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2章 众妙之门

黑莲寺乃是佛门第一逆宗。

古难山是太古皇城认可的天下正教。

无论黑莲寺如何自认佛门正统,两教正邪之分,早已是历史公论。

当然,历史有很大的修改余地。

只是就目前来说,黑莲寺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邪教之一。

而鹿七郎乃是神香治安府的高层,太古皇城造册录名的存在,是绝对的官面角色,代表着秩序的正义符号。

岂有见邪教恶徒而不杀?

这厮都敢说“若有不拜、不诚、不敬者,当堕畜生道”了,这些话平日里在黑莲寺关起门来自家说说也便罢,怎敢当他鹿七郎的面如此放肆?!

但眼下最大的对手还是蛇沽余。

甚至于……对手是谁恐未见得能够自选。

这鼠伽蓝会不会是蛇沽余请来的帮手?

细想起来惊悚非常,却也相当合理。蛇沽余已是罪在不赦,再多一个加入黑莲寺、混迹邪教的恶行,又有什么问题?这天底下能够容她、又确切能够帮到她的势力,已是不多。

而对自己来说,即便从来都有冠绝同辈的自信,想要独杀两位具备天榜新王实力的妖王,也实在有些太膨胀了……

鹿七郎冷静地审视着环境,握剑的手依然平稳从容,但也下意识地挪了一个身位,让自己更进退自如一些。

与纤长尖细的刺剑相对。

小巧的八斩刀,自有偏狭之锋,同样盛着月色。

蛇沽余本已做好独斗鹿七郎柴阿四两大妖王的准备,要用一场血战,挣扎出逃生的可能。这黑莲寺鼠伽蓝的突兀降临,令她心中凛然。

治安府当然是大敌,黑莲寺也不会是什么善友良朋。

她生性冷僻,自小长在临雾,去哪里、做什么、与谁战斗以获取荣登天榜的战绩……全都是在家族的控制下进行。无论正道邪道,本就是没什么朋友,几乎与世而绝的。

她曾经名列天榜新王,自然有她的际遇。她所修的功法,她所掌握的秘术,她的妖征,甚至她手中这对飞燕八斩刀,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收获。

自屠亲族之后,临雾蛇家积蓄几千年的财富,也应当在她手中。

更有甚者,她自屠亲族的理由,又会引起多少不曾设限的猜想?

如今罪在不赦,流亡天涯。身上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身份,身后没有任何能够成为威慑的倚仗。普天之下任何一个妖怪,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刑杀她——

这是多么大的一块肥肉?

她不是那持宝于闹市的顽童,她本身即是那遗于闹市的重宝,必然会引来八方觊觎。就连猿梦极都敢动心思,遑论其他?

有的妖怪不敢跟鹿七郎抢,如鼠伽蓝这样的存在,却是根本不必忌惮。

而她非常明白,此刻她就算释放所有隐藏的力量,也不足以在鹿七郎、柴阿四、鼠伽蓝这三者的围攻下逃生。逃亡了这么久,逃出神香花海,逃过紫芜丘陵,与神香骄子鹿七郎斗智斗勇,也不曾露过半分怯。未想过今夜一念之差,竟似已至穷途!

夜风甚凉。

鼠伽蓝立于黑莲祭法坛,面对身形肥胖的太平鬼差,背对强者默立的北区小巷。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动手,心中惊疑不定。

眼中的佛光不再那么嚣狂,绕身的佛音也渐而散去了。

他未回头,但是能够察觉到那强大的气息。

鹿七郎,蛇沽余,还有一个能与他们并立的不知名的妖怪,似乎很弱,却是最深不可测的存在。毕竟以自己的佛想,都完全探不出此妖根底。

难道这是太平鬼差的陷阱?

太平道竟是这样强大的一个组织吗?

与神香鹿家都达成了合作?是否后续还会有摩云城的官面力量?

至于堵在外间街巷的这几个强者,是否有什么不打不相识转结为朋友的可能……他却是根本没有想过。

毕竟强者从来独行!

