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4章 气吞万里

齐国三宫争龙,草原兄妹竞位,景国东宫空悬。荆帝注视着不太成器的儿女和格外成器的侄子,仍未做出取舍。

楚皇诸子夺嫡,暂无太子,前太子囚在牢狱中。

这些霸国天子,好像都习惯权柄自握。总是给优秀的孩子一些希望,但不给他们太多。总是放出一些权利,而又随时准备收回。

在天下六强里,独独一个秦国,是东宫早定,且位置岿如山岳。

嬴武的太子位置,是谁都无法撼动的。

并非秦帝优秀的子女不多,而是嬴武的力量,领先了太多。

他已然根深叶茂,掠尽养分,以至于堂堂大秦皇室,没有多余的空间,再养一株参天之树。

今日秦国之嬴武,极似昔日齐国之姜无量。

设使当年姜无量没有被废,没有囚居青石宫,后来的长乐、华英、养心、长生四宫,估计也立不起来。

他嬴武是当世顶级的真人,西境称名的第一。

秦十兵中,大秦帝室掌嚣龙、天阙两军。

其中【嚣龙】的兵权,正是在他手上。

执掌【长平】的白俦,是他亲自提拔起来的名将。

现在的丞相范斯年,是他的老师。

他的母亲、当今大秦皇后,是大秦名门公羊氏的贵女。

公羊家当代家主公羊溥,秦十兵之【凶虎】的执掌者,跟他从小玩到大。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汲取了齐国废太子的教训,虽然自己平时也有很多主意,经常跟天子唱反调,“直言进谏”。但在重大国策上,永远坚决拥护他老子。自谓“御前大将军”,乃“秦天子骨血刀”。

论文论武,论军论政,嬴武都是无可争议的皇室第一。

他也在实际上,是当今秦国仅次于秦天子的第二号实权人物。

他上面的两个哥哥,没什么太强的天赋可言,这辈子也就是徒有富贵——嬴武原话。

而他下面的那些弟弟妹妹,还未等到长成之时,他嬴武就成了大势,权倾朝野。虽然都是天子血脉,至尊至贵,但实在没得争。

是以哪怕甘长安出身显赫,家中更有真君在,在这位皇嗣面前,也表现得十分尊敬——一般的皇子皇女,可未见得能叫甘长安给面子。

“孤这次出得长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姜望问得直接,嬴武答得也很豪迈:“不过在谈那些事情之前,倒是有些话,想要同姜真人说——此前缘悭一面,于心为憾呐!”

计昭南看他有长篇大论的架势,不由道:“要不然你们坐下聊?这都站着,倒显得齐人不太礼貌。”

嬴武哈哈一笑:“倒是孤见英雄而忘礼,思虑不周——咱们这就坐下来?”

他却是在问姜望。

姜望并不失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众人于是围火而坐。

这座山洞早就布下了阵法,还是甘长安亲手布置的——姜望不擅此道,计昭南以冷面获得干活豁免权。

阵法虽未能阻止嬴武到来,藏一下山洞里的动静,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所以他们尽管点火,尽管烤肉。

作为偌大西极帝国的继承人,在整个天下都排得上号的天潢贵胄,嬴武不带一个护卫,孤身出长城,来到修罗的势力范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自信的表现。

若叫修罗族知道他这个秦国太子来了这边,只怕那十位修罗君王,立刻就会不顾一切地杀来。

杀一个嬴武,不说动摇大秦国势,也不必说太子空悬将引起怎样不可避免的争斗和动荡。单只一件——传秦太子头颅于诸边,秦人定然坐不住长城。

就这一件,就足够修罗族发疯。

嬴武出现在虞渊,他本身就是危险,是必然会引起天翻地覆的风暴之眼。

所以对于嬴武的“大计”,姜望和计昭南其实并不感冒,就连甘长安,心里也是犯嘀咕的——他可还没洞真啊。

神临就该跟外楼玩,应该横扫内府,脚踢腾龙,一个咳嗽,崩倒一地游脉。怎么他区区一个神临,天天得跟这帮不要命的真人一起玩命?是别的不好玩吗?

