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战争迷雾

常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大唐,李靖就是那个当之无愧的一。

所以,帐下诸将就算再有主见,也全都乖乖闭上了嘴,专心致志地聆听着。

李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两根手指捻起了一块撒着糖桂花和香油的藕丝饼,一口放进嘴里。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他草率地咀嚼一下咽进肚里,这才擦了擦嘴说道:

“我们从兖州出发,一路向西打到了洛州,相隔不到千里也有八九百里。

“这就是自古以来群雄逐鹿的中原,都是平坦肥沃的膏腴之地,是全天下的精华所在。

“这一路上,我军可曾大规模歼灭敌人的部队?”

众人摇头:

“未曾。”

薛万彻不屑地撇了撇嘴:

“别说歼灭了,对面连像点样的抵抗都没有。”

李靖点点头,又舀起一勺冰酥山放进嘴里:

“唐军的这般架势,像不像在出拳之前,先把拳头攥起来?”

“像。”所有将军们几乎异口同声。

他们又不是傻,对方的异常动向他们不会一点也不怀疑。

更何况,大唐还有一位李世民。

和李世民开战,一定不可轻敌大意。

李靖咬了一口奶酥糯米糖饼,边嚼边口齿不清地说:

“你们知道太上皇陛下最擅长的战术是什么吗?

“防守反击。

“你们知道太上皇陛下人生最得意的一战是什么吗?

“虎牢关之战,一战攻克坚城洛阳。”

东都洛阳是一颗钉在中原的钉子,坚城高墙,还背靠黄河,补给无虞,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

这也是为什么洛阳能成为东都。

自古以来,围绕洛阳的攻城战,到最后几乎都会演变成耗时的拉锯战。

唯一的那个例外,就是李世民主导的虎牢关之战,以闪电的速度破城。

说一句“没人比李世民更懂洛阳”并不为过。

“我怀疑。”李靖又拈起一块梅花酥:

“唐军的思路是,以拖待变。先诱导我军围绕洛阳猛攻,消耗我们的补给。

“待我军人困马乏之时,突然出击。”

众人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合理的猜测。

这几乎是虎牢关之战的复刻,李世民以数千人之寡,击溃了窦建德的十万大军。

薛万彻就是在那一战脱颖而出的。

不过,这次恐怕不是简单的重复。

对面是存在变招的可能的。

“集结在扬州的唐军部队,他们有什么动向么?”李靖突然问道。

是的,变数就存在于那支游离在主战场之外的扬州军队。

那支军队看起来像在打酱油,但谁知道会不会憋着来个大的呢?

所以,不仅李靖在时刻关注着扬州方向,李明也在关注。

为此,还把尉迟循毓掌控的情报机关也交给李靖使用。

在扬州城里的探子们一旦发现了什么风吹草动,李靖能比平州行在更早知道。

侯君集摇摇头:

“没有任何动作,他们仍然停在原地。”

在座所有人的眉头都紧了一紧。

按照普通剧本,扬州的军队应该是匆忙回援中原,然后被以逸待劳的赤巾军吃掉。

但你水晶都要爆了,打野英雄还在一塔附近挂机,这是什么操作?

李靖一语道破。

“扬州有隋运河,而运河通泗水。

“从那里坐船,可以直达兖州城下。”

水运相当于那个年代的“高铁”,可以一天十二时辰日夜兼程地前进,别看他速度快,成本还很低。

至于运输的船只,别忘了,这波唐军原本是预定登陆新罗的,远洋大船走个漕运,没什么难度吧?

万事俱备,如果唐军通过水运从扬州出发,一路直捣大后方兖州,李靖的部队绝对来不及回撤。

这是一切战术转换家啊,你攻我东都,我偷你后方。

“太上皇的战略,就是以洛阳牵制我军大部队,以扬州部队偷袭兖州后方。”

李靖用勺子刮完了最后一点冰酥山,说出了猜想中的唐军战略——

“一正一奇,造成我军后方不稳、补给不畅、军心大乱。

“最后以洛阳为主攻方向,将我军驱逐出中原。”

