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往事重提

周身剧痛,奇痒钻心,冷热交替。

种种感觉交织在一处。

绝非仅仅只是一个‘痛’字所能概括。

非要形容的话,那便是生不如死。

而一旦发出惨叫,咽喉便好似被人塞进了一块烙铁一般。

更是把人折磨的恨不能立刻死了才好。

不叫,更加难忍。

可谓是左右为难。

这挂锁的青年双眸圆瞪,眸子里满是血丝,声音好似破锣:

“杀了我……你们……你们杀了我!!”

江然看着都有点于心不忍,却又跃跃欲试,轻声开口说道:

“陈老伯,你这八苦神针应该不仅仅只是让他感受到寻常的病痛吧?”

“少主说的没错。”

陈老伯满脸笑意的说道:

“老奴这银针之上,藏着阎王怒。

“但并非是随针入体就发作,而是伴随这八苦神针种种异象展现之后,方才真正发作。

“也就是说,他如今所感受到的这种种异常,皆被阎王怒扩大百倍不止。

“想来一时三刻之间,他的精神便会被削弱到极致。

“到时候解了他的喉针,他便可以说话而不痛。

“少主那会问他什么,想来他都会老老实实的告诉您。”

“厉害!”

江然击节赞叹:

“陈老伯这手段,实乃大材,若是用到合适的地方,可谓是无往不利。

“却不知道,此法于身体可有损伤?”

“好叫少主知道,此法于身体实则并无多少损害。”

陈老伯笑着说道:

“人脑复杂离奇,老奴发现,人的种种感受,皆由此而来。

“故此,八苦神针只作用于脑。

“便好似幻世海楼的幻术一般。

“看似神鬼莫测,实则不过是欺骗眼睛和脑子。

“不过此法亦可杀人。

“当一个人真的认为自己死了,他的脑子也告诉他,他死了……那他就真的死了。

“甚至身体也会出现相应的表现。”

江然听着不得不感慨这古人的智慧可真的不容小觑。

虽然他从未小看过这个时代人的智商,可陈老伯的一番话仍旧让他有些意想不到。

而再看那挂锁的青年,果然已经是神志迷糊,口角流涎,两眼泛白,似乎已经快要到了将死之时。

陈老伯一直掌控掌中银针,眼见于此便是银针一动,轻声说道:

“此人精神坚韧,需得一点时间方才能够撬开他的嘴巴。

“还请少主稍待。

“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去上面找两本风月志看看。

“上次少主来过,其他的未曾动过,唯独拿走了一本风月志,老奴私以为少主当时喜好此道。

“故此,又托人搜集了几本经典。”

“……”

江然一阵无语:

“陈老伯伱误会了……喜欢看风月志的不是我。

“而是……”

说到此处,就见陈老伯用一种‘放心,我都懂’的表情看了自己一眼。

后面的话便也没能说出口。

只是想到道无名,终究是长叹一声。

今后在也听不到他那一句‘这是正经方志’了。

这挂锁的青年确实是精神坚韧之辈,一路折磨的头脑昏沉,足足半个时辰之后,江然也只是问出了他的名字。

其人姓武,武千重。

但除此之外,就一个字都不透露。

江然询问他在血蝉之中,担任什么职位,他追随的大人又是哪一位,这一类的问题,他但凡听到,便以头触地,恨不能立刻就死过去一般。

然而他双手双脚都已经被江然斩断。

以头触地也周身无力,除了能够让他的脑袋更加昏沉之外,并无丝毫作用。

时间就在这过程之中,一分一秒流失,一直到东方见白,这一夜彻底过去,这人的嘴巴总算是被撬开了。

而到了这会,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

双眸呆滞,除了能够开口说话之外,便好似是一个活死人。

陈老伯轻轻松开了那枚银针,擦了擦自己的手说道:

“这帮人心门如铁,纵然是面对魔教的心魔念,都未必能够吐露实情。

“老奴以八苦神针这般折磨,虽然撬开了心门,但此人今后只怕再也难复旧观。

“少主今后若是施展此术,也需得谨慎行事。

“此法不可逆,一旦真的留下彻底的损伤,一辈子就只会是这般模样了。”

“好。”

江然轻轻点头,然后问那武千重:

“你于血蝉之中,担任何职?”