嬴武坐下来了,他有一种天生的领袖魅力,随意往那里一坐,俨然便是人群的中心,就连火光,也向他聚拢。

他平缓地转过目光,与在座的每一个人对视,好像非常尊重你的意见,非常认真地看着你。

“我嬴武从来敬重英雄,姜阁员和计将军,都是孤非常佩服的人物!”他说着,又笑了笑:“长安是自家人,在这里我就不夸他了。”

此处应有笑声,以示气氛融洽,君臣相得。

但计昭南冷面无波,姜望静待下文。

所以甘长安“哈哈”了两声。

嬴武并无恼意,简单地接触,他便大概了解了这两人的风格。遂开门见山:“不瞒诸位,孤这次西出长城,目标明确。有势在必得之念,需要大家襄助。”

这位大秦太子表现得很坦荡,诚恳地看着姜望:“但孤与姜阁员,大约有些心结需要解开,如此才有通力合作的可能。此行并不容易,若不能齐心,定不能成。”

姜望并没有否认‘心结’的存在,甚至直言:“秦太子说的是哪一个?”

嬴武脱口赞道:“姜阁员,孤最欣赏的就是伱这一点!真诚,坦荡,不遮不掩,好男儿当如是!”

大秦太子的夸奖绝不虚伪,但姜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跳跃的火光,嬴武与姜望对视,他看到那似乎宁和的眼眸里,无喜无悲。他明白这是一个饱经荣辱的人,心中有自我的定见,绝不在意他人的褒贬。

所以嬴武直接道:“本国的那段历史公案,并不隐晦,史书明载,天下可知。孤知晓,姜阁员与怀帝后人嬴子玉,情同手足。”

姜望道:“情逾手足。手足可以断,我不能失去赵汝成。”

他身为太虚阁员,本该不偏不倚,平等对待诸国诸方。但他作为“姜三哥”这个具体的人,无法遮掩他对小五的私心。

他就是那种会站在赵汝成身后,与嬴武为敌的人。他并不掩饰这一点。

嬴武感慨道:“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朋友?子玉也算无憾。”

“他有很多遗憾。”姜望道。

嬴武道:“嬴子玉实在无辜,祖辈失位,与他无关。他在帝室,又有雄才,却生而不逢。好在他如今在草原做驸马,听说夫妻恩爱,也过得还算安稳。姜阁员,你若居中做个调和,他若能有意——孤可以做主,使他重回嬴氏宗谱,以大秦为他后援。他的父亲、祖父,乃至于在他幼年养他的河西郡王嬴德清,孤都将恢复他们的名誉,令他们得祀香火。大家毕竟血脉同宗,如今天各一方,也多少有些唏嘘。咸阳是游子的家,欢迎他常回来看看。”

秦国的历史是一笔糊涂账。

若说当年的宣帝嬴璋得国不正,他这一系,也已经当国许多年。他也是正儿八经的大秦宗室,是嬴允年的子孙。

且秦太祖嬴允年尚在人世,才证超脱,他都没对此发表意见,默认了后代的血腥竞争,其他人还有什么文章可做?

恰是嬴允年在雪域成功超脱,成就道历新启以来,第二尊伟大存在。秦怀帝的后人,才真正不再具备威胁。无论是谁,打着秦怀帝的旗号,都不再有号召力。

但不可否认的是,嬴武所开的条件,是相当有诚意的。尤其是恢复河西郡王嬴德清的名誉,无疑是承认大秦皇室对怀帝这一脉的迫害。

姜望道:“类似的回答我在雪域给过慢甲先生——我是我,赵汝成是赵汝成,我只能选择支持他,但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道历三九一九年在观河台,曾经只想隐姓埋名的赵汝成,表明身份,以神通天子剑,陛见大秦天子。

作为三哥的他,在那天下之台,什么都不能说。一则当时他代表齐国,不代表他自己;二则那时候的他,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但在今时今日,他已赢得“表态”的权利。

这份权利有很多人都不认可,但最后都要用生命来验证。

嬴武看着姜望,语气温和:“所以孤只是请你居中做个调和,孤是不想与子玉为敌啊,祖辈之恨,何以至后世子孙?但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子玉的想法。”

他又摇了摇头:“孤也无法否认,对于怀帝这一脉,朝廷的手段并不温和。虽说历朝历代,天下各国,皇位之争莫不如此残酷。但子玉他若心有怨愤,不能纾解,孤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看着姜望:“孤志在六合,难道不能面对皇室过往吗?孤只是向你姜阁员,表达孤对子玉的善意。孤的善意可以不被接受,但孤的态度,应该叫你们看到。”

这位大秦太子,实在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即便你已经先入为主地对他产生意见,对他有基于立场的敌意,也能感受到他的豪迈和豁达,霸气和自信。

姜望道:“殿下的态度,姜望看到了,我会原话传达于汝成。”

“如此便足矣。”嬴武伸出双手来烤火,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火光在青筋上游走,有一种把握天下的力量感。

他缓声说道:“咱们之间还有第二个结——楚淮国公待你如嫡孙,你也以亲长事之,感情甚笃。但淮国公的嫡长孙,正是孤下令处死。淮国公府怨秦人应当,姜阁员心中也难免有芥蒂,此言然否?”

