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6.第968章 大地之歌(3)

第968章 大地之歌(3)

“天下无人知我心?.”

乐团中琼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她感觉鼻腔里掠过了什么甘甜又酸痛的东西,长笛和竖琴的声音此时漫了上来,像水慢慢浸透宣纸。

单簧管吹出一段绝美的旋律,但在欢愉和哀伤之间那个狭窄的地带反复徘徊起来,每次快要笑出来时,就转个弯变成叹息。

“当忡悒逐渐靠近,这灵魂的荒颓花园,

欢愉褪去,歌声熄灭,溃散成灰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乐队神经质般地追逐着范宁的声音,形成一种酩酊忘情的呐喊,当范宁唱到“溃散成灰”时,声音突然哑了,哑得像真的吞了一把灰,前排有人想咳嗽,又立刻忍住,随后,范宁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乐队所有的乐器又在下一刻全部响起,溅起了一大片刺耳的金属碎屑!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这声音实在太满了,满到交响大厅的回音壁都好像往外鼓了一下,然后,一切,又被突然抽空。

罗伊猛地攥紧了拳头,在声部休止的时候,她的指甲忍不住陷进了掌心。

因为早在那篆字浮现的瞬间,她脑海中就毫无预兆地炸开了另一片熟悉的记忆,不光是声音,还有情绪、画面、光影、气味种种!

在那个遥远的东方,那个少年的故乡,在那弥漫着油画松节油的小地下室,她曾认真听闻,沉吟,垂下眼眸,而后提问。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这句话对应的原文呢?”

“没有直接对应。”那少年在摇头,“也许算整体呼应吧,确实没有嗯,勉强要找的话,可能就是刚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诗不可译。”她曾出神片刻,然后如是评价。

《悲歌行》,这是李白的《悲歌行》,他给我读过,他之前给我读过.罗伊的眼眶红了。

“主人啊!你的酒窖里溢漾着金色流泉,

我怀中琵琶犹抱半壁江山。

拨弦如裂帛,倾杯敬虚妄,

你我共醉此朝之胜,浮生何须千年之名?”

舞台上范宁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接近呢喃,“金色流泉”的音节唱得近乎温柔,但温柔底下,又压着一种冰冷的喟叹。

“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

不光是罗伊,琼和希兰都感觉到了。

眼眸失神,喃喃自语。

“你我共醉此朝之胜,浮生何须千年之名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少年的魔号》与《东方之笛》,那千头万绪的“雅努斯民俗歌曲”,与遥远时空中神秘东方的诗歌,竟然,在此时重合了。

大提琴的声音再起来时,不知为何这般孤独,罗伊下指,一根根把弦拨响,每一声都干涩清脆,像枯枝折断。

瓦尔特指挥的左手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手掌向上平托,然后慢慢翻转,像把什么东西倾倒出去,一遍,又一遍。

巴松管在他的手势底下吹出一段滑稽的走句,那旋律歪歪扭扭的,像醉汉的步子,范宁则在舞台上纵情旋走。

“悲来乎!悲来乎!

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

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悲中酒!”

她们,包括少部分听众,此刻甚至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宽袍散发的身影在月下狂饮、挥剑、长啸!

某种原本蜷缩起来的“午”的因素,给“道途”中最关键的人、最关键的节点先行展示了出来。

那带着神秘东方色彩的身影,与范宁此刻的孤绝舞台形象,就如同镜子的两面。

尤其是那句在原诗中找不到的对应的“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此刻竟成了一句无法摆脱的宿命咒语,在每段唱段的尾部,成了反复强调的叠句。

“举杯吧,挚友!此刻即全部。

且饮尽这绝望的甘霖——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范宁的歌声慷慨纵情、雄浑悲壮。

这第一杯悲愁之酒,致敬余烬,致敬虚妄,致敬死亡。

自然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尖锐命题,在第一乐章便以对立的形式牢牢设下,饮酒不再是单纯的享乐,而成了一种直面甚至对抗死亡虚无的绝望方式。

悲愁也绝非感怀伤逝,而是神性的悲悯、真理的拷问,代人类朝这个世界所发出的最深沉的喟叹。

“他曾教导我们雅努斯的会众,说‘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此刻,范宁已离开后的西大陆,那些院线中的神父和会众感到胸口发闷,所有乐器都在音域的极限处嘶吼,声音混成一堵厚厚的墙压过来。

然而范宁告诫般的音调却在不断从混沌的迷雾中透出。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再现部较短,那句箴言每重复一次,就移高一个调,却愈发显得单薄和暗淡无光,某一刻乐队突然收住,只剩下一把中提琴在底下拉着一长串不安的颤音,那声音细得像蛛丝,缠在人喉咙口。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范宁的声音在最后碎裂开来,散成一片残响。

瓦尔特的手势骤然收住。

寂静再次降临,这次很长,长得让人不知所措。

乐手们垂着手,乐器还抵在肩上、唇边,但不再发出声音,观众席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直到有一小部分乐手略微站起,探身去翻面前的谱页,这才搅动了滞涩的秘氛,个别听众的胸口得以剧烈起伏起来。

