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8章 吕夷简的取舍

第108章 吕夷简的取舍

中秋刚过,天气就开始转凉。

政事堂的暖房里,最近也添了几盆炭火。

吕夷简坐在椅子上,右手拿着一卷昨日从江南西路发上来的公文。

看了片刻,他揉搓了两下鼻梁,略显老态龙钟。

旁边的王曾手里捻了一把香料,撒入脚边的火盆里,顷刻间香味四溢飘散出来。

闻着这突如其来的香味,吕夷简抬起头,看向王曾,香味带着淡淡青烟,他忽然有些恍惚地说道:“孝先。”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错了。”

“吕公的意思是。”

“赵骏到如今,眼睛康复也快两月了吧。”

“是啊,快两月了。”

“可是你看到现在为止,他做过什么大事吗?”

“倒是做了不少大事。”

王曾笑了笑道:“昨日抓了马家两个进士,论起来,那还是你的妻弟。”

马亮跟吕夷简的关系是翁婿,吕夷简娶了马亮的长女,而马仲甫是马亮的小儿子,今年也四十多岁,现在还被关在皇城司里。

这件事情马家已经找过吕夷简,但吕夷简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赵骏。

几个儿子也曾问起舅舅的事,也幸好那位秦国夫人早就病逝了,否则的话,马夫人肯定会找吕夷简闹,到现在吕夷简依旧觉得头疼。

“这事就不说了,马家那两个兄弟,也算罪有应得。”

吕夷简苦笑着摇摇头。

他也没想到马家干了那么多坏事。

不过他那个岳父就不是什么好官,上下其手贪了不少,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所以马家这事他还真不好插手。

主要是赵骏的三观跟他们差别太大了,对于大宋君臣来说,贪污腐败其实已经不是什么大事。

但赵骏眼里揉不得沙子,或许只是偷拿偷占点无所谓,可在背后给无忧洞、鬼樊楼这样残害百姓的地下势力撑腰,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关键是他们原本希望杀心那么大的赵骏走科举入仕,被官场同化,让他以后就算改革,也温和一点,甚至尽量缓解改革的进度,就单纯提高生产力,搞发明创造就行。

可如今看来,赵骏根本就没有向着他们希望走的方向去了,反而被他们压得越狠,就反弹得越厉害。

现在竟然另辟蹊径找了官家,拿到了皇城司权柄,开始以另外一个角度和方向整顿官场,一举扫荡了汴梁开封府毒瘤,这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他们越想求稳,赵骏越是剑走偏锋。

王曾素来聪明,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吕夷简的意思,轻声说道:“吕相是后悔当初不应该让赵骏这样走官场吧。”

“但官家也是同意了的。”

吕夷简说道,这件事情确实是他唆使晏殊找的赵祯。

王曾摇头道:“官家是同意,但伱别忘记,赵骏曾经说过,官家耳根子软,最容易来回答应。今日他能答应我们,明日他就能答应赵骏,这样一直互相拉扯下去,不是个头。”

“唉。”

吕夷简长叹道:“那现在该怎么办?照这样下去,韩亿恐怕也保不住。”

“保不住就保不住吧。”

王曾鄙夷道:“你就是一直太惦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了,赵骏说得没错,权力欲望太重,越害怕失去,就越想抓紧。最后就怕你什么都得不到。”

吕夷简哑然道:“你也不用说老夫,你自己还不是一样?难道这件事情不也是你担心的事?”

王曾就沉默下来。

还是那句话,他虽然跟吕夷简有矛盾,但赵骏的出现确实动了他们官僚士大夫阶级的基本盘。

如今官僚士大夫阶级势力空前的强盛,可赵骏一过来就要对他们喊打喊杀,作为这个基本盘的代表领军人物,他和吕夷简,包括王随等人在内,都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事情。

问题是当初赵骏是口嗨,等到了大宋,见到了一些事,一些人,改变了他。已经从口嗨变成了实际行动,这就让吕夷简和王曾更加恐惧和担忧。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就劝官家,干脆给赵骏一个别的头衔,诸如御赐状元或者奇才之类,直接让他做整体规划。也好过现在人家执掌皇城司,对官僚士大夫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那又怎么样呢?”

