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玫瑰庄园(二十)时间悖论

在齐斯将刀片刺进常胥脖颈的那一刻,邹艳瞪大了眼睛。

而她的神情也定格在这一瞬间。

或者说,整个空间中,所有人、事、物的举止、发展、情态,都定格在此时此刻。

溅射在衬衫上的血液从纤维间析出,化作血珠飞回尸体脖颈上的伤口。

台阶上淅淅沥沥的血泊向上倒流,收缩成一小滩后倒灌回血管。

跪倒在地上的尸体以怪异的姿势站立,一步步沿着之前走过的轨迹后退,恰似倒放的电影。

齐斯看着常胥失血后苍白的脸色氤氲开活人的色泽,高高瘦瘦的身影犹如行尸走肉般踩着一级级台阶,消失在楼梯拐角。

在楼道间张牙舞爪的藤蔓扭曲着向两侧的墙壁收缩,蜿蜒蛇行地退入石壁罅隙间的阴影处。

雨声在某一个时间点停歇,空气中蒸腾着水腥味和花香。

齐斯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有思维能够在脑海中肆意浮沉。

他看到面前的邹艳同样无法行动,唯独被藤蔓缠满的右手还在不甘心地扭动。

“因为没有完全鬼怪化,所以只有属于诡异的右手可以行动么?”

齐斯将这一发现记在脑中。

在认定标准答案藏在第七条规则【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请坚信自己是人类】中后,他就开始思考,如果人类杀死人类,会发生什么。

已知邹艳在获得常胥的四行诗线索后,立刻进行实验做了验证,触发了一次时光倒流。

也就是说,时光倒流的触发条件并不苛刻,甚至唾手可得。

同时从副本的背景故事中可知,安妮杀死了深爱安娜的男人,并和神明做交易,开启了为期三天的时间循环。

类比推理,触发时光倒流的开关很有可能和“谋杀”有关。

人类杀死人类,就会时光倒流回一小时前,让死者复活;只有让玩家死于诡异,才不会触发时光倒流的机制。

所以,“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

无论是不是这样,齐斯都打算杀一个人试试,毕竟他是个动手能力很强,且富有实践精神的人。

早在进入老女人的房间,得知“鬼怪不受时光倒流影响”这条线索时,在齐斯眼里,常胥就是个死人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近似于自爆地告诉了常胥一部分真相,就当是死前解密了。

“目前看来,被杀者和无关路人不会拥有时光倒流的记忆,不然无法解释我对第一轮游戏毫无印象的事。”

“在时光倒流中可以保持记忆完整的除了鬼怪,还有时光倒流的触发者,也就是杀人者。”

“既要利用鬼怪可以杀死人类的特性破局,又需要坚守自己人类的身份,所以需要利用时光倒流机制……真是有趣的设计!”

一套完整的计划在脑海底部逐渐清晰,齐斯看着一片晦暗中缓慢飘飞、升空的微尘,终究难以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微微弯了弯唇角,等待这次由他开启的时光倒流的终结。

身遭的光线一寸寸黯淡下去,意识也随着光明的泯灭开始下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雨声。

是暴雨。

隔着厚厚的石壁,传入耳中只剩下稀薄的“哗哗”声响。

刹那间,世界有了光。

齐斯发现自己靠在墙壁上,眼前是一张双人床,上面散落着一堆骨头片。

很眼熟,他记得这堆骨头片原本属于两个骷髅来着。

一旁的常胥正试图将骨头片碾得更碎。

这位刚死过一次的受害者直起腰,看向齐斯道:“刚刚你被魇住了,我推测关键在骷髅上,所以把它们打碎了。”

齐斯仅仅恍惚了一瞬,便将前因后果对上了记忆。

他记得,这是三楼的第一间房间,他拿到枕头下写着字的纸片后,被魇住了,看到了安妮的过去。

时光果然倒流了,常胥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齐斯笑了,是一个无比明朗的笑容。

他语气自然地问:“常哥,现在几点了?”