“血蝉……蝉翼。”

“蝉翼?”

江然看了陈老伯一眼。

先前他开口说话几次,可见此人对血蝉是有一定了解的。

可面对江然的目光,陈老伯却一语不发。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从未听到他的话一样。

江然眸光一转,便已经若有所思。

轻轻点头,继而问道:

“你可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蝉翼?”

“血蝉蝉翼分为两色。

“一为血色蝉翼,一为无色蝉翼。

“前者算做统领的,京城之内有四位。

“无色蝉翼则遍布江湖四海,暗中运筹江湖局势。

“我所知道的……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人……此人执掌天音箫。

“可具体身份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武千重果然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以你对此人的了解,你觉得,这人会是谁?”

“……”

武千重面上忽然浮现出来痛苦之色,咽喉之中好似藏了一只洪水猛兽,用一种近乎于嘶吼一般的声音说道:

“是……是……他是……他是……

“宇文亭!!!”

户部尚书之子?

江然豁然抬头:

“你这是在胡言乱语,宇文亭体弱多病,习武不成,如何能成为执掌天音箫的血色蝉翼?”

“我……我不知道……你说,你说让我猜测……我一直猜测此人应该就是宇文亭。

“宇文亭体弱多病,此人,此人稍微动两下也是咳嗽不止……

“另外,宇文亭绝非不会武功之人。

“我曾经……因为好奇那人身份,便偷偷试探过宇文亭。

“发现,此人……此人身怀武功,深藏不漏……”

武千重猛然睁开了双眼,眸子里尽是惊恐之色的看着江然:

“你……你不要再问了……我,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在你的认知之中,这满朝文武里,哪一个有可能是血蝉高层?

“亦或者说,执剑司内,谁是你们血蝉的人?”

武千重满脸都是拒绝之色,然而嘴巴却张开了:

“吏部侍郎,冯青莲。

“刑部……刑部……郭田。

“就我所知……他们两个必然是我血蝉的人。

“除此之外,便是……便是江湖!

“我血蝉暗中掌控江湖势力,京城之内,百珍会有长孙无极,山海会有申屠鸿,道一宗……道一宗……执法长老道渊。

“还有……还有……”

他说到这里,看向了江然,忽然咧嘴一笑:

“执剑司内,虽然我没有明显的证据。但是……但是就长公主以下,或许,或许尽数都是我血蝉之人。

“你……你本就应该听我血蝉号令。

“如今却反噬其主,当真……当真狂悖至极。”

江然开始的时候还在认真听着,但是听着听着,却又感觉不对劲了。

他手指微微勾起,若有所思的说道:

“那江湖呢?纵观江湖之上,你血蝉又掌控了多少人?”

“天下江湖武人有十斗,我血蝉独占七斗。”

武千重嘴角勾起笑意:

“如何……江然……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是,若我血蝉愿意的话,你顷刻之间,就要被打成千夫所指!”

“好一个千夫所指。”

江然看了一眼陈老伯:

“去取笔墨纸砚来。”

“是。”

陈老伯答应了一声,很快就拿来了江然想要的东西。

他亲自研墨,让武千重将那些和血蝉有勾结的江湖势力尽数罗列其上。

几乎写了满满一篇。

可谓是触目惊心!

江然拿过了这张纸,轻轻吹干墨迹。

“那除了蝉翼之外,血蝉之中,还有什么人?

“他们的武功又如何?”

“还有……还有首领。

“血蝉自上而下,除了蝉主之外,还有七大统领。

“他们每一个人的武功,都是深不可测……我等纵然手持十二天巧,也难以与之争锋……”

“十二天巧……”

江然拖起了那如意锁:

“这当真是十二天巧之一的如意锁?”