他们看着舞台上方照明灯的光束,光束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那些灰尘也开始慢慢旋转。

范宁退后一步。

一直沉默的夜莺小姐此刻走到了前面。

瓦尔特指挥的右手略微往前伸了点,但没有击预备拍,手直接停在半空。

然后,小提琴声部,所有人把弓子轻轻搭在弦上,开始拉动。

第二乐章,“Der Einsame im Herbst”(寒秋孤影),d小调,表情术语指示为——缓慢、沉重而疲惫地。

引子占了相当篇幅,弦乐的流动持续不断,永远在一个音高附近微微起伏,像水面永远不会停息的波纹。

它轻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它只是一层薄雾般的背景,但在雾里,一切轮廓都开始模糊。

双簧管的声音紧接着从弦乐的冷雾里浮出,呈现一种筋疲力尽的弧度,听众们感到浑身凉意袭来,皮肤突然收紧。

“秋雾,迷失于湖面蓝绸之中,

霜绣白花,覆满枯草,宛若画者挥洒泪痕。

然而花芳早已不复,

飒起无情秋风,凛烈遍折娇柔。”

夜莺小姐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像歌唱,更像是把诗句一个音节一个字音节在地面上。

前一杯酒致敬余烬的死亡,而这第二杯酒,致敬感怀伤逝的灵魂,致敬艺术家的生而惆怅。

双簧管与她的歌声交织一起,旋律相似,但更低,更暗,总体在下方三度的地方移动,偶尔交错在一起,会产生一种不稳定的错置感,让叹息声仿佛有了重量。

“灯芯颤尽最后暖意,我向长眠之地匍匐而行,

且让我拾得慰藉,且让我获得憩息。”

悲戚的孤独者在吟唱。

稀疏、萧瑟、冰冷的乐队背景声,跟随歌声流动了很多小节后,忽然有圆号的独奏声,从舞台右后方传来了过来。

号角声出来时是温暖的,圆润的,但温暖里透着一种遥远的距离感,像回忆里的一点光。

舞台荡漾的虚空中,不再是惊鸿一瞥的篆字,而是一片连绵的、带着水墨晕染感的中文诗行缓缓铺开。

钱起《效古秋夜长》。

“秋汉飞玉霜,北风扫荷香。”

“含情纺织孤灯尽,拭泪相思寒漏长。”

那充盈天地、无处可逃的悲凉,与交响乐团奏出的声响如出一辙!

997.第969章 大地之歌(4)

第969章 大地之歌(4)

琼一瞬间分不清这是今生本来就有的记忆,还是通过某种神秘的共鸣,窥见了另一个自己的人生碎片。

窗外平原风雪呼号,屋内闺阁暖意融融,灯下的夜读、译制、质问、倾慕、呵护、坚守.

“效古秋夜长效古秋夜长.”

她心中溢满了对某个远方之人炽热而焦虑的思念,这份思念的质地尖锐、具体、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希望的微光。

乐队很快只剩下第一小提琴还在维持那层薄雾般的流动,速度慢了下来,十六分音符变成了八分音符,然后又变成四分音符。

夜莺小姐的声调如寒烟般消散在寂静里,双簧管吹出孤寂到骨髓的尾音,慢慢隐去。

仿佛所有人都陪着歌中孤客,在那秋霜覆盖的湖边,见证了一个个体的生命,在精神层面归隐。

整个音乐厅沉浸在冰冷的、疲惫的宁静中。

但瓦尔特的手腕突然向上一挑。

有一支短笛的声音从乐队冲了出来,那音色亮得惊人,像玻璃片在阳光下一闪。

第三乐章,“Von der Jugend”(青春),降B大调,表情术语清新、愉悦、活泼地。

一连串跳跃的断音,从高音区一路蹦下,紧接着长笛和双簧管加入,吹出一段完全由五声音阶构成的旋律。

F徵调式音阶,对这个世界听众而言,光华是遥远神秘的。

弦乐以拨弦而和,每拨一下,琴弦反弹时都带出“铮”的一声余韵,宛如瓷器碰撞玉盘般清亮。

“白瓷青亭伫在小池塘上,

翠色拱桥如虎背,弓踞在亭岸之间,

亭阁中有一群友人相聚,

鲜著玉戴,肆酒喧哗,笔颂抑扬。”

范宁与安互换位置,重新回到独唱位,他一开口,整个音乐厅的气氛就为之一变,喜悦的主题,亭台楼阁,友人相聚,雅趣横生。

又是一首听众闻所未闻的奇特诗篇。

李白《客中行》。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椀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画面中的人们罗袖高挽,丝冠礼缚,饮酒,赋诗,击节,投壶。