常胥不明所以,但还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怀表,有些疑惑地回答:“两点……一点零八分?就在刚才,时针似乎又多走了一格。”

这个时间点,邹艳应该还没来得及到楼梯口前守株待兔。

她到了也没关系,让常胥再死一次就行。

齐斯有了决断,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我已经知道通关的方法了,后面两个房间我就不去了。”

他停顿两秒,回头看向常胥:“当然,常哥你要是对解谜感兴趣,可以自己去观光一番;要是对安娜小姐感兴趣,可以直接去3号房间。”

常胥:……都不感兴趣,谢谢。

虽然如此,在齐斯作势走下楼梯后,他还是迟疑了。

两人说到底才认识了没多久,不可能齐斯空口白牙地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三楼,可是明摆着有重要线索的啊。

齐斯对常胥的心理洞若观火,语气不疾不徐:“考虑到合作一场,我还是建议你早点下楼。伱应该也知道,我们的线索已经被邹艳窥探到了,她掌握了这个副本的大部分秘密,随时可能埋伏在楼梯口杀死我们中的一个,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常胥捕捉到了齐斯言语中的漏洞。

从已知信息中,只能推测出【赫尔墨斯之眼】的持有者是邹艳和叶子中的一人。

齐斯却如此确定,窥探他们的就是邹艳……

常胥想起命运怀表上的古怪,挑眉问道:“你触发了时光倒流机制?”

然后他就见眼前的青年极其明显地愣了愣,状似无奈地苦笑:“你猜对了,我是从一个小时后回来的。所以,建议你听从过来人的忠告,早点撤吧。”

人倾向于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事实”,齐斯深谙此理,所以故意在言语间留了空子。

常胥上钩而不自知,下意识地追问:“你是怎么触发时光倒流的?”

“啊,其实挺简单的……”齐斯将手插进裤兜,抬眼望天花板,“可惜我不打算告诉你呢。”

常胥:拳头硬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齐斯的笑容中夹杂着一丝恶意,让他没来由地感觉后脖颈发凉。

从小养成的危险预警让他放弃追问下去。

几秒间,齐斯已经快步下到楼梯的拐角,停下脚步遥遥回望:“常哥,你的房间估计已经不安全了,下楼后去我的房间吧。帮忙看住林辰,别让他被邹艳骗出去宰了。”

“我想问你借一下命运怀表——当然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大不了所有人都无法通关。”

说到这儿,青年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我先去验证一下我的思路。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再另想办法。”

常胥不懂就问:“什么思路?”

齐斯抬眼看他,缓缓将一根手指放到唇间,笑着吐出两个字:“你猜。”

(本章完)

第22章 玫瑰庄园(二十一)人形邪祟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齐斯拿着向常胥借的【命运怀表】,孤身一人站在玫瑰花开遍的花园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灰白的水雾,被扭曲的树枝和藤蔓遮盖的小径两旁,一朵朵硕大的玫瑰湿漉漉地低垂头颅,深邃的红色如鲜血一般浓艳欲滴,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气息。

