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凄凄惨惨的老厂

红花纸巾厂,行政楼,二层。

“何全国,你给我出来!”

“别嚷嚷啦,我们厂长真不在。”

“当我三岁小孩呢,我刚还看别人给他打电话!”

“我说这位同志,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我无理取闹?”

陈春仙险些没气出个好歹。

想去厂长办公室找何全国,还没到地方,走在半道给人拦下。

李建昆上前拉住他,拍拍他后背道:“走吧。”

老陈同志猛回头,不可思议盯着他,“走?那我们的钱……”

“拿不到的。还没看出来吗,人家压根不想给。”

虽然没把“老子不给”这四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到。

老陈气结,“我,我…我去告他们!”

李建昆深深看他一眼,摇头道:“告不开的。一来,他们使的是拖字诀,没明言说不给;二来,别忘了你自己是个争议人物。”

陈春仙:“……”

说他是个争议人物,还算比较委婉的说法,实际上主流舆论多半不站在他这边。

想想看,一个科学家,不好好搞伱的科研工作,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赚钱……这不是不务正业,捞偏门吗?

得亏他是个科学家,有名望的人,曾做出过杰出贡献,不然等离子体服务部不可能弄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许多人认为他居功自傲,搞特殊化。

再者说,红花纸巾厂是一家国营单位,即使成果确实是你捯饬出来的,给他们用,又有何妨?

不应该吗?

这事不闹大还好,真搞得沸沸扬扬,老陈同志保管又招来一身腥。

李建昆几乎是架着他,把他“提”到楼下。

“唉!”

陈春仙满身力气像是被抽空,蹲在楼道口一侧的屋墙边,头埋进膝盖里,重重叹息一声。

手上特意带来装钱的BJ牌手提包,落在地上,沾满尘灰。

李建昆摸出一包华子,递过去一根,并划拉火柴,替他点上火。

陈春仙巴拉巴拉,一口气嗦掉半支烟后,抬头,问道:“你是不是早看出来,何全国不会履约?”

“是。”

陈春仙双目圆睁,诧异道:“那你?”

“故意的,叫你吃回瘪,好让你明白商场险恶。”

陈春仙:“……”

李建昆在他身旁蹲下,深吸一口香烟,吐出悠长的白雾。

“老陈啊,说真的,你的性格太直、太真,又带着一股子书生意气,你这样的人,做不了生意,会被人家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陈春仙嘴唇翕合,好半晌后,哭笑不得道:“那你跟我讲啊,玩这么大?”

“第一,我没讲?我是不是让你别来,你非得跟着,你还写过保证书,保证不掺和。”

老陈:“……”

“第二,大也不算大。”

李建昆顿了顿,望着他忽然又笑起来,“只要你认识上来,咱俩往后明确分工,你领头搞研发,商场上的事交给我。我认为值当。”

陈春仙沉默良久,仍然无法释怀。

“一百万呐!”

“咱们再赚回来不就行了。”

“拿尿不湿?”

“不,一笔归一笔,还是姨妈巾。”

陈春仙怔了怔,问:“你想再卖给别家?”

“有何不可?又不是我们毁约在先。我非但要再卖个一百万,而且还会替你找回场子。”

李建昆在黄泥地上摁灭烟头,拍拍他肩膀,扬嘴笑道:“所以别气啦,等着瞧吧。何全国自以为有点小聪明,很快我要他肠子都悔青。”

老陈眨巴眨巴眼,“你有什么别的花招?”

“那是。你休息这段时间,我可没闲着。”

两人相继站起,结伴走向厂门,经李建昆这么一开导后,陈春仙郁结的心情,开朗得多。

他蓦地发现,小李这家伙似乎总有后手。

这就是能玩转商场的人,该有的潜质吗——

眼光毒辣,隔着肚皮都能看清人心;走一步观十步,步步盘算。

这些,确实是他所不具备的。

行政楼二层,厂长办公室。

何全国站在窗户边,端着大茶缸子,不时咕噜一口,透过窗台,俯视着厂院里渐行渐远的两个背影。

“噗!”

一下笑喷。

白得一项“吸金神器”,他能不乐呵吗?

该说不说,在得知陈春仙的身份后,他脑子里已经生出别样想法。这家伙现在谁待见?

坑他一把怎么了?

作为研究人员,一边捧着铁饭碗,拿单位薪水;一边跑出来单干,想着自个捞钱……美得你!

不过何全国高低也有些疑惑。

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欺负。

他原本寻思至少得闹腾一阵,为此,还筹划了一番应对之策。百忙之中抽空陪几个报社的朋友吃过饭。

不承想,蹦跶没有一屁时,竟然灰溜溜自个走了。

也罢,省得聒噪。

他眼神挪动,扫视过厂内厂外,勤等着拉货的大卡车,心头说不出的畅快。今年经济都不景气,放眼全国,绝大多数的工厂入不敷出,上蹿下跳着搞三产,搞停薪留职。

诶!