王曾开口说道:“现在事儿已经做下了,就暂且先忍着吧。说不好他清理一些贪官污吏,也是件好事。”

吕夷简苦笑道:“那他最后不还是会支持范希文庆历新政的吗?你说.他会不会就是趁着现在在为范希文清理障碍?”

“这!”

王曾猛然惊醒。

是啊。

大宋十个官里有六七八个贪污腐败。

现在赵骏这是打算把皇城司的权柄遍布全国,如果全国官员都被他查一遍,怕是有大量官员落马。

即便这个过程需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可庆历新政也是几年后的事情。

一旦赵骏悄无声息地在几年时间内搞了大批官员落马,而范仲淹也在这个时间段拉拢更多官员支持他的新政,将来岂不是新政还是会推广全国?

到时候他们的基本盘还是得崩塌。

想到这里,一时间王曾脑袋嗡嗡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他们与赵骏还有官家的关系处于一个极为特殊的状况。

因为据赵骏所说,历史上他们这一批人在最近两年内都会被换下去。

如今还能在相位上好好呆着,就是有赵骏在中间维系。

他们作为知情人,官家就不可能让他们流落到外面去,也不可能让他们离开这个中枢范围。

所以正因赵骏的存在,他们也还能存在。

要是赵骏出了什么意外,谁也不知道官家会做出什么事来。

因而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们就不可能拿赵骏怎么样。

就算赵骏闹得天翻地覆,他们也只能被迫忍让,或者找官家寻求帮忙,或者在背后做点其它小动作。

可照目前的情况,他们真的能说动官家吗?做小动作就能阻拦住赵骏的脚步吗?

他们越说动官家,官家也会越被赵骏说动。跟自家子孙后代以及大宋帝国比起来,士大夫阶级本身就不重要了。

“你想怎么做?”

王曾思索过后,反问道:“官家那边说也说过了,劝也劝过了,可他还是被赵骏说服,皇城司的权柄收得回来吗?”

“所以我问你,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吕夷简说道:“要是我们一开始就全力支持赵骏,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当初又是谁说赵骏还年轻,还需要历练,让他进的官场?”

“是我没错,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还记得我们当初说过的话吗?他要历练,还是需要我们协助。”

“你的意思是?”

“我想再奏请官家,让赵骏干脆来政事堂,这样将他留在我们身边,就不会再有心思去做别的事了。”

“你想多了,赵骏不会留在政事堂,现在看他的手段,杀伐果断,以雷霆之势扫平了开封府,你觉得他还需要历练吗?”

“说到底你是不是怕了?”

王曾嗤笑起来:“是不是你吕家底子不干净,害怕赵骏查到?”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是为了大宋。”

吕夷简低着头看了眼手边的公文,“话说回来,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像以前那样,跟在赵骏身边听新东西了,以前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也了解得差不多。我们总是在担心汉人被奴役,但现在看来,其实是我们自己在奴役我们自己。”

那是一份江西路又发生叛乱的公文,石城民张健因不满苛捐杂税,率众起义。

虽然这次起义很快就被平定,犹如大宋无数次起义里的一朵浪花一样,没有造成任何波澜,甚至在史书里都没怎么提起。

但至少也在给吕夷简另外一个信号——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那历史依旧会遵循它的轨迹去走。

所以吕夷简确实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设计赵骏,全力支持他,结个善缘,说不好人家会放过自己的子孙后代呢?

“怎么,这是打算向赵骏释放出一些善意吗?看来吕公是真的后悔了。”

王曾略有些调侃意味地说道:“就是不知道吕公是在后悔当初不应该让赵骏出宫,还是后悔现在赵骏没有按照吕公的意愿在走,害得吕公失了两个侄儿。”

“都有吧。”

吕夷简也没有否认,要是一开始就给予赵骏足够的尊敬,或许也不至于让马家两个侄儿遭此大难。

“那你就舍得你们吕家那么多门荫入仕的子弟?”