兖州是明军与齐鲁之地的通道,南边是大唐控制下的徐州,北边是黄河。

夺取兖州,就相当于掐断了明军的补给线。

这是一套绵里藏针的组合拳,并不复杂,没有一环套一环的阴谋诡计,全是阳谋。

但大道至简,这种简单高效的战略不容易出错,就算出错了容错率也很高,最适合大规模交战的运用。

众将士听得后背直发凉,即使已经对此做好了对应的准备。

“所幸,李明陛下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并着令我做好准备。”

李靖话锋一转,又拿起了一块胡麻羊奶酥扔进嘴里。

“那就是,加强在洛阳前线的力量。他要换,那就换。”

兖州送了就送了,因为这个大后方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后方”。

就算兖州、乃至整个山东半岛都送了,明军的补给线也不会断绝。

因为黄河之北的河北地区,在大明的手里。

而黄河之南的郓州、汴州、滑州、郑州等地,又都落入了明军手里。

在两岸渡口都尽在掌握的前提下,横跨黄河补给虽然难,但也没有那么难。

更何况,中原诸州几乎毫发无伤地拿到了手里,就地征粮也不困难。

也就是说,兖州并没有地图上看起来的那么重要,李世民换家换了个寂寞。

大明血条够厚,丢一个山东半岛不算什么。

但是在大唐这一边,丢一个中原那就要亲命了。

不仅经济大大受挫,战略上通往关中平原核心的门户大开,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重演刘邦、项羽灭秦的线路不是梦。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就让扬州兵去和我们在泰山的守军死磕吧,别忘了赤巾军最擅长的就是山地战。

“只要牵制住洛阳的敌主力,就算我们攻不进去,只要他们也打不出来,待我们巩固在中原诸州的统治,拖也能拖死他们。”

李靖将手里的麦芽糖棍子,狠狠地戳在地图标记“洛阳”的部位。

如果能速胜就打。速胜不成,那就固守发育。

这是临出发前,李明和李靖共同商定的两套战略,保证明军能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在中原开战,在战略态势上对大明是极其有利的。

中原是大唐的经济核心,但不是大明的。

都是瓶瓶罐罐,唐军打起来束手束脚的。

大明在这儿多吃一块地,那大唐就要少吃一大口。

加上大明家里那位政治一百的神君,吞下的地可以很快转化为生产力,而又不会在维稳上耗费过大的精力。

此消彼长之下,虽然大明是攻方,但真正拖不起的其实是大唐。

兵临洛阳以后,赤巾军就站住不打了,对面能奈我何?

我在等大招,你在等什么?

等到将黄河南岸的中原地区全部消化,大唐还有什么资本和大明叫板?

就凭经济欠发达、山川纵横破碎的南方地区吗?

“既然唐军闭门不出,想把洛阳变成乌龟壳,那我们就要相应改换战略。”

李靖下达最新战略部署:

“我军的战略目标,不再是兵叩函谷关、进军长安,而是牵制住洛阳的唐军主力,保证大河后勤通畅,为彻底吞并中原争取时间。”

非常稳妥。

侯君集笑嘻嘻地搓着手:

“既然太上皇陛下把中原拱手让出,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哈哈哈!”

李靖点点头:

“所以,接下去的行动不可冒进。增厚前线兵力,筑牢营帐,防止对面的突然袭击。”

“遵令!”

众将听令退下。

刚走出大帐外,薛万彻就忍不住问:

“李卫公吃这么多甜食,是不是吃得有些多了?”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开会的这么一会儿时间,李靖吃的甜食光种类就得有个十七八种。

每块都齁甜齁甜,让人牙疼。

但老将居然一点也不带停,一口气吃了一大堆,而且还甘之如饴……不不,这个形容在这里恐怕不大恰当。

以前他是这样嗜甜如命的吗?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李靖将军好像比以前瘦了?”薛仁贵又问。

大家也纷纷点头:“确实。”

吃得多,人却瘦了。

坏了,咱家老主帅该不会得了什么“消渴症”(糖尿病)之类的怪病吧?

