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0.第1271章 大风!大风!(两更合一更)

第1271章 大风!大风!(两更合一更)

听了王珪之言,章越忙道:“老师,岂敢如此。当初学生就说过,老师是中书令,学生如何敢窃据中书之责呢?”

王珪笑道:“你这一声老师可是有些时日没叫了。”

“还记得你入相第一日,我便与你说官场是个讲人情的地方,不近人情的人是走不远的。”

章越道:“老师之言,学生终生铭记。”

确实如王珪所言,不讲人情之人,就算一时身居高位,但也坐不了太久。

人情味三字,今日被不少年轻人嗤之以鼻,却是王珪这一辈官僚最看重的。

“学生还一直记得,学生为相第一日,老师便拿出堂簿共论之。”

王珪欣然地道:“度之,皇太后也是以‘人情’二字来治理天下。”

章越道:“可是要改制便不可太讲人情,要太讲人情就不可改制。”

“学生另一位老师欧阳文忠也曾说过,道理自人情而出,就看其中如何取舍。”

王珪道:“是极,是极。”

“上一次朝野反对与辽国媾和,便是太学生引起的舆论。如此太学上议论政策之声颇多,实令仆担忧啊!”

章越道:“舆论舆论,舆人之论,非肉食者之论。

“自古圣贤乐闻诽谤之言,听舆人之论,刍荛有可录之事,负薪有廊庙之语故也。”

“本朝乃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太学生者,士也,日后之士大夫,听一听也是无妨。”

王珪道:“听闻蔡卞上疏,要改革武学,不再以士为武学生,而是以武夫为士?”

章越道:“战国时言武士武士,武夫亦为士也。”

王珪问道:“那么蔡京所议,以后各州各县设立官立州学县学,以县学举士入州学,州学举士入太学可乎?”

章越故作不知道:“这几日我在病中不知此事,有何不妥吗?”

王珪道:“担心以后士之难操也!”

章越道:“学生是这么想,州学县学之中一半取之寒门,即三代以上无官身者,只要是寒门,料想无碍!”

顿了顿章越道:“如今士风甚慰,横渠先生的四句之教,天下读书人口诵言传,只要读书人各个效仿如此,何愁吾辈之后,天下后继无人?”

王珪道:“士风都是如此,固然是佳。但如此激昂之下,朝廷如何能与辽议和?”

其实自庆历兴学起,朝廷鼓励甚至强制地方设立州学县学,范仲淹就意识到要用学生这个阶层,来打破政堂上闷闷守旧的风气。

而王安石熙宁兴学,改革太学学制将太学生扩招至两千四百人,再到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的崇宁兴学,都有这个打算。

章越也是这般。

设立太学,州学,县学三级体系,这也是崇宁兴学的内容,蔡京通过章越,提前地拿出这个方案,将原先州学生县学生的阶层,都纳入太学生的体系来。

县学生优异者入州学,州学生优异者入太学生。

其中一半的名额必须三代以上无官身的寒门。

除此之外,章越还开辟了一条,武将入士的途径。

以后的武学,不再是士出为武将,而是武将入士,作为后世军校一般的存在。

因此隐晦就有一条线,就是太学生中的武学生出仕为武将,再通过武将身份再进入武学,最后跻身高官。

这两个手段都可以壮大‘士’这个阶层。

加上钱乙所办的医学生,章越还打算从商人,工匠,农人中选‘士’。

王珪从中看到了担心,章越则从中看到了希望,这是二人角度不同的缘故。

而‘士’这个阶层是,永远是社会中最有理想,最有抱负,最有献身精神的阶层。

历史上的六贼,就是太学生陈东上疏被打倒的。最后陈东也杀身成仁。

一个组织要不断有新鲜血液的注入,才能继续革新进步。。

之前太学生们大举反对对辽国议和,不惜血谏,连天子和皇太后也动容改变了初衷。这一次王珪担心与辽国议和,太学生再次出来捣乱。

王珪认为是章越本人是幕后推手,拿出中书侍郎的筹码,让他配合。

不过这舆论之事,章越也只能因势利导,根本无法逆转。

王珪道:“度之,老夫读范文正公的《南京书院题名记》及王荆公的《慈溪县学记》,皆言明天下政教之法,当以导引归流为先。”

