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不渝

“不打算做选择吗?”

昆吾凝视着傲狠明德最锋利的刀子——他渴望这支利刃。

“如果你不选,我就帮你选了喔。”

继续在这混沌人世熬下去么?继续留在这铁锅里,替犹大管教肉狗?

这对昆吾来说是一种刑罚,是一种剥皮拆骨割肉剜心的疼痛。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不是香巴拉的土著。

他把泰野乃至整个东大陆的人都当成蛮族,当做一种生存资源——

——哪怕昆吾妻妾成群,没有生育能力的他,自然不会有家族后代,也不会有任何文化意义上的传承。在犹大眼里,这是一个打工几百年上千年都没有任何怨言,没有任何威胁的工具人。

可是现在,事情出现了转机。

枪匠没有死,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王大民面前。

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如果能将其收至麾下,哪怕是活捉了,用[逆天改命]的能力去控制他,慢慢折磨他,总有一天,昆吾能利用这把刀子,慢慢回到文明世界。

他实在太想回去了,想得发怒发狂。

倒不是莫名其妙幼稚天真的思乡之情——对于这头怪物来说,家乡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他想回到凡俗世界的理由有很多很多,非常实在。这家伙一眼就看得出枪匠是什么类型的人——因为他们都一样,是踏踏实实的日子人。

王大民发自内心憎恨着香巴拉。

他对这片大陆上诞生的所有生命,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之心,更别提同情。

“给自己一個机会吧。”昆吾如此说着,心中想着。

要有一个二十四小时热水的大房子。

要有一栋防潮的靠海别墅,厨房里有鸡精这种工业品,有冰箱,还要有可乐。

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

连上无线网就能打开手机,看看世界遥远的另一端发生了什么。

想开车去澳大利亚环岛自驾,从日出跑到日落,再从黄昏跑到破晓。

昆吾

你已经不怕太阳了!因为[逆天改命]的特殊灵能!

这众生共业的伟大力量让你能够直面阳光!

你还需要什么呢?距离这些简简单单的美好!距离这些事物还有最后一步!

——拿到枪匠这把刀!你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粪坑一样臭不可闻的地方!

“枪匠,如果人不能独立自主的下决定,就只能听别人的命令。”昆吾一点点往芬芳幻梦的射程探过去:“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更明白——这只是一笔交易,只可惜我们没有什么情分可以谈。”

“从你魂威的拳头里,我能感受到一种深刻的孤独。”

“恰好我也拥有这种孤独,我希望能与伱合作。”

“如果你执迷不悟,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恐怕我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因为你面对的,是我这几百年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二十多代家业和家人——是无数元质堆砌起来的血肉城池。”

“这把道德圣剑握在我的手里,你要是宰了这一城的人,以后在大夏你寸步难行,再也别想抓住犹大——你敌不过我的。”

眼看昆吾一步步逼过来,雪明无法呼唤灵体——必须立刻开始挣扎。

他喘着粗气,尽量缓解负面情绪,阻止心率过高带来的猝死风险,在死门状态下贸然进行剧烈活动也是一种苦难,一种极刑——那感觉就好像熬了几天几夜的脆弱肉身,立刻投身于百米跑道的最终冲刺里。

枪匠依然没有回话——他不打算和昆吾多说什么。

这妖道机灵得很,要按照百目魔头的诓骗流程去对付昆吾?那是异想天开!

眼下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逃!

“你真的要逃走吗?”恰好这个时候,帝江老妖在雪明的袍子里开口讲话了:“我可以帮你,小伙子。梼杌帮不上这个忙,我倒是能帮你一把。”

这凶兽语速极快,在雪明落难之时送来及时雨,意思很明确了,肯定要雪明付出代价。

“把身体交给我,我来处理这个妖道。你的蓝量见底,可我还是满电状态呢。怎么样?我助你渡劫,你也要表表心意嘛”

雪明没有理会帝江的花言巧语,和穷奇一样,这传销话术他听得耳朵生茧,不想再浪费时间。

昆吾突然动了起来,因为枪匠动得更快!

这妖道大惊失色,只怕枪匠逃远,离得近了才能感觉到这位战士气息紊乱进了死门,可是维持死门状态还有如此恐怖的移动力么?好强大的战斗意志!