姜望沉吟片刻,还是道:“我无法否认。”

“但芥蒂归芥蒂,应该没有到仇恨的地步。”嬴武道:“两军交伐,各为其国。生死有命,全凭手段。战场事,战场了。若有一天战场相逢,左家人杀我可也,如今战事止歇,也不曾有淮国公登门——自古以来,凡天下之国将,没有恨于沙场之外的,君以为然否?”

姜望不得不承认,嬴武这话说得坦荡,句句都有道理。

“秦楚自有国恨,姜某独行于世,也怨不得秦人。不东、至臻、长安、卫瑜,当知我心也。我对殿下,当然是谈不到一个‘恨’字。”姜望说道:“但我常住左府,光殊常忆大兄,长公主怀念儿子,老公爷忘不掉长孙。我历历在目,不能无动于衷。秦太子是天下豪杰,至尊至贵,姜望心中是佩服的,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无论道理如何,也都无法改变。您的路,我注定不能同行。”

嬴武慨声道:“你与左家如此亲近,若心中对孤没有芥蒂,孤反倒不敢信你。便是这份芥蒂,使你为真人。人有亲疏远近,不免爱己再及人,有亲亲相隐,无私岂为人哉?”

他又道:“但至少现在,咱们有这样的共识——孤很欣赏你,你对孤也没有仇恨。既然谈不到‘恨’字,那便有合作的前提。放心,孤不是要请你帮忙争龙,你不必与孤同行。”

他笑了笑:“再者说了,那位子也不必去争。只等孤那位老父亲什么时候坐腻了,意识到他无法成就六合,只好为孤铺路。孤也就坐上去了。”

这话说得平淡,又实在霸气。

当今秦天子是何等雄略?把握天下,威服百家,东败强楚,西立长城,如今边患尽镇,虎视人间。已将大秦帝国带到前所未有的强盛时期,隐隐已是天下第二,有挑战中央大景帝国的威势。

嬴武却说,他的老父亲,只好为他铺路。

计昭南一个外人都听得眼皮直跳。

甘长安双手笼在袖子里,发呆发傻,如若未闻。

嬴武看着姜望怪异的表情,笑道:“误会了!我说我那位老父亲无法成就六合天子,不是质疑他老人家的能力,能教出我来,他岂不是古今一等帝王?只可惜英雄仍需时运,当今这个时代,难以叫他成就——景国老而未朽,威势仍在。日出东方,姜述乃不世雄主。王权压神权,赫连山海改天换日。有此三者,我父雄心难成。”

楚帝正在南域展现威严,荆天子手握百战之军,黎国洪君琰更是从过去争于现在。

此般种种,他竟提都不提。

他以一个秦国太子的身份,点评天下君主。他认为当今秦天子成就六合天子的阻力,只有他所说的三个。

真是气吞万里的人物。

有志于官道者,很难不被他的气魄折服。

无怪乎秦子不争,谁能跟他争?

姜望忍不住道:“若说当今秦天子难成六合,殿下又是何来的信心呢?敢问殿下——您虽是文武全才,天下英雄,可比之当今大秦皇帝,又能强在何处?”

嬴武笑容豪迈:“当今秦天子什么都不比孤差,唯独一点,他的父皇,不如孤的父皇。他的父皇,无法为他铺成走向六合天子的路。孤的父皇,却能为孤荡平河谷,铺下万里长城!”

他看着姜望:“此所以我父不能成,我能成也!”

“非孤能成天下,是千载余业、历代累功,终至水到渠成,大运临孤!”

他的目光从姜望身上移开,又看向计昭南、甘长安,大手一翻,将火焰下压数寸:“诸君,今日长城已立,南北皆通。我等大好男儿,难道要坐困此地,等功业上门吗?”