“还给我……”

武千重下意识的开口,然而说完之后就意识到,江然不可能把这东西还给他。

便深深地突出了一口气,冷笑一声:

“世人都道……十二天巧得一便可以纵横江湖。

“却是夸大其词。

“这些东西虽然每一种都有莫大威力,可终究只是外力。

“逞凶一时,姑且尚可……想要天下无敌,那却是做梦。”

陈老伯听到此处,便低头在江然耳边说道:

“少主,此人神志在逐渐恢复,他的话恐怕开始变得不可信了。”

江然微微点头,想了一下说道:

“也罢,今日就到此为止。

“陈老伯,他心门既然打开,如果再用魔教武功,能不能询问的更加详细一些?”

“可以。”

陈老伯点了点头:

“我这八苦神针,若是有心魔念相助,当是无往而不利。”

“嗯,我知道了。”

江然看了一眼武千重,忽然一笑:

“算了,还是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山海会中,申屠鸿是你们的人。

“那……申屠烈又如何?”

“……申屠烈自命不凡,没有资格入我血蝉。”

“这话恐怕得分开两半来听。”

江然站起身来对陈老伯说道:

“这几日,就暂且将此人留在此处。还得陈老伯,帮忙照料。”

“少主放心,有老奴在,他便是一根汗毛,也休想逃出。”

“好。”

江然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陈老伯则是把武千重关好之后,又施展了一些手段,方才追了出去。

到了书坊之中,就见江然正在书架跟前翻找,似乎打算挑两本书看看。

然而陈老伯却一眼就看到,江然正在翻阅风月志。

当即转过身,咳嗽了一声。

江然一愣,回头去看,有些纳闷:

“陈老伯,你这是……”

“无妨无妨,老奴从未见到过少主翻阅风月志。少主不好此道,老奴已经知晓。”

“风月志?”

江然一愣,低头看了看书架上另外基本上,挨个翻了一下,便发现这当中所描绘的,果然大多不堪入目。

当即无奈摇头,也未曾分辨什么,只是说道:

“陈老伯,我问你……我师父如今身在何处,你可知道?”

“……”

陈老伯当即缄默无声。

“他可在京城?”

江然又问。

陈老伯叹了口气:

“他不在……”

“他如今身在何处?”

“老奴也不知晓。”

陈老伯看了江然一眼,眸子里有些追思,最终轻轻摇头:

“少主长得,真的很像您的娘亲。”

“你见过她?”

江然忽然有些好奇。

他对江天野和青央夫人这两个人一直都没有什么概念。

老酒鬼一直以来都是避而不谈。

这件事情会戳到他的痛处,江然也不好问。

其实当时在锦阳府的时候,如果老酒鬼不是先跑了,江然也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结果老酒鬼跑了,江然也就无人问询了。

唐员外虽然肯定也知道一些东西……但是作为魔教中人,他对这两个人都有滤镜。

江然想知道的并非是人们对他们的歌功颂德,只是很单纯的想要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因此自然不能从唐员外的口中去问。

而老酒鬼的笔记之中,倒是提到过青央夫人。

记录之中只写‘青央’,而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但凡落到了‘青央’二字上,笔触就会变得极为端正,且温柔。

书写之时,想来也是想到了人。

心中会是什么样的,光是看那笔记,就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陈老伯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开口说道:

“青央姑娘……唉,时至今日,老奴仍旧不敢想象,她已经嫁人生子。

“哪怕少主如今就在眼前……还请少主恕罪。”

“无妨。”

江然摆了摆手:

“他们老一辈的风花雪月,和我无关。

“而他们虽然是我的父母,我也从未见过他们……如今也不过是想要从旁人的口中,听听罢了……”

陈老伯点了点头:

“青央姑娘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奇女子。

“她虽然是魔教圣女,但心思细腻,性格温柔。

“虽然也不乏辣手,却终究叫人觉得她本性善良。

“初相逢时,我等皆不知其身份。

“几次相遇,以为有缘,主人便与之结伴而行。

“他遭逢大难,宛如历劫重生。

“对这天下,江湖,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而青央姑娘,对他来说,也宛如新生的第一缕光彩。