…………

营帐之中,李靖全神贯注地盯着地图,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闪过。

兵粮几日能运到营中,柴禾和水应在哪里取,何处扎营最合适,甚至连将士的每日拉撒应该埋在何处不会污染水源……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多线程计算机,一刻不停地计算着最佳策略。

大兵团作战,需要兼顾的方方面面太多了。

管着十几万精壮小伙子,光是如何按时把军粮分到每个人手里,都是一门极其浩大的系统性工程。

更别说让他们行军打仗了。

虽然有一整个参谋组替主帅分担一些不重要的工作。

但魔鬼在细节之中,李靖仍然要把各方面的要素都在脑子里过一遍,保证己方没有漏出什么大的破绽。

大规模战争,不是比谁更能打,而是比谁错误犯得更少。

咕噜……

想着想着,李靖的肚子又开始叫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顺手一摸,以前圆滚滚的将军肚都瘪下去了不少。

一阵低血糖的晕眩紧随而至。

不过好在他早就习惯了,扶助桌案稳了稳身子,立刻往嘴里塞了一块奶酪蔗糖浆樱桃。

血糖得到了补充,避免了明军主帅饿晕过去的惨剧。

要是让史官记在了史书上,后人还以为大明人吃不起呢。

“不对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重新补充能量了的李靖面对地图,陷入了沉思。

…………

长安城。

鄂国公府香烟缭绕。

尉迟敬德在家打坐参禅。

“国公阿翁,我们要这样呆坐到什么时候啊?”

一位少年在尉迟敬德身边嗷嗷地叫唤。

正是狄仁杰。

在长安报社被朝廷查封以后,以来俊臣为首的地下党就成了真正的“地下党”,四散隐蔽了起来。

但是狄仁杰没办法躲,他不是“裸官”,他的犬父狄知逊还在长安的朝廷里当官儿呢。

这是大家族常见的分散投资方式,两面下注,不要梭哈,以免站错队导致彻底绝后。

然后,狄仁杰就被犬父拖累,拿捏了。

朝廷对他杀也不是,关也不是,流放也不是,就软禁在鄂国公家里,美其名曰“进修”。

“每天盘腿坐着算什么进修啊,我饿了阿公。”狄仁杰捂着肚子叫唤着。

沉迷修仙不能自拔的尉迟敬德慢慢抬起眼皮子,悠然道:

“你心不静。心静自然能餐风饮露。”

话音刚落,一声极响的咕噜声。

狄仁杰看看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看看自己的肚子。

“好像确实有些饿了。不背天时乃是修道的根本,吃饭吧。”

狄仁杰嘴角抽搐:

“合计着你吃饭是顺应天时,我吃饭就是心不静是吧?”

尉迟敬德斜了他一眼,淡淡道:

“一会儿吃素。”

狄仁杰的小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我说错了阿翁,我还在长身体啊……”

老黑炭头不搭理他,先攥了一把丹药垫垫肚子。

不一会儿,一位侍女就端着小桌食盒进屋了。

这位侍女的最大特点,就是没有特点。

属于站在墙边上就会让人自动忽略其存在的那种。

“吃吧,吃完继续练功。”尉迟敬德催促道。

“啊,还练?”狄仁杰发出一声哀鸣。

这奇奇怪怪的功再练下去,他怕自己的脑子也变得奇奇怪怪了。

软禁在鄂国公家虽然免除了皮肉之苦,但精神污染着实不小。

这难道就是李承乾陛下对他和李明眉来眼去的惩罚吗……

狄仁杰心里嘀咕着,抱起一根羔羊腿就啃起来。

尉迟敬德虽然嘴上严格,但对自己好大孙儿的小伙伴们还是挺照顾的。

所以两人的相处还是挺融洽的。

“这次大战,尉迟阿翁怎么没有去啊?”

狄仁杰嚼着羊腿问。

尉迟敬德的眼镜倏然深邃,仿佛看见了自己那“误入歧途”的鳖孙。

良久,他收回目光,苦笑着摇头:

“我水性不行。”

水性……上前线需要坐船吗?