“这些学生则既是能明道理,亦不明道理。如今天下官少而士多,虽说学而优则仕,但为士之人日增,朝廷已不足以养士。而这些多余的读书人又不甘于下流,日后必为朝廷之乱。”

章越道:“老师,乱即是治,治即是乱。”

“小乱则生大治,小治则生大乱,其中不可不辨明。”

“老师说学生既明道理,又不明道理,这话不错。但偏偏不少事都是他们做成的。”

“其实庙堂上所言所谋都是高明事,高明话,但不免离得百姓太远了。”

“而士者能上能下,办事虽不免激进,但百姓也不甚高明,由他们对百姓说些糊涂话,反而走到高明的路上。”

顿了顿章越道:“学生又听说有官员要禁茶馆说书,民间小报。”

“甚至又将科举文字,弄得诘屈聱牙,故作高深,这些都不利于寒门取士。”

王珪道:“那么到了这一步,那只有指望沈存中在平夏城打赢这一仗了。”

“否则就算与辽议和成功,也难逃千夫所指。这是否是度之所期望的局面呢?”

章越道:“老师,学生心底只有改制一事,除此之外,别无私心。”

王珪点点头,二人结束了对话。

章越将王珪送至卧房门口道:“老师栽培之恩,学生无一日忘之。若是老师能垂手御事,学生立即将权位之事一切相让,回乡躬耕,又有何妨?”

王珪道:“度之如此顾念旧情,仆心中甚慰。”

“但国事危难,边事急切,天下非仰赖度之不可。”

说完王珪告辞。

章越目送王珪背影,一旁陈瓘走到章越身旁对章越道:“老师,天下之事不在于位,而在于势。”

“可惜昭文相公不懂这个道理。”

章越道:“但有权才有势,也是古今亦然。”

陈瓘问道:“老师何日复出?”

章越道:“待沈存中赢了这一战再说!”

陈瓘讶然,王珪上门来请本是章越复出最好时机,为何非要沈括赢了这一战再说呢?

但他知道章越如此必有他的考量在内。他就不妄自揣测了。

王珪从章越府中出门,他坐马车行于汴京街道,看到街道旁有一社戏引得无数百姓旁观。

王珪问道:“这是什么社戏?”

随从道:“好教丞相晓得,此乃讲本朝杨家将的袍带书?”

王珪问道:“不是都是说三分,讲五代,何时也讲到本朝了?”

随从道:“回禀丞相,说得是本朝杨继业,杨延朗,杨文广三代。如今都讲到杨家六郎在仁宗时候,大破辽国天门阵了。”

“辽人迷信说北斗七星中,第六颗星是专克辽国的,故有杨家六郎之说。”

王珪闻言感叹。

杨文广他是知道的,在治平年时,在秦凤路修筑筚篥城,也就是如今的甘谷城。

可是杨文广在熙宁宋辽划界谈判时已病逝了。杨家子孙中也没有什么出色,更何况在仁宗时,就大破辽国的天门阵了。

不过既是社戏就是杜撰了,按将没有的事安排在已有的人身上。

但偏偏这样的社戏在民间百姓中却很是盛行。

老百姓都盼着出一个杨家将带着大宋灭了辽国嚣张的气焰了。

王珪闻言感叹,想起方才章越之言,不由令他感慨对方对民心舆论之把握,了然局势洞若观火,谋事论事处处有先见之明。

看着百姓们群情激昂,幡然声叫好不绝。

王珪对随从吩咐道:“今晚请这些作社戏的府上,仆要与请人观戏。”

——

平夏城攻至第十四日。

党项兵马日夜攻打,平夏城危如累卵。

党项兵马打造了无数攻城器械,推至平夏城左右。

壕沟里都填满了无甲的部落兵的尸体,这些部落兵都是攻城时的炮灰,手持一根长矛便迎着宋军的坚城攻去,最后大多都填了壕沟。

党项也曾纵兵劫掠,但这一次宋军坚壁清野甚好,所抄掠来的粮食支撑不了大军三日,现在只好食些携来的辎重粮草。

而辎重粮草多在其他围攻平夏城周围数寨的大营之中,党项只好作分兵之用。

一旦党项分兵之时,折可适等数将都出动出击袭击,党项兵马分散在平夏城周边各寨的兵马,双方虽是小打小闹,但宋军却屡屡获胜。

现在到了围攻平夏城的十四日夜里。

梁乙逋已是感到对平夏城的攻势虽是猛烈,但已是大不如开头数日,分兵的后果已是显现了,士卒们不似头几日那般竭力,反而城内宋军顶过了三板斧后,倒是防守越来越稳健。

“不能这么打下去了。”