只见黑袍僧人翻过门廊护栏蹬墙爬上二楼,昆吾甩手打出去一把石子,这脱手的碎石就立刻成了催筋断骨的暗器,砸在枪匠背脊——这家伙居然完全不受影响,从黑袍里溅出来点血花,像一头灵巧的燕子飞走了!

昆吾跟着一路穷追不舍,在街巷之间流窜。心中冷哼道。

“跑?!我看你能跑哪里去?区区肉体凡胎要和授血之身比耐力?”

追到一处锻刀门户,名为[郑氏金刀铺],昆吾跟进大院里,看见瓦顶上狂奔不止的枪匠,心中有了把握,这附近没有落脚点,再往城南跑,就得下房了。

可是没等昆吾得意太久,眼瞅着枪匠又原路跑了回去,他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昆吾的耐心一下子被消磨大半,他没那个背生两翼的轻身本领,想要上房肯定会慢人一步,再跟这小子跑一回么?

容不得昆吾犹豫,眼看枪匠又翻回饺子食铺二楼,挂着晾衣杆跳到临街的长巷翘顶,跑起来两脚好像飞一样,鞋跟都不沾地。

昆吾终于想通了,他顺着金刀铺子的墙角慢慢翻上屋顶,要在楼顶截住枪匠。可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他被甩下八十多米远。

这段距离好像天渊之隔,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昆吾本就没有枪匠灵活,他去跳巷子翻墙壁,在独木桥一样的院落瓦顶之间快速奔走,为了维持身体平衡就已经尽了全力,根本就快不起来。

一路跟出去半里多地,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酒楼。

“人呢?!”昆吾跟丢了,但是没有气馁。

枪匠跑不走的,这酒楼里里外外都围满了好事民众,要是逮住这黑袍和尚,绝不会让他跑走,他还躲在酒楼里,只是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昆吾起初没有进门搜房的意思,在二层露台看了一会。

可是等了一分钟,他猛然醒觉——

——犹大提供的情报还讲过,枪匠能够控制睡眠时间,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无梦睡眠,就能保持两小时的精神活动。

“这家伙在拖延时间!他赌我不敢进去?!”

昆吾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分多钟,他立刻冲进酒楼,逐次踢开大门去查房,从一楼查到三楼,来到关香香所在的客房时,已经过去整整十分钟。

他恼怒至极,心防已破,大声骂道。

“贱人!枪匠来过这里没有?!”

关香香吓得花容失色,听不懂昆吾的话。

她只知道张从风这个名字,哪里晓得什么枪匠呢?

“教主.您问甚么?您问的是谁?”

“就是替你出头的那个贵人!那个和尚!”昆吾本就不打算下杀手,要活捉枪匠,他也不好调度府兵来办这个事——因为太守就是他的监督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犹大都能通过太守侧面了解昆吾的想法。

“见过!”香香立刻答道。

“在哪里?!废话少说!讲不出来我杀了你!”昆吾厉喝道。

香香指着窗户:“跑走了!跑走了!教主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他!”

昆吾上前狠狠亲了一口香香,想从信息素里找到些证据。他疑惑的盯着床上虚弱无力的赵剑英,这汉子似乎醒了一阵,疼得翻来覆去,已经盖上被子睡死过去,看不见正脸——

——寻到床前,他去床下看了一眼,从香香嘴里尝到了一点恐惧心,一点点侥幸。

昆吾不相信这个女人,可是床下也寻不到人,于是要掀被子细看。也闻到一股血腥味,确实就是刚才丢石子作暗器留下的伤害,枪匠真的来过这里!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阵阵惊呼,昆吾立刻跑到窗边详看,就见到黑袍僧人撞开人群,跌跌撞撞的往前逃。

“好!他没有睡觉!没错!没错!”

“他怎么可能有这个闲工夫睡觉呢?他不敢的”

昆吾感觉胜券在握,立刻追了上去。

他感觉步子越来越轻快,心情也越来越好,一想到几百年里受的委屈,这妖道心中莫名悲愤,居然有点想哭了。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我从一个文明社会,一个充满了秩序的美好人间,突然就被狗老天丢到这片荒野,老天爷问过我了么?它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本来我应该过上舒舒服服的普通生活,一下子把时间倒转他妈的几百年!