王曾反问。

要知道赵骏在眼睛未复明前就说过,宋朝的问题积重难返,解决三冗问题甚至只是第一步。

而就是这第一步,便已经让吕夷简王曾等人感觉到恐惧。

三相三参,包括晏殊在内,不都是赞成赵骏入局科举,被他们同化的吗?

不就是因为谁家都有大量的门荫入仕子弟。

一旦赵骏支持范仲淹改革,掀起滔天波澜,那岂不是他们家族的子弟都难以幸免?

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可现在吕夷简心里已经出现了一种拧巴感。

既担忧赵骏掌握大权,会威胁到他们士大夫,又害怕未来大宋灭亡。

有私心不假。

但吕夷简知道,如果继续让这种私心填满他的脑袋,那么他与官家的距离,也会越来越远。

他说道:“你觉得赵骏真能清理掉所有士大夫吗?可是你没有觉得,官家与我们之间,已经越来越生疏?官家,再也不是曾经的官家了吗?”

王曾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吕夷简摇摇头,苦笑道:“我们是想保住士大夫不假,可你想想,官家要的是什么?”

“大宋不被灭亡。”

王曾毫不犹豫地说道。

因为赵骏早就说过,任何掌权者第一忧虑,永远是政权安全。

吕夷简叹道:“是啊,所以赵骏只要每一天都在向官家渲染大宋的危机,官家的恐惧就会增加一分。而若想解决危机,就必须进行大面积吏治整顿,那么我再想保住士大夫,最终将不可避免地与官家走到对立面上去。”

“吕公所言,我又何尝不明白但真要做个取舍,难啊。”

王曾同样叹息了一声。

他们既然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就证明了政治智慧不会太低。

历史上范仲淹庆历新政,要革了大半个官场,他们这些人成为反对者,不是他们意识不到庆历新政是对大宋好。

而是就是能意识到庆历新政对大宋好,他们才成为反对者。

因为对大宋是好了,可对他们以及他们的家族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了。

所以他们希望赵骏成为自己人。

但现在看来,不仅赵骏不会成为自己人,连官家也将在赵骏的忽悠下,离他们渐行渐远。

到时候整个士大夫阶级,都要变成赵骏和官家的敌人,到时候他们该怎么办?

“再难,也要做出决断。否则再这样下去,我们与官家之间就会爆发出严重的不和,到时候只会把官家逼到跟赵骏站在一边,我们的结果一定不会好到那里去。”

吕夷简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明悟,沉声道:“我打算明日去奏请官家,再请赵骏入宫讲解,你们去不去?”

“再看看吧。”

王曾摇摇头,说道:“看看韩家怎么样,韩亿若是聪明些,向官家求个情,只要官家和赵骏有了不同意见,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那就这样吧。”

吕夷简用袖子扇了扇愈发扑鼻的香味,随后站起身,边向外走,边低声道:“老咯,老咯。未来是年轻人的天下。老夫已经保不住大宋的士大夫了,你愿意去触这个霉头,你就去吧。”

“哼,老匹夫。”

王曾冷哼了一声。

想拉赵骏入局是他们三相三参默契决定,甚至还是吕夷简起的头。

但没想到第一个叛变的,也是这厮。

归根到底,还是以前赵骏提过一嘴,说吕夷简和司马光的时候,提及了吕公著,让吕夷简知道吕家将来还有一位宰相。

范仲淹改革针对的是门荫入仕以及才能不佳者,正儿八经考上进士的往往都有才能,且由于进士每年人数太少,基本上不可能在淘汰的名单里面。

吕夷简的长子和次子也是门荫,但三子吕公著将来是先门荫再考进士,前途无量。

也就是吕家只要有吕公著在,就不会因为范仲淹和赵骏将来掀起改革而没落。

可他们王家却不同,王家四个儿子都补门荫,全在淘汰名单里,所以自然就出现了如今的两种态度。

吕夷简可以叛变,王曾却难。

说到底。

都是为了自己的家族。

(本章完)