梁乙逋已是一眼看到这场战事的结尾。

随着宋军防御战的屡屡胜利,信心是越来越足。而党项不能久持,是江河日下。

梁乙逋知道差不多是要劝国主退兵了,可他却不能。因为他知道他的意见即便是说了,国主李秉常也是不听。

他如今已是完全被排斥在中枢决策之外了。

“万一这一次兵败平夏将会如何?”

梁乙逋揣测着。

若回到国内,那么李秉常必然会声望大损,那么到时候之前反对进兵的梁乙逋自己,不但不会得到封赏,反而会被盛怒之下的李秉常所杀。

梁乙逋已是预料到了,若此番平夏城获胜,那么他梁乙逋还有一线生路,可若是兵败,那么他梁乙逋绝无生路。

那么下面要怎么办呢?

梁乙逋需为自己谋一条生路,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投宋。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随即想到不可,他父亲梁乙埋就是死在宋人的手中。

宋朝与他有杀父之仇!

但是……但是,比起梁家的存亡这又算得什么。

他听说辽国宰相耶律乙辛在宋朝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呢。

现在御史中丞仁多楚清已是投宋,若是自己也投宋……

宋主心怀雄心壮志,铁了心要灭夏,对他肯定会接纳的。晚投宋不如早投宋,横竖不过是一死。

“说实话我虽恨宋,但更恨嵬名家!”

梁乙逋自言自语着,这个心态是从什么起的?是从他妹妹被李秉常赐死,梁氏一族被剥夺兵权之后。

梁乙逋想到这里,已是重新坐定,忽然他见到狂风四起。

为何会忽起大风?

这并不奇怪,作为葫芦川河谷的萧关道本就在峡谷之中。平夏城就建在没烟峡之下,故峡谷之中本就多大风。

但是这一夜的风,刮得异常骇人!

梁乙逋心烦意乱,初时不觉得有异,走出营帐看去。

但见深夜之中,左右山峦重重,上面还耸立着宋军所建一座座烽火台。而山峦之中的峡谷正是党项大军的大本营所在。

却见狂风一起,火燎被风吹的齐往一处斜,士卒们都被吹得七倒八歪的,人马一时都站立不住。

同样的是大风,对于平夏城完全没有影响,但对于平夏城外驻扎的党项兵马而言,可就麻烦了。

顷刻之间,营帐都被吹翻了好几个。

此时此刻,高大的攻城器械被大风吹得摇晃,随即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平夏城的城楼都有三丈高,所以党项的高车都建在三丈以上,以方便士卒登城。

因为建的仓促,所以一辆辆用于攀城的高车都建得是瘦瘦高高的。

因此大风袭来时,几个杂木所筑的高车已是经不住大风,开始斜斜地摔落,在高车附近的党项兵马,见此一幕着急地四处逃散。

哗啦啦地,一时之间高车崩塌,瞬间压倒了数名来不及逃走得党项兵,以及一匹战马。

随此党项建了多日几十辆高车,都在大风之下纷纷倒散。

深夜之中,士卒于营帐之中惊慌失措地奔逃,几十万大军扎营,最忌讳的就是士卒乱走。

不明就里的党项兵马还以为城中宋军来袭,就这么炸营了。

多日攻城的疲惫,以及伤亡的惨重,令党项兵马数营就这么崩溃,连国主的金帐之处也是这般遭到了乱军的冲击。

“将军,将军,还请你整顿兵马!”

