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戴权:女婿半个儿。

第988章 戴权:……女婿半个儿。

大明宫,含元殿,内书房

及至傍晚时分,霞光烂漫,夕阳余晖透窗而过,静谧美好,然而书案后端坐的消瘦人影却脸色阴郁。

戴权过了一会儿,去而复返,将手中的东西递将过去,躬身说道:“陛下,查出来了。”

说着,将手中札子递将过去。

崇平帝接过札子,面色微顿,目光冷闪了下。

札子上赫然写着柳芳等人联络国子监颜宏,都察院的御史以及六科给事中,鼓噪舆论,弹劾卫国公。

“彼等于军国大事畏缩不前,全无一策!于文武勾结、嫉贤妒能等事却是机谋百出,先前子钰辞去五城兵马司差遣即是为了避嫌,尔等又迭起谣言,离间君臣。”崇平帝冷哼一声,低声说道。

戴权心头震动,躬身相请道:“陛下息怒。”

心头暗暗一凛,现在的卫国公挟大胜之威,几乎可为陛下的宠臣。

崇平帝将札子收起,面容之上阴云密布,沉声说道:“最近西瓜是下来了?将一些西瓜收拢两车,赐到南安郡王府上。”

戴权闻言,面色顿了顿,心头就是有些不解。

旋即明悟过来,给南安郡王赐着吃食,这是让南安郡王闭嘴?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另将批复奏疏宫抄一份,你亲自将原奏本送至卫国公府。”

戴权闻言,心头微凛,拱手应是。

待戴权离去,崇平帝冷哼一声,似乎仍有些余怒未消。

京营十二团营也好,抑或是锦衣府,贾子钰都本本分分,自任职以来,并未大肆培植亲信,安插党羽,从先前对虏大胜也可见一片赤忱公心。

而且,自宋明以降,还未有驸马能够僭越谋逆的。

况且一人兼祧宁荣两府,落在天下士人眼中,皇恩殊荣极甚,如是存不臣之心,天下共讨之。

其实是这位天子对朝局掌控的自信,而且贾珩还没有到满朝文武都是门生故吏,德高望重的地步。

崇平帝敛去面上思索之色,重又拿起奏疏,准备阅览。

这是一封为晋商鸣冤叫屈的奏疏,其上列举了晋商这些年对朝廷的贡献,主要是对晋商走私勾结女真一案疑点重重,希望朝廷以德宽宥,谨防寒天下商贾之心。

崇平帝阖起奏疏,转而又拿起另外一封奏疏,阅览其上文字。

“八家晋商,通过勾结走私女真,在数十年间积聚财富何止千万?如非子钰前往太原,又何曾知晓这些晋地商贾的卖国行径?”崇平眉头紧皱,心头冷哂。

不由想起方才的奏疏,其上疏言,皆是弹劾着贾珩。

如此不避谤怨,得罪同僚不知凡凡,孤直之臣,竟说是威胁神器,简直荒唐!

正在崇平帝思量之时,一个内监进来,向着崇平帝禀告道:“陛下,户部侍郎林如海回京,刚刚递了牌子求见圣上。”

大汉朝臣领了钦命差事以后,回京之后要第一时间进宫面圣。

而林如海作为西路军督办军需粮秣的大臣,待贾珩领京营大军凯旋北返之后,又在太原代表户部收拾了军需粮秣的手尾,同时配合着锦衣府对八大晋商的资产充缴国库,是故颇是在太原羁留了一段时间。

直到此刻,林如海也领着小吏进京面圣。

“宣。”崇平帝默然片刻,心情的沉郁稍稍排解一些。

不多时,林如海在一个内监的引领下,整理衣冠而入,向着那御案之后的中年天子行礼道:“微臣,林如海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卿平身。”崇平帝目光和缓几分,吩咐道:“来人,看座。”

“谢圣上。”林如海起身道谢,然后在一旁的绣墩上落座。

崇平帝道:“太原方面,粮秣都核算清楚了吧?”

林如海道:“回圣上,已经核算清楚,相关粮秣并未用完,这次出征,用米粮一百三十五万石,除却户部转运三十万石外,余者皆为就地购粮,此外户部抚恤银两已拨付下去。”

崇平帝感慨道:“战事幸在没有迁延日久,否则大军靡费更为庞巨。”

说着,又问道:“晋商勾结东虏一案,锦衣府和户部查的怎么样了?”