(本章完)

第2205章 孤之志也

今年四十三岁的嬴武,已经做了十年的太子。

这位置不是哪个人让给他的。

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人们已经知晓,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到他三十三岁的时候,举国上下,众望所归。

他自然而然地入主了东宫,仿佛春季替代了冬季。

他用三十三年成为太子,用十年调和诸方。

如今他的位置已经不可动摇,他可以坐等水到渠成时,坐等当今秦帝为他铺路,坐等无上功业。

但他不肯如此。

他在邀请姜望、计昭南、甘长安,也在邀请那个雄心勃勃的秦太子——

他不要等功业。

败强楚于河谷,御修罗于长城,是大秦皇帝的功业。

而他嬴武,要立秦太子的功业。

所以这一次,在两族相持、长城锁关之际,他孤身出塞,亲履险地。

他口口声声说他的父皇什么都不比他差,但他的实际行动却是要证明,他在各种意义上,都更胜其父!

今日之秦太子,胜昔日之秦太子。他日之秦天子,也当胜今日之秦天子。

山洞里有长久的缄默。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嬴武的野望根本不加掩饰,他要做的事情会是何等危险?

姜望还在思忖,甘长安不方便发言,所以是计昭南先开口。

“功业?”他问道:“我们在虞渊狩猎恶修罗,难道不算功业吗?恶修罗的头颅,我们已经斩下四颗。诸如意修罗、战修罗之辈,不计其数。万军相逢,斩获亦难及此。想来天下无人能说我们几个是坐困一地,等功业上门。”

嬴武生得浓眉大眼,是个豪迈的青年模样。

火光映着他的身影,覆盖了半边洞壁,有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四颗恶修罗的头颅,当然算功业!你们在虞渊表现英勇,当然没有任何人能挑你们的毛病。”

嬴武沉声说道:“但你们这样的当世天骄,结队出狩。伱们的目标,就仅止于此吗?仅在于‘挑不出毛病’?你计昭南是什么人?对于你这样的无双战将,难道区区几个恶修罗,就能满足你的胃口?”

他看向甘长安:“你八岁就有长安之才,现在快要二十八岁,还只满足于‘长安’吗?”

他又看向姜望:“你在妖界带回神霄世界的消息,你在迷界参与覆海之死,你在祸水见证孟天海受诛——姜阁员,你是已经可以记名青史的人物,眼下这些小打小闹,真能让你感到兴奋吗?”

为了今天这座虞渊长城,秦人煞费苦心。

在河谷大捷之后,秦人并无胜利者的张扬,反而在外交上格外低调,摆出一副“虽胜但伤”的姿态,关起门来慢慢地消化胜利果实。

不仅是在麻痹现世诸国,更是在麻痹虞渊修罗,展望整个新野大陆。

位在虞渊的武关投影,多少年来不进不退,在修罗族的攻势下,死死守住现世入口。

许妄驾临虞渊,只是一次看起来寻常的换防,在过往的那些年月里,他来过很多次虞渊,也没有表现出比其他将领更强的进取心。并无官身的王西诩,悄然赶赴虞渊,更是不被惊觉。

就是在这一如往常的换防过程里,许妄暴起发难!

强杀修罗君王阿夜及,逐溃军而走,冲散修罗本阵,打穿了修罗战线。更做出全线进攻的姿态,逼迫修罗族迅速收缩防线。

又趁着修罗族收缩防线的机会,紧急筑城,连修“嘉峪”、“虎牢”、“山海”三座雄关,与已有的武关真实投影一起,搭成虞渊长城最初的骨架。

在这个筑城的过程中,还带兵一路横扫,在扫荡修罗防线的同时,打穿虞渊,去雪国转了一圈。这既是打通秦雪两国之间的虞渊通道,也是在实质上完成对虞渊的分割,更是为了促成秦太祖的超脱。

此后才有秦黎合作,才有这条分割线上,虞渊长城拔地而起。

在修罗族反应过来后,又是许妄亲自压上大军,不计牺牲,多次与修罗强军对杀于野。把山岭轰成平地,老林打成深谷,军队战损触目惊心。中军帐里的抚恤名单,堆积如山。

等到虞渊长城修筑成功,许妄立刻收缩防线,转攻为守,宁可在城头为战友悲哭,也不允许战士们出城复仇。绝不恋战,只求最大化体现虞渊长城的价值。

这一系列攻势转换,堪称行云流水,令人眼花缭乱,且每一步都落在关键。不愧是正面击败项龙骧、赢得河谷战争的盖世名将。

秦国在虞渊的准备是如此充分。

即便没有黎国加入,虞渊长城也能修筑成功。在黎国加入之后,秦国更显从容。

这“从容”所导致的结果,就是以大秦太子赢武为首的激进派,想要在神霄战争开启前,摘下更大的胜果。

一颗修罗君王的头颅,一条堪称现世伟迹的虞渊长城,都不能叫他满足。

这野心之大,能吞日月!