简单来说,黑莲寺的外交里,不存在友善势力……环顾妖界,可以说到处都是仇敌。

毕竟就黑莲寺这动辄就要将不拜不诚者斩入畜生道的作风,他们也很明白自己多么招恨。

相对于三位妖王的紧张。

咱们疾风杀剑和太平鬼差,却展现出了超妖一等的镇定。

“不慌,我有古神随身。古神有十根手指头,碾死三个妖王,还有七根没事做。”柴阿四成竹在胸。

“道主早就说过,黑莲寺的事情,组织会解决。今夜只不过随便来送一趟东西,蛇沽余这样的凶徒来了,黑莲寺的反派也跳出来了,难道这也在道主的计划中吗?太平之谋,恐怖如斯!接下来应该可以看到组织里的高层强者了,不知来的是三官七吏中的哪一位……”猪大力胜券在握。

按照他所知的太平道的构架,最上是以太平道主为首。此尊分神千万,监察永恒长夜。其中一念,便系于他的太平神风印之上。太平道主之下,则又有三官七吏九差。

三官者,天、地、妖。

七吏者,喜、怒、哀、惧、爱、恶、欲。

九差者,阴、阳、龙、魔、人、神、鬼、恶、孽。

他自己便是九差中的太平鬼差,虽然现在修为还很有限,不足以撑起鬼差之威。但太平道主亲口说过,他非常有天赋,早晚会走到他应有的高度去。

一个妖怪成就伟大事业的路途,总是要战胜各种各样的反派。便如今夜,便如这鼠伽蓝。

猪大力站在这破旧房间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黑莲寺妖王,那眼神,已如看死尸般。

不同于三大妖王的忐忑猜疑,两驾马车的盲目自信,藏在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更多是猝不及防,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茫然中。

猪大力在问高层什么时候来,他这个太平鬼差能够给予什么配合。

柴阿四在问他还要不要继续装下去,还是直接摊牌,请古神出场碾压所有……

但身兼古神和太平道主的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他要往哪里溜,他要怎么溜。

这三个妖王一旦打起来,这小院还能存留?

想他大齐武安侯,运筹宝镜之中,妙算天意之海,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紧赶慢赶移形换影,转回这个破院子,结果就撞上眼前这一幕。

不动则已,一动翻车。

任是谁人,也难免迷茫。

此时此刻,他确然对天意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越了解,越敬畏。

越感受,越恐惧。

越有所知,越有所惑!

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动作,不知道做什么为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够真正超脱。

好像孤身一人站在一个空茫茫的十字路口,路上只有形形色色的妖怪,路边是各种各样未知的危险。自己一路挣扎,一路算计,但前后左右,无论怎么选择都是错!

正是你自以为的那些“正确”,将你一步步推入更危险的局面里。

难道此生此时竟无别路,只有静坐等死?

摩云城北区的这间小院,本是剑拔弩张、将斗生死的局面,一时间竟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鹿七郎、蛇沽余、鼠伽蓝,三大妖王各有所忌,谁也不愿意先有动作,失去余地。

猪大力自恃有太平道撑腰,完全以一种超脱的心态在注视眼前这一幕,哪怕鼠伽蓝摆明了冲着他来。

太平义士,无所畏惧。

“咳!”最后还是柴阿四打破了沉默。

他在心中问道:“我这样会不会太嚣张?我以为我少说也得三五年后,才能用这个态度说话……”

嘴里却已经很是轻松地开了口:“我说,大半夜的,都堵在我家里干什么?”

他以一个在几位妖王眼里错漏百出但细究起来又很值得深思的走位,闪到了院门口,独自一妖,把混杂的战场分割成了两边。

院子里是鼠伽蓝和太平鬼差,巷子里是鹿七郎和蛇沽余。

他站在一条脆弱的中界线上,左看看鼠伽蓝的光头、太平鬼差的蒙面巾,右看看蛇沽余的赤色蛇纹、鹿七郎的手中剑。

决定不装小弟了。

“你们还打不打?”他语带轻蔑。

眼下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屏障,划分了两处战场。

按理说几个妖王都方便动手了。

鼠伽蓝对上太平鬼差,是手拿把掐。

鹿七郎对上蛇沽余也很有心理优势。

但他们都不由得会想,这个深藏不露的柴阿四,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站在哪一边?

尤其是才把柴阿四收归门下的鹿七郎,这一会是颇多审视。他甚至也开始怀疑,柴阿四今晚上门拜访,是不是也是引自己过来的局……

不,肯定是个局。

不然怎么这么巧,让自己同时撞上蛇沽余和鼠伽蓝?

要知道自己凭借天生灵觉,神香秘法,追蛇沽余都并不轻松。这个柴阿四竟能准确把握位置,将几个妖王全部引到一起,要说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组织,他是不信的。

竟是谁要对付神香鹿家?

