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江湖经验

“启程了,得走好几天呢,你们几个娃子,耐着性子吧!”

胡麻几名少年,跟着二爷上了路,倒也渐渐的见着了几分寨子里看不见的风光。

拉车的是头壮实的黄牛,梳的毛光水滑,拉着这木轮子的大车,在这崎岖山路上晃晃悠悠,走的并不快,若要论起来,怕是这车上几个少年下了车,跑的都要比这牛车快。

但毕竟他们提前了几天出发,倒也不着急,因此一路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路听着二爷吹着牛。

一两天后,他们便已渐渐离了老阴山地界,进了官道,道路平整了些,却也好不哪去,依旧凹凸不平,崎岖颠簸。

一路上,胡麻倒跟着长了不少见闻,在这个世界,远行赶路,那是大事。

头一件最怕的,便是撞见邪祟。

不过他们这车上,都是点了炉子的半大小伙子,再加上还有二爷这个六十年功力的老炉子在,却是一路畅行,没遇着什么。

当然,他们也是小心,每每天擦黑前,就已经找到了地方歇脚,还将寨子里带出来的塘灰塞在了胸前,寻常邪祟,倒也是很难近他们身的……

但邪祟没遇着,剪径的倒遇上一波。

也没有什么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口号,只是一堆乱石,再加上横倒的枯树拦住了去路,一帮子穿的破破烂烂的人走了出来。

有人手里拿着粪叉,有人扛着镐头,甚至还有提溜了一根棍子的,手里拿着石头的,远远的就向着牛车上面的人作揖:“过路的乡亲,求您行行好吧……”

“咱家寨子遭了灾,撑不到开春了,您行行好,给点粮食养活孩子。”

“明年秋收之后有了粮,你还到这儿等着,咱们加了倍的把粮食还给您呀……”

“……”

牛车上的少年们都不知所已,二爷却是大手一挥,跳下了牛车。

然后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乡亲哎,咱寨子也穷啊,你看这都准备着去城里卖孩子了。”

“不过车上带的干粮倒还有点,您不嫌弃就拿上。”

“年头不好,咱老阴山里乡里乡亲的,全靠了彼此帮衬着才能活命呀……”

“……”

一口袋糙米,给对方倒了三大碗,对方明明看车上还有半袋子,居然也不多要了。

还热心肠的上来搬开了石头枯木,并指点:“过了这岔道往前走二十里,是个乱葬岗子,有刨坟吃人的野狗,还有死后不宁的阴鬼,伱们可小心点着,千万别在夜里往那边闯啊……”

“谢了谢了,咱后会有期。”

二爷抱着拳与对方道别,远远的看他们又将石头给摆上了。

胡麻仔细瞅着二爷的一言一行,直觉告诉他,或许这些江湖阅历,用处倒不比自己学的把式更少。

倒是牛车上的少年们,等走的远了,便有跃跃欲试的,说刚才该动个手的,虽然咱一共六个人,但不见得治不过他们,被二爷往脑袋上抽了一巴掌:“以后就别说这个话。”

“走江湖若靠了打打杀杀,你啥时候杀得完?”

“……”

一路增长阅历见闻,第四天头上,已经到了明州府城前。

胡麻远远的看了一眼,便见平地上骤起了一座大城,远远看着,倒有几分气派,到了跟前,却见这城头是不小,但也土里土气,墙上修修补补,还有些斧凿火燎的痕迹。

如今离着太阳落山,还有一指,城里大门便已关了,只剩了左右小门开着。

二爷提前跳下了车,牵着牛到了城门前,那衣着破烂,无精打彩的守城官,见是一个老头再加几个毛孩子,便也有些不耐烦,摆着手道:“今天晚了,进不得城,在外头等着吧!”

二爷忙陪了笑脸上,拿出了当初那管事留的号牌,道:“官爷您瞧,咱是去红灯会里拜娘娘的。”

“这车上几个孩子,都是红灯会要的伙计。”

“……”

“娘娘会的?”