“经锦衣府全盘讯问,山西晋商勾结东虏至深,堪为触目惊心,有几家商贾甚至接着女真伪国户部的皇商差事。”林如海道。

崇平帝闻言,目中杀机流溢,冷声道:“看来是里通敌国,确凿无疑。”

林如海道:“因事发仓促,锦衣府正在全力侦缉,但从收缴粮秣而言,以亢家为例,仅其一家仓禀三十余处,藏粮就高达五六百万石,其余几家也家资逾百万,而这些不少都是通过与女真贸易,攫取暴利而来,而且彼等与东虏勾结至深,影绘晋中山川地理,献于女真,乃至约为内应,一旦女真征服察哈尔,自宣大进兵,进逼太原,后果不堪设想。”

作为全盘经手抄没晋商八大商贾的官员,林如海除了震惊于晋商的富庶,就是为晋商卖国行径感到不可思议。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似是后知后觉,说道:“先前子钰在平安州大捷,奴酋不是想威逼太原,如是兵临城下,彼等商贾举旗响应,彼时,关中危殆。”

在这一刻,崇平帝似乎从原先的蛛丝马迹中豁然开朗。

见崇平帝思量不停,林如海朗声说道:“圣上,如今这些不法财货已经由锦衣府清点,封存入库,合起来达三四千万,可谓国库一二年所收。”

这就是抄家的魅力,几乎是连根拔起。

可以说,陈汉这二年之所以不缺银子,各方面游刃有余,悉始于贾珩抄检财货于东城。

“充入国库,今岁百姓的赋税也能免上一些,山东今年冬天又未下雪,今岁旱蝗估计又起,朝廷最近正要拨付米粮赈济。”崇平帝轻声说道。

林如海低声应下。

崇平帝道:“这二年,一些人说朕是抄家皇帝,劫掠民财,但却不知不论是盐商,还是晋商,彼等官商勾结,多行不法之事,方聚敛得如此财富,而晋商比之盐商尤为可恨,出卖我大汉情报,资助敌虏!”

林如海道:“圣上,彼等多行不义,如是本分经营,朝廷也不会滥施刑戮。”

崇平帝叹道:“朝廷这二年,经过辗转腾挪,国库倒也殷实许多,仅盐税、关税两项,都可为国库输送六七百万两,京营军力渐复,子钰提及整饬河北山东镇军,开源节流,朕深以为然。”

如今思来,这两项恰恰又是贾子钰主导而成,这样的臣子不重用?谁来对付国之蠹虫?

在贾子钰之前,无人敢担当此任。

崇平帝道:“林卿这次去太原辛苦了,等过两天齐阁老从北平府回来,你们二人主持在山西、河北等地推广种植番薯,自入夏以来,今年北方又是多省不见滴雨,河南去年番薯丰收,如能广为种植,百姓今年秋可不再受歉收之苦。”

可以说,今年的旱情又有扩大之象,关中、山西、河南、山东,乃至南方的浙江都有所波及。

林如海道:“圣上,臣这几日就召集吏员,筹算诸省米粮缺口,赈济灾民。”

“朕前日已经发诏旨给山西、河北、山东、河南方面,绝收歉收之地,即刻抢种番薯,最近还要拨付一批米粮,太原方面先前应该收到了圣旨。”崇平帝道。

林如海道:“臣回京之前,已与山西巡抚顾大人提及过,拨付出一百万石应援州县。”

崇平帝忽而感慨道:“今年又是一个灾年啊。”

自他登基以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这十多年没有什么风调雨顺,一直是灾情连绵,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

“圣上,尧舜在时,尚有旱涝之灾,此为天行有常。”林如海拱手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朗声说道:“今岁还是要多储备米粮,以备灾荒,等明日朕召子钰问对。”

子钰应该有法子。

听着张嘴不离贾珩的天子,林如海面色涌起一抹古怪,而后,又与崇平帝说了一会儿户部的事儿,见时近黄昏,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崇平帝也没有再在内书房批阅奏疏,而是吩咐着内侍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