一名亲卒牵过马来到了梁乙逋面前请他主持,梁乙逋则是冷笑着,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终于……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狂风之中,梁乙逋突然疾笑起来,面色狰狞。

随着狂风一起,峡谷中党项兵马大乱,而山峦间宋军的烽火台也升起了明火。

在黑夜之中,这些烽火台仿佛镶嵌在天边,宋军所设的每个烽火台都是隔山相立。此刻烽火台上所燃起的大火,明亮得好似一束一束的火炬一样耀眼,给埋伏在四面纱谷中的宋军通风报信。

党项国主李秉常从帐中被乱军惊醒时,看到的就是这么兵马崩溃的一幕。

李秉常骇然不敢相信,大军就是这么崩溃炸营了。

他提起长剑杀了几名慌乱的军卒,走到梁太后帐内。

梁太后跪坐在蒲团上,手捏着一串檀珠,念念有词。

“母后我们走吧!”

梁太后抬起头看了李秉常一眼道:“这是报应啊!报应啊!”

李秉常不明白梁太后所言问道:“母后,这是何意?什么报应?”

梁太后苦笑道:“你忘了此次是何处了?这是没藏家的兴起之处,这是没藏家对我们嵬名家的报应。”

没烟峡是宋人所称,党项人则称没口峡,之所以得名,是因没藏氏世代居住于此而得名。

没藏氏为党项出了一位皇后,党项前国主李谅祚,就是没藏皇后之子。

说来也是与天都山的缘分。

没藏皇后本是党项镇守天都山的大将野利遇乞的妻子,李元昊杀野利遇乞后,就霸占了没藏氏。

当年李元昊舍弃野利皇后,多次与没藏氏在天都山的行宫中私会。

没藏氏生子李谅祚于二人幽会之处。天都山下的两岔河正是李谅祚名字的音译。

没藏皇后之兄没藏讹庞为党项权臣,李元昊死后,兄妹二人掌握国政八年。李谅祚渐渐长大,对没藏家插手政事生不满之心。

最后没藏全族包括没藏兄妹在内都被李谅祚所杀。

没藏氏就这么衰落了。

故而这狂风起时,梁太后言这是没藏氏对党项皇族的报复。

就在这没烟峡之地。

这不免令所有人都心生一等宿命之感。

“我梁氏如今何尝不似当初的没藏氏!”梁太后悲泣道。

李秉常心烦意乱道:“母后我们走吧!”

梁太后摇头道:“我不走了,我就这里,等宋军追上杀了吧!这样能使你免去弑亲的名声。”

李秉常哪里肯,当即命服侍梁太后的侍女强行将梁太后架走。

党项兵马当即从平夏城下溃退,而平夏城中宋军守将郭成见状,却没有贸然开城袭击。

次日平夏城城下的党项兵马败退十余里,正当李秉常要重整兵马时,峡谷四面埋伏的宋军兵马,以及在古壕口对峙的宋军杀来!

而此刻西夏国舅梁乙逋已是率领几十名心腹先一步地投降了宋军!

宋军主将刘昌祚从梁乙逋口中得知党项兵马军心溃散后,当即下令泾原路,环庆路,秦凤路,熙河路之宋军全面出击,与党项决一死战。

1281.第1272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第1272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刘昌祚用兵以谨慎著称,这一次也不例外。

当没烟峡四周山头上烽火台示警时,宋军已是接到讯息,所有兵马都是从夜里提前一个时辰叫醒,并提早吃起早饭。

尽管有将士建议刘昌祚趁着党项兵马混乱,进行夜袭。不过刘昌祚认为夜袭变数太大,现在宋军成算已是很大,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三军都知道大战在即,伙夫们也是连夜赶制饭食。

各营伙房中烟气腾腾,伙夫满头是汗地蒸饼,揉面。

大战之前给兵卒吃一顿好的是军营里的惯例。

一筐又一筐的饼子被伙夫抬出,分发至各个军营之中。

有肉,有菜,还有蒸饼,粟米粥,人人管饱。

三军士卒也是拼了命地吃喝,谁都知道大战一起要几个时辰,下一顿没那么快,甚至永远没有下一顿了。

士卒们都是死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军营里响起了干饭声。兵马空着肚子干战和饱着肚子干战,完全是两个战斗力。

齐倾公灭此朝食的典故可鉴。

担任突击的前锋还喝了些酒。

至于战马也喂上了精料-大豆再搅拌些鸡蛋,头埋在槽中哼哧哼哧地大嚼。

马军骑卒拍着马背,看着这些要赴战场同生共死的伙伴。

而熙河路的兵马,人马不仅精良,士卒们还有牦牛肉可食。熙河军装备战马饭食都是诸路之冠,看得各路人马好生羡慕。

三军酒足饭饱,整装待发。

兼得这时梁乙逋来降,向刘昌祚禀明党项兵马虚实之处。

众将皆疑惑,怀疑对方是否诈降,但刘昌祚当机立断,发三军攻之!