“那些时日我们都看在眼里……也都很高兴。

“不过少主放心,主人和青央姑娘,一直以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丝毫逾越。”

江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心头多少有些复杂,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再往后,咱们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变化。

“青央姑娘的身份被主人知晓……正魔之间,总是纠葛非常。

“主人身处其中,也是经历了许多思量,方才决定放下成见。

“却没想到,两个人最终仍旧是有缘无分。

“那会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并不知情,只知道主人提刀而去,负伤而归。

“可身上的伤势痊愈的快,心头的伤,却是难以治愈。

“自那之后,主人就绝口不提青央姑娘了。”

陈老伯说到这里,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样,对江然抱歉:

“老奴疏忽了。”

说着,来到一侧给江然倒了杯茶。

江然哑然一笑:

“陈老伯不必如此。”

“自和主人分开至今,习惯了一人生活,倒是忘了还得伺候别人。”

陈老伯苦笑一声:

“少主可莫要怪我年老糊涂。”

“哪里的话。”

江然说道:

“上次匆匆一面,倒是没来得及细问。

“你们是如何跟老酒鬼分开的。”

“主人身受情伤,不愿意见人,便将我等安插到了天南海北,各自谋生。

“数年时间便就此一晃而过。

“待等主人再次将我等集结,却已经是大变模样。

“不修边幅,嬉笑红尘。

“看似在笑,却我等总能看出,他笑容之中所隐藏着的悲苦。

“他说他想打造惊神令,留下惊神一脉。

“那个时候恰逢五国乱战,我等都以为主人想要趁着乱世称雄。

“却没想到,他之所以这么做,还是为了青央姑娘。

“我等整合所属,也算是积蓄了不少的势力和眼线。

“便发现,有人意图对青央姑娘不利。

“主人一怒之下,转战五国之地,将这些人尽数斩杀。

“却不想,却是中了旁人算计。

“待等他纵身折返,青央姑娘已经是命悬一线。”

陈老伯说到这里的时候,眸子里泛起一片波澜:

“我等紧赶慢赶,终究是晚到一步。

“那时候,漫天飘雪,青央姑娘抱着江天野的尸身,独自坐在河岸之旁的青石之上。

“当她看到主人的时候,便是笑了笑,然后告诉主人说:

“‘今生无缘,只能负你,若有来世,定然相报。我子江然,随扈从远走……盼君垂怜,可前往一救。其后君若念及往日恩情,可寻一农户将其收养,余生漫长,你……你莫要孤苦伶仃,需早觅良人。’

“这番话,老奴至今未忘。

“主人不愿远去,想要救她,她却自知命绝,断然拒绝。

“又说不想让主人看到她身死魂灭……让他尽快离去。

“主人素来拿她无可奈何,只想着先去寻到了少主,再回来寻找青央姑娘。

“可待等我们回来的时候,青央姑娘和江天野的尸身都已经不知所踪。

“料想,是被收尸人给葬了吧。”

江然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陈老伯:

“也就是说,当老酒鬼离去的时候,她还没死?”

(本章完)

第369章 会首

陈老伯看了江然一眼,微微点头:

“我知道少主心中所想。

“主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可惜……青央姑娘当时伤重至极,绝无生还之理。

“少主,您也莫要为此多思多想,劳心伤神了。”

江然微微低头,取茶杯呷了一口,稍微润了润自己的喉咙:

“之后……老酒鬼可曾找过?”

“找过。”

陈老伯苦笑一声:

“可是没找很久,因为在那之后,咱们就发现少主您的身体有恙。

“主人为此奔走江湖,为您收集奇珍异宝,想要治愈您的身体……”

这之后的事情,江然也都知道。

只是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老酒鬼和幻世海楼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锦阳府当夜,除了弃天月和天上阙的左尊之外,便是那幻世海楼的小老头。

此人幻术精湛,跟魔教的心魔念一类手段截然不同。

不经意之间就可以欺骗双眼,改天换日。

当时江然和老酒鬼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天上阙左右双尊身上,此人欺身来到跟前,他们师徒两个竟然谁也没有发现。

