头。

惨叫声,不停地传来。

外加,因为霍广身边的都是同族人,所以在梁程一开始下令时,他们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调转马头脱离战斗,而是选择想要救回接应回自己的族人。

这么一耽搁,导致他们最后整个团体都被包围了下去。

当然,这也使得他们无形中为后方部队撤出城门成功拖延了足够时间。

郑凡的双眸泛红,怒火在心中燃烧,这可不是玩游戏,这些损失的兵可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魔丸似乎感应到了郑凡的怒火,想要苏醒,但郑凡一咬牙,还是强行压制下去了魔丸的躁动。

他认可梁程的判断,在城内,骑兵没有优势!

“啊啊啊!!!!”

霍广发出一声咆哮,身上红光闪现,用长刀连续劈死了好几个狼土兵,但下一刻,一根箭矢直接射中霍广的脑袋,箭矢的力道很足,大部分都出穿透了过去,只剩下了箭羽那一段还卡在霍广额头那儿。

八品武夫,在混乱的厮杀战局中,死的,可以说是相当憋屈。

一如数月前的那位八品老者在面对滚滚而来的蛮族铁骑时一般。

达奚夫人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她的目光在那些燕人尸体的甲胄上扫过,

乾国是禁止甲胄这类的精良军械流入土司手中的,原因,大家都清楚。

但在战场上缴获的,可都是他们自己的!

达奚夫人抬起头,看向城门口方向,燕人,正在撤退。

一部分狼土兵已经在割取首级和剥下燕人尸体上的甲胄了,但还有很多没有拿到首级的狼土兵开始主动地向城门口那边冲去。

他们要杀燕人,燕人的首级和燕人的甲胄包括燕人胯下的战马,都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呜呜呜呜………………”

达奚夫人再度发出一声长呼,

这不是收兵,

而是,

追击!

狼土兵们沸腾了,他们使出全力奔跑,甚至追出了城门。

达奚夫人骑着马也向前冲去,

在经过城门时,上方城楼上的孟珙有些惊慌地大喊道:

“夫人,穷寇莫追,不要追出去,不要追出去!”

达奚夫人抬头,扫了一眼上方的孟珙,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意:

“乾人畏燕人如虎,但在她看来:

燕人,

不过如此!”

(本章完)

第143章 冲锋!

郑凡一只手攥着身前那个蛮兵的甲胄,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他很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霍广带的那一百骑是交代在那里了,基本上不可能出来了。

这或许,就是战争的真正残酷,你来我往,我可以砍你,但也能砍回来。

这不是游戏,游戏里一局打完后,部队丢那儿补给个几回合就能恢复兵力。

倒不是说兵力不能恢复,但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兵陷落进去,自己的本钱折进去了,这滋味,真的是太难受。

再感性一点,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黄昏的时候自己还对他们讲过话,说要带着他们回去,带着他们尽可能地赚军功尽可能地活下去。

先前一路而来的意气风发,在此时都被雨打风吹去。

这可能是一个心坎儿,是一个初哥儿所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部分,郑凡曾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先前的心理准备,还是过于脆弱了一些。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郡主为了获得战果,将两千多民夫当诱饵的行为,既然肯定要死人,那就主动地死点儿吧,只要能把战机给抓住。

郑凡就像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老板,以前都是做着小本生意,本钱不大,赚得不多,但胜在安稳,每天收摊回去后,还能美滋滋地坐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一边抠脚一边数钱。

他向往那种大老板的豪掷千金,但当他终于有机会也可以去秀一把时,才发现自己的心态,根本还没有摆在那个正确的位置。

输不起,

亏不起,

郑扒皮,

这是郑凡心里对自己的定义。

然而,理性你是可以控制住的,但感性这种东西,却无法受自己本身所控制。

一直到,

郑凡再次回头时,

却发现那群狼土兵居然撒开脚丫子“呜呜呜呜”地追击了出来。

郑凡目光一凝,

随即心里一颤,

但他还是马上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是梁程所在的方向,郑凡没有下令,没有去越俎代庖,因为他相信梁程会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去做。

此时,郑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害老子亏了本,

那老子,

就要弄死他们!

………

因为梁程的及时下令撤退,所以除了霍广那一百骑折在了城里之外,其余的骑兵,倒是没有太多的损伤。

相较郑凡的不淡定,梁程反而是最为淡定的一个,这是战争,生生死死,老人走新人来,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这一次的失利,只是运气不好。

打仗,你永远不能奢望幸运女神会永远眷顾着你。

渗透,夺城,开城门,都进行的很顺利,但谁知道里面居然会藏着这么多的狼土兵。

至于说自己这边大意了,没有提前侦查好,这就没意义了,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突袭,突袭本就需要一定的赌博性,而且你也不可能让人进去把情况完全摸清楚后再进城,一来,会加大渗透者被城内守卒发现的风险,二来,这时间一耽搁,天要是亮了那还偷袭个屁?

