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权力动人,吕芳自救!

北镇抚司诏狱。

号称天下第一狱!

四面石墙,满地石面,顶上石板,都是一色的花岗岩铺砌而成。

狱深地面一丈,常年不见日光,干燥如京城,都常见潮湿,人关在里面,就是不动刑,时日一久也必然身体虚弱,百病缠身。

提刑司的人看着,灯笼提着,杨金水被他们领着走下了诏狱的石阶,只见里面石道幽深,只有墙上的油灯微光昏黄。

杨金水的脸,此时比这暗狱还要阴沉,转过了一条石道,又转向另一条石道,他的脸也越来越阴沉。

佛家有语云:“远者为缘,近者为因。”

这个杨金水和锦衣卫可谓既有远缘又有近因,杨金水之所以远去江南织造局,就是在争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时犯下了错,闹得吕芳不得不让杨金水去往浙江避难。

如果那时杨金水坐上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位置,锦衣卫、东厂就都归杨金水提辖了。

但这世间没有如果,杨金水远离京城,这些年风平浪静的,岂料一夜之间惊雷炸响,皇上震怒!

第一个受牵连的,又是当初的顶头上司,吕芳。

提刑太监和锦衣卫的狱卒终于把杨金水领到极幽深的一个牢门前站住了。

牢里没有灯笼,牢门外的灯笼光洒进去,只影影绰绰能看见那个吕芳依然戴着脚镣和手铐,箕坐在地上散乱的稻草上,闭目养神。

牢门打开了,杨金水刚走了进去,只听见背后牢门立刻哐当一声关了,吕芳猛睁开眼一看,眼睛里复杂万分。

这可是当年他最喜欢的义子干儿啊。

“干爹!”人还在牢门口,杨金水就贴心贴肺呼喊着,三步并作两步到吕芳面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哪怕身处暗狱,吕芳的声音仍然很平和,“起来吧。”

杨金水爬了起来,从牢中仅有的桌案上倒了碗茶,然后双手捧起送到了吕芳面前,两眼中露出的那种探询,如同在等候审判。

吕芳静静地望着他,但就一会儿的功夫,杨金水端茶碗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执掌内廷几十载的吕芳,脾性、习惯早就被所有宦官所知,在对待外任太监进京时,通常在敬献这一碗茶便能知道恩威。

茶递过去,吕芳倘若接过去喝了,那便是平安大吉。

要是吕芳赏敬茶喝了这碗茶,更是了不得,是真当亲儿子看待的礼遇。

可若是不喝,就要等着发落了,贬、关、杀,寥寥数字,在杨金水心中流转。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吕芳终于开口了。

在锦衣卫归于宦官管辖这一百多年里,吕芳是少有没有为难锦衣卫的。

所以,吕芳进入诏狱后,锦衣卫从上到下并没有什么为难,只例行提审了两次,没有用刑。

提审中,见吕芳一问三不知,狱卒甚至为吕芳讲述了皇上震怒的原因。

新安江九县决堤!

新安江归河道衙门监管,河道衙门又归江南织造局监管。

去年两百万两纹银,动用数以十万计的江南民夫修的新安江,竟能出这么大的纰漏,工部、江南织造局、浙江河道衙门的贪墨,即便不查,仅凭想象就觉得触目惊心。

更让吕芳失望的是,这场范围极大的贪墨中,杨金水竟然和严世蕃的工部有利益往来。

吕芳知道杨金水是个不安分的,在内廷宫里的时候,就和前朝的人搅和,插手朝廷的门户之争,与严嵩勾搭,被夏言临死反扑,差点身死。

但也为皇上所恶,吕芳才将杨金水派去了浙江,在杨金水离京前,吕芳是千叮嘱万嘱咐,宦官中人,不要与地方其他衙门官员有来往,更不要有利益往来。

万万没想到,杨金水把这些话全当成了耳旁风,与严家的勾搭始终未断,与浙江地方官员更是建立了紧密联系。

再精明的人,也抵不过“权力”二字的冲击。

多年父子之情,吕芳希望杨金水能在这里毫无保留地坦白一切,因为,有人会听到!