虽然如果知道了幻世海楼之人就在身边,江然心头有所防备的话,当不至于为此蒙蔽。

可哪怕如此,拥有这样的本领,也足以叫人心惊。

然而真正的重点是,那天晚上自己去救长公主一行人。

老酒鬼不告而别,同时带走的还有那幻世海楼的小老头。

这容不得江然不多做思量。

只是,幻世海楼神秘至极。

自当年老酒鬼独闯幻世海楼至今,他们始终隐藏不出。

如果说,他们和老酒鬼当真有些旁人不知道的隐秘关系藏在其中。

那与其说是弃天月找到了他们,联手对付老酒鬼。

还不如说是幻世海楼主动现身,利用他们寻找老酒鬼。

陈老伯听到了江然的话之后,却并未回答。

而是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江然也不着急,坐在那里静静等待。

眼看着街道热闹了起来,杯子里的茶却冷了。

陈老伯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少主见谅,此事老奴纠结再三,实在不知道应不应该跟少主详谈。

“以少主如今的情况来看,主人当未曾对少主多言。

“即如此,老奴也是不敢乱说。”

江然闻言并未恼怒,而是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老酒鬼和幻世海楼果然有些联系。

“你们有事情瞒着我……是担心我不能面对险境?”

“老奴不知主人心中想法。”

陈老伯微微低头。

“罢了。”

江然轻轻摆手:

“我不为难老伯你,这件事情就谈到这里……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少主请说。”

“老酒鬼面对的是血蝉吗?”

江然缓缓开口。

陈老伯犹豫了一下,最后说出了三个字:

“不只是。”

“果然……”

江然站起身来:

“那个人帮我看好了,如今一丝一毫的线索对我来说,都至关重要。

“此人可以死的尸骨无存,却决不能现身于人前。”

“老奴明白。”

陈老伯微微躬身。

江然则笑着说道:

“即如此,那我就先走了。今夜于山海会中,尚有一会,倒是无暇来此。

“待等明日,我再过来。”

“恭送少主。”

陈老伯这话音落下,江然身形就已经消失在了窗口。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良久之后,陈老伯方才轻轻一叹:

“少主出息的很好。

“主人……您是否多虑了呢?”

这话问出来,也并未寄希望于任何回复。

只因这房间之内,除了他之外,并无旁人。

沉吟再三,他取出笔墨纸砚,写了一封书信,然而信写完了之后,他并未通过手段将其送走。

而是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

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轻轻摇头,把那封信拿在手上,内力一催,那封信顿时无火自燃。

一直到彻底成灰之后,他这才挥了挥袖子,散去满屋子的青烟。

起身开门,准备营生。

……

……

江然坐在一处屋顶上,静静地看了琅嬛书坊好久。

一直到日上三竿,也未曾等到什么。

终究叹了口气:

“是没有联系……还是不想联系?

“老酒鬼啊老酒鬼,伱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既然不只是血蝉,难道当年五国的高手,你都要一一上门讨债?

“幻世海楼在这当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陈老伯的沉默,本就是一种答案。

“只可惜,这答案仍旧太浅了……

“好在我现如今似乎是走在了一条还算正确的路上,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应该可以看到你吧?”

他轻轻拍了拍手,翻身站起,展开身法,重返公主府。

公主府内,一切如常。

江然回来的时候,恰逢午饭。

场内正有哄笑之声。

江然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长公主,也是笑的花枝乱颤,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

一问之下,却是唐画意刚来京城的时候闹出的笑话。

她当时提议,要去皇宫大内偷御厨做的饭菜,给江然下酒。

江然当是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结果今天长公主好容易抽出时间和他们一起吃饭,就把这事当成闲话给说了。

反正都是一群江湖莽夫,哪里在意皇权富贵?

长公主也早就习惯了他们的无法无天。

只是听完之后,表情有些古怪的说:

“想要吃御厨做的饭菜,何必闯那皇宫大内?

“公主府内的厨子,全都是御厨啊……你们想吃什么,跟本宫说,本宫就去跟皇兄讨厨子就是,何必去偷?”