对于梁程本人而言,只折损了霍广一部,损失,并不算大,因为他身边还有将近一千四百骑。

甚至,霍广死在了里头,作为霍家在翠柳堡的领头人,他死了,反而更方便自己对霍家剩下的人进行控制。

这种想法,自然是有些阴暗了,却又是事实,古往今来通过敌人的刀来帮自己铲除异己的例子,简直多不胜数。

梁程作为一个从上古时就开始带兵打仗的将领,对这个,自然不会不清楚,霍广一死,剩下的六百霍家人群龙无首后很快就能被分化瓦解吸收,很快,他们身上最清晰的烙印就不再是霍家人而是翠柳堡的兵。

就是……

梁程的眼角余光瞥向了在自己左侧一起策马奔腾的左继迁。

左继迁没注意到一头远古大僵尸在此时看了自己一眼,否则,定然会被吓坏了。

“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梁程听到了身后的长呼声。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狼土兵居然追出了城门,居然追到了城外,

他看到了一群步兵在追骑兵?

这种局面,这种变化,

让梁程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高度的自我怀疑,

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因为对手的这一招,实在是让梁程有些无法理解。

一如一个奥数生和对方在比试,第一轮结束后,他受挫了,第二轮开始后,他忽然发现对方将一加一的答案写成了三。

但很快,

梁程又释然了,

因为他明白了过来。

乾国和燕国之间的间谍战可以说早在双方的兵戈正式交锋前就已经开始了,借着丝绸之路的商贸关系,双方都各自在对方家里撒下了不知多少根钉子。

而乾国调西南狼土兵北上的事儿,六皇子也已经通过自己的情报网传递给了翠柳堡。

狼土兵,是乾国西南土司手下的兵,他们悍勇非常,曾在数十年前造成乾国西南地区一成片的局势糜烂。

但他们也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和他们自己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这和勇气无关,这和装备无关,而是……战争意识和思维模式。

一如后世那个年代僧格林沁骑兵对着英法联军的枪炮阵地发动冲锋,

一如大波波的翼骑兵挥舞着马刀冲杀向纳粹德国的装甲坦克车,

一如戴高乐从坦克里爬出来看着德国佬的斯图卡轰炸机将自己手下的法国坦克一辆辆的炸瘫痪;

这是一种战争思维认知上的落差,而这种落差,很多时候,会造成极为恐怖的后果,其影响,甚至会超过武器装备差距的本身。

乾国西南,是山地,他们并不是没有马,但他们的马个头矮小,可以载人,但更多的时候是拿来载货。

当初乾国西南地区土司们集体造反时,乾军之所以数次平乱受挫还损失惨重致使局势一步步崩溃,还是因为在山林里,土兵们借助着自己对大山的熟悉,用各种袭扰、分割、偷袭等等方式,将乾军给打得狼狈不堪。

在山林里,战马,本就很难起到真正的作用,同时,乾国的骑兵,本来就不是很行。

也因此,达奚夫人包括她麾下的狼土兵,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骑兵洗礼的教育,所以,他们才会做出用步兵追击骑兵的选择。

骑兵,他们肯定不会陌生,他们也有骑兵,可能在他们看来,骑兵也就这样子吧。

但燕人的马和西南地区的马,是不同的,燕人对骑兵战术的理解和运用,也是乾国人和土司们所无法企及的。

因为数百年来,燕人一直有一个好老师,这个好老师在不停地传授着燕人骑兵战术的运用,且在最近一百年来,燕人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自己的师傅,打趴了下去。

这里的师傅,自然就是蛮人。

荒漠蛮族,自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骑兵的一个族群,但当世最强骑兵,在燕国!

梁程眼眸深处一抹煞气一闪即逝,

他清楚,

自家主上现在心里应该有多心疼,

那么,就让自己给主上来一个最好的安慰吧。

梁程举起手,

这些日子以来,翠柳堡的兵马在学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听令”。

在梁程的指示下,正在逃跑的他们开始故意放慢了马速。

既然你们这么蠢,敢追出来,

那就让你们多跑一会儿。

你们跑得再快,在耐力上,能比得上四条腿的战马?

绵州城的北门城楼上,孟珙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他心里十分焦急,因为他看见了,那支燕人骑兵,并不是溃逃,而是撤退!

