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你看我像不好意思的人吗

国民文学出版社这七个字,在中国文学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不光是对作者们来说是这样,对于编辑们来说同样是如此。

国文社总编辑卫君怡曾经说过,“国文社的编辑古今中外文学都应该懂,国文社是培养作家、翻译家、出版家、理论家的地方。”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说,在国文社里,你走进一个编辑室,随便打听一两个坐在办公室窗边或者门口的老同志,都有可能是可以称“家”的存在。

国文社编辑之间一直有“传帮带”的传统,新人来了社里,在校对科实习后,都会分到老编辑的身边学习,就跟国营工厂里会给青工们找师傅一样。

年轻的编辑们跟着老编辑们,不仅要学习专业上的知识,更要学习他们如何同作家打交道,怎样陪伴作家成长。

在这样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编辑放在中国的出版界自然是出类拔萃的,成为其他出版社争抢的香饽饽,并不是让人奇怪的事。

大家替走了的人惋惜,更多的是因为业务。

能被挖走的编辑,一定都是各编辑室的骨干力量,未来必定是在出版界有名声的人物。

但走了可就不一定了,外面的出版社更多的是为了经济利益,赚钱可能比国文社要快,但成就恐怕有限。

郭旭刚的离开,给国文社员工们的闲暇增加了些许谈资,但并未在这里引起任何波澜。

作为国内出版界的重量级单位之一,这里最不缺的编辑,更不缺好编辑。外面挖走了一个人,国文社还能培养更多人,这就是底蕴。

十月的第二个周五,林为民接到了阿瑟·米勒从米国打来的电话,《追风筝的人》卖出了英国、加拿大的版权。

其实自这部话剧在百老汇公演,就有来自几个英语国家的制作公司希望可以取得这部话剧的版权,但当时阿瑟·米勒和林为民商量了一下,为了能够保持话剧的影响力,也是为了更好的谈判,并没有急于将话剧的版权卖出去。

如今,距离《追风筝的人》在百老汇公演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已经进入了衰退期。

这部话剧在米国收获了上百万观众的喜爱,影响力早已扩散到多个英语国家,这个时候运作版权开发的事再合适不过。

在百老汇,版权运营是一件专业且复杂的事,林为民一直没有多过问。

除了《追风筝的人》,这次《触不可及》的版权也被英国的制作公司买了过去,两个国家、三个版权,扣除阿瑟·米勒的版权运营公司的分成,林为民能获得的分成高达二百八十万米刀。

如果林为民的作品版权运营能够一直做下去,这将会是不亚于戏剧演出和小说出版的又一大金矿。

又过了些天,程早春把林为民叫到了办公室。

好长时间没有被领导叫来谈心,林为民冷不丁一进办公室还感觉挺亲切。

“领导,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林为民给了他一个眼神,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就别跟我玩聊斋了。

程早春轻咳了一声,缓解了一下尴尬的气氛。

“最近,汪硕那个文集卖的好像不错!”程早春主动打开了话题。

“是,华艺胆子很大,首印二十万套。”

程早春点了点头,“伱跟汪硕熟,有加印的计划吗?”

“早着呢,才上市半个多月而已,哪能那么快啊,不过看目前的情况,二十万套肯定挡不住。”林为民说道。

程早春露出沉思之色,过了一会儿,问道:“最近,你有两本小说的合同要到期了。”

林为民意外道:“哪本?我还没注意。”

程早春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早知道不提这事了。

“《潜伏》和《追凶》。”

“社里打算跟我续签合同?”

“废话。”

林为民往沙发上一靠,“这个事嘛……”

程早春早就猜到他这个反应,心里那个腻歪,但还是说道:“社里打算给你提高一些稿费……”

“还提啊?不太好吧?”

程早春可不会认为他是好心的不想让国文社花钱,“那你什么意思?”

“人家汪硕都拿版税了。”林为民幽幽说了一句。

程早春沉默了,过了好长时间,“为民啊,你是我们国文社自己人……”

“领导,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林为民一本正经的反驳程早春,“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以前国内没人拿版税,我就不说什么了。现在都有人拿了,您总不能还让我拿千字稿费吧?这版税汪硕能拿,我不能拿?”

这些话是林为民早就酝酿好的,说起来一气呵成,硕子都让我给卖了,再不拿版税,我对得起硕子吗?