山谷小道之中的宋军伏兵径出。

宋军主力朝从平夏城下溃退十余里的党项军主力精锐猛攻!

当初在鸣沙城下不可一世的党项精兵,从昨夜炸营起就没有进过食,见到环庆路宋军姚雄兄弟在养精蓄锐之下,犹如猛虎下山。

但党项这支精锐兵马死命之下接阵固守,众将死战不退。

两军交兵,宋军不支兵退。

正当党项诸将或是庆幸天助,或是笑话宋军。却见环庆路宋军大军退去后,没有继续攻寨,而是继续往葫芦川河下游而去,前往抄掠后路。

旋即宋军后军抵至再度攻寨,见此一幕党项兵马尽是胆裂。

李秉常令御卫射住阵脚,令士卒再作厮杀。

来攻的宋军乃秦凤路和折可适的兵马,双方战了一阵后,党项兵马且战且退,被宋军杀退数里,方又重整旗鼓。

不过折可适没有继续恋战,继续率军往葫芦川河下游而去。

这时李秉常见宋军刘昌祚,彭孙率泾原路兵马截杀各路党项溃军,满是乱石疏草的河滩边死尸叠垒处处,人马骆驼的尸体从江面上浮水而下。

见此一幕,党项大将无不骇然。

众将护着李秉常且战且退,这时战鼓声响起,一路大军又从南面杀来。

正是熙河路苗授,苗履父子所率的兵马,其中还有五千凉州马军。

这路宋军绕开党项杂兵散部不杀,养精蓄锐只待党项中军精兵。

苗授见这支党项最精锐的大军连续杀退环庆路和秦凤路的宋军,本也不敢轻易强攻。苗授亲自抵至阵前仔细观察,见党项阵势中马足轻动。显然兵马虽精,但军心浮动,兵卒不安,已是强弩之末。

苗授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强攻,两军激战半日,其中一处要害谷口彼此数易其手。

这一次党项主力终于顶不住了宋军,士卒禁不住争相后退,终于导致全军崩溃,士卒夺路而逃,自相践踏,死者蔽野塞川。

宋军趁势掩杀,苗授立功心切,率千余马军直取黄帐而来,结果多次被劲弩射退,这才令李秉常一时无事。

不过其母梁太后却死于乱军之中。

正待这时风沙大作,人马不能见物。

这让党项精兵没有尽数没在阵中,但也是主力大损,数万甲兵十停损了七停。

后来宋军打扫战场,仅在河滩边就从尸体上就剥了上万领的铁甲。

当初围攻平夏城,党项二十余万大军,在绵长峡谷啊之中所布下联营百里的阵势,变成了首尾不能相顾。

联营百里一瞬间成了伏尸百里,丢弃的营帐军资堆积如山。

葫芦川河蜿蜒曲折,宋军从各处杀出,处处伏击党项兵马。

不少党项兵马欲降,但宋军争功心切,哪管得对方降不降的,一个个都割了首级,尸体都踢下河川去继续追杀。

李秉常心底大慌,眼见兵马四处乱窜,现在士卒们只争着逃命。

在党项兵马几乎不能支撑时,妹勒都逋率军救下李秉常,并自领兵马断后。

结果遭宋军三路兵马围攻,刘昌祚使人招降,妹勒都逋非但不肯,反而大骂道,党项大将安肯降于弱汉!