火光在石洞里跳跃,嬴武那双怒虎雄狮般的眼睛,在火焰中放大了野望。嬴武的问题,落在每个人耳中。

计昭南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胃口,谈不上是否满足。”

嬴武看着他:“孤知晓,你计昭南长于争生死,杀性极烈。只有洞真境的李一,能够满足你的胃口。可惜他一步得道,你只好韶华空握。

“但你计昭南,难道会就此止步吗?

“你和李一的距离是更远了,但也更近。抵达现世绝巅之后,进益更难,他要在极限向外拓展,每一步都千难万难,而你还有高速成长的可能,反倒是多了追赶的时间。

“计将军,洞真当然已是不错的风景,但你难道会满足于现状?是否挑战李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如何挑战未来。孤要带给你的,不止是前所未有的功业,还有你突破自我的契机!”

计昭南已经无心追究怎么连嬴武都知道他想挑战李一,看起来这他妈已人尽皆知。他沉默的姿态说明,他已被嬴武的话语所打动。

嬴武看向甘长安。

甘长安斟酌着道:“人这一生,多少风雨,谁能得一‘安’字?能长安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不必强过八岁的我,您说呢?”

嬴武不说话。

甘长安改为赔笑:“殿下,我还只是一个神临。我家高祖父真的在等我回去喝茶。”

对自己人,嬴武就不那么客气,大手一挥:“行动的时候,你负责放哨。”

甘不病固然是德高望重,军中宿将,大秦老勋。可也毕竟是嬴姓皇族的臣子。

面对嬴武这位几乎是确定能够登临的秦太子,甘长安搬谁都没用,只能将一声叹息咽在心里。

他不由得思量……愁龙渡和虞渊长城外,究竟哪边更危险?

两处都有姜望,姜望可以抵消。那么李一和嬴武,谁更能惹事?谁更危险?

甘长安用余光关注着嬴武,而嬴武看着姜望。

临时组成的长安小队,在等待最后的决定。

姜望没有立刻说话。

嬴武说的话很大,但有一点说得没错——几尊恶修罗的死,的确不能让他心中有太多兴奋。

他一直处在飞速成长的状态里,他还在追求更好的修行。

他宁可遇到宗湮那样的恶修罗,久战不下,或不敌逃走。他能从中学到更多,收获更多。

被以二围四的乌古都他们,厮杀起来,着实不够激情。毫无悬念的战斗,便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难以享受战斗乐趣,无法让他迈向更强。

嬴武真是极具人格魅力的豪杰,又做足了功课,很懂得对症下药。这样的人,哪怕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也必能起于草莽,聚众成事。

但这种人,也极其危险。

古往今来,哪个以权势登顶的豪杰,脚下不是累累骸骨?

嬴武又道:“姜阁员,孤这次秘密出塞,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因为当日是你第一个对皇夜羽出剑,孤相信你的勇气。重玄遵和秦至臻也是太虚阁员,更是盖世天骄,但孤还是觉得,先得到姜阁员的支持,这次冒险,才有成功的可能。”

这么清晰的踩二捧一,姜望就不能沉默了。

他缓缓说道:“我还不知殿下的计划是什么。去为一件有希望的事情去拼搏叫勇气,为不可能的妄想而战斗,叫自寻死路。我还很年轻,我不想找死。”

嬴武咧开了嘴:“孤要杀皇夜羽。”

简单一句,字如惊雷。山洞有那么一瞬间是死寂的,就连火焰也静止了。

姜望见惯了大场面,只‘哦’一声:“贞侯来了吗?我们做诱饵?”

嬴武笑了笑:“姜阁员很习惯做诱饵?”

甘长安幽幽道:“这些天我一直在做饵……”

凝重的气氛总算散去了几分。

但嬴武继续说道:“修罗君王阿夜及之所以身死道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意。他习惯了过往的战争烈度,也自恃站在超凡绝巅,没想到秦军会这么突然地发起大战,更低估了贞侯的实力。阿夜及死后,这些修罗君王个个都警觉万分。贞侯他们想要出手斩落绝巅,绝无可能成功。”

计昭南横枪在膝:“所以你说杀皇夜羽是什么意思?”