“版税是个新鲜事物,我们还是要谨慎一点。”

“我在国外拿了多少年版税了,没听说过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开会讨论才能做决定。”

“那你开会讨论嘛,等你们讨论好了我再签合同。”

……

程早春说一句,林为民顶一句,程早春再度沉默下来,眼神凝视着林为民。

林为民丝毫不虚,两人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程早春没忍住,“给你版税可以,我听说汪硕拿的是10%,这个份额不低了。”

林为民摇头,“不行,我在国外拿的都是15%,到了自己人这总不能还吃亏吧?”

“为民啊,你也得理解社里,社里也不容易。这两年市场竞争多激烈啊,社里的发展也不像前几年了。”

为了降本增效,老程同志看样子是要花招百出。

“领导,咱们做人可得讲良心。我的小说这些年可都是放在社里出版的,汪硕那样的出个小说集,华艺都能给他千字一百,现在还拿了版税,你说我要是到外面那些出版社去,他们得给什么价钱?”

“是是是,这些年你给社里做的贡献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11%,11%怎么样?”

林为民算是看明白了,老程他不是不想给版税,他是要把自己的版税分成尽可能压低。

汪硕都拿版税了,老程和社里也应该知道,以后自己拿版税那是大势所趋,即便社里不给,等合同到期了他和外面的出版社合作也一样拿版税。

可真到了那个地步就不好下台了,还不如早点主动和自己谈。

可是呢,老程这小心眼儿又想省点钱,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戏码。

“11%肯定不行,太低了。”

“汪硕那么红才拿10%。”

“他那是自己找的,脸皮薄,不好意思跟出版社谈价,你看我像不好意思的人吗?”

程早春这一天沉默的次数比一年都多,跟这种不要脸的对手谈判,不仅考验智商、勇气,更考验耐性。

两人拉扯了半天,最后版税分成的比例定在了13%,算是双方都能勉强接受。

“咱们可说好了,以后再续签合同都照这个标准来,你可不能再涨价。”程早春不放心的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林为民不爽的说道。

当领导的心都黑啊,整天不琢磨别的事,就琢磨怎么牺牲员工的利益成全单位。

程早春当场让人拿来了新的合同,让林为民签字画押。

早完事两本是两本,落袋为安。

在程早春办公室耗了半天时间才出来,林为民正打算回后楼,迎面撞见了个熟面孔。

“小郭?”

“林老师!”郭旭刚看向林为民,眼神有些躲闪。

郭旭刚这个月刚离开国文社去了外面的出版社,林为民笑问道:“回来看看?”

郭旭刚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不是。”

“那你是……”

郭旭刚望着林为民,面上带着几分恳求,“林老师,您能帮我个忙吗?”

林为民见他如此表情,知道肯定是工作的事有了岔头,将他拉到一旁,问道:“怎么回事?在外面工作不顺心?”

提到工作,郭旭刚情绪低落,原原本本的将他去了新单位的情况说了一遍。

郭旭刚在国文社是法文翻译,法国文学在世界文学的地位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名著多不胜数,所以这些年郭旭刚的业务能力锻炼的非常出色。

这次去了新单位,工资比在国文社涨了一大截,待遇也不错,他本以为可以大干一场,可没有想到情况和他想的却有些不太一样。

新的单位更加注重员工的效率和能创造的效益,工作节奏比国文社忙了不止一点,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编辑部并没有对待文学的虔诚,大家只把这当成了一份普通的工作,郭旭刚去了单位半个月,因为几处翻译的问题和主编争执了两三次。

主编更注重效率,而他在国文社待习惯了,更注重翻译的精准和韵味。

脱离了国文社这个大家庭,郭旭刚立刻感到了世界的冷冰冰。

“那里的工作太敷衍了,让人有负罪感,真是没有一点人文精神,大家各干各的,那种融洽的、带文学味、有人情味的关系一点也没有。我去了几天就后悔了,可我不敢回来,我知道我做了件错事……”

郭旭刚说话的时候眼眶泛红,表现的很局促,像个离家出走,在外面混不下去又自己回来的孩子。

林为民拍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关系?你在社里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在外面待不习惯就回来嘛。”

郭旭刚羞愧道:“我是鬼迷了心窍,为了多赚点钱……”

“千万别这么说!”林为民制止了他,语重心长道:“谁不想多赚钱啊,你的选择无可指摘。咱们国文社又不是土匪窝,只许进,不许出。”

林为民见郭旭刚面色越发羞愧了,便道:“不说了,我带你去找老程,他知道你要回来肯定高兴,你可是咱们国文社的人!”