109.第109章 生命不息,CPU不止

第109章 生命不息,CPU不止

九月二日下午,赵骏去了皇宫。

他来大宋半年,眼睛康复也有三个月,已经意识到了很多事情。

生产力的提升必然需要改变生产关系。

所以改变势在必行。

从宏观视角来看,阻挠他进行改革推进事宜的,其实一直只有一股势力,那就是整个士大夫阶级。

后来的庆历新政以及王安石变法,就是被这个阶级给弄垮。

吕夷简王曾就是这个阶级现阶段的首领,因此才千方百计想把他也引入这个阶级里去。

但这就并不代表他们是敌人。

因为三相三参以及晏殊范仲淹知晓赵骏的身份,就已经从另外一个角度将他们绑定在了一起。

赵祯不会允许他们把赵骏的事情泄露出去,为了稳住军心,就必须稳固他们的权益。所以现在的三相三参,就一定不会像历史上那样被随意罢黜。

也就是说,因为赵骏的存在,反而让他们的地位愈加稳固。

除非赵祯动了杀心,要把知情人全部杀掉。否则只要赵祯还是那个耳根子软,心也软的官家,他们在相位上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只敢在背后耍点小动作,却不敢真正和赵骏翻脸的缘故。

只不过这些人毕竟是旧有势力的代表,自己要想有所作为,就一定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因此赵骏就走了另外一条路子,从赵祯手里挖皇权。

他今天过来,就是继续CPU赵祯来着。

此刻后苑观稼殿内,金银堆积如山,各类奇珍异宝,名贵字画也应有尽有,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副画,被金丝楠木的盒子装着,摆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赵祯随意扫视着这些东西,赵骏一直看着他的脸色,发现他的表情比较平淡,没有太高兴也没有很愤怒。

想来对于皇帝来说,什么珍贵的东西都看过,这些未尝能入他的眼。

但赵骏却说道:“这些东西,就是从那些开封府官员家中搜出,光现钱就一百多万贯,还没算上地契、田契、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等各类财物,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不下四五百万贯。”

“他们竟然如此有钱?”

这下赵祯震惊了,自幼在深宫长大,什么钱财没见过,所以摆在桌子上那么多金银珠宝让他对钱财没概念,也不知道具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但详细说明一下,就让他惊讶。

因为国库现在没多少钱,内帑也就一百多万贯,如今西北战事将近,为了囤积粮草,全靠挪用交子铺的钱撑着。

没想到赵骏抄了一些开封府贪官污吏的家财,竟能抄出四五百万贯来,这太让他感觉到壮观。

“正常。”

赵骏却笑道:“因为这些人可不仅是做无忧洞、鬼樊楼等地下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他们自己也做买卖。大宋只禁止官员本人经商,他们完全可以让亲戚代劳,这还只是追查到他们本人的财产,还没追查他们拥有的大量股份。”

赵祯就来了兴趣,指着桌案上的东西道:“大孙,那这里值多少钱?”

“八十多万贯吧。”

赵骏瞥了眼阎立本的那副画道:“不过这副画还没算在里面,应该也能值个几十万贯吧。”

阎立本在唐朝就已经极为出名,被誉为“丹青神化”,画作到了宋代价值非常昂贵,像那副《历代帝王图》,到了南宋就一直是宫廷名画。

他的画作在宋朝都是最炙手可热的临摹对象,后来阎立本的大量原作早就毁于历史当中,后世存有的基本上都是宋代临摹本。

所以阎立本的原本画作不止是在后世特别值钱,在宋代也很值钱,一旦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倾家荡产收购。

赵祯听到价值,顿时傻眼道:“这就一百多万贯了?”

“不止。”

赵骏摇摇头道:“我打算组织官卖,将他们的地契、田契等产业全都拍卖掉,想来还有二百多万贯吧。”

赵祯顿时酸溜溜地道:“大孙,朕恭喜你,你马上就很有钱了。”

“哪里的话。”

赵骏大手一挥道:“没有老哥你这个先祖鼎立支持,我这个子孙后人又怎么能拿下那么多贪官污吏,抄出这么多家财呢?这些东西,就是先为先祖准备的,拿去花,用来支持西北战事,维持咱老赵家江山!”

“这些都是给朕的?”