傍晚时分的坤宁宫,彤红晚霞披落在轩峻、壮丽的殿宇之上,琉璃瓦在霞光照耀下,瑰丽梦幻,美轮美奂。

殿中,一袭朱红衣裙,云堆翠髻的宋皇后,正在与容妃叙话,明日恰恰是宋皇后的寿诞,赶着端午节,宫中准备着各色的菜肴以及各种活动。

几个年长的女官向着宋皇后介绍完宫中近来的安排,然后徐徐而退。

沈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身浅黄色绫罗衣裙,螓首蛾眉之下,面如小月,眉眼婉丽,有着江南大族的温婉可人。

挨着沈氏落座的宋妍,丫髻青裙,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与一旁的咸宁公主,李婵月在一块儿低声叙话。

端容贵妃问道:“姐姐,炜儿他的婚事,是在今年年底吧?”

宋皇后一袭丹红色长裙,粉鬓云鬟,因为夏日炎炎,衣裳多少有些单薄,秀颈之下,大片酥白香肤,连珍珠项链都腻了一层汗水,晶莹靡靡。

丽人闻言,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想定在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也热闹一些,先紧着咸宁成亲,这也算是长幼之序了。”

梁王陈炜年岁比咸宁公主小上一岁,今年年岁虚岁十七,年初已经前去开府观政,现在梁王府已经修建好。

而梁王妃的人选经过宋皇后的精心挑选,定下东平郡王的女儿。

宋皇后想了想,终究还是觉得自家内侄女宋妍年岁尚幼,而且家世背景上也弱一些,不如寻东平郡王这等勋臣之女,也能为自家宝贝儿子魏王多几许助力。

端容贵妃轻声说道:“姐姐,父亲前日已经来信,说船只已经到了金陵,再有一段时日,沿着运河南下,应该就能杭州府了。”

宋皇后的父亲宋太公,上了年岁以后,自觉身体不济,时日许也无多,就有落叶归根的打算,于月前在儿子宋璟的护送下,返回杭州府,打算在老家颐养天年。

宋皇后那张雪肤玉颜之上,满是怅然之色,说道:“不能至杭州府相送,颇是不孝。”

端容贵妃道:“父亲年纪真是大了,上次见着,已然老迈许多,愿这一路上回杭州平安顺遂才好。”

宋皇后忽而问道:“归宁的谕旨降下去了,周吴两家在做什么?”

端容贵妃道:“现在周家、吴家已经盖着省亲别墅,准备迎着周吴两位贵人,应该是明年的元宵节。”

一听这话,就知晓自家姐姐也起了一些返回故乡的想法。

但母仪天下的皇后出行,非比寻常。

就在这时,外间的内监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不多时,只见崇平帝举步进入殿中,中年帝王面上见着一丝处置国政的疲惫。

宋皇后、端容贵妃、沈氏连忙迎将而去,盈盈福了一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崇平帝点了点头,沉静目光投向宋皇后,说道:“梓潼,子钰与咸宁的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宋皇后面上笑意微微,说道:“按着公主出嫁的规制,在熙和宫举行庆典,祭祀太庙,六宫已经忙碌起来了。”

崇平帝微微颔首,然后转眸看向咸宁公主,道:“咸宁,这几天有没有找子钰?”

一道道目光投将过来,咸宁公主也有几许害羞,柔声道:“父皇,成亲之前不是不能找着夫家的吗?”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也是,不过那是民间的规矩,天家没有这般重的规矩。”

规矩什么的是用来约束天下百姓的,天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崇平帝想了想,忽而看向宋皇后,问道:“魏王最近在忙什么呢?”

宋皇后美眸笑意流波,轻笑道:“陛下,然儿他最近不是忙着礼部的事儿,新科士子要到六部观政,他忙的脚不沾地的,还有这孩子明个儿还说给臣妾庆生儿呢。”

魏王陈然在今岁三月终于如愿以偿到礼部观政,并且协助着内阁首辅韩癀,礼部侍郎方焕操持了科举之事。

崇平帝眉头紧皱,问道:“魏王他成亲也有一年多了,膝下怎么还不见子嗣?”