郭旭刚跟在林为民的身后,为了林为民那句“你可是咱们国文社的人”,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今天就两更了,天热,牙疼、颈椎疼,难受。

(本章完)

第556章 一次有益的尝试

林为民带着郭旭刚来到程早春的办公室,主动帮他说明了情况,程早春很大度的表示郭旭刚随时可以回来。

得到程早春的首肯,郭旭刚欢天喜地的离开办公室,准备去办回来的手续。

林为民盯着程早春那一脸笑眯眯的表情,心里大致能猜到他此时的心情。

国文社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只不过这里几十年所养成的人文环境确实要比一般的单位更加浓厚,郭旭刚在这样单纯的环境里待的时间长了,去到外面冷不丁不适应也很正常。

程早春对于郭旭刚的回归肯定是乐见其成的,这两年外面的出版社时不时的就要来国文社挖挖人,包括还有自己想走的,虽说走的人很少,但总这么下去,人心思动可不是好事。

郭旭刚的回归正好算是给国文社的职工们树立了一个反面典型。

林为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只长着恶魔角的老山羊,拎着一头被拔了毛的小羊,对着底下一群小羊喊道:“都看看!都看看!外面的草是那么好吃的吗?一不留神,皮都给人扒了!”

小羊们瑟瑟发抖,老山羊得意洋洋。

郭旭刚就是那头被拔了毛的羊。

可惜,程早春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一点。

社里这边刚给郭旭刚办完手续回来,竟然又有一个社里的小年轻顶风作案,要辞职去鹏城下海。

程早春开会的时候恼怒的点名道:“李新,这已经是你们编辑室走的第二个人了吧?怎么人都是从你们那走的?”

李新是当代文学二编室的主任,今年三十四五岁,年富力强。

“现在都吵着要下海,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拦着人不让走吧?”

编辑部人走了,李新这个当主任的心情也不好,被程早春点名批评,他带着情绪说道。

程早春见他这个态度怒气更重,正想开口训他几句,林为民开了口。

“李新,你这是什么态度?伱看看你们二编室,别的编辑室怎么没走人,就走了你二编室的?

做人可得讲良心,社里给他们开的工资少吗?福利待遇不好吗?房子没给他们分吗?”

林为民抢在程早春之前开腔,疾言厉色,看的大家一愣一愣的。

李新也是先愣了一下,然后眼神怪异,看着林为民,又看了看程早春。

大家都眼神同样放在程早春身上,只见他脸色阴沉,黑的都快滴出水来了。

“你可真是个好领导!”程早春咬牙切齿的说道。

李新和林为民同是编辑室主任,不过林为民身上还挂着个副总编的名头,主要负责的就是当代文学,算是李新的半个领导。

刚才他那几句话看似是在骂李新,但在场人都听得出来,是在对付程早春。

社里的年轻编辑们是什么待遇,大家还能不知道吗?

没职务、没职称,业内没什么名气,没发表过什么作品,分房子都轮不到他们,这群人应该算是社内生态圈的最底层了。

按道理说,国文社编辑的工资不算低,但今时不同往日,改革开放大潮一波接着一波,谁身边没有几个下海做生意的人,街边摆个摊卖茶叶蛋一个月都能赚上几百块钱,年轻编辑们月月领着两、三百块的工资,人心思动也很正常。

林为民心虚的笑了笑,“这不都是跟领导您学习的嘛!”

程早春强忍着翻白眼的心情,压着脾气说道:“既然不想让我说你们,那你们就好好把编辑室的工作管起来。好好了解手下编辑的心态,尤其是那些年轻编辑,不能让他们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是是是,领导说的是。”刚扫了领导面子,林为民积极附和领导的发言,让程早春好笑又无奈。

“不过……”林为民话头一起,程早春看向他,不知道他又打算闹什么幺蛾子。

“领导,您真不能怪我们管不住人。您说说,现在下海的人那么多,哪个人身边没有下海赚着钱的人?看着身边人赚的盆满钵满,谁能忍住这个诱惑啊!”

林为民说完之后,众编辑室主任齐齐附和,“是啊,领导,真不能怪我们。”

程早春有些气恼的望着林为民,手下有这么个刺头,工作太难干了。

“不是让你们监视大家的一举一动,而是让你们上点心,大部分人要走肯定早就有预兆了,勤跟大家聊聊天,沟通沟通,看看是不是哪里委屈了。

有时候人家要走,你多说一句暖心的话,可能就留下了。刨除那些铁了心想走的人,有很多人是可以挽留下来的,这就要看大家的工作做的到不到位了。”

程早春苦口婆心的说道。

林为民又道:“领导这话说的有道理,真知灼见啊!”