几百年!哪怕在这里做王爷!做驸马!做将军丞相!做一个土皇帝!生活质量也完全比不上现代社会里朝九晚五的普通人!

想凑出一桌合口味的菜,我他妈得跑两三个镇,还得担心瘟疫,担心食材不够新鲜!

想穿一身漂亮衣服,要提前半个月订,还要等运河潮汛,看老天爷的脸色。

想出去走走,我的天哪这个烂到发臭的泥巴路,一天到晚就看着野地的树林草木,要去路边拉野屎。

靠着这颗脑袋成家立业,最后变成授血之身,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罪打工。

我要逃出去!我要从这个笼子里逃出去!回到地面去!

昆吾没有跑多远,只隔了两条街,六百来米的距离就能逮住这黑袍僧人。

“对!你没有力气了!你不该有力气!”

他愈发确信,枪匠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只要招呼夜叉妹钻进这家伙的肚子,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好办——把枪匠送去阴阳乾坤庙,假以时日用心调教,两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要反抗犹大,翻身做主也不是不可能!

回到胶漆黏米的装修工坊门口,回到香乡铺子街道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昆吾也不着急,他知道鹰就必须熬一熬——不熬他枪匠,恐怕会阴沟里翻船被啄瞎眼睛。

“跑呀!怎么不跑了?!”昆吾叫嚷道:“你转过身来!看我一眼!”

黑袍僧没有应,僵硬的矗立在牌楼旁,再也跑不动了,身体虚弱得几乎要瘫下。

“哈哈哈哈哈!兄弟!你说你折腾个什么劲呢?”昆吾笑呵呵的说着,慢慢接近:“绕了那么大一圈,还不是要落到我手里?”

等到昆吾做足戒备,走到这黑袍僧身边,小心翼翼提防魂威。

“你”

他的眼神由喜转惊,由惊转怒,最后破口大骂。

“他妈的小贱种!你敢诓我?”

赵剑英披着僧袍,剃了个光头——

——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强打起精神,看着“未来的家”,看着那间刚刚装修好的小房子。

不过五十来步的距离,走过两个巷口就到了,钥匙他还带在身上,可惜香香不能一起回来。

“你他妈骂谁贱种”赵剑英从怀里掏出刀来,与仙人逞凶斗狠,做足了面子功夫,可是一点里子都没有,“狗杂碎你爷爷我就在这里,想害我想害我.你.”

张贵人逃回酒楼时,一头栽在床上,赵剑英马上就醒来了,他迅速换上僧袍,用这把水果刀剃光了头发,发疯一样的爬窗下楼往外跑。

上一回是贵人给他修面,这一回是他自己要出家。

“他妈嘴倒是够硬的!”昆吾立刻振臂挺身,唤出夜叉妹,要拿剑英的命运作谈判筹码,要继续把持道德神剑绑架肉票来威胁枪匠:“[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你胡说八道甚么!妖魔!你看清楚!”赵剑英吼叫道:“凭什么改我的命!你凭什么!狗杂碎!”

他拿住小刀对着心门要害狠狠刺下!再也不想拖累张贵人,因为欠的债已经够多了!他还不起了!

四散喷溅的鲜血飞起两米多高,扑到昆吾脸上,把他的脸都染成一片红色,眼睛也睁不开了。

他的心破了一个大口子,和剑英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的流出来了。

“神经病”昆吾一时气短,擦干净脸面之后,就望见这瘦得不成人形的汉子在地上蜷缩挣扎,心血喷射出骏马形状的模糊轮廓。

“神经病吧.”

“为什么呀?我又没想杀你.”

昆吾一点点后退,他被吓着了。

“不可理喻呀!喂!”

他扯来路边看热闹的人,随手抓了一个。

“喂!你说嘛!我又没想要他死他.他怎么突然就.突然就自杀了?”

没等路人答话,这昆吾又开始自言自语,再不敢和剑英失血失明的眼睛对视。

这是生命弥留的最后几秒,他不敢看。

“都是他自己的错嘛!莫名其妙的.”