宋皇后心头咯噔一下,面上笑意敛去几分,柔声说道:“臣妾还纳闷儿呢,前个儿派了太医去瞧了瞧,只说以柳那孩子过于气血旺盛,难孕子嗣,说是好好调理调理就是了。”

这时,听着宋皇后姐妹与天子讨论着魏王,沈氏凝了凝眉,知情知趣地拉起咸宁公主与李婵月的手,同时也拉起宋妍的素手,向着棠梨宫而去。

崇平帝沉吟说道:“天家子嗣绵延不是小事,你这个做母后的也当多操持操持。”

宋皇后闻言,柳眉下的美眸现出忧虑,点了点头,柔声说道:“臣妾这几天正说给然儿纳侧妃呢。”

如果一直没有子嗣,自然要纳着侧妃,不然将来没有儿子,在外臣眼里,也不好立为东宫。

崇平帝似是对魏王陈然的事儿随意提了一嘴,旋即不再说着,而是与后妃两人用着晚膳。

……

……

宁国府

虽已是傍晚时分,暮色西沉,但贾族的一众族人在庭院之中饮宴,喧闹的气氛热火朝天。

厅堂之中,贾珩在一张摆放着各式酒菜的桌子旁居中而坐,而下方贾族的男丁族人济济一堂,目带崇敬地看向那少年。

年轻一代以贾芳、贾菖、贾菱、贾芸、贾芹为武将代表,贾琼、贾琛、贾珖、贾璘则为文吏代表。

经过先前的北方一战,表现突出的贾芳,在贾珩的提拔下,军职上已经晋为参将,按着军功封爵为二等轻车都尉。

而贾菖、贾菱也在对虏战事中捞了军功,晋军职为游击将军,独领一军,而贾芸和贾芹也都纷纷成为千户,贾家小将可以说人人得升。

贾珩看向贾族的一众年轻人,举起酒盅,向着贾族的众年轻将校勉励说道:“如今北虏经此大败,正是我辈用兵,报效朝廷之时。”

众人纷纷称是,一时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贾代儒与几位文字辈的晚辈坐在一块儿,见得这一幕,老眼湿润,心道,贾家一族之势盛,自此而始。

一直到掌灯时分,贾族中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贾珩则是与贾政来到书房品茗叙话。

贾珩看向一旁的贾政,问道:“政老爷刚刚为何愁眉不展?”

贾政沉吟片刻,说道:“子钰昨天是不是向宫里上了一封辞疏?”

在通政司也待了不少时日,贾政自然得知贾珩刚刚上了一封辞疏,而且后续就有谏言崇平帝提防外戚的奏疏,紧随其后递上通政司。

贾珩怔了下,解释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我在宣大两地取得大胜,封为国公,不知多少朝臣猜疑、忌惮,如不避风头,恐有不测之险生出,是故,上疏暂且辞去京营节帅一职。”

哪怕再是君臣相得,也架不住这等持续不断地谗言佞语在耳畔出现。

贾政闻言,心下稍松了一口气,说道:“子钰所料不错,近来科道言官上疏,不乏恶意揣测,造谣中伤者。”

贾珩道:“如今也是暂避风头。”

就在这时,外间的仆人说道:“大爷,宫里天使来了。”

贾珩与贾政对视一眼,面色一肃,连忙起身向着外间迎去。

此刻已是掌灯时分,廊檐前后已悬挂起造型精美的灯笼,与天穹之上的皎洁明月一同驱散着夜色。

来者正是戴权,白净无须的面皮上笑意不减,说道:“卫国公的奏疏,圣上已收到了,朱笔批阅之后,吩咐咱家递送给卫国公,卫国公还请收好。”

贾珩拱手举过头顶,接过奏疏,面上见着一抹疑色。

旋即打开阅览,似是如遭雷殛,身形晃了晃,向着大明宫方向行以大礼,颤声说道:“微臣谢圣上信重,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前的辞疏也不能算白上,起码上演了一出翁婿相亲,君臣相得的戏码。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天子帝王权术的运用,以此延揽人心。

戴权笑吟吟地看向那少年,心思有些复杂莫名。

自圣上即位以来,何曾有这般对臣下这般信任?看来真是将贾子钰当做女婿。

怪不得,民间有言,女婿半个儿。

(本章完)

第989章 陈潇:你是又想当送子观音了吧

南安郡王府

南安郡王从军机处返回,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迎着柳芳等人关切的目光,道:“小儿昨天经通政司向宫里递送了辞疏,辞去京营节度使一职。”

柳芳一时还没有反应有什么不同,笑道:“王爷,这不正好?小儿辞去京营节度使,正可见做贼心虚。”

南安郡王看向柳芳,目光见着一丝阴鸷,说道:“这倒显得他光明磊落,倒是将旁人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柳芳面色微变,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还有这一层。

就在这时,外间仆人来报,石光珠求见南安郡王。

石光珠一进厅堂,面色凝重,说道:“世伯,通政司的熟人说,那卫国公先一步上了请辞奏疏,但陛下并未允准不说,还将奏疏批复以宫抄示下群臣。”

“怎么说呢?”南安郡王眉头紧皱,低声问道。

石光珠目光复杂,说道:“圣上批复,翁不疑婿,婿何需请辞?”