鹿七郎心内警钟大响。

他的灵觉告诉他,他已经靠近了巨大的机缘,但同时也靠近了巨大的危险。

机缘应在哪里?危险由谁带来?

鼠伽蓝和鹿七郎都沉默。蛇沽余更不多言。

柴阿四的问题散在了风中。

“嗐!”柴阿四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打散了吧!”

他心中暗爽不已,语气却是越发有绝世强者的随意:“我抓紧时间把门修一修,晚上还要睡觉呢!”

说着把锈剑一挂,真个自己研究起院门来。

这些话当然不是他自己的决定。是迷茫了片刻的姜望,重整旗鼓,再次通过柴阿四,向天意发起了挑战。

从逃出霜风谷,一直到今夜重归柴家老院。从察觉到天意的针对,到开始针对天意、逃避天意、对抗天意……他几乎所有的努力,都被一个耳巴子扇了回来。

一输再输他也会觉得煎熬,独在异乡他也会感到孤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他也会生出无力和畏惧。

但他仍然不会束手。

人生无非是……往前走。

他清楚自己不能够选择等待,鹿七郎、蛇沽余、鼠伽蓝,这些妖界的天之骄子,都可以等待自己或有可能的机会,等待命运的眷顾,唯独藏在镜中世界的他,不能够。

因为他非此界人,此界天意,待他不公。

如果将一切交给运气,那他面对的,就是必死的局。

但仍是不能自己动手,因为天意所忌,或许会引起更激烈的反应。

所以他让柴阿四先跳出来,搅浑这潭水,打破这场僵局。他在镜中世界冷静地观察局势,猜想每个妖王的心理,判断他们或者会有的取舍。让柴阿四扯虎皮、假威风、虚张声势,让这场突发的混战打不起来,或者说至少不要在这附近打。

几大妖王被柴阿四一通数落,个个不做声。

而柴阿四自顾自修门的轻松姿态,更是赋予了一种神秘,增添了无穷的想象空间。

就连背靠太平道的猪大力,也在心中重新审视这个花街新贵。

鼠伽蓝率先生出退意。

如果说太平道是一个庞然的地下组织,背倚黑莲寺的他,与之还有漫长的纠葛,不必要也不应该急于一时。需要重新调查审视太平道,佛爷岂能降下没把握的怒火?另外这个犬妖的底细,也要好好查一查,总不会只是胆子大吧?

“我佛慈悲!毁人家门,确实不该。鹿君缉凶,我也不便打扰。”他竖掌礼了一声,又凶神恶煞地看着猪大力:“佛爷今日就先放伱一马,但你最好知道,你已经逃不掉了。得罪我黑莲寺,此后天上地下,都无你容身之处。”

猪大力歪了歪头,很有底气地抬起双手,做了个束手就擒的姿势:“这位佛爷,我好像没有逃。”

鼠伽蓝只作未闻,一把收起了黑莲祭法坛,跃向无垠之夜空。

鹿七郎看了一眼蛇沽余,剑尖往外稍偏了两分,那意思很明显——给你逃的机会,你自己好好把握。

蛇沽余眸光冷漠,亦是一并八斩刀,就要踏进阴影里。

眼看着一场混战即将散去,忽地——

铛~!

一道钟声响。

唤醒了整个摩云城!

在这一刻,无论身处哪个角落、无论正在做什么,摩云城内还清醒着的所有妖怪,全都自觉或不自觉地走出房间,仰头望天。

整个摩云城范围的夜空,有一幕奇景正发生。

但见血月之下,无穷月光聚拢。

那染着淡红的月光,在高穹凝聚绚烂光影,明灭之间聚成了一口大钟。顶上如悬日月,钟身浮刻鸟兽。

其声恢弘,贯通了漫长岁月和雄阔国度。

唤醒了与闻者的躯壳,而令神魂受洗。

柴阿四在自家院中,呆愣愣地抬头往天穹看。

有一幕更有趣的画面,在这个夜晚得以描绘——

那钟口之下,照出了一方密室的虚影。

这间密室四四方方,通体以银白为底色。其中一面墙壁,就是一扇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大门。大门中缝线上,一共定有三个倒扣的钟,已经亮起了一个,辉光如水。想必三钟全部亮起,就是大门开启之时。

密室的另外三面墙壁上,则都嵌着大小一致、可以移动的金属方块,方块上绘刻着复杂华丽的图案。光影浮动,看不太真切。

房间里有两个忙忙碌碌、正来回走动不断移动图案的家伙。

一个身披黑色长袍,脸覆黑色面具。

一个银发墨瞳,脊后舒展着银色羽翅……摩云三俊才的羽信!