那守城官倒是改了下神色,打量了一下胡麻等人,侧过身来,还指明了去处:“贴着路边走,看好牛别拉了粪,去西城掉竿儿胡同,就能找见红灯会的灯笼了。”

“……”

二爷殷勤答应着,赶着牛车入了城。

正是夜幕将临时分,在大羊寨子,乡亲早就已经归了家,没准晚饭都吃过,躺床上进行那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但这城里气象确实不同,两侧雕楼点起了华盏,人声鼎沸,过往客商身穿锦袍,或坐轿子,或骑了高头大马,巡视山神般在街道中间缓缓行过,货郎摊贩,高声叫卖,招徕顾客。

一群大羊寨子里来的少年们眼睛都看得直了,包括了胡麻在内。

那些少年们是没见过,胡麻却是在影视剧里见过不少,但又觉得有很多地方不一样,更多了几分淳朴真实感。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了一个健壮的男人,背着一个神色慵懒的小脚妇人,匆匆在车前跑过时,少年们更是一下子眼睛都直了,胡麻也跟着看了过去。

二爷一眼瞥见了他们模样,冷笑着,虚挥了一下鞭子,道:“瞧个啥?那是龟公,背着窑姐儿服侍酒楼里的大老爷们的。”

“你们可千万记得,学到真本事前,谁也不许玩这调调……”

“……”

“这玩意儿居然也有外卖?”

胡麻都觉得涨了见识,少年们更是一个个兴奋起来:“二爷,这调调怎么玩?”

二爷来了精神,给他们一顿夸耀,什么听曲,什么喂酒,什么双陆,什么一个月不洗的小脚,说的很是细致入微。

但说到关键处,嘎然而止,有个没听过瘾的,顺口来了一句:“然后呢?钻了被窝之后……”

二爷表情一下子有些尴尬,回头就抽了他一巴掌,骂着:“问这么多干什么?”

“不学好。”

“……”

“……”

他们在城里走的缓慢,倒大半个时辰才赶到了西城的掉竿儿胡同,见着这里果然与别处不同,行人往来,多穿黑色衣裳,系了宽大腰带。

街头巷尾,居然都点了红色灯笼,但又与办喜事的不同,带了些阴森氛围,二爷到了胡同口,停了牛车左右张望,不多时便有两个穿了黑衣的汉子,过来询问是干什么的。

二爷忙老实说了,这两个汉子脸色渐缓,指了前面一处宅子:“过去吧。”

赶了牛车过去,二爷让少年们也都下了牛车,还让他们提了提腰带,擦掉了脸上的灰,这才赔上笑脸,小心地往院子里一瞅。

便见四方院里,有个穿了短衫,留了两撇小胡子的老头,正在石榴树下坐着抽旱烟,瞥见了二爷,正待要问,二爷便忙迎了上去,说了来历,奉上了管事给的号牌。

“这离开坛拜娘娘还有几天呢,怎么这么早就送来了呀?”

那留了两撇小胡子的老头接过号牌扫了一眼,神态只显得懒洋洋的。

“山路不好走,怕耽误功夫不是?”

二爷陪笑回答着,又拿出了牛车上放的粗布袋,打开口子,送了过去。

见那布袋脏兮兮的,这老头本有些嫌弃,但是眼神一扫,却见里面是三条干巴巴的腌肉,心下觉得奇怪,由着二爷递到了跟前,伸手捏了捏,放进了嘴巴里面。

上下嘴唇一吧嗒,眼睛便忽地亮了。

忙忙的接过了布袋,人也站了起来,笑着作揖道:“老兄太客气啦!”

“都是自家子弟,你弄这些子做什么?”

“这青……这几条子腌肉,我也吃不完,就暂且收着,回头帮着你们各人那里送送……”

“……”

“可是,可是。”

二爷并没有露出怀疑什么的小家子气,连声答应着:“寨子里穷苦,也没啥好东西。”

“就点子腌肉,您别嫌弃就行。”

“……”

对方接下了腌肉,便从屋里叫出青褂的小童来,拿进了里屋缸里面收着。

自己则扯上了衣襟,拿了钥匙,边带路,边笑着道:“地方早给你们空出来啦,先带你们过去住着。”

“咱们是二十九号跟了香主开坛,拜红灯娘娘,那是咱娘娘的寿辰。”

“拜完了娘娘,才给你们这些小娃子安排各自去处呢,但你们别担心,到时候我肯定帮你们挑个好去处,找个好掌柜,能落着工钱,还能学着本事……”

“……”

一行人连声答应着,这人便亲自拿了钥匙,将胡麻等人领到了一条街外的某个宅子。

看着破旧,似是荒废已久,但有着一间体面堂屋,东西两厢,还有门房与马厩,显然也是娘娘会置办的产业。

管事没带他们进堂屋,而是开了西厢的门,只见有副简单的桌椅,半面靠墙垒就的砖炕。

“得,到了这里,还是要睡大通铺啊……”

胡麻心里暗想着,不过打量了一眼,也算满意:“起码比之前二爷那里,睡的宽敞了。”

转头看着二爷正把那位管事送出院外,自己也想着:“来到这城里,是为了烧香,完了还不知要被发送到哪里做工,那位二锅头老兄,能量如此之大,想必也是娘娘会里的实权人物。”

“过来这几天,也不知是否见得着他……”

(本章完)

第50章 学艺艰难

从牛车上卸下了各自的铺盖卷,四个大小伙子,便兴冲冲的进了东屋里铺上,这靠墙的火炕足有丈余长,睡他们五个是绰绰有余了。

看看这糊了白纸的窗户,瞧瞧那结实的桌椅与宽敞的空间,一个个的喜不自胜,颇有种到了新地方的新鲜感。

但很快,便也不知该做什么了。

这时节不用烧炕,管事也没吩咐别的,这城里确实热闹,但也不敢跑出去玩。

难不成现在就直接睡下?