“他自己蠢,他.如果世界上都是他这种人,那岂不是要灭种了?”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都是他不好!为什么你们不说话?为什么?我是名门正派!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嘛.”

和雪明后来推测的侧写画像一样——

——王大民是个日子人,哪怕已经变成了授血怪物。

他与其他会盟成员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太像人了。像普通智人那样易碎,丢不下感情。

这种事情要放在其他零号站台里,恐怕各个教团教主光之翼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些怪物的血早就凉透了。

街坊邻居们知道剑英要成亲,在阴阳乾坤庙的安排下,大家都盼着这桩亲事——与这对新人常常串门联络,互相讲起家里长短,还有心大的叔伯羡慕剑英这体格,惦记上赵家的好血,要提前把娃娃亲都配好。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只见到一个皮包骨头的赵家男儿,在门楼前刺心自杀,血都溅到牌匾上边。

众人都不敢讲话,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昆吾的脑袋里起了钟声,他心中一片空白,只想着挣脱命运的钳制,一辈子追逐着自由,要做天上的鸟,要当云里的龙。

剑英当着他的面,骂他狗杂种,然后一刀砍断了他的魂威,砍碎了锁链。

这使他心神俱损,甚至出现颓废老态——

“——明明有那么多条路你不选?!难道我对你不好么?不给你面子么?”

“很简单的事情嘛!你帮帮我!你帮我一把!”

“大家都有好处!我不会亏待你的呀!”

昆吾走到赵剑英身边,想从贴身衣物里掏仙药——是货真价实的万灵药。

“我再救你一次好不好?再救你一次,给你一个机会。你一定要说声谢谢!听见了吗?说多谢昆吾哥!说呀!”

他脑子转得飞快,又变成凶恶面相。

“你想死?问过我了么?你问过我了吗!!!”

剑英已经是满脸死相,眼睛也完全发黑,瞳孔扩散。从喉口发出一句临死之前的狂吼。

“江雪明!!!————”

刀还没拔出来,心室瓣膜破了,这鲜血跟着心跳和吼叫一起往外狂涌。

“一笔勾销了!”

“江雪明!”

赵剑英终于知道张贵人的真名,也仅仅是在生命最后一点时间里,听见了这个名字——他总是被骗,被欲望勾来引去,被各种各样的妖魔蛊惑,被天灾人祸一次次夺走生命里重要的东西。可惜他并不勇敢,勇敢起来时,也没有梼杌来保护他,没有童话一样的祝福。

等不到昆吾去救,也等不到[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的锁链重新扣在他身上。

剑英狠下心,照着骑士战技的刺割刀法,狠狠拽动把柄,顺着肋骨行刀横剖,拔出刀来就看见两个死神——黑白无常拍他肩,他马上离开了肉身。

再看昆吾手忙脚乱的扶尸体,倒灵药,赵剑英的尸身一动也不动,妖道魔怔愣神。

“死了?死了?”

昆吾把剑英的尸体翻来覆去的,心口的伤已经愈合,他想找到其他伤口,但是这副肉躯已经没有灵魂,没有任何东西了,变成了空壳,不断流出屎尿来。

“死了?呵呵”

昆吾只觉得可笑,他又开始流眼泪,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为什么!

“死了?只能死么?哈哈.呵呵只有死路一条么?呵呵呵”

没错——

——他死透了。

(本章完)

第648章 他是战死的

昆吾并不在乎赵剑英这条人命——

——让他羞愧难堪,令他心智动摇的真实原因,其实是砍断锁链的刀。

这个普通人竟然敢以死相逼,连命都不要啦。

面对犹大的软禁控制,其实昆吾也想过一死了之——

——可是嘴上说一千道一万,实际到了执行阶段,他又会给自己找理由说借口,讲些自己都不愿意信的蠢话。

如果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可以自由。那么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拼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的苦,就为了活下去。

要是一刀就能解决烦恼,他王大民这辈子不是白活了么?