嬴武道:“如今修罗十君围城,贞侯只要出城,修罗必然倾巢。贞侯的行踪一旦不被把握,修罗必然警觉。所以这一次,贞侯他们不仅不会出手,还会在长城上显示存在感,让修罗知晓,人族方六尊绝巅,都在长城。从而叫他们对长城之外,放松警惕——”

“等等。”甘长安震惊地打断:“也就是说,贞侯知道您出长城冒险,知道您要杀皇夜羽?”

“当然。”嬴武淡然地道:“此事还需要贞侯配合,孤怎么会瞒他?你以为孤这次走出长城,是脑子发热,还是赏玩风景?”

许妄如果知道,秦天子也必然知道了……

甘长安忍不住道:“大秦的皇帝,竟然会允许他的太子,冒这样的险吗?”

“大秦将士可以来的地方,大秦的太子也一定可以来。大秦将士可以冒的险,大秦的太子也一定可以冒。与子同袍!”

嬴武昂然道:“天子当国,不可轻动。太子继国,要展现继国的气魄。孤之志也,不是大秦皇帝,而是六合天子。孤今日若是死在这里,只能说明孤没有这个资格,当不起这等野望。既然没本事做六合天子,那就不必坐上龙椅,去荒废大秦历代先君的努力——也没必要活着。”

大秦太子的话语掷地有声。

大秦贵族甘长安的声音,却是幽幽的:“我如果死在这里,就没人陪我高祖父喝茶了……”

嬴武看他一眼:“孤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爱喝茶,看来以后要记住了。”

甘长安激昂道:“但哪怕高祖父举盏独坐,对饮无人,臣也是要陪着殿下的!”

姜望不去理会他们秦人的对话,只道:“我要听一听完整的计划,再决定是否参与。”

“理当如此。”嬴武道:“我便直言。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皇夜羽会知晓大秦太子走出长城的消息,我会杀死宗湮——不,击败吧。他会重伤逃走,身在险地,我追击不得,只好折返。”

这位大秦太子实在自信,把追得冠军小队上天入地的恶修罗宗湮,视作予夺生杀、任意揉搓的猎物。

他字句清晰地叙述道:“修罗族会知道,秦国太子这次亲出长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宗湮,建立武勋,树立威望。”

“他们一定会想要杀死我,但没有任何恶修罗能做到这一点。那么统御这片区域的皇夜羽,理所当然地肩负责任。

“当然这时候贞侯他们也会设法营救我,不惜调动大军,兵出城关。

“修罗族怎会看着到手的大秦太子逃脱?剩下的九个修罗君王一定会在前线拼死抵住,顺便封死我的逃归路线。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甚至愿意承担很大的损耗,以让贞侯他们寸步难前。让我望长城而空叹。”

嬴武笑了笑:“那么在这个时候,在这片广阔天地里,就只有我们和皇夜羽了。这个时候,就是我们杀死皇夜羽的最佳时机。”

“真是不错的计划,时机也的确有了。”姜望面无表情:“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你打算怎么杀他呢?”

“不是我。”嬴武道:“我说的是‘我们’。我和你们,一起杀死皇夜羽。”

姜望几乎想要给这位秦太子鼓掌。

他在长城内围对皇夜羽拔剑,只是仗着在人族势力范围里,有长城挡着、有真君掠阵,可以试试身手罢了。

嬴武是真的想宰了皇夜羽,是真敢想啊!

但他突然又想到,当年在还真观的“相逢”。

“西秦太子”和“天下李一”早就认识。

嬴武早早就是西境第一真,成真的年头比李一更早得多。

三十七岁的李一,如今得道了。那么四十三岁的嬴武呢?

姜望大约知道嬴武的底气在哪里了,只觉天高地阔,世间英雄多,的确叫他心生壮怀:“殿下准备在这次登临绝巅?”

嬴武洒脱一笑:“姜阁员慧眼如炬!”

他果然准备衍道。也唯有迈出那登顶一步,真人变成真君,才能绝地返身,从猎物变成猎人。

但初入绝巅的嬴武,能杀死另一名绝巅吗?

这可不是争胜而已,是要分生死的。他们在修罗族的地盘上,前有九君封路,后有一整片新野大陆、无尽的虞渊深处。

若是不能杀死皇夜羽,反叫其缠住,那么所有的人,都将失陷于此。

姜望沉吟道:“我等联手,再加上殿下登顶,的确有机会击败皇夜羽,但要杀他,恐怕并不容易。”

嬴武淡然道:“孤还随身带了【灞桥】。”

昔年秦太祖为纪念霸业成就,将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三的好生玄上天炼为一宝,名曰【灞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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