偏偏在这种逆境之中,他们厂激流勇进,收入实现爆发式增长……瞅瞅眼前这美妙的场景,到年底还不挣它个上千万?

这是何等贡献?

他何全国何等骁勇?多么与众不同?

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何全国不笨,他也能想到,陈春仙他们大概率还会把姨妈巾卖给别的厂,不过不重要,做买卖先机为王,如今红花牌姨妈巾占尽市场先机,各大报纸上免费给他们宣传,赞誉满满,先入为主的观念深入老百姓的心。

红花牌姨妈巾,即是姨妈巾的开创者。

凭借这场先机,别说再冒出一个品牌,即使多几个,亦无法撼动他们的地位。

——

李建昆二人没有回海淀。

转乘公交,来到西城。

李建昆在做市场调研的时候,物色的推销对象,自然不止红花纸巾厂一家。

西城这边有他的第二目标——美丽人卫生用品厂。

且不要去吐槽这个颇具年代味的厂名,这家工厂在有一个领域,据说做到了全京城第一,提起“美丽人卫生带”,大姑娘小媳妇们,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家厂子?”

二人戳在厂院门外,陈春仙透过铁栅门四处张望几眼,无奈一叹。

一家老厂,里头的建筑,还是五十年代的苏式风格,屋檐下带五角星的那种。

规模比起红花纸巾厂,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瞅着门庭冷落的模样,别提一百万,能不能拿出十万都成问题。

李建昆下意识挠挠脑壳,市场调研肯定不会出错,这种事情,姑娘们犯不着忽悠他。但是这家京城第一大卫生带厂的寒酸模样,也属实让人挺意外的。

要知道,卫生带这玩意,在当下广为流行。

可以说妇女人均拥有。

相比起一角七分一包的卫生用纸,它显然更实惠,毕竟能重复使用。

啪!

李建昆倏然一拍大腿,约莫明白缘故。正因为它能重复使用,所以才难以做大做强。众所周知,这年头的工厂都贼实诚,用料那是能用好的,绝不用次的。

不似日后,许多商家明明有能力,却故意给产品留手,或者叫升级空间,想着一拨拨地割消费者的韭菜。

美丽人卫生带名声在外,大概率用个几年都不带坏的。

质量太顶,客户使用周期过长……

再一个,这是京城,不少妇女现在已流行使用卫生纸。好比姨妈巾拿去小地方兜售,很可能卖不出去,是一样的道理。

消费能力不同。

陈春仙侧头问:“还要进吗?”

李建昆想想后,点头道:“先去问问吧,来都来了。有钱没钱的,又不是不能借。”

商量好,二人结伴走向地上枯叶打璇儿,四周连鬼影都不见一个的门岗。

(本章完)

第437章 喜忧参半

美丽人卫生用品厂。

厂长办公室。

头发斑白的闵秋燕,端坐在五屉桌后的靠背椅上,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圆镜,镜面中倒映出她早已谈不上美貌的面容。

今早离家时,儿子喊住她说“妈,你怎么又多了好多白头发”?

还真是,双鬓几乎白透。

闵秋燕想着,自己是不是该退休了?

可她又想到,现在放手,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眼下,正值厂子最艰难的时候。

这些年工资提升,首都老百姓的生活渐好,不再像以前一样,紧巴巴的靠着十来块,也能养活一个人。越来越多的妇女,更愿意消费用之即弃的卫生纸,每年也就八九块的开销。

卫生带的销量,却是日渐低迷。

她不是没想过对策,譬如把产品销往外地,奈何地方保护太浓——

卫生带技术含量不高,而需求量又挺大,几乎各市级辖区内,都有工厂。

人家说得也不无道理,你大首都的产品卖过来,单是一个名头就赢了,我们还怎么卖?工人拿什么养?

这条路算是堵死。

后面她又主持开发过,高档的铁罐装卫生带,从包装到产品全面升级,确实使情况有所好转,但有限。

偏偏最近,一个噩耗传来——

一款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产品,卫生巾,在国内诞生了。

当然,她从私人角度讲,是乐见其成的,她买来研究过,确实好用。

可站在美丽人厂的厂长,这个位置上,她感觉天都塌下来,压在她垂垂老矣的肩头,使得她浑身战栗。

她快要撑不住了。

从事女性卫生行业这么多年,她明白,这次不像“柔和卫生纸”带来的冲击,这是一场女性卫生的革命,历史悠久的卫生带,终于走到末路。

现实情况亦反映出这一点,自从花红卫生巾问世,他们的“美丽人牌罐装卫生带”,销量直线下滑。

现在已经不是往外出货,时不时的,还有分销单位上门退货。

卖不动呀,完全卖不动。

可是,如果连这款产品都不好使,“美丽人”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厂里的五百号职工该怎么办?

闵秋燕放回镜子,从桌面上拿起一本书——《如何科学化养猪》。

她真的再无半点办法,时代在发展,科技进步倒逼着卫生带不得不推出历史舞台,神仙来了都没辙。她只能像许多厂子一样,把目标投向第三产业,以此自救。

“咚咚!”