他的自毁欲没有那么强烈,也没有什么舍生取义的大誓愿大理想。看见赵剑英刺心自残剖心自杀的时候,这位永生者又羡慕又恐惧,最终都因为过于强烈的求生意志——变成难以理解,变得不敢苟同。

已经是接近黄昏的时刻,夕阳照出两个影子。

昆吾知道,这是枪匠来了。于是继续作战,继续说些攻击性极强的废话。

“你养了条好狗,他愿意为你死,这是好事。”

雪明站到胡同口的另一侧,脸色和气色都很差。他指尖夹着烟,穿着剑英的长衫,望见尸首时没有什么情绪,听到昆吾的挑衅,知道这是攻心计策,却依然忍不住发怒:“放你妈的屁!”

昆吾意识到这激将斗气的办法有效,也不急着动手——

——既然枪匠忌惮[逆天改命]的魂威力量,那么这场比武决斗就是心力之间的比拼,是意志的碰撞。

“你敢和我辩一辩?”

江雪明蹲在剑英身边,给这兄弟合上眼,以贝洛伯格割下一根指头,是无名氏和战团并肩作战时留下的捡尸习惯——指纹可以识别身份,把指头交给战士的家人,就代表他回家了。

他没有说话,打量着胶漆工坊的门面,任由昆吾洋洋洒洒讲出长篇大论。

“他不是你的狗么?我以为这小子假扮成你,给你拖延时间——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他在你心里连狗都算不上呀?”

“难道像伱这样的人物,还会把普通人当做与自己同类同级的生命?嚯——真稀奇呀,枪匠。”

“六年,整整六年,两千多天的时间里,你杀了两万多个圣教军,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也有身强力壮的教团领袖。对你来说都是一视同仁。”

“我甚至认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泰野城里老百姓的死活。”

“或许找到机会,你连着我这些干儿子干孙子,子孙十八代都杀干净,再来杀我。”

“你真的会在乎这小子的一条贱命?假仁假义的狗东西”

昆吾越骂越心慌——

——因为枪匠像个死人。

如果激将没有用,没办法破他心防,这[逆天改命]的灵能就难以施展。

还记得剑英第一次捡到买命钱的时候,他是鼠目寸光做贼心虚,四下张望心神失守,这才被夜叉妹抓住机会,小魔鬼就钻进他的肚子里,与韩公子的老母亲换了命。

昆吾常要讲些歪理,要人们说“谢谢”,要这些野蛮人心里觉得亏欠教主,这也是发动[逆天改命]的重要条件之一。

换個说法?换个话题?

“罢了,也算死得其所。”

“在香巴拉,谁不是一条肉狗呢?”

“我为犹大办事,死乞白赖才讨到一些功劳,忙碌一辈子,就像看家护院的狗,说不定临死还要进主人的肚子——我还要说一声谢谢主人的恩典。”

“你为傲狠明德办事,不也是这样?”

“赵剑英为你办事,替你死,他还觉得亏欠你什么,死前好像还叫嚷着什么.”

昆吾眯着眼,娇柔做作的掩耳细听。

“一笔勾销了,江雪明,一笔勾销?”

“我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你也是个放债的,做人情人命的生意。”

“赵家大公子也是你的肉狗,替你挡灾以后,他没命了也要谢谢你咧”

从街口进来一列车队,是运输货品的车马,各个商铺里走出伙计帮忙运输,人也越来越多——

——人们并不在乎这位教主,因为昆吾实在过于接地气,过于普通了。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教主会和道友打架切磋,通常都是交朋友。大家也见怪不怪,除非真的闹出人命来,才会围起来看看热闹。

赵剑英没死之前,这热闹还有看头,死了以后,大家都以为照着这个流程,新来的那个怪和尚也就聊会天,回去把茶喝了,又是一段冰释前嫌的戏码,也十分无聊。

“为什么你不说话?”昆吾骂道:“你个狗杂碎,心虚了?不敢讲话了?”

“我感觉不到剑英的灵体。”江雪明缓缓开口,慢慢睁开眼睛:“嘘,你别急——我有的是时间来对付你。”

按照九界的通灵办法,人死以后灵体会在死亡地点徘徊一会,如果执念足够强烈,应该还会在生前的居所住一段时间。但凡灵感敏锐一些的灵能者,都能和这些灵体进行简单的沟通交流。

可是江雪明感觉不到赵剑英的存在——

——这片大地似乎不允许灵体自由自在的穿行于天地,甚至一点点弥留道别的时间都不肯给。

“昆吾。”江雪明在等待一个机会:“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是我?”