池畔宁澈如镜,言笑肆酒喧哗。

旋律更是古色古香,轻盈透明,如同全曲中一个短暂而甜美的间奏。

但这画面又完全是“池塘的倒影”,似乎隐喻了虚幻性与易逝性。

尤其是弦乐不时出现的下行大跳的动机反复,给这种活力蒙上了一层灰纱。

秘史千头万绪。

越来越多古色古香的中文涟漪荡出,行体、篆体、隶书.不再限于《客中行》,意象开始发生拼贴与重组,夹杂起了许许多多似是而非、意境相近的句子。

“绿水藏春日,青轩秘晚霞。”

“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不同的“午”的世代,模糊的记忆,流传变异的秘闻,对“东方青春雅集”的想象在“道途”中混合、投射了出去。

再现部,旋律从F徵的中心音变化,转换为以bB主音的宫五声调式。

她们的记忆在持续松动。

这很好,不再局限于悲伤或孤独的主题,而是触及了那些本该美好的部分。

“朋友啊”

范宁唱出了这个乐章里最温暖的一句。

弦乐给出一组温暖的和弦支撑,是个传统的大三和弦,明亮得让人想流泪,因为它实在太短暂了,只持续了两小节,就又开始转去了陌生的境地。

“须知此刻酣畅,不过是光与影的短暂婚礼。

待夕阳刽子手来临,万物皆沉入黑的腹地!”

竖琴奏出一串上行的琶音,那琶音越爬越高,爬到最高处时,所有乐器同时停下。

失落甚多,回忆如河床上的暗礁。

这第三杯酒,献给友情。

那么第四杯酒就献给红颜。

长笛吹出了平行三度的活泼颤音,快得像蜻蜓翅膀的震动,加弱音器的小提琴铺就出厚而柔和的锦缎,此地忽然一派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第四乐章,“Von der Schonheit”(佳人),G大调,表情术语指示为优美、柔和、梦幻般流动。

“采莲少女们折腰溪岸,笑浪流动荷叶之间。

裙裾盛满粉红落日,锲入水流不朽的碑文”

另一条缠绵如歌的东方五声音阶,从夜莺小姐口中唱出,呈现出一种甜美而慵懒的弧度。

春日溪流的波光在舞台上荡漾,新的篆字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彩墨长卷,充满异域遥想色彩,与唱词中原本的古雅努斯诗句交相辉映。

弦乐组的装饰音如光洒下,在水面碎裂成的无数悦动的涟漪,竖琴漫不经心地拨几个音,散落在各个音区,于是漫天花瓣飘落入水。

姑娘们语笑嫣然,发如青丝,皓腕如雪,在水中看到花瓣漂流。

以及,自己容颜的无暇映影。

李白《采莲曲》。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月,风飘香袖空中举。”

范宁和着夜莺小姐的节拍而歌。

迥异的语言,完美的对位。

全体铜管声部突然强奏,号口抬高,吹出一串斩钉截铁的音符。

“哒哒哒!——”“哒哒哒!——”

虚幻的时空中竟有马蹄声响起。

那声音带着金属的锋利感,直接刺破之前绵软的氛围,像马蹄叩击地面,弦乐改为拨奏,愈加质密,愈加急促。

“忽有蹄声撞破垂杨——

少年策马而过,穿越光的瀑布,

那鬃毛扬起灼热的风,骏蹄踏碎满地春魂!”

安的声音在这时有了张力,唱到“撞破垂杨”时用了爆破音,气息猛地冲出来,身体也微微前倾,像拉满的弓弦。

小号以更强的音量叠加上去,打击乐声部加入,定音鼓敲出八分音符,铃鼓摇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无数叶子被风卷起,钢片琴的琴槌快速划过一片大音键,刺眼的激流从高到低倾泻下来。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春日,杨柳,堤岸,纷繁如梦的光影中,她们似见范宁一身青衫,信马由缰,迤逦行来!

背后激起一片尘土,一路衣衫漂浮,暖风浩荡!

这分明是一曲灵动生命瞬间的赞歌,又带着异时空的神秘色彩,令听众陷入无际的遐想。

充满动态的邂逅,微妙的情感流动,少女的倩影与秋波,那人类共通的爱慕与失落情感,在此刻的“道途”中被触通了。

但好景不长,月影清疏,晚风忧怨。

水边采莲的姑娘们再次抬头而望,单簧管吹出一段下行的半音阶,滑到最低处时,巴松管接过了去,情绪一层层往下送,然后一切突然收住,收得那么急,连余音都被吞掉了。

寂静持续了两拍,长得让人心慌。

“那眸光追袭远去尘烟,矜持溃成眼中星火,”

心底雷鸣与蹄声共振,直至大地吞尽最后回音。”

安的声音降到最低,低到完全放松喉咙才能发出,乐队只剩下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在最低音区拉一个长音。

那长音持续着,持续着,在快要消失时,竖琴轻轻拨响一个泛音。

夜莺小姐没有马上动,她保持着最后一个音阶的嘴型,眼神看向远方——更远的不存于大厅的一角,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一缕滑落的青丝,在颊边投下细细的阴影。

“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少年策马的身影已消失在堤岸尽头。

唯余舞台上着黑色西装打白色领结的范宁。

那个泛音清亮、空洞,在空中悬了很久。

终于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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