程早春无视他的马屁,将眼神放在众人身上,众人表情轻松。

好好的一场凝聚人心、统一思想的会议,在林为民的插科打诨下,逐渐变了味道,最后草草收场。

会后,林为民在领导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

“为民够意思啊!”

众主任走后,仍不免担忧的朝程早春的办公室望去,为民这回算是替大家抗雷了。

办公室内,林为民端坐着喝茶,反正就是一顿骂嘛,又不是没挨过,习惯了。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程早春把刚才憋着的火发出来,林为民心里不禁担忧,有仇当场不报,这可不是好事啊!

难道是打算先记账,打算以后秋后算账?

正当林为民胡思乱想的时候,程早春给林为民杯中续了一杯茶,亲切的叫了一声“为民啊!”

林为民浑身一个激灵,不仅不骂,反而还这么亲切,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领导,其实我……”

程早春摆摆手,“有件事……”

林为民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这里有件任务要交给你。”

果不其然,林为民心头哀叹一声。

“前几天,新H社香江分社的领导给我介绍了一位香江的爱国作家,希望我们国文社可以帮忙在国内出版这位作家的作品,以帮助国人更好的了解香江。”

程早春说到这里,看着林为民,眼神中满是欣赏,“你在香江文化界颇有名声,又是我们国文社的得力干将。人家点名让你帮忙。”

林为民心里暗啐了一口,我信你个鬼!

程早春说别的他都信,说对方点名让自己帮忙就太扯了,求人帮忙还有点名道姓的?

“领导,我最近……忙啊!”林为民说道。

程早春忙道:“《当代》的事,让老贺多忙一忙。你都是副总编了,不能整天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一份刊物上。”

林为民无语,啥话都让你说了,我挂着个副总编的名两年多,也就偶尔展示一下存在感。

林为民在这方面很注意,别看早就挂上了副总编的名,也有分管的一摊业务,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当个泥菩萨,毕竟各个编辑室都有主任,他偶尔介入一下还行,次数多了,大家该有意见了。

林为民想到这里,猛然警醒。

不对啊,这不是在变相削我的权嘛。

刚才还以为老程打算秋后算账,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

老程,我低估你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程早春语气有些不太好。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这份工作应该怎么推进。”

程早春闻言点了点头,“这位需要我们帮忙的作家叫梁凤怡,从事文学创作工作时间并不长,不过产量很高,已经陆续创作了多部小说。”

林为民听了程早春的介绍,对于梁凤怡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后世这位在香江文坛有些名声,写的作品多以都市生活和豪门恩怨为主,其中很多都改编成了电视剧。

“领导,这位作家的作品过于通俗了吧?”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林为民主持《当代》以来,一直在强调文学作品的通俗性,也推动了很多通俗性极强的作品的发表和出版,但这个“通俗”是指在文学的范围内。

他倒不是歧视通俗文学,他的这个问题涉及到了国文社自创社以来的理念。

国文社的第一任社长冯雪丰先生曾经给国文社的出版工作定过调子:古今中外,提高为主。

创社四十年以来,国文社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不管是国内、国外、古时、今日,只要是能够哺育中国人精神的作品,都可以编、可以出版。

但是,这个范围更多的被局限于纯文学领域。

通俗类作品国文社不是没出过,只是外界的评价很不好。

“人民文学”这四个字,很大程度上了代表一国文学领域的最高标准,一旦跟“通俗文学”沾上边,文学界、评论界和读者群体第一时间就不满意了。

这不是自甘堕落吗?

程早春脸色凝重,“这个问题,我当然也是考虑过的。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有一些政治成分的考量……”

听他这么说,林为民颔首,表示理解。

桶站嘛,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另外……”

程早春叹了口气,“这两年外界环境的变化很大,其实我也明白我们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想跑出去。就把这次引进梁女士的作品当成一次有益的尝试吧!”

林为民眼前一亮,“社里以后要在通俗文学方向发力?”

程早春连忙否认,“我可没说过这话,你不要瞎传。”

“你看你,我这人嘴多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早春冷笑一声,“是啊,你嘴多严!”

如果不配合表情和语气,林为民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夸他。

他很不解,领导对他的误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深的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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