齐斯的手指抚过一片片玫瑰的花瓣,最终在一朵开得最艳丽的玫瑰上停留,他握住那朵玫瑰带刺的茎,手腕用力,将它连花带叶地折下。

枝条的断口处连着嫩绿的细丝,喷吐出淡青色的汁液,恰似中毒者的毛细血管。

“你摘了玫瑰。”有一个声音说,像毒蛇吐信般冰冷。

“你摘了玫瑰。”无数个声音汇成一股,念诵着同样的话语。

高天之上落下一滴雨,正中齐斯的眉心。

他掀了掀眼皮,举目四望,浓厚的雾气中一簇簇灰扑扑的影子在玫瑰丛间矗立,像是值守在此的稻草人,却分明才现身不久。

那是一具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有的依稀能见生前容貌。

齐斯在围绕着他的人影间,看到了沈明的脸。新死的鬼怪面容栩栩如生,龟裂的皮层呈现病态的苍白。

一次次轮回中葬身于此的死者在此刻齐聚,无数个为期三天的时空在此刻重叠。

“我为什么不能摘玫瑰呢?”齐斯歪了歪头,微笑着问。

闪电划过灰紫色的天空骤然打下,一瞬间将怪物般灰扑扑的古堡照得透亮。

光影一黑一白地明灭,紧随其后的是隆隆的雷声。

暴雨,从天而降。

沾血的白衬衫被雨水浸湿,早已凝疴的血渍出奇地晕染开来,浓烈的红褐被稀释成梦一般的淡粉,连带着齐斯整个人都飘摇如魅。

他又一次问:“我为什么不能摘玫瑰呢?”

一如上午九点的花园中他问“安娜小姐”。

“玫瑰是属于我的,也只能属于我。”当时,面容如鬼,却还存了一分活人的生息的黑衣女人如是说。

齐斯又问:“美也是如此么?”

安娜小姐答:“是的,美是属于我的……”

“那么,你所爱的究竟是美本身,还是拥有美的人或事或物呢?”

安娜小姐闻言莞尔,唇色如血花般绽开,她转身踏着花枝掩映的小径走远,拖拽在地上的黑色裙摆逶迤摇曳。

此时此刻,齐斯明知故问。他抬眼越过一道道人影,看向烟气蒸腾的远处,和那道袅娜的黑色墨痕目光相接。

怀表的时针指向整点。

下午两点了。

……

2号房间。

林辰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看着书桌旁的常胥翻来覆去地阅读写着线索的笔记,再用笔将重点记录在一张空白的莎草纸上。

突发的变数和庞杂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流过,林辰的大脑早已一片空茫,只记得齐斯临走前叮嘱他的几个细节,并在意识中一遍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是齐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橄榄枝,并一路带着他安安稳稳走到现在,甚至还为了弥补他的疏忽,涉险去往三楼。

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掉链子,不然死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齐斯……

责任太过重大,林辰的手心又开始冒汗,将手里的刀片浸得湿滑,难以握住。

他下意识放下刀片,将手往床单上蹭了蹭。

背对着他的常胥耳廓微动,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

……大哥伱是后背上长眼睛了吗?

林辰心头一跳,却是立刻调整好心态,打了个哈哈:“我……我有点紧张,你说齐哥他到底想了个什么通关方法?”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再度将刀片握在手中。

常胥不疑有他,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当、当。”

门外传来庄重肃穆的钟声,连续敲了两下。

林辰猛然跃起,高举刀片扎向常胥的脖颈,就快贴到皮肤!

后者却像早有预警一般,侧头躲过,反身将他摁在床上。

手中的刀片被夺去,林辰咬紧牙关胡乱踢踹。

大概一个小时前,齐斯先一步进入房间,将刀片塞到他手中,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沈哥是常胥杀的,常胥有问题。如果我没能在两点前回来,你必须立刻杀死常胥,不然我们都会死。”

当时他看着青年严肃的神情,忘了问缘由,只磕磕巴巴地嗫嚅:“我……我做不到的……”

“你必须做到。”齐斯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笑容惨然,“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我能相信的只有你。我给你的刀片是我随身携带的唯一的武器,就当我做一回赌徒,投一掷孤注吧。”

他还要再说什么,齐斯却回身打开房门,将气质阴郁的常胥让了进来……

记忆自脑海中游曳,林辰不知从哪里生出的气力,一仰头磕上常胥的下巴,作势去夺刀片。

常胥吃痛,目光微凛,在他将要触及刀片的刹那,一肘砸上他的脖颈。

终究还是失败了吗?

林辰在心里苦笑,最浓烈的情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齐斯的愧疚。

他还是辜负了人家的信任,现在一切都完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林辰的瞳孔缓缓扩散,全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般软了下去。

常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缓缓浮现迷惑之色。

什么情况?为什么林辰忽然要杀他?发生什么事了?