二爷也是向外瞅了瞅,道:“今天晚上该是没人送饭了,你们且等等我。”

从牛车上取了条搭链背着,出了宅子,倒没多久,便捧了两荷叶包的羊肉包子回来,还顺手打了二两烧酒,就在这空荡荡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前坐了。

四五个少年忙忙的凑了过来,抓起油糊糊的羊肉包子就啃,一个个吃的眼睛贼亮,若不是因为烫,恨不能一口两个。

二爷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吃,一时兴起,道:“来,都跟二爷我喝一盅。”

周大同眼睛都亮了几分,但还有些警惕:“二爷你不是哄我们的?早前我在家里偷喝了口,我爷爷扫把都抽断了。”

“那是以前。”

二爷笑道:“现如今到了城里,你们也都算是大人了,可以拿拿味。”

“以后可记得,要替咱寨子争气。”

“……”

少年们便纷纷兴奋的抢酒壶,这一口下去,直辣的舌头伸的跟吊死鬼似的。

胡麻也照例了一口,只觉热辣呛人,口感还有些浑。

论起口感,这酒可真不如前世那些精心勾兑的绵甜醇厚,但是自己又能怎么着呢?

只是心里安慰自己:好歹这里没有工业酒精,这可都是正儿八经粮食酒呢……

吃了包子,又喝了酒,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赶路,没好好休息,四个少年很快便倦了,一个个睡眼惺忪躺到了炕上睡的香甜,二爷直到这时,才从怀里摸出了一把花生来。

叹惜着道:“我想着,明后天的就回了。”

胡麻微微一怔:“这么着急?”

“我看伱们安顿下了,也就好了,一直守着也不是回事。”

二爷道:“毕竟该帮衬该打点的,也都做了,寨子里也在等开春了下矿,忙着呢。”

胡麻想想也是,双手捧起酒壶递给二爷,道:“辛苦二爷了。”

“咱爷们还用说这客气话?倒显得远了。”

二爷喝了口,又起身到了牛车上,从一包药材下面,又翻出了一个布包,回来递给胡麻。

打开一看,便见是一条烟熏火燎的咸肉,约有个二三斤。

二爷道:“临行了,族长托付给了我这四条太岁,那三条就不自己留着了,那管事自己收了也好,分润给其他管事也罢,咱们可是说不得别的。”

“毕竟不能刚过来,就到处找人送礼呀?没得赚人厌烦,反而没人帮着咱咧。”

“这剩下的一条,是怕你们几个在这里吃不饱,亏了身子,悄悄留下来的,你把它收好了,回头看谁进境不好,给他补补。”

“这么多年就出来你们五个,落下了哪个都不好。”

“……”

“这可是寨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就这么托付给了我?”

胡麻看着这块咸肉似的东西,可明白其贵重。

别看二爷一来,就送出去了三条,又拿出了这条给自己,但这可算是寨子里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大羊寨子虽然靠了太岁老爷吃饭,每年也能赚些太岁自己拿回来,想着换钱或是补身子,但那大都是白太岁,或是些边角料。

这等成条的青太岁,都不知是寨子几年的存货,平时可有谁敢碰呢?

“也就给你靠谱些。”

二爷看着他道:“一是你吃惯了……那东西,也看不上这点。”

“二是你经了那档子事之后,倒是比其他人更稳重些,办事也让人放心。”

“况且……”

二爷压低了声音:“别人不晓得,我可晓得你现在的火候,这些孩子都要指着你呢。”

“这一说倒让我压力大了……”

胡麻苦笑着,剥了一个花生捻掉了红皮填嘴里,倒是香脆。

二爷看着胡麻吃花生捻皮的自然动作,暗叹了一声:“到底还是婆婆惯出来的啊,吃个花生都不吃皮的……”

摇摇头,拿起酒壶灌了一小口,道:“早先在寨子里,就看出了你心性高,想学一身本事,如今你如了愿,进了血食帮,也算是一只脚踏进来了,但二爷有事要叮嘱你。”

胡麻闻言,便认真的听着。

二爷道:“这人呐,金银财宝,都是外物,啥最重要?一身本事最重要。”

“说起那本事来,谁不想学?”