这两个家伙一边忙碌,一边还在小声的交流,窃窃私语。

羽信手上不停,忽地低低笑了两声。

“有什么好笑?”裹在长袍里的家伙,声音粗粝非常。

“我笑那蛛狰无谋,鹿七郎少智,鼠伽蓝没有脑子。猿梦极犬熙华不值一提,蛇沽余是丧家之犬!”

羽信压低的声音里藏着笑意:“谁能想得到,神霄秘藏今晚就开启呢?你这个分瓣梅花计真是绝了!让我不经意地把消息泄露给各家,等天亮时城外的机关一发动,那群傻子准跟着姓鹿的跑。十几处解密藏宝,还不晃得他们五迷三瞪?等到他们争抢完,咱们这边也结束了!”

(本章完)

第1793章 摩云妖不眠

今夜的摩云城风云激荡。

今夜无眠者众。

摩云犬家的大宅里,犬熙华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夜空虚影中的羽信,一边很是不解地道:“法师,您不是说想办法让我们窥见神霄真秘,早一步占得先机吗?怎么这一下……全城都知道了。”

摩云犬家之主,妖王犬寿曾站在一旁护道,表情也很古怪。

此刻站在大院中央的,是一个穿着大红袈裟的瘦高年轻和尚,光头上点着六个红色的戒疤,眼睛极亮。听到犬熙华的疑问,竖掌于胸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足以掌控知闻钟的力量,没能彻底容纳神霄秘藏。不小心让这真秘跑出来了……”

所谓“真实隐秘”在他的描述中有了灵动的意味,仿佛自有性灵一般。

犬熙华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勉强道:“羊法师真是风趣。”

这一次摩云犬家与古难山的合作,乃是真妖犬应阳促成。但实话来说,若非犬应阳在某些事情上做了很大的让步,摩云犬家根本没有同古难山合作的资格。

且看那黑莲寺鼠伽蓝来摩云城,那是横冲直撞,自查自求,想做什么做什么,可有跟当地任何一家打招呼?

不是不懂世故往来。

实在是无此必要。

故而犬熙华哪怕心有怨言,觉得古难山来的和尚莫名其妙,把好好的一桩隐秘,闹得妖尽皆知,嘴上也是不敢有半句不满。

这位法师可是最新一期天榜新王中排名第五,比那鹿七郎都要高两个位次,他跟在后面混就是了,哪里有叽叽歪歪的余地。

若非犬熙载死了,这等搭便车的机会,哪里轮得着他?

名为羊愈的古难山真传法师,此时转过头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犬熙华一眼:“我确实是失误了,这也风趣吗?”

尴尬的马屁不如缄默,尤其是当你面对一个直来直往的家伙。

犬熙华毕竟缺乏柴阿四的生活经历,没能觉醒相应的天赋,一时憋不出话来。

犬寿曾恰当地在旁边感慨了一声:“大约这就是佛门所说的缘法。”

也不知他是想到了死去的犬熙载,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语气很是唏嘘,情感细节很丰满。

羊愈法师点了点头:“施主很有慧根,我佛慈渡众生,广爱万妖,既这真秘不愿被隐藏,叫他们知闻也无妨。”

换做任何一个妖怪说这样的话,犬寿曾大概都会觉得虚伪。什么慈渡众生,广爱万妖,怎么没见你们爱黑莲寺?但从这个年轻法师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竟让他这个见惯了世事诡谲的老家伙,感受到了一种诚恳所在。

他好像说的是真心话……

犬寿曾点了点头,又转了转头,终是无言以应。

羊愈仰面看天穹。

古难山至宝知闻钟与他遥相感应。

夜凉如水,他沐这月光如佛光。

……

……

摩云城城主府中。

听得羽信在那里大放厥词,生就复眼的蛛狰,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痛。

老子无谋?凭你也能在这里点评天下英雄?

错着牙齿恨恨地道:“这鸟妖,早晚把他这张破嘴给缝上!”