狄仁杰心里打起了鼓。

他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这段时间培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一件重要的情报线索。

然而,狄仁杰并没有进一步细问,暂且蒙在鼓里,把尉迟敬德的这句话牢牢烙印在心里。

夕阳西下,今天的功课终于做完了。

“你先去吃饭吧,好好温习今日的所得。”

尉迟敬德温和地说,随手塞给狄仁杰一把丹药。

“睡前记得吞服。”

把这些奇怪的药丸吞进肚里,我怕不是会当场升仙……狄仁杰在心里吐槽一句,便离开了房间。

因为犬父被调到外地工作的缘故,家里没人,所以他暂住在尉迟敬德的家里。

一来到走廊上,侍女侍卫们已经排成两列“迎接”他了。

软禁毕竟是软禁,这些人就是专门看着狄仁杰的明哨,防止他在长安搞出什么大新闻。

狄仁杰不以为意,跟着他们一路走着,一路装作自然地东张西望。

张望了一会儿,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奇怪,胡三娘呢……就在他心里纳闷,越来越心焦的时候。

终于,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找到了那位存在感极度稀薄的侍女——

人家其实就在他的手边一路跟着,只是自己一直没发现。

“哇!”对突然出现在视野之内的人影,狄仁杰吓了一跳。

那位侍女——也就是李明座下头号杀手,将武则天扼杀在摇篮里的王牌间谍,胡三娘——轻轻皱了皱眉。

自己明明一直就陪在这孩子身边,一路眨眼使眼色,他怎么还自己吓自己……

狄仁杰嘴巴动了动,想要将刚才尉迟敬德不经意漏出的线索,转告给胡三娘。

(本章完)

第305章 战局的思维盲点

尉迟敬德不上前线是因为水性不佳——这句话看似是句玩笑话,但蕴含的信息量很大。

至于具体是什么信息,狄仁杰表示别问,问就是信息量大。

受限于条件,他也不可能在这上面花太多的时间思考分析。

他的任务,就是把这条线索带出去,让来俊臣他们去头疼吧。

可是这里前后左右都有人看着,乱说什么可疑的话可是会被当场拿下的,该怎么把这口信儿带出去呢?

狄仁杰瞟了胡三娘一眼,又看向尉迟敬德所在的房间,接着抬头望了望朝北窗户的星空,微微摇了摇头。

这套小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胡三娘没有任何反应,和其他仆人们一起,将狄仁杰“护送”回了他的房间。

离开厢房以后,胡三娘十分自然地沿着走廊来到后厨。

后厨里,一个厨子正在切肉,好像没看见她。

胡三娘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儿,等得不耐烦了,轻轻咳嗽一声:

“咳咳。”

“唉妈呀!”那厨子这才发现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吓得手一抖,菜刀差点剁了自己。

“你怎么突然出来不说一声?要吓死我啊!”厨子惊魂未定,喋喋不休地埋怨。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长眼睛,这么大个活人站在面前都看不见……胡三娘心里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不过嘴上还是很客气的:

“大郎君,看你这么辛苦,今天就让我来将剩菜分出去吧。”

尉迟敬德放下屠刀开始修仙以后,做了不少善举,常将府上的饭菜接济给流民。

“你去吧,就在那儿。”厨子懒得自己动,很开心地将这活丢给了小侍女。

胡三娘挑着扁担,来到了长安城里固定的施粥摊。

女菩萨来了,人群立刻涌了上来。

“一人一份,别抢啊。”胡三娘熟练地向饥饿的人群分发食物。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替她挡开了挤上来的饥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

“今天有什么消息?”

胡三娘看着别处,轻声说道:

“鄂国公不善水性。”

狄仁杰当时先望向尉迟敬德的房间,说明情报是关于他的。望向北边,北属玄武,五行为水。摇头,表示否定。

这就是刚才狄仁杰那套肢体语言的意思,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暗号。

鄂国公不善水性……这是啥意思?

那老头——其真实身份是胡三娘的同事,肃反委员会的探子——觉得这情报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是他们的领导、肃反委员会一把手狄仁杰突破重重监视,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传递出来这条信息,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会将话带到的。”老头郑重地承诺。

…………

很快,“鄂国公不善水”的消息就传到了来俊臣的案头。

“嘶,尉迟敬德不会游泳……狄仁杰那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来俊臣对着这句珍贵的情报线索战术后仰,招呼手下:

“你们一起来参谋参谋,你们的狄仁杰委员长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长安报社虽然被端了,但是来俊臣可没有亏待自己和自己的小弟,在执失步真的商会边上租了一栋顶气派的楼阁,作为肃反委员会的活动基地。