房门处传来动静。

“请进。”

闵秋燕把书翻个面,放在桌子一角,这个想法她还没有宣布,正如可能没人会相信,年轻时被誉为“全厂一枝花”的她,有朝一日会养猪,她亦难以向手底下那些可爱的姑娘们启齿——

美丽人厂,全员女性。包括门岗阿姨。

因是一家国营老厂,当年更加保守的思想决定的基调,被写进厂规。

来人是厂办主任,程妙兰。

她抢脚奔进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道:“厂…厂长,来,来了俩人!”

闵秋燕笑骂,“来的是行运童子,还是财神爷啊,看把你激动的,伱把气捋顺再说。”

“可能真是!”

程妙兰深吸一口气道:“他们说红花厂的那个新产品,卫生巾,是他们研发的,不过被红花厂的老何给坑了。还说他们手上有更好的产品,问我们有没有兴趣。”

作为同行,她们对何全国并不陌生。

那是个矮冬瓜、笑面虎!

蔫儿坏!

像是他能干出的事。

唰!

闵秋燕蹭地从背靠椅上站起,原本浑浊的双眸,变得极其明亮。只看这双眸子,简直如风华正茂的小姑娘无异。

“他们真这么说?”

“那还有假!”

“人呢?”

“我好生请进会客室了。”

“好,好,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弥漫闵秋燕心头,她都忘记多久没听到过如此振奋的消息。

该说不说,红花纸巾厂突然弄出卫生巾这件事,她一直觉得很蹊跷。此前压根没听闻过他们搞什么研发。

这种新产品、新技术,难道是从天而降的不成?

背后果然有隐情。

“妙兰你看看我,仪态还行吗?”闵秋燕整整衣服问。

程妙兰知道自家厂长一辈子美过来,很注重形象,笑着竖起大拇指道:“美滴很!”

“嗨!”

再说李建昆和陈春仙这边,两人坐在布置简洁,却异常干净的会客室里,四下打量,有种钻进女儿国的感觉。

这家工厂别看外表、建筑老式陈旧,里头那叫一个令人心旷神怡。

喷香!

即使是楼道里都清理得一尘不染,走过路过清一色的女同志,多半是妙龄姑娘。

工作似乎挺清闲。

刚刚招待他们,三个姑娘轮番上阵,端茶倒水、送来报纸给他们解乏,最后一个有对小虎牙的姑娘,特搞笑,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放在茶几上。

老陈说这叫未经世事。

李建昆觉得这里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大概率由于产品性质的缘由,厂里没有男人,姑娘们扎堆在一起,创造出一种独特的企业氛围。

算算刚刚门卫阿姨说的厂龄,似乎整好到换茬的时候,这些接替母辈进厂的年轻姑娘们,身上仍然保持少女才有的天真、烂漫、率真、活泼,甚至是童趣。

挺好!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满以为马上会有人出现时,脚步声又缓下来。

一会后,走进一个发丝斑白,但身板笔挺,很有气质的中年女人。

如果让李建昆形容,属实不能把她定义到奶奶辈。皮肤保养得很好,五官清晰分明,能看出,年轻时一定花容月貌。

年纪是个谜。

“两位好,我是美丽人的厂长,闵秋燕。”

李建昆二人赶忙起身。

双方寒暄少许后,闵秋燕诧异打量着陈春仙,“我知道您!”

陈春仙:“……”

好嘛好嘛,京城这地界上,还有谁不知道我?

李建昆见老陈一副尬笑的模样,心头其实有抹唏嘘,老陈不会知道,后世提起中关村,多半人会第一时间想到柳传之、刘强冬。前者有段时期,还被冠以“民营企业之父”。

还真没几个人记得他。

三人落座,双方都迫不及待,直入正题。

李建昆先从黑色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递过去,以证明他们不是信口开河。上面记载的是姨妈巾的详细制造工艺。

不过更细分的无纺布这些材料,只有一个名头。

闵秋燕仔细看完,收获良多,却也知道没用,卫生巾不难造,重点在于其特殊的材料。

她将资料还给李建昆后,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道:“其实刚一听是说陈教授,我早没怀疑。再一个,红花厂的何全国那人……唉,不提也罢。”

忽想起什么,她迟疑问道:“是跟你们签了协议,拿到技术,不付钱对吧?”

看见李建昆点头后,她又问:“多少啊?”

“一百万。”

闵秋燕:“!!!”

她原本火热的心头,像是突然浇下一盆冰水。

由于实在慌神,以至于一时有些结巴道:“程主任跟我说,你们有,有更好的产品,那,那…你们准备卖多少啊?”

她心里想着,要不然这更好的产品,咱不作指望。红花厂摆你们一道,卫生巾已经不算全新产品,干脆作价均给我们吧。

连卫生巾技术都卖到一百万。

比卫生巾更好的产品,是她能指望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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