赵祯更震惊了。

其实赵骏把东西都送到宫里来,他已经隐隐有感觉是来送东西给他的。

不过刚开始因为不知道这些东西具体价值是多少,只看上面的珠宝首饰、金银器具之类,以为也就三四十万贯,所以赵祯没太放在心上。

却不知道里面还有大量的古董和名贵字画,若是宋徽宗过来肯定能认出这些字画的价值。

但赵祯对字画并不是很感兴趣,因此就觉得三四十万贯的东西送给自己,对于填补国库以及内帑来说,聊胜于无。

可如果赵骏送的是一百多万贯的东西,并且后续把那些贪官污吏的不动产拍卖掉,又能拿到二百多万贯给他,那自然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样加起来前前后后可能就是三百多万贯,已经接近目前大宋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可谓一笔巨款。

“自然。”

赵骏说道:“我只要一百多万贯的现钱,以用于皇城司的发展。”

“太好了,不愧是赵家的好大孙!”

赵祯高兴起来。

如今国库空虚,每年财政赤字高达二三百万,西北战事又马上临近,这笔钱可谓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啊。

赵骏笑着说道:“哥哥还记得我说过明朝是怎么灭亡的吗?大宋的税虽然能收上来,但中间不知道养肥了多少贪官污吏。他们明明拿着高额薪水,却还是不知足,要把手伸向民间。究其原因,还是哥哥对这些人太过纵容的缘故。”

“额”

赵祯就尴尬地笑了笑,他包庇那些人,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赵骏说道:“有些话,我要对哥哥说。”

赵祯正看着桌案上一颗硕大的珍珠,拿在手里稍微把玩了两下,听到赵骏的话,就起身道:“边走边说。”

“好。”

赵骏点点头。

两个人就走出了观稼殿。

已是九月,观稼殿外的几亩田地早就被收割了,如今又种上了晚稻。

稻苗在秋风中飘荡,青蛙不时在田埂间蹦跶。

田外有参天大树,枝桠茂密,树叶微微抖动,婆娑作响。

二人顺着田边往东面园林的方向走去,踩在青草地上,赵骏看着那田间道:“老哥知道贪官是什么吗?”

赵祯问道:“是什么?”

赵骏指着田边的野草说道:“贪官就像田里的杂草,如果不管,就会祸害地里的庄稼。只有时常清理,才能够维持得了政治清明。”

“嗯,这个道理,朕又何尝不明白呢?”

赵祯叹了口气。

赵骏说道:“贪官的危害很大,不是指任何贪污国家公款的就是贪官。而是贪心不足,对一切百姓进行无节制索取的才是贪官。”

“官员需要的是能力,而不是贪婪。大宋到处都是叛乱,各地治理不行,贪官污吏遍地,是一个重要原因。”

“伱大孙我不是说容不得这些贪官,如果大宋富强,每年财政收入能有四十亿贯甚至二十亿贯,这些贪官污吏或许还落不到抄家灭族,砍头腰斩的下场,最多就是重则判刑轻则罢黜。”

“因为大宋的蛋糕足够大,贪官污吏不会动摇国家根基。每年清除掉欺压百姓的,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让百姓信任官府,提高朝廷的公信力,不至于有什么冤屈就行。”

“但现阶段大宋的盘子只有那么大,如果再让这些贪官污吏横行无度,趴在百姓和朝廷身上吸血,那受损的就只有百姓和朝廷,最后就会导致国家灭亡。”

“也许老哥你会觉得,只要提高生产力就行。”

“可别忘记我之前一直强调的生产关系,现阶段的生产关系并不是一个强硬的中央政府能够统筹一切,而是事事都要经过文官。”

“文官掌握了一切,那么任何政令下去,层层盘剥下去,也许你调拨资金,想盖一个楼,最后给你修个破木屋。”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第一次工业革命跟石油、电力无关,而是单纯的煤和铁。华夏虽大,但煤铁分布并不均匀,将来要想发展工业革命,就必须要修筑运河,把煤铁矿产连在一起。”

“像河南平顶山这些地方盛产煤矿,附近铁矿分布少,你就得挖河运输矿产资源,集中在某个城市进行工业升级,从而带动整个大宋的工业情况。”

“如果下面的吏治不弄好怎么办?”