昆吾:“你为什么是你?”

江雪明:“枪匠为什么是枪匠?”

昆吾:“啊?”

江雪明:“我可以是江雪明——你知道我。”

昆吾:“啊?”

江雪明:“你说过的,昆吾,你自己亲口讲过,你知道我的事,我就是个卖牛杂的。”

昆吾:“哦”

“我原本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继续做我的江雪明。”江雪明终于甩干净手指头上的血,要把这遗物带给剑雄:“我原本可以是任何人,我可以去送报纸,做餐厅小工。”

“我可以挣点钱去搞个学历,再考个驾照做司机,去开大车,跑长途运输,我熬得住夜,就喜欢开大车。”

“实在不行靠这张脸吃吃软饭,或许一下子就不用努力了。”

“你说有没有道理?”

昆吾不敢轻举妄动,可是这些废话他不得不接——

——如果不答,他的心就出现裂痕,魂威也没有那么灵验。

“确实有些道理.”

江雪明突然握紧了拳头:“你骂剑英,喊他作肉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他与我一样,本来有三兄弟一起继承两亲家业,结果受天灾人祸连番打击,最后只想躲到这个小家里,和关香香过日子,想生几个娃娃,把家族香火传递下去。”

“他可以不披僧袍,不必做我的替死鬼,他不用背负枪匠这个假名——甚至能拿我的人头,找你换功一笔功劳,换一段前程。”

“昆吾!——”

江雪明咬碎一口钢牙,两眼变得血红一片。

“现在你知道了?江雪明为什么是枪匠!我为什么是我!”

“就因为你们这些人渣败类搞出来的肮脏事业!我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过什么安生日子?!”

“剑英是代我死的么?难道是我杀了他?”

昆吾连忙说道:“当然!你自己亲口.”

“放你妈的狗屁!”江雪明横眉冷眼怒指这妖道的鼻梁:“他是战死的!众妙之门没有俘虏,无名氏更没有!”

“你记清楚,仔细想明白,我从你身上剥下多少张人皮,杀死多少条人命,都是被你魂威迫害而死,到了阎王殿里,你要进油锅,生前害了多少人,他们都要往你头上踩一脚!在你脸上拉屎拉尿!”

这个时候,昆吾终于明白,终于清楚,终于放弃幻想。

枪匠的意志和决心要远超他的想象——

——这是一个无法用歪理邪说或道德神剑去击败的人,至少昆吾做不到。

他们没有什么合作的空间,只有不死不休的仇恨,正因为这种仇恨心,江雪明才会变成枪匠。

有关于福、禄、寿这三类利益就不需要再谈了。

权力、金钱、长生,这都是癫狂蝶圣教与枪匠谈过一遍又一遍的条件,它们在这种仇恨心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昆吾试图用道德谴责用人命绑架,前前后后试了好几次,换来的只有汹涌强烈的战斗意志,愈发激烈昂扬的怒气和灵压。

这个时候他终于开始害怕——

——这位永生者虽然有[逆天改命]的灵能。可是他总觉得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落于下风。

与枪匠处在对决环境当中,这位恐怖的对手身上时不时会吐露出凌冽的杀气,像是刀子割开皮肤,灵感压力让他浑身上下又痒又疼——不一会就从皮肤上露出红艳艳的斑点来。

“[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

王大民终于失去了耐心,既然从心灵层面进攻收不到成效,那么就得想办法改换打法了。

从这副肉身之中透出一颗粗壮矮胖的树丛——

——这便是[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的真容,它不像其他永生者那样,不是鸟类的形象。更像是一座枝繁叶茂的鸟巢。

其中层层叠叠挤靠在一起的树洞中,钻出来密密麻麻的鸟群。

成百上千头红蓝二色的“小鸟”攀枝附叶,化为阴阳乾坤二色,显现出夜叉鬼和罗刹鬼的真容。

夜叉妹妹有一身灰蓝色的鸟羽,手里握住明晃晃的钢叉,背有两翼,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生得可可爱爱,尖鼻子凸嘴巴,像极了鹦鹉。