还有……被人从背后偷袭划脖子的情形,为什么会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常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陷入自我怀疑的沉思之中,逐渐在风中凌乱。

……

下午两点整,玫瑰花海中,齐斯反手将玫瑰花茎贴上自己的心口。

植物的汁液如有生命般钻进皮肉,并化作尖刺插入心脏,向四面八方深深扎根。

血花在白底上绽开浓艳的色泽,眼前的世界陡然间崩溃、昏暗。

足以搅碎理智的疼痛席卷大脑,齐斯倒抽着凉气,喃喃念诵:

【我的胸膛腐朽……】

心口像有无数虫豸在扭动爬行,在皮表和血管壁上细密地结网,顺着血液的流淌一路延伸,深入脏器深处,直到占领体内的每一寸缝隙。

肢体开始融化,血肉从边缘开始消解,滴落……

【血肉铺展在地……】

邹艳的表现很好地做了示范,齐斯由此确定玫瑰是人类鬼怪化的关键,而四行诗,便是咒语或者说口诀。

插入心脏的玫瑰随着念诵,生机勃勃地疯长,从口鼻中喷薄而出,四肢的指尖也都伸展出黑绿色的枝条。

【玫瑰栖居于此】

意识的主导权摇摆不定,自我认知正一寸寸被篡改又重铸。

人、非人、鬼、怪、兽、神……无数种思潮团簇在一处,轰然炸裂,化作点点红色的碎屑在思维海洋中散落。

【请坚信自己是人类】

系统界面上的提示文字几乎滴下血来,竟半明半灭地在字缝中现出【你不是人】四字的虚影。

“怪物,你这个怪物……”

“去死吧!你怎么还不去死?”

“齐斯,你不是人!”

一声声嘈错的嘶鸣在脑海底部混色,过往二十余年遭受的谩骂在同一时刻重叠。

齐斯的眼前划过沈明的死相,那无疑是完全鬼怪化、丧失人类认知的后果。

太丑了,他不喜欢。

记忆翻涌成浪,他半闭不闭着眼,低低地笑出了声:“我不是人,不是鬼,那我到底是什么呢?”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是神吧?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放肆,逐渐变为哈哈大笑。

对时间的感知被扭曲,短短几秒被拉得漫长,好像万古长夜中缓慢拨响的一声弦音。

【明日共我长存……】

身遭的暴雨忽然悬停在空中,如同由丝线串起的珠帘般在某一刻定格。

一粒粒雨珠折射灰紫色的光晕,并在下一秒缓缓上升,飞向高空。

——时光倒流触发了。

眼前的色彩被打翻,混淆的油画颜料晕成一团。

纷飞激荡的意识缓慢沉降,如雪花般在脑海底部堆积。

一张血色和黑色交织的巨大纸牌虚影凭空出现,半面是微笑的人像,半面涌动着漆黑的触手和猩红的眼珠。

【你戴上温良的假面,只是为了更好地撕碎旁人的希望;无害的伪装下,是终将给世界带来灾厄的邪祟】

【你注定独行,并与毁灭为伍;惨叫、哀嚎、死亡、恐惧,你冷眼旁观,以痛苦为快乐】

【你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是隐藏于人群中的怪物;在这场没有道德的游戏中,你将获得梦寐以求的肆意妄为的自由】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人形邪祟”】

雕绘精致的卡牌在齐斯的头顶消散成血色的光点,尽数没入他的身躯。

他维持着双手将玫瑰插入心脏的姿势,看向古堡的方向,笑声渐渐收敛,转变成一种轻嗤。

无论是林辰杀死常胥,还是常胥杀死林辰,都会导向同样的结果。

有人同类相残,有人化身邪祟,待雨滴从高天之上回落大地,罪恶业已发生,邪祟重归人形。

偏见将特立独行者驱逐到野兽之列,异见者和先驱者被指斥为披着人皮的魔鬼,或离群索居,或天诛地灭,胜者为神明,败者为妖邪。

而齐斯想要的,只是两点这次时光倒流而已。

这章推翻重写了好几次,依旧不满意……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