这是何等的器重?这两句话将来都是要上史书的。

南安郡王闻言,脸色也愈发不好看,心头一沉,颓然坐下:“翁婿,翁婿,还真是亲密无间。”

柳芳面上也有愤愤之色,说道:“正是这等外戚,才最是险恶,一旦生发不臣之心,出入宫禁几如自家花园,危及帝阙,社稷危殆啊。”

南安郡王忽而目光幽深,面色阴沉,低声道:“我们操之过急了,现在正是小儿最为受宠之时,任何言语都会在宫里心头起着逆反。”

柳芳面上现出惧色,压低声音说道:“王爷,那现在怎么办?奏疏已经递上去了。”

南安郡王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

忽而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进入厅堂之中,面带喜色说道:“王爷,天使来了。”

南安郡王面色倏变,轻声道:“天使过来做什么?”

其他人同样面面相觑。

“那公公送来两车瓜,说是宫里赏赐下来的。”那仆人说道。

南安郡王心头一凛,目中现出一抹疑忌之色。

宫里送瓜给他,又是在这个关口,显然不是什么鼓励和赞誉,而是敲打。

……

……

宁国府

夜色低垂,月明星稀,正是初夏时分,暑气笼罩着整个宁荣两府,不少丫鬟和嬷嬷已摇着蒲扇在阴凉来风之地纳凉。

贾珩将戴权送走,重新返回厅堂,抬头正好见着陈潇,迎上那询问目光,低声道:“咱们进书房说。”

书房之中,少女坐在书桌旁,开口问道:“他没有准请你的奏疏?”

“你自己看。”贾珩将奏疏放在一旁,提起书案之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两杯茶。

陈潇拿起奏疏观瞧,目光微寒,讥诮道:“他权术愈发精进了。”

贾珩:“……”

不过这么说也没有说错,通过这一出翁婿相得,可以说既笼络了他,又某种程度上也是诫勉于他。

潜台词:“朕知诸卿疑汝,然朕不相疑,唯望卿谦虚谨慎,戒骄戒躁。”

还是说,贾珩自己得有边界感,不能翘尾巴。

贾珩放下奏疏,默然片刻,感慨说道:“天子御极多年,权术已臻至炉火纯青。”

陈潇冷声道:“不过,我刚刚让人打听,宫里赐给了南安郡王府两车西瓜,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贾珩眉头微皱,道:“西瓜?”

陈潇讥诮道:“显然发现和你们的龃龉,赏赐着西瓜吃食,示意闭嘴。”

“也不一定,许是西瓜多子,而魏王妃至今无子,以此敲打着南安郡王?”贾珩随意说着,轻轻喝了一口茶。

其实在这种场景下,关键不在于赏赐什么,赏赐什么都是敲打。

别藏了,朕知道是伱,最好安分、老实一些。

陈潇清眸乜了一眼那少年,嘴角闪过一抹讥诮,冷说道:“你是又想当送子观音了吧?”

贾珩:“???”

什么送子观音,这都叫什么话。

他觉得潇潇铁定又偷看了他昨晚在栊翠庵内与妙玉的玩闹,因为潇潇在府中闲暇的无聊,肯定偷偷瞧着他去做什么。

“这些倒也不用管,那位国子监祭酒颜宏为何会针对于你?好像有一多半的御史就是他找的。”陈潇蹙了蹙秀眉,冷声道。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说道:“此人是韩阁老的妹夫,按说之前与我并无仇隙,如说是浙党发难,赵默、岑惟山等人对我颇多成见。”

一开始,他也与韩阁老的儿子韩晖还有过一段交情,不过随着他戎政缠身,再加上其父为内阁首辅,依避嫌而虑,也渐渐少了来往。

陈潇道:“你以未及弱冠之龄封以国公,才干不仅限于兵事,这些人担心你大权独揽,压着一头,也是有的。”