仔罗刹身上没有几两肉,有黄澄澄的翎毛,颅脑已经变成干尸,还有一团鲜艳汹涌的魂火在燃烧,手中握持两根铁棒,聚在一团就变成了火凤凰。

这蓝色的夜叉妹有五十二位,算金库里的货币。

红色的仔罗刹有六百六十一位。这是已经花出去的钱,都变成了昆吾的命力。

两者代表因果与业报,能量的夺取和转移。

做人肉生意的,总要留些现金来周转调度——这笔生意的总价,是六百六十六次扭转命运的机会。

此时此刻,树洞里剩下的五十二个夜叉妹,就是昆吾的进攻面。

他要全力一搏,一次性把枪匠打倒,彻底控制住这支利刃,以这夜叉鬼轻捷无常的身法速度,枪匠要拦下这么多目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和拳头击碎了昆吾的幻想。

这是魂威与魂威的对撞,当枪匠手里多了一支雏鹰,昆吾只觉得心口刺痛,灵体被击碎的这个瞬间,他的脸色苍白难以置信。

五十多位夜叉妹上下翻飞掠空疾行,在靠近枪匠的那一瞬间,就被子弹的强劲音波敲成齑粉,紧接其后的铁甲铁拳冲杀出来,对着这群受到冲击震慑的无头苍蝇打出好似雨点一样的拳击。

只在一瞬间,雪明清空第一个弹匣,立马以极快的手速换弹,又朝昆吾爆射十数发弹药。

金铁好似无影飞剑,轰得昆吾失衡趔趄,脑袋瓜叮叮当当打得到处跑,他内心惊讶,掰正了颅脑,不由自主质问道。

“你在杀人!枪匠!你在杀人呀!你又杀了十多个呀!”

“我杀你魔子魔孙!有什么问题么?”枪匠一边压弹一边应道:“杀光你这六百六十六条命,马上就轮到你本尊——别急,很快就好了。”

“嗬!~”昆吾倒抽一口凉气,他从未见过这种丧绝人伦残忍嗜杀的魔头。

说个地狱笑话——

——王大民也见过不少授血怪物。

这些授血怪物杀人是为了吃喝。

可是枪匠杀起人质,好像一点道理都不讲的!比授血怪物的进食天性还要野蛮!

想到此处,昆吾失了战斗意志,他感觉魂威受损大脑刺痛,不能再战下去了!这枪匠就是个疯子!真要把这六百多条性命赶尽杀绝?看清底牌居然立刻梭哈!这就是一个赌徒!

他不止一次如此劝告自己——

——王大民,没必要和这家伙玩命!

你可以先回洞府,逃回去,找到四值功曹,把混沌之种拿到手里,再给犹大打个电话。要老板派些打手来保护自己嘛!对

对.不能再去想什么“自由”,想什么“造反”的事情了,这不是你该想的.

战斗意志进一步衰弱的时刻——

——昆吾夺路而逃的那个瞬间,把脆弱的后背留给枪匠,立刻感觉自己走不动路了。

他回头细看,就见到一桶红彤彤的老漆泼洒过来。又是一桶黏米胶膏,从他天灵盖一路往下淋。

“什么?!”

芬芳幻梦好像开了神速外挂的泥瓦匠,从临街的装修铺子里取材开工,特地等到补货马车来,生怕材料不够——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昆吾几乎变成了一具雕塑。

“赵剑英”

“你故意的.你.”

昆吾的下巴都动不了,从喉口传出几声呜咽,看不见也听不见,耳朵眼都被黏腻的胶体灌满。

他动一下,膝关节就震落不少漆米材料,芬芳幻梦立刻提桶补上,塞进不少陶粒瓦碎,做混凝土结构加固,浑身喷洒出滚烫的气流,这粘稠的膏体石浆和漆皮一下子吹得干燥开裂。

几分钟之后,江雪明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土堆,只有昆吾的两个鼻孔能露出来。

太阳完全落山的那一刻,居民们看够了热闹,纷纷躲回家里睡下。

“剑英他不是肉狗。”

江雪明按住昆吾的“石头脑袋”,要芬芳幻梦把“雕像”从地里挖出来,准备打包运走。

再次强调着——

“——他是战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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