“但这不是你想学就有人教的啊,二爷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老师傅看我三十年了还是个童子身,说让我跟着他学本事。”

“我也高兴啊,跟着老师傅走南闯北了好几年,也借这纯阳童子身,帮他清理了不少邪祟妖鬼,本以为我这么勤勤恳恳的,能学到一些更厉害的本事……”

“……”

胡麻听着,已不由得微怔:“他不肯教?”

“教了啊……”

二爷苦笑了一声,道:“就是你都已经学走的那些。”

“也许是咱笨,教了别的也学不会。”

“……”

胡麻听出了二爷话里的失落,心情不由得一沉,明白了二爷跟自己说这些话的用意。

说什么自己笨,不过是自嘲。

若真只是因为二爷笨,那别的法门教不教且不说,这套把式总可以教全了吧?

毕竟这只是行外功的法门而已,不需要多聪明,只下苦功夫也能磨透了。

可事实上,二爷连这套把式都没学全。

“唉,总之你留心着,兴许这红灯娘娘会里,跟二爷我当年拜的野路子师傅不一样……”

二爷沉沉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这寨子里的娃娃呀,能进红灯娘娘会做个伙计,就算出息了,但你不一样,你心气高,肯定是想往上爬一爬的。”

“二爷我没本事,教不了你,但也想着你好。”

“我给你留的那块青太岁,尾巴尖上有拇指大的一块,用黑灰糊住了,你回头悄悄的把切割下来收好。”

“那可是值钱玩意儿,必要的时候送出去,省得人家嫌你心不诚不教你。”

“……”

胡麻微微心惊,才明白,二爷终是把最好东西给了自己。

一时心间涌出了感激,但到了嘴边,却只是说:“二爷,等我学到了本事,一定报答你。”

“……给你娶个黄花大闺女,盖一栋大庭院!”

“……”

二爷听着,都尴尬了,红着张老脸道:“说什么胡话呢,二爷我年纪都这么大了……”

“……不用黄花大闺女的!”

“……”

当天夜里,胡麻与二爷交谈了一番,便也一起了进屋去睡了。

第二天起来,二爷就收拾了牛车上的一些草药,并几罐子寨子里自己调制的黑油膏,去外面生药铺子里卖了,换回了几块碎银子并盐酱之外,还给胡麻留了一罐子。

并叮嘱着,咱寨子里自己调制的黑油膏,最是上品,铺子里收了,都要掺入不知啥玩意儿活稀了卖呢!

而一应交待做完,不等到太阳落山,他便赶着牛车出了门。

娃娃交给了红灯娘娘会,便是人家的人了。

寨子里的少年,也没想到二爷走的这么干脆,倒是有些怔怔的,颇为不安。

平时再闹腾,也是半大小子,身边没了大人,难免发怵。

倒是胡麻早就有了心里准备,只是耐心的等着。

他们在这空荡荡的宅子里,住了两三日,便渐渐的又有几拔少年被送了过来,却又与大羊寨子不同,有的穿了锦衣,气派光鲜,有的身材魁梧,底子扎实。

寨子里的少年见了他们,便没什么底气,平时也不敢太闹腾了。

可没想到,又过了没几日,竟又是连着几批少年送了过来,看起来竟是衣着褴褛,赤鞋光膀,面黄肌瘦,倒比大羊寨子里还穷。

人一多,便热闹了起来。

众少年们抢住处的,打饭食的,溜出去买糖食泥人儿看把戏的,不一而足。

只有寨子里来的少年与那群褴褛少年最为老实,无论派饭,还是其他事情,都不敢跟那群锦衣少年争抢。

“这红灯会开坛收伙计,身份倒是很杂啊……”

胡麻默默观察着这些事情,并不敢因为转生者的身份,对这个世界的人或事物产生小觑之心,只是猜测着他们各自背后的身份。

“老白干兄弟,可是已经到了?”

如此过了几天,倒是在四五天后,晚间刚刚入梦,便回到了那暗雾弥漫的庙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到了。”

如今不是逢零之日,胡麻听到了二锅头老兄的声音,又是惊喜又是放松,故意笑着回答:“你在哪里?要不要见一面?”

“既到了这里,不出三天,你定能见着我的。”

那二锅头笑着道:“不过转生者见与不见,并不重要,倒是有些重要的事,我得先给你交待清楚,省得你踩了这红灯娘娘会的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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