想起眼前之人,于兵政、河务、盐政、乃至农政都有涉猎,而且在过去几年中,颇多建树。

朝廷之中的臣僚忌惮也是正常现象。

可以说,为何崇平帝开口不离贾子钰,几乎让林如海无语,就有此番缘故。

这样好用的女婿,如果不造反,用来冲锋陷阵的确合适不过,而且贾珩事上以恭,并没有年大将军的跋扈。

现在落得文臣疏远、武勋厌弃,正合崇平帝心意。

如是德高望重,反而让崇平帝寝食难安了。

贾珩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宫里用着我,我总不能藏拙。”

这二年的确挺累的,宛如救火队长,当然爵位升得如坐了火箭一般,红颜知己也……

陈潇清眸中冷色涌动,讥诮道:“自去岁年中以来,他身子其实不大好,现在还好,等到缠绵病榻之时,那时候必然忌惮于你。”

“那时候再说。”贾珩轻笑说着,伸手拉过青裙少女入得怀中,说道:“潇潇,我抱抱。”

“什么抱抱,你小孩子呀。”陈潇清绝、幽丽的脸颊羞红成霞,轻轻拨开贾珩不老实的手,清声说道:“有个事儿和你说,就是今年三月底的春闱之试,出了一件怪事儿。”

“什么怪事?”贾珩讶异问道。

“南方士人几乎包揽一甲二甲,馆选翰林和庶吉士这十之七八。”陈潇柔声道。

贾珩轻轻抚着大雪梨,只觉指间丰腻流溢,凑到少女耳畔,温声说道:“一甲不是宫中点选的吗?应该不至于。”

陈潇拨开那少年的手,眉眼羞恼,说道:“这次是几位大学士议定推举人选,报宫中圈定,宫里那位心忧边事,倒也并未细究。”

贾珩皱了皱眉,默然片刻,问道:“你怀疑今岁科考有着舞弊?”

崇平十六年的这场科考,其实还是受了一些边关战事的影响,几乎从三月中旬推迟到四月初,最终边关捷音传来,才顺利举行。

陈潇道:“你可以查查,今科的主考官是内阁大学士、刑部尚书赵默,副考官是礼部侍郎方焕,同考官是翰林掌院学士柳政以及诸翰林学士。”

其实她是有其他的信源,差不多可以做实,这次科举的确有着弊案。

贾珩忽而问道:“韩阁老的儿子今科第几?”

陈潇轻声道:“二甲头名,已选为庶吉士。”

贾珩皱了皱眉,徐徐说道:“赵默官声尚佳,应该不会牵涉到科考舞弊一案中。”

当初在扬州之时,也是与赵默有所接触的,政治操守尚可,而且一位内阁大学士,没有多少动机去参与什么科场舞弊案。

陈潇清声道:“赵默为阁臣,可能自视甚高,洁身自好一些,但其他的人难说,我也是这两天听人提及,似乎会试一卷有所泄题,但泄露的范围不大,故而十分隐秘。”

“泄题?”贾珩眸光深凝了几许,清声说道:“这样的话,我让人暗中查一查,此事关要是如何曝出来。”

他如果对此事表现的太过积极,就有党争之嫌,不利于他打造孤直、不党的人设。

但这无疑是一次打压浙党声望的机会。

浙党自韩癀上位首辅以后,内阁之中已有两位阁臣,而礼部也俨然成为浙党的大本营。

“我接下来去安排就好了。”陈潇清眸闪了闪,低声道。

贾珩拉过陈潇的手,轻声问道:“潇潇,你从哪儿调查的?”

潇潇显然有着别的消息渠道,不过这是在给他出气吗?

陈潇握着贾珩的手,声音故作清冷道:“你别管了。”

贾珩定定看向少女,轻声说道:“潇潇,你什么时候能不瞒着我?”