一旁的摩云城之主,真妖蛛弦只是笑道:“古难山的羊愈也来了,还搬动了知闻钟。这不知真假的神霄秘藏,倒真是个香饽饽……兰若,这对伱可是一场大考。”

蛛狰低眉垂眼,不再言语。

而蛛兰若端坐琴架前,表情依然从容,漫声道:“我现在确实相信,神霄秘藏一旦开启,咱们可以在十息之内赶到了。”

依眼下的形势看,但凡是有点想法、有点办法的,都很难在十息之内赶不到现场。

这让蛛狰在羽信身上下的诸多工夫,都显得铺张。

真是竹篮打水徒费力,为何辛苦为何忙。

……

……

钟声响彻全城的时候。

猿家家主猿甲征,正在泥炉前独饮。

猿家的青年才俊猿梦极,还在撒开了网,到处搜查蛇沽余的痕迹。

听得那知闻钟响,听得羽信在那里嬉笑点名骂遍诸方。

猿梦极愣了一下:“嗯?羽信怎么提到蛇沽余?他知道蛇沽余在哪里吗?”

作为猿家的家主,猿甲征已经很老了。当然,他的老是寿元流逝,他的修为至死才衰。

他是想早早为自己培养一个接班者的,但很明显,猿梦极还差了很多火候。

此刻这老者举杯摇头,笑骂道:“还惦记蛇沽余呢!你这小子还真是初心不改!”

猿梦极嘿然一笑:“我已做好万全准备,定要在那鹿七郎嘴里咬下肥肉来,看他还敢目无余子!真把摩云城当他自己家了!”

猿甲征伸手抓过桌上的酒壶,摇了摇听响,嘴里道:“羽家小子说了那么多,你是半分重点也不抓啊?”

猿梦极赶紧把旁边的老酒搬了一坛过来,将小泥炉上烘着的酒壶倒满。而后想了想,恼道:“羽信那厮竟敢说我不值一提,我不会放过他!”

猿甲征翻了个白眼,胡子翘得极高:“那神霄秘藏,你就半点不动心?”

“唉!”猿梦极终于是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不动心是怎么可能,但我事前毫无准备,哪有插手的余地?别看古难山知闻钟把羽信照得这么清楚,他和那个黑衣的家伙现在指不定躲在哪儿呢!我怎么找?就算找到了,急匆匆赶上门去,又能讨得了好?还是算了吧,倒不如我吃口自己看得着的肉……家主,您到时候可要帮忙出手。”

猿甲征哼了一声,终是没说别的话。

这个猿梦极,说傻好像也没有那么傻,说聪明好像也不太聪明。竟不知如何评价才妥当。

索性又灌了一杯酒——

不去操心,后来者自有后来福!

……

……

隐藏得极深的神霄密室中,一应神通道术的波澜都被隔绝。

羽信和熊三思进来得十分艰难,费了许多苦功,可以说这些年来的准备,过半都投入其间。所以进来之后,心中也踏实了许多。

他们来此尚且这般不容易,何况他妖?

毕竟知闻钟会出动,是谁也想象不到的。

这一对筹谋神霄秘藏多年的组合,当然也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正在被整个摩云城围观……仍在兴致勃勃地进行神霄秘藏开发大业。

羽信尤其激动,只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脊背有点发凉,好像被谁盯上了似的——这当然不可能啊,这一览无遗的神霄密室,哪里还容得下另一双眼睛?

第一道墙壁上的谜题,是熊三思跟他一起解开的。主要是熊三思,但他也提供了部分意见……尽管未被采纳。

此刻各负责一道关锁,齐头并进,破解秘藏之门。

只是他在自己负责的墙壁前,东琢磨西琢磨,左移右移,好一阵后,仍是没有进展,再转头看看熊三思行云流水的动作……为自己惯来的聪明才智感到不解。

忍不住皱眉问道:“熊老哥,为什么我怎么拼都拼不好,这个有什么诀窍吗?”

熊三思立在银白色的墙壁前,信手移动方块,说不出的自信从容:“你知道‘赢不足’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戴着面具、藏着身形,明明声音如此粗粝难听,但就是会给观者一种奇异的确信——他应当是个美男子才对。

“前几日才读过!人族那边的九数之一嘛!”羽信骄傲地背了起来:“借有馀、不足以求隐杂之数。”

“跟那个没有什么关系。”熊三思从怀里拿出一块兽皮来:“你照着这个上面的图案拼就行。”

羽信接过来一看,兽皮上的描绘的确十分清楚,只消按图索骥即可。本来一团混沌的墙壁方块图案,现在对照起来,清晰得不得了。

是说这熊老哥怎么就能那么轻松写意呢,合着都是盘外招!