皇上从宽之下,或许有他们父子的一条活路。

杨金水吓得一颤,手一抖,碗茶就翻在了地上:“干、干爹……这些年……您又见老了。”

说到这里,杨金水说不下去了,居然哭了起来。

到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向干爹说实话了,毁堤淹田新安江九县,虽然没成,但一样罪孽深重。

如若坦白,根本不会有活路的。

所期望的,就所有人硬抗过这一劫,有再出去的一天。

“你什么都瞒着我,等到万岁爷问我的时候,我便不知道该怎么答,你啊你……”吕芳摇摇头,叹息不已。

人啊,逃不过那句“自作孽,不可活”,伴随圣驾几十年了,这条命,八成要折在这群干儿子手上了。

养儿防老。

没了老自然就不用养了。

这群干儿子,真孝顺啊。

杨金水抹干了泪,“干爹,都是儿子的罪过,万岁爷要杀要剐,儿子都受了,不连累您!”

吕芳笑了,若没有连累,他这个内廷老祖宗,又怎会出现在这暗狱里?

人犯起混来,就什么都不讲了,还总说“为了你好”,“不连累你”这样的话,纵使道理摆在面前,也是刀不架在脖颈上不回头。

再说下去没有意义,吕芳干脆又闭上了眼睛。

暗间里。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听着吕芳、杨金水对话结束,看了眼详实记录的书办,吩咐道:“汇成册,我要入宫面圣。”

说罢。

陆炳如幽灵般走了出去,带上了侧门,留书办继续在里面记录牢房里的动静。

……

玉熙宫。

灯火通明。

朱厚熜放下了书册,踱步来到窗边,听着陆炳的汇禀,“皇上,严府搜查完毕,未曾找到与新安江水患相关的书信,只找到一些朝中文武谄媚严阁老、小阁老的书信。

徐阶尚书的府邸同样如此,与朝天观的书信往来中,也没有关于浙江的事。

在吕公公私邸搜查中,的确有与杨金水往来的书信,但没有与新安江水患有丝毫联系,连杨金水的孝敬,吕公公都没有收过。

不过,在那私邸中,锦衣卫找到了大量关于两京一十三省官员贪墨的账本和证据……”

(本章完)

第51章 万官末路,血染锦衣!

“贪墨牵扯到多少官员?”玉熙宫里,传出朱厚熜的问话声。

陆炳回忆着从吕芳私邸搜查到那些锦匣中的记录,缓声道:“顺天府,八百九十九名官员。

应天府,一千零二名官员。

浙江,一千六百七十二名官员。

……

两京一十三省,共计一万零八十六名官员。

其中,有三千六百名官员,病退、归养等返回故里。

有两百三十六名京官,数日前于西市牌楼伏诛。

尚有六千二百五十名官员在任。”

从正德十六年中到嘉靖四十年初,吕芳执掌内廷整四十载,那时,锦衣卫、东厂、提刑司、慎刑司等一干监察衙门,统归吕芳提辖。

可以说,全大明朝官员的贪墨,以无数种方法为吕芳所知。

吕芳是个心细的人,将这些贪墨尽数分类归纳,然后藏入了锦匣中。

当陆炳看到近万名官员详实贪墨后,到现在那种心惊胆颤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

二百年大明朝,到了这嘉靖朝,文武官员泛滥,贪墨成风,不是什么隐秘的事。

但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在册官员不过一十二万人,仅吕芳一人就掌握了近万名官员的贪墨实证,且按而不发,着实恐怖。

得亏吕芳不是什么野心之人,不然大明朝这张贪腐的网,该多么庞大啊。

“按图索骥,锦衣卫有把握一网打尽吗?”又传来朱厚熜的问话声。

锦衣卫之前查抄京中贪官,得蒙皇上赏赐三百万两纹银,实力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具体达到什么地步,正要一场“血战”检验,在听到皇上的铁血之问,陆炳顿时激动了,跪地道:“臣及锦衣卫愿意一试!”