撤退和溃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同时,也很可能意味着两种不同的结果。

孟珙大喊着让身边的守卒敲锣,呼喊着狼土兵回来。

但没有用,

狼土兵们已经疯了,

而且,

他们在战场上从来不会听具体的招呼。

城内还有一千多狼土兵正在忙着救治自己受伤的族人,同时喜滋滋地切割着燕人的首级扒拉着燕人的甲胄,捡拾着燕人的兵器。

他们听见了城楼上乾人的呼喊敲锣声,却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看着这些乾人的目光,还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们乾人没用,被燕人吓破了胆,但在我们大山的子孙面前,燕人,真的不过如此!

孟珙的呼喊没能让追出城外的达奚夫人回头,孟珙清楚,当年,其实是有一个人,能让麾下的土司们规规矩矩地听命令的。

那就是刺面相公,刺面相公在时,乾国的西军战斗力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巨大提升,其收服的土司们更是在其令旗面前不敢有丝毫的逾矩。

那时候,朝廷上甚至还出过一种声音,那就是若是全力支持刺面相公,说不得大乾能够一雪当年被初代镇北侯赐予的耻辱!

但很快,就没有然后了。

土司们在乾国这些年的怀柔政策下,也算是安顺,但孟珙清楚,在没有了那位刺面相公的压制后,这种安顺,真的仅仅是停留在表面上的一层皮罢了。

他们,就真的以为燕人和缺少骑兵的乾军一样?

他们,就真的以为和几次帮忙平叛时面对的农民军一样?

如果燕人真的是那样子的话,

那大乾,岂不是早就北伐了?

那蛮族,岂不是早就南下了?

孟珙有些无奈和茫然,

他现在只能期望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也已经被吓破了胆。

明明是一场“胜利”的开局,

他却一点都感知不到喜悦,

满心的惶恐和不安化作了一声怒吼,

孟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垛子上,

骂道:

“直娘贼!”

………

孟珙的愤怒狼土兵们自然是没能感受到,但他们确实感到……有一点累了。

土兵们也是人,虽然他们的耐力更好,也更善于奔跑,但已经一口气追出去好远了,远到身后的绵州城,都有些模糊了。

他们终究是人,却想用自己的双脚,去追杀那群骑着马的猎物。

可以说,如果不是双方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拉近,如果不是对方一直在逃跑没有丝毫的反击,狼土兵们也不会追击这么远。

达奚夫人可能并不懂得骑兵的真正可怕,但她作为一个统御一座山寨的寡妇,自然不可能那么不堪,她察觉到自己手底下儿郎们有些累了。

这一刻,身为军事家的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下令折返回去,既然真的追不上,那就不追了吧。

又或者,再咬牙继续追一会儿?就一会儿?

达奚夫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场步兵追击骑兵的诡异过程之中,在梁程的命令下,最前侧的骑兵已经在分批次地调头向两侧开始了迂回。

郑凡也注意到了部队的变化,这时候,原本载着他的那个蛮兵早已经跳到了另一匹空跑马的马背上,让郑凡得以一个人策马。

要动手了,郑凡清楚。

要停手了,达奚夫人心里想着。

因为她忽然敏锐地发现,自己追击的猎物,数目上,似乎少了不少。

“呜呜呜呜呜呜…………”

长呼声传来,

狼土兵们开始放慢了速度,他们有的在喘气,有的在怒骂,那些燕人跑得真是快,让他们损失了好多笔钱财。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梁程也彻底放慢了速度,率领着身边的骑兵竟然直接调转过了马头,他的目光,极为平静地看向自己前方不远处的狼土兵们,

以及,

那群土兵中唯一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梁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支很勇敢的军队,他们的血勇,他们的胆气,比自己所遇到的乾国军队,要足得多得多。

战争,很多时候确实需要血勇和胆气,但又有些时候,一些差距,并不是单纯地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没有甲胄,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严密的阵形,

你就这样来面对我麾下的一千四百骑?

梁程手中的刀向前一指,同时开始策动胯下战马。

敌人,已经出城够远了,

下面,

该让他们品尝一下骑兵,真正的恐怖了!

一股阴霾忽然袭上达奚夫人的心头,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股子不详的预感却在越来越重。

“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间,在狼土兵的两侧出现了两支骑兵,他们骑着马,他们在奔腾,他们同时取下了弩和弓箭。

“嗖!嗖!嗖!!!”