陈潇轻哼一声,正要说话,却见那温软气息抵近,凑到自家唇瓣,芳心剧跳,连忙轻轻抚上那少年的肩头。

随着时间过去,纤细的手指时直时屈,抓着的衣衫皱巴巴。

陈潇秀颈扬起,脸颊酡红如霞,扶着正在大口食着雪梨的少年。

就在贾珩与陈潇抱在一起温存之时,外间一个嬷嬷说道:“大爷,林老爷来了。”

林如海在面圣过后,稍稍用罢晚饭,就第一时间来到宁国府,一来是拜访贾珩,另外是见一见自家女儿黛玉。

贾珩看向红着脸蛋儿,整理着衣襟的陈潇,温声道:“我去迎迎。”

岳丈来了,他也不好在府中坐着。

贾珩一边儿吩咐着丫鬟去后院大观园中通知黛玉,一边儿快步向着厅堂而去。

宁国府,前院厅堂之中——

林如海落座在小几旁的椅子上,低头品茗,烛火映照着儒雅的面容,目中现着思索。

“姑父。”这时,贾珩进得厅中,朝着林如海唤道。

林如海面上笑意浮起,起身相迎道:“子钰。”

当初在太原一别,眼前少年还是一等侯,现在故人重逢,已是三等卫国公,而且宫中天子还赐婚咸宁与清河郡主。

贾珩道:“姑父,坐下叙话,林妹妹一会儿就到。”

提及黛玉,林如海目中神色有些异样,说道:“玉儿她这段时日还好吧?”

心头也说不出什么滋味,眼前少年出挑是出挑,可也太出挑了,玉儿以后与公主、郡主同侍一夫,过门之后,会不会受着委屈?

贾珩笑道:“林妹妹一切都好,这几天还说挂念着姑父呢。”

翁婿两人寒暄着,须臾,丫鬟进厅堂说道:“林姑娘来了。”

说话的空当,伴随着环佩叮当之音响起,就见黛玉在紫鹃、袭人等丫鬟陪同下,进入厅堂。

黛玉看向林如海,星眸渐渐蒙上一层雾气,颤声说道:“爹爹。”

“玉儿。”林如海起得身来,轻声笑道:“从太原回来,过来看看你。”

明显可见,黛玉无论是身高还是身形都比年初时候好上许多,气色红润,也不见咳嗽之症。

嗯,或许是子钰照顾的好?

此念在林如海心底一闪而逝,旋即消散不见。

黛玉关切问道:“爹爹,这次回来,应该不去着太原了吧?”

林如海道:“宫里指派了去推广种植番薯的事儿,到时候会去太原看看。”

黛玉星眸眨了眨,道:“番薯?”

“今年北方诸省大旱,宫里几次下旨给地方官府,抢种番薯,以应对灾荒,此物高产一些。”林如海解释说道。

黛玉点了点头,面上若有所思。

贾珩道:“今年天象是有些反常,也就前几天下了两场雨,整个北方旱了有几个月了吧,旱灾和蝗灾往往相伴而生,今年北方诸省说不得又要歉收。”

说来也巧,也就是他回来的两天才下着雨。

林如海道:“先前在宫里,圣上还提及此事,子钰觉得如何解决?”

贾珩道:“只能是屯粮备荒,多种一些抗旱作物,此外就是挖河渠,兴修水利,以缓解旱情。”

这种大范围的旱灾或者洪涝,哪怕是科技发达的后世,也没有太好的法子。

“姑父,太原那边儿手尾都料理妥当了吧?”贾珩转而问道。

林如海颔首道:“各项钱粮都点验而毕了,府库中的粮秣已经入库,这些都是及时雨啊。”

贾珩点了点头,知道林如海所言何意,这些米粮正好可以填补着今年的歉收亏空,可以缓解饥荒。

林如海道:“这些年朝廷国库收入其实不大多,北方几乎征不上粮税,仅靠江南以及巴蜀之地才勉强维持,这几年却是大为改观,关税和盐税补了一些,如非内帑救急,朝堂几乎入不敷出,说来子钰这些年虽用兵频频,但并未耗费国帑许多不说,还为国库增收不少。”