于两京一十三省,同时抓捕近万名在任或归养官员,挑战性不是一般的大,但锦衣卫有信心完成。

陆炳那张脸虽然低着,但那份激动光看背影也能看出来。

“那就去办吧。”

朱厚熜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大殿里盘旋着,“吕芳那,等锦衣卫抓完了人,就派去南京守陵吧。”

通过锦衣卫多番查察,吕芳与新安江九县决堤的事无关。

吕芳的银两、私邸等物,皆来自四十年来内廷无数宦官的孝敬。

吕芳作为内廷老祖宗,当然不可能是菩萨心肠的人,手上是沾过血的,且沾过很多人的血,只是,多数时候是奉他这个皇帝的意思打杀的人。

幼时的大伴,再加上这万名贪官污吏的投名状,就饶恕了吕芳识人不明的罪。

在南京终老吧。

“臣遵旨。”陆炳恭声领旨。

……

不知不觉地。

胡宗宪从贤良祠走到了严府外,站住了,远远地望着那座自己曾经多次来过的府第。

府门廊檐下那四盏大红灯笼上,“严府”两个颜体大字依然如故。

世事沧桑,二十年前刚中进士时,恩师严嵩在这里召见自己的情形恍同昨日。

可这一次,前面也就几步路的脚程,他却觉得是那样遥远。

恩师不在府中,而在诏狱里,胡宗宪一个人徒步走到这里,是对即将纷至沓来的责难和难以预料的谋局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胡宗宪拾阶而上,叩打门环,立刻惊动了门房,听到门里慌乱的开门声,显然是没想到都这时候,竟还会有人敢来拜访。

相府的对面,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日月兴”酒楼。

占地利之便,坐落在严府对面的街上,一年间也不知有多少到严府拜谒的官员在这里候见歇息,有多少官员在这里请出严府各色人等摆酒谈事。

一个个出手豪绰,据说不点酒菜,仅一壶好茶也得十两银子。

就靠这一路生意,赚这样的钱,便是子孙几辈子也吃不完了。

这酒楼掌柜的心里自然明白,这是沾了大明的福,因此把“明”字拆开了取了个“日月兴”,赚了钱便不惜精心装饰,在二楼临窗隔了好多豪奢的雅间,以便官客饮酒谈事。

但从严府门庭冷落后,一条门市繁华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消失不见了,来往的人尽可能避道而行,实在避不开的,眼睛也不敢往严府匾额和这日月兴酒楼匾额上看。

可再冷清,日月兴酒楼掌柜也不敢关门,二楼临街的雅间,有几双鹰一样的眼投向了严府匾额下胡宗宪的背影。

这几个人虽是穿着便服长衫,但个个宽肩长腿冷面冷眼,一眼便能看出是锦衣卫的人。

严府门从里打开,门房探出头一看,下意识道:“啊,是胡大人。”

这一声啊,就透露出是过往的故人,那溢于言表的亲切中,这一次明显透着几分陌生。

胡宗宪能从那目光中感觉到久违且难言的意味,带着笑问道:“还好吗?”

“多谢胡大人关心,一切安好。”那门房点点头,好一阵才说:“阁老不在。”

“我知道。”胡宗宪嗯了一声。

一股尴尬、难堪的气氛在二人心间浮现。

胡宗宪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酸楚,沉默了好一阵子,深深地望着那门房说道:“能让我去恩师书房待一会儿吗?”

门房闻言,望向了对面的日月兴酒楼,没有得到任何指示,犹犹豫豫地道:“胡大人请进。”

自严嵩、严世蕃被打入诏狱后,府门再次完全打开,胡宗宪抬腿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事已至此,又没有外人,憋闷多日的门房见到故人,话匣子不由得打开了,“胡大人,这些年你久在地方,而不知道府中的变化。

阁老年老力衰,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那种左右一切局面的精力。

哪怕在内阁,内阁首揆的实际权势也都被小阁老取代,府里更是如此,阖府上下,所有的人做所有的事,都得听小阁老的安排,然后才敢去干。”

胡宗宪走到恩师的书房,躺在恩师经常躺的那把躺椅上,耳边听着门房的言语,似是想到了恩师平日听读时的场景,忍不住就闭上了两只眼睛。

门房见状,就轻踮起脚步走了出去,书房门大开着,胡宗宪幽幽一叹。

没有恩师,就没有他的今日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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