一根根箭矢射了过来,一名名土兵中箭倒地。

土兵们有些懵,因为他们没料到被自己追得仓惶逃跑的猎物,居然还敢回过头,向自己再次龇牙咧嘴。

他们很愤怒,所以他们开始了还击。

每一个狼土兵,在大山里,都是极为优秀的猎手,这意味着他们的箭,射得很准。

然而,此时的翠柳堡骑兵并不是先前那般在城内很难转圜移动的活靶子,他们在奔腾,同时,他们也注意拉开了距离。

一波箭矢射过去之后,他们会选择重新拉开距离,躲避狼土兵的还击,而后,下一波还会继续以这种方式再度从另一侧逼迫过来,再次射出一波箭矢。

一边要遭受箭矢的打击一边还要瞄准高速移动的目标,狼土兵的弓箭,没在山林里打猎时那般敏锐了,有时候就算是射中了,也因为距离的原因导致箭矢的杀伤力下降,射在了翠柳堡骑兵的甲胄上后又直接被弹飞了。

郑凡也在队伍之中,他手里也拿着弓箭,因为阿铭的陪练,郑凡的箭术在这段时间进步了不少,虽然比不过蛮兵,但他可以在箭矢上灌输进去自己的气血,所以,他的箭能射得更远,威力,也能更大。

一个狼土兵被郑凡的箭射中了,箭矢的力道带着他身体侧翻了过去,但郑凡也没有兴高采烈地欢呼:“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因为似乎大部分在荧幕上欢呼雀跃自己射中了的人物,都是在为接下来的爆头和暴毙做铺垫。

此时的郑守备,一如刚刚输了一把的赌徒,这会儿,就是铁了心地想找回场子。

达奚夫人很快就发现局面已经无比恶劣了,她迅速地下令队伍开始回撤,然而,人双脚的速度又怎么能和四条腿的战马相比?

同时,

这些狼土兵们也已经累了。

梁程没有下令冲锋,而是继续指挥着麾下骑兵以这种方式进行着袭扰和撩拨,软刀子,慢慢地割肉。

可能是受影视作品影响,在大部分的认知中,骑兵,就是铁蹄滚滚然后一头冲垮敌人的防线,然后骑兵就相当于坐在高高的板凳上,开始和周围的敌人互砍。

事实上,除非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是极端情况下,绝大部分将领都不会选择这般去使用骑兵,

原因很简单,

太贵!

燕人一直是玩儿骑兵的,所以,每年燕国的税赋得有一大半得输送进镇北侯府下去负责养兵。

也因此,靖南军为何要分前营和后营,大燕历代皇帝为何都没有去进行南下,原因就在这里,养兵,已经够贵的了,而一旦大战爆发,燕国的国库,根本无法支撑得起战争。

不是燕人的祖先不晓得步兵更便宜,但没办法,这都是被逼的,因为你身畔有蛮族这个邻居,你总不能让自己用两条腿去去荒漠上跟蛮族骑兵对砍吧?

骑兵,在冷兵器年代,是个绝对烧钱的玩意儿,如果你不想做样子货的话,那它会更烧钱。

想想看镇北侯小时候都得去跟身为皇子的姬润豪打架抢鸡腿吃了,就可见为了维系那三十万镇北军铁骑,侯府上下节衣缩食成什么样子。

不是说镇北侯府没有贪污,但他的多余损耗,绝对在一个极低的点,是历史上任何一个藩镇所难以想象的极低点,但凡你敢贪污,就得试试看要是被节衣缩食过日子的李家人知道了,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乾国也办过马政,但一来投入太大,二来因为乾国国情,

终究是没能将乾国的战马供应给支撑起来,充其量,也就维持一下样子货的面子罢了。

狼土兵现在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想退,却很难放开地退,因为四周的骑兵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不停地贴上来,咬下你一口肉就又退去。

想前进,却又根本追不上对方。

达奚夫人面沉如水,她清楚,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正在给她上课,但这堂课的脩金,她有些交不起。

软刀子割肉,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人的精神抗性,是有限度的。

尤其是在被骑兵们包裹戏耍骚扰之下,这种绝望的情绪,会被逐渐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即使是极为优秀有着军纪和约束力的军队,在这种内外无援看不到希望的境地下也很难不崩溃,更别说这种打仗只靠单纯血勇来支撑的狼土兵了。

他们的勇气,来得汹汹,但当他们崩溃时,也会更为彻底!

他们,其实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大山里,他们能根据猎人的本能和熟悉的地形来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但实际上,他们和农民军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在士气和悍勇上超过了农民军罢了。

终于,

他们开始崩溃了,

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逃跑,

他们本能地想要回到城里去,

因为他们记得先前在城内,这些燕人没那么可怕!

他们要回城里去,回城里去,一个人的跑,两个人的跑,然后是成群的跑。

达奚夫人的长呼在此时已经无法收拢自己的族人了,

原本就没有太过明显阵形的狼土兵们,在此时彻底失去了阵形,他们,散了!

也就在这时,

梁程举起自己的长刀,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骑兵在这一刻都收回了箭矢弓弩,他们拔出了自己的马刀,他们开始不再留有余地将自己胯下战马的马力给完全释放了出来。

猎物,已经在他们的调教下崩溃了,下面,该到收割时间了。

梁程的刀斩下,划出一道残影,吼道:

“冲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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