提及最后,林如海目光中也有几许佩服。

随着林如海接收户部政务,梳理这几年的户部情况,越是发现贾珩在过去的两年中,究竟做了多少隐蔽的工作。

陈汉崇平年间天灾连绵,之所以能够勉励维持,除了早期家底厚实,对内压榨之外,就是东南和四川勉强可向中枢输血。

但已是到了强弩之末,官员和边军欠饷,吏治腐败,军兵羸弱。

本来中原之乱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生生成为贾珩的崛起之战,成为中兴开端。

而此后两年,财政状况明显好了许多,原本拖欠官吏、军将的俸禄都陆续补齐,陈汉朝廷还有余力打了一场胜仗,重新塑造了中枢威信。

如果细究其缘,在于贾珩帮着抄检了不少贪官污吏的家财,整饬军将贪腐,追缴亏空,开源节流。

同时改革盐制,开海通商,持续性开源,经过一整套组合拳,生生将一个沉疴缠身的病人,一点点拯救过来。

整饬军务,裁汰冗兵,每至一地,从宗室、商贾、贪官,贾珩几乎一个不落,断其根本,然后用军事上一场场胜利,去压制不服。

而崇平帝只要坐在大明宫,看着贾珩冲锋陷阵就行,然后封国公,嫁女儿就是。

或许贾珩还未彻底梳理这两年的经历,但崇平帝作为旁观者,却深有体会,故而才在贾珩上疏辞去京营节帅之职时,毅然拒绝。

因为经过皇权更迭动荡的崇平帝,认识还比贾珩要敏锐一些,京营节帅易主,动摇的反而是自身威权。

几乎不可能再寻贾珩这么好用的臣子。

贾珩沉吟说道:“先前抄家,是不可持续,杀猪过年,但猪总有杀尽的时候,还是得广辟财源,节制财用,原本一些事情不能做,现在也可以着手去试试了。”

这场大胜之后,能解决许多过去想解决而不能解决的大事,但革新也进入了深水区。

而高仲平显然也意识到大胜以后,中枢威权强盛,准备借着这股东风,准备推行革新之策。

林如海点了点头,说道:“开源节流是不错,但也要谨防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贾珩道:“北疆可以减少一些军费,但为了巩固边防,一增一减,所减也有限。”

宣大、蓟镇、北平诸镇都是实兵实饷,故而国帑支出并没有减少多少,反而少了赊欠兵饷,国库每年支出要多了一些。

当然,防务水平也大幅度提升。

“地方省军可以适当裁撤。”林如海道。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我正有此意,军机处最近也在着手推进此事,还是先从山东、河北、山西等地开始,然后是南方诸省,裁汰冗兵。”

“至于开源方面,”贾珩沉吟片刻,目光幽闪,说道:“关税一项,近来海寇作乱,劫掠商道,更有奸滑商贾偷税漏税,尤其在浙江等地,北静王前日所上的密疏递至军机处,奏疏提及打算清剿盘踞在舟山诸海岛屿的寇虏,希望江南水师协同,我想着等到江南,领水师一并料理此事,尤其是鸡笼山,已为匪巢寇窟,也可顺势清剿。”

其实,这是上次对付多铎以及朝鲜水师留下的一点儿手尾,这次彻底解决海寇以及收复鸡笼山,作为陈汉控制海贸的桥头堡。

林如海点了点头,说道:“海寇是需要清剿一些,现在东南三省广设海关,户部的意思是能否收拢海关税银至国库,统一调用,上海海关去岁半年就收关银八十多万两。”

贾珩道:“先前广州海关因为要截留税银供养海师,诚为权宜之计,如东南三省的海关,税收可由户部统筹。”

黛玉看着在厅堂中一副开着“国常会”的两人,星眸眨了眨,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静静听着翁婿两人叙话。

林如海点了点头,问道:“如今北方诸省遭逢大旱,几有蔓延向南之势,朝廷开支靡巨,高仲平在江南清丈田亩,以求开源,子钰以为可行否?”

贾珩想了想,说道:“现在还是有些操持过急,清丈田亩一事可以先缓缓,其他如一条鞭法,火耗归公,倒是可以先试行。”

江南是粮税重地,士绅广聚,手段不能太过酷烈。

整个北方灾情这般严重,纵然购买米粮,也得有地方买才是。

当然,朝廷刚刚取得一场大胜,这可能给了高仲平一些底气。

林如海道:“子钰在北方督军的这段时间,朝中颇多争议,但大战未定,朝争尚在克制。”

贾珩道:“前日与圣上提及过此事,一条鞭法启自前明,弊端也有不少,当配合币制改革一同试行。”

高仲平还不算激进,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才是真正捅了官僚的马蜂窝。

但不管怎么样,根据黄宗羲定律,任何一次税制改革都会有积累莫返之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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