最后其部全军覆没。

妹勒都逋身中数十箭,犹持大旗不倒。

妹勒都逋虽死,也掩护不少党项兵马逃出宋军的伏击圈。

前方兵败时,党项皇族大将嵬名阿埋正率军日夜攻打徐禧,种朴所守的萧关。嵬名阿埋听说兵败大惊,当即率军前去迎接,眼见前方大军狼狈溃败之势,无论是铁鹞子,步拔子,还是泼喜军都陷在没烟峡中。

嵬名阿埋不由大惊道:“我党项五十年所养兵马一朝尽丧,从此不复有南顾之势了。”

嵬名阿埋掩面大恸,从李元昊而始一手建立的党项精锐野战军团,尽丧于峡谷内,从此不复有与宋朝野战之力了。

嵬名阿埋勒马而回,率军欲退,正逢萧关内徐禧,种朴宋军杀出,后方又是宋军追杀而来。

两下夹攻,嵬名阿埋部下未战先溃,最后本人兵败被俘。

妹勒都逋,嵬名阿埋二人乃李秉常夺了梁氏兵权后所设六部统军,一起统领党项十二军监司,在这一战二人一战死一被俘。

徐禧立于萧关之外,眼见夕阳如血下,埋山遍野都是党项降卒及萎地的旌旗战鼓。

他看到这一幕,他不由沉思前事,沉浸多年的梦想及昂然而起的夙愿此刻交织在心中,他不由蹲下身子掩面默然。

当初嵬名阿埋攻打甚急时,徐禧每日怀两个烧饼,往来巡城,亲以矢石击贼,困则枕士兵大腿假寐,士卒皆感动不已扶疮以拒党项之寇。

徐禧曾想过很多万一城破之后殉于此,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今徐禧想到了章越常吟的一首词。

此刻徐禧忍不住拔出长剑,手抚其背言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想到这里,他以长剑柱地道:“了却君王天下事,我徐禧能办得事,还有很多,很多!”

……

中书东厅。

蔡确正与黄履谈完公事后闲聊。

“听说持正你又纳了一房妾室!”

蔡确听了眉头一挑道:“安中,你对京城里这些细故倒是了若指掌。”

黄履道:“持正,你的事不能算是细故吧。如今你的一举一动都倍受人注目。”

蔡确摊手道:“好,我也不遮掩了,是有此事。”

“人在世上就又七情六欲,因斯滋长出野心,而有了野心才有功业!大丈夫要懂得用此来驱使自己。”

黄履闻之大笑。

蔡确却丝毫不愠道:“你也知我对女色不甚爱,只是到了我这个位置,需有一二来点缀,没有解语之人在旁也是寂寞。”

黄履道:“这话倒是。”

说到这里蔡确看向黄履道:“安中,听说你两年后要随度之一并下野,何必呢?”

“留此有用之身,再为朝廷办一番事,不好吗?”

黄履道:“你也知道我是闲云野鹤之人,受不了官场上的拘束,早欲一走了事。”

“再说你说我为朝廷办事,还是为你持正办事?”

蔡确则道:“两年后,为朝廷办事与为我办事何异?”

黄履微微笑道:“如此我要以茶代酒先贺持正一杯了。”

蔡确笑道:“茶可以,不过酒我戒了。”

“何也?不是说,要以七情六欲滋生野心吗?”

蔡确摆手道:“话是如此,但酒使人误事。我可不喜任何事离了我的掌握之中。”

黄履道:“持正,你这般不好。天下事焉能尽如人意?”

蔡确道:“所以我才羡慕度之,这一路来,他比谁都更顺风顺水。”

“说来你不信,但我一直是将你与度之的同窗之情记在心间的。”

黄履道:“我信的,也信你家中那一面墙上罗列着百官罪证,不知我与度之写得是什么。”

蔡确眼色微厉道:“若是我真要对你们动手……又岂是这般。”

黄履道:“持正,天下需要度之这么一个人。”

“元丰之政无他主持不行。”

“能了君王天下事亦唯有度之。”

蔡确默然片刻道:“你说得不错,真正需要度之的是陛下。”

“正如《答客难》所言,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

“人一生的际遇,也因此着实难言。若遇对人才随意抑扬的君主,我等哪有出头之日。所幸我等遇到了陛下。所以度之他才有今日施展抱负之机。”

此刻中书值厅里。

王珪放下公文对随从道:“若有泾原路大捷的消息立即叫醒我!”

说完王珪闭上眼躺在交椅上小寐,喃喃自语道:“算算时候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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