羽信幽幽地看了老大哥一眼,眼神十分哀怨。

熊三思不为所动,一边完成最后几个金属方块的移动,一边道:“这东西不能太早给你,免得你得意忘形。我们要控制神霄秘藏开启的时间,即便情报已经无法隐藏,也尽量不要被太多妖怪发现。宝库出世,难免华光冲天,有什么异象也说不定。我估摸着城外的布置吸引不了他们太久……最多一刻钟,我们要把握这一刻钟的优势,拿到秘藏关键。”

羽信一边照着图谱操作起来,一边嬉笑道:“神霄大祖保佑,光王如来保佑,妖师如来保佑,远古阎罗神保佑……”

熊三思听得发笑,真要让古难山的光王如来和黑莲寺的妖师如来一起保佑,还不得先把你羽信打死?

听着听着,就是一愣,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个远古阎罗神是什么?”

“哦,是什么刺客之神,属于一个新兴的邪教,我前些天在治安府的相关资料里看到的。”羽信随口道:“叫什么无面教,可有意思了。教义好像是‘我不要这张脸,随他们怎么说’,天天不是帮这个治病,就是帮那个救灾的。别的邪神敲髓吸血,他们倒好,送粮送钱!真奇也怪哉。”

熊三思已经拼完了面前墙壁的最后一个方块,点亮了神霄大门上的第二道锁,便索性转过身来,看羽信操作。

闲着也是闲着,饶有兴致地道:“治病救灾这是良善行为,怎么说他们是邪教呢?”

羽信‘哈’了一声:“邪不邪还不是要看咱们官面上怎么说嘛。古难山那些秃驴真就个个仁心慈念?未见得吧!”

犬家大宅里的羊愈法师呲牙一笑。

这个叫羽信的,是真个诠释了什么叫唇枪舌剑。一嘴儿的好贱术,是精准点射摩云城里的每一个,竟连他这刚来的和尚,也是不能幸免。

神霄密室中,熊三思又问:“你说他们送粮送钱,是入教就送吗?那他们家底很厚实,恐怕不是个小教派。”

羽信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好像要满足什么条件。说什么‘救急不救穷’……我也不是很了解。你如果感兴趣,回头我再找些资料给你。”

“却也不必。”熊三思道:“你动作慢些,又没谁催你,着什么急?”

“嘿嘿,羽祯大祖之传承,我岂能不急?”

“……拿到传承之后,你想做什么?”

“先娶个蛛兰若吧,又有钱又单纯又好看,找媳妇就得找这样的。”

……

……

整个摩云城,今夜都知道了无面教,知道了远古阎罗神。

甭管以前是信什么的,听到送粮送钱、治病救灾,都很难再淡定。

那么问题来了……无面教在哪里?要找谁入教?

无面教自建设以来,就都是口耳相传,一对一的入教形式。无面教宗定下了三不传,不熟不传,非诚不传,无善行不传。

教派本身发展的速度不慢,但要摸到他们的根底,却是并不容易。

正在为信徒解释教义的猿老西,完全不曾意想,无面教竟是以这种方式,进入大众的视野。

而且是摩云羽家的少主,对着全城百姓,亲自为教派做宣传。

可以预见的是,今夜之后,无面教必然会引来爆炸式的扩张。他这个教宗可以动用的神力,将是何等浩瀚?

若非他猿老西明面上的身份还得在花果会里混饭吃,怎么也攀不上羽家去,现在高低得站出来,给羽信封个荣誉护法什么的。

伟大的阎罗神,这也是您的安排吗?

……

我安排个鸡儿!

柴家老院里的远古阎罗神,这时候已经快疯了。

长相思在鞘中都有些按不住!

好不容易把握各方心理,指挥柴阿四搅局成功,击破了天意之下的困窘,眼看就要劝退三个妖王,让自己喘口气想想往哪里跑路……你突然来这一出?

什么神霄秘藏。

什么熊老哥羽老弟的,还人族九数赢不足,爷听都没听过。

羽信狗贼,我必杀汝!

事实上此情此景,如此兵荒马乱的夜晚,也未见得只有镜中古神焦灼。

就站在夜穹之下的几个妖王,也没谁能够淡然。

尤其是鼠伽蓝。

那他娘的响的可是知闻钟!

黑莲寺梦寐以求的至宝,古难山的镇山物!

就这么搬出来了吗?

来的是哪尊菩萨罗汉,这么不讲武德?

是不是为了对付他鼠佛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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