“修河要钱,开垦矿山要钱,运矿产资源要钱,这么大笔钱下去,要经过地方官吏之手。哪怕他们不贪中央的钱,你还得从各地吸引商人过来进行资本运作,以促进工业发展。”

“那些官员吃拿卡要,将会对地方经济以及国家大事造成严重的后果。也许一个国策下去,到了最后就如同王安石变法一样,成为了害民的政策。”

“所以官员不可以不监督,吏治不可以不整顿。”

“吕夷简他们已经成为了保守的利益集团,就算他们知道以后大宋会变成什么,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皇帝,大宋的江山也不是他们的,祸害就祸害了,下一个朝代继续当官。”

“但大宋可是老哥你的,要是你不支持我,这么下去依旧是土地兼并严重,到处起义造反不断,各种政策实施不了,大宋继续面临内忧外患,靖康耻就不远了啊。”

说到最后,赵骏的语气已经是相当严厉,还不忘记在赵祯面前给吕夷简那些人上眼药,令人动容。

赵祯最担心的,不就是靖康耻吗?

不断拿这事刺激他,离间他和文官集团的关系。

只要将来赵祯信任的一直是他,而不是那些文官集团,未来的道路,也会通畅不少。

不像现在这样,事事受阻,还要担心吕夷简他们说动赵祯,给自己添堵。

赵祯听完之后果然若有所思,面沉如水,认真地点点头道:“朕知道了,这些日子大孙干得很好,朕在背后全力支持你。”

“老哥你是懂治理大宋的。”

赵骏竖起大拇指,接着又说道:“就是有个问题,从先帝开始,对贪官污吏就无比容忍,甚至还下诏书说什么只要那些贪官自己上报罪行,就不予追究。这有点过分了吧,什么时候当贪官还挺骄傲了?”

赵祯想了想道:“大孙今日来,是希望朕收回这些诏书?”

“正是。”

赵骏点头道:“不仅要收回诏书,还要再下新的法令,对那些上报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理。但必须坐牢入监。据不认罪的,抄家灭族,决不能姑息。”

赵祯愕然道:“这这这大孙,会不会太过了。这道诏令下去,恐怕满朝皆惊,到时候必然又是群起上书。”

为了从士大夫手里把缉捕和审判权抢过来,交给了皇城司,赵祯已经被言官们狂轰滥炸过一次。

也就是赵祯被赵骏疯狂CPU,告诉他这必须要加强皇权,不能让缉捕和审判权被官员们拿走,这才顶着压力,强硬着没有更改。

毕竟任何一个皇帝,对于加强皇权从来都不会拒绝。

哪怕赵祯是仁宗,也一样会加强皇权,稳固自己的江山。

但下令查抄全国贪官污吏,不再给他们优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皇帝加强皇权很正常。

可下令对贪官污吏严惩,那就不属于加强皇权,而是对官员的加强监督。

这必然会触怒全天下的十之六七八的贪官们,到时候要是整个士大夫阶级都闹腾起来,对于自己的皇权就是威胁,所以如果说前者赵祯还能扛得住,那么后者就比较难办。

哪怕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贪官,但士大夫们忽悠皇帝对贪官从轻处理的借口向来多的是。

比如“祖训不杀士大夫”“优待士大夫”“不杀贪官污吏是为了让官员们有底线,防止他们狗急跳墙”“虽然贪官污吏没道德,但还是要给士大夫一个机会云云”。

因此赵祯就觉得这事比较难办。

但赵骏却摇摇头道:“任何朝代,对于姑息贪官污吏,都是不道德的事情。官僚主义一直是一个极致的坏家伙,不止是对百姓敲骨吸髓可恶,对百姓剥削、压榨、傲慢、庸碌同样可恶。这不仅是为了天下百姓,也是为了大宋江山。老哥,有的时候,必须做出决断。勇敢一点,我相信你能行的!”

“额”

赵祯看着赵骏的鼓励,一时间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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