“地下党”只是一个形象的说法,不代表他们真的得龟缩在地下。

大家一齐抓起了脑袋。

要不是这则消息是狄仁杰通过重重封锁传出来的,大家多半以为这是一条毫无营养的八卦呢。

“难道狄公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办法把鄂国公推进水里淹死,伪造事故的假象?”有人猜测。

立刻有人表示反对:

“狄公不是嗜杀之人,鄂国公和我们没仇没怨的。更何况鄂国公整天窝在家里修道,我们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啊。”

“我觉得是,狄公为了争取行动自由。”

“可如果鄂国公死得不明不白,狄公的处境不会反而变得更危险吗?”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争执开了。

情报工作就是这样的,因为条件所限,常常要根据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出一份完整的图案。

不同的思路,会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

砰!

来俊臣重重地一拍桌子,在场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狄仁杰那厮是格局那么小的人吗?”

虽然他和狄仁杰历来不和,但对对方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所以,他要传递的消息一定很重要。”

大家一齐凑了上来:

“来公高见。那狄公想要传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来俊臣嘴角一抽:

“别问,问就是很重要。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至关重要的信息原封不动、未加修饰地报告上去,相信明哥一定能和狄公有所默契的。”

哦~大家懂了。

来公这是要甩锅啊!

“那不然这口锅你们背着咯?误读情报的责任,你们负得起吗?”

来俊臣拍案大骂。

遇事不决,向上汇报一定不会错。

相信以领导的智慧,一定能看清这里面的奥妙的。

…………

“鄂国公不善水……这是什么意思?”

平州行在,州府。

李明对着刚刚塞到他桌案上的“绝密情报”发呆。

“意思是我阿翁不会游泳。”呈上这份情报的情报总监尉迟循毓说道。

李明抬头瞥了他一眼。

“真是谢谢你的解释,不然我还蒙在鼓里。”

“这是狄仁杰在我家打探到的‘重要情报’。”尉迟循毓的黑脸一黑:

“这事儿直接问我就行了,还需要来俊臣和狄仁杰这么大费周章地从长安传出来?

“而且这消息也不对啊,我阿翁走过南闯过北,怎么可能不会水?”

他觉得兄弟单位简直在搞笑。

现在是战争的关键时间,怎么长安的肃反委员会传递这么没有营养的假新闻?

难道他们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了吗?

“你也不必这么指责他们。狄仁杰潜伏在敌营正中,带个口信儿出来不容易的,他们这么做一定有其道理。”

问题在于,这其中蕴藏了什么道理呢?

李明开始了推演。

“现在最重大的事,莫过于大明和大唐的这场战争。这则情报多半与之相关。

“尉迟循毓,你阿翁没有参加唐军挂帅出征是吧?”

尉迟循毓点点头:

“他一直闭门不出在家修道。”

李明道:

“那就是了。

“我猜测,这则情报的意思是,鄂国公推脱不上前线的理由,是他不会游泳。”

这就让尉迟循毓很纳闷:

“可是我阿翁是会游泳的啊。而且这和这场战争有什么关联性吗?”

李明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道:

“其实是有的——

“这说明,尉迟敬德得走水路赶赴前线,或者主战场就在水里。

“否则,这也不会成为他拒绝出征的借口。”

李明这么一点拨,就把这条状似无关的情报线索和战局联系在了一起。

“哪条战线是要走水路的……”

“恐怕是扬州吧。”在一旁伏案写作的房玄龄提醒道。

“从扬州乘船出发,经运河和泗水,直抵兖州,切断我军和后方的联系。

“这就是我们推演的敌方战略,通过这则情报得到了证实。”

这么一听,李明现出了复杂的表情。

对面果然有后手,够阴险啊。

庆幸的是,我方预判了对方的预判,已经提前针对性地做出了布置,改闪击战为消耗战。

统一的进程或许会推后一段时间,但是大势仍不可挡,优势在我!

“可是……唉,算了。”长孙无忌欲言又止。

“舅舅,有什么话想说的,但说无妨。”李明道。

长孙无忌挠着头:

“臣以为……运河漕运也好,泗水也罢,都是波涛不惊的内陆河流。鄂国公再怎么不会水,也不至于因噎废食,以此为理由不出征吧?”

房玄龄冷笑一声:

“这只是尉迟敬德的借口而已。

“若欲推脱,何患无辞,辅机何必这么较真?”

长孙无忌被老同事兼老对头的态度激怒了,争辩道:

“鄂国公拒绝的可是皇帝的钦命。就算他存心想要推脱,也不能随便找一个理由吧?”

就在他俩争论的时候,李明抬起了头,盯着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从扬州出发前往前线,除了漕运还有其他什么水上路线吗?”

李明冷不丁问。

另外三人愣了一下。

“有是有,可是其他水路都在绕远路,他们何必舍近求远?”房玄龄道。

“而且都是内河漕运,和泗水有什么区别吗?”长孙无忌摸着下巴。

李明的目光望向地图,沉声道:

“不,还有一条水路,能比泗水更直插我军核心。”

三人面面相觑:

“哪条水路?”

“海运。”李明幽幽道:

“从扬州出港走东海,进入大河(黄河)。”

“海运,大河?!”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二老一小同时发出了惊呼。

良久,房玄龄摇头道:

“这也……太冒险了吧。”

现在是夏秋季,正是台风高发的时节。

走海路是不是有点太抽象了?

“比之更冒险的事情,他们也做过了。那就是登陆新罗。”李明道:

“和穿过东海相比,沿海岸向北一直开到大河河口,并不算危险吧?”

这番话,让三人同时陷入了思考。

这是一条从未设想过的线路。

他们下意识地就把海路给排除在外了。

“难道他们绕一大圈,想从大河南岸登陆,进攻齐州?”

长孙无忌喃喃着:

“这和经由泗水进攻兖州,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齐鲁之地就算全部失守,也并不会影响我们的胜利。”

房玄龄附和道:

“只要前线的部队能把敌军主力钉在洛阳,优势就还在我,不过是早胜晚胜的区别罢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明打断道:

“如果我们一开始的猜测就是错的呢?

“如果唐军主动撤离中原,不是为了骗诱我军深入,而是确实没有更多的兵力呢?

“如果对方的主力,不在洛阳——

“而在扬州呢?”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书房里鸦雀无声。

李明的这番推测信息量太大了。

短暂的沉默以后,冷汗开始在房玄龄、长孙无忌的背上渗出。

是啊,如果敌主力不在洛阳,而是沿海运突然出现在了黄河一带。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大河失守,补给全断!”

尉迟循毓不禁惊呼。

明军之所以敢大胆深入中原腹地,全因为有黄河补给线作为保底。

只要黄河不失守,从河北之地怎么着都能运送补给进来。

可是,如果黄河失守,沿岸全丢……

那李靖率领的大军,就等于被包了一个巨大的饺子!

“他们的目标不是将我军逐出中原,而是两面包夹,彻底歼灭!”

李明嘴唇微微颤抖。

“不愧是父皇啊……”

李明还以为自己把唐军主力钉在了洛阳。

可是反过来思考,唐军又何尝不是以东都洛阳为饵,把明军主力钉在了中原腹地?

“中原没有屏障,易攻难守。如果地方真的从黄河发起攻势,我军无力阻挡……”

长孙无忌的脸色发青。

如果真的如此,那情势将急转直下!

不但河南都将丢失,河北同样保不住!

能一口气把战线推到燕山一线!

房玄龄的脸色同样也很难看:

“太上皇陛下知道久拖必无胜机,所以要以此战速战速决……

“该说,不愧是天策上将么……”

“立刻让李靖的部队回撤!”

李明果断下令。

…………

“让我们撤军?”

侯君集瞪大了双眼,质问李靖:

“我们明明在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要将对面困死在洛阳城里了,为什么要后撤?”

“不是后撤,是全面撤军。”李靖平静地说:

“撤回齐州。如果情况不妙,立即渡河回河北。”

这段时间,李靖时刻操心着战局,人明显瘦了一圈。

砰!

侯君集用力一拍桌子:

“请大总管给我一个未战先降的理由!”

“这是李明陛下的命令。”李靖的声音有些沙哑:

“唐军的主力不在这儿,在扬州。”

侯君集的眼睛登时瞪得滚圆。

“他们没想和我们对峙。”李靖透着疲惫:

“他们要从北向南包抄,彻底吃掉我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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