一番话说完,在场众人都是哑口无言。

继而哄笑出声。

唐画意当时扮做江然的模样,倒是不好失态,不然丢这么大的一个人,不张牙舞爪一番,岂能心甘?

江然听完了前因后果之后,也是一笑。

不过当即就提起了正事。

在场都是他信得过的人,唯有一个不太确定的颜无双,却也因为事情和她有关系,所以江然就未曾多做隐瞒,直接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当听到长孙无极原来来自离国小春庄的时候,颜无双便是手一抖。

手里的杯子差点就跌落在桌子上。

抬头看向江然,想要求证。

江然却自顾自的将那武千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不可能……”

颜无双下意识的开口:

“他……他怎么会……这不对啊。”

可到底哪里不对,她却又说不出来。

下意识的想要否认,但江然说出来的话,又是合情合理。

她父母身死,本就有些蹊跷。

长孙无极说自己当时一动手就被人打昏了,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应尘埃落定。

那会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可如今想来,他武功最弱,若当真被人打中,又岂能仅仅只是打昏这般简单?

对方蓄意出手围杀,又怎么可能会留下这么大的一个活口?

毕竟百珍会也绝非好招惹的。

让长孙无极回去,必然会给自家带来无穷麻烦。

结果长孙无极就这么回去了。

而因为他一问三不知,颜令山便也只能亲自前往离国寻找仇敌。

结果就被秋夜残打的重伤垂死。

如果说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那原本说不通的地方,就全都能说得通了。

可是这般沉重的真相,却让颜无双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抬头看向了还在侃侃而谈的江然,可他之后说的话是什么,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江然则一直把武千重吐露出的那些名字,以及名单尽数说了一遍,这才住了口。

长公主脑门见汗:

“这份名单可是当真?”

“真假参半,具体如何,还得看长公主如何抉择。

“以及那位圣上,如何决定。”

“这件事情不能告诉皇兄……”

长公主缓缓闭上了双眼,轻声说道: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血蝉根须扎根江湖朝堂两岸,果然不是一句空话。

“可如果这上面写的全都是真的……那如今的执剑司,到底是金蝉的执剑司,还是血蝉的执剑司?”

江然看着长公主的眼神有些同情。

这也让他想到了漫威里的那个神盾局……

九头蛇神盾局分部。

整个神盾局,上上下下都被九头蛇给渗透了。

到了长公主这里,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算是血蝉执剑司分部。

好在如今执剑司的框架虽然已经建立起来,却并未过分扎根于朝堂。

对于江湖也是拉一批打一批杀一批,并未一锤子干到底。

手段怀柔,各方进展都不快。

因此影响力也是有限。

血蝉纵然彻底占据执剑司,想要借此生事,却是远远不够的。

想到这里,江然说道:

“长公主先莫要惊慌失措。

“血蝉的人嘴很硬,虽然我有人相助,撬开了那人的嘴巴。

“但那个人所说的话,并不能完全相信。

“需得做进一步的证实。

“换言之,执剑司内固然是有血蝉高手,但绝非所有人都听命于他们。

“道无名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长公主闻言精神微微振奋:

“你说的没错。

“如今他给出的是一筐沙子,需得细细筛选方才知道,哪些是石头,哪些是细沙!”

江然看了长公主一眼:

“有想法了?”

长公主微微一笑:

“本宫说出来,你帮着合计合计?”

“说来听听。”

“我打算分而化之,再挑起他们之间的争斗。”

江然抄起筷子,他的话说完了,这会可以开始吃饭了。

抄起一块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就塞进了嘴里。

而长公主则说道:

“本宫这个法子有些大胆。

“首先是要在执剑司内公布一个消息……

“就说金蝉境内有一个无法无天的组织,扎根于皇权,却又想要超脱皇权之上。

“这帮人行事隐秘,手段厉害。

“好在执剑司内有他们的人,已经被本宫策反,从而让本宫抓住了他们的马脚。”

“你这是虚晃一枪……”

唐画意听完之后,想了一下说道:

“字字不提血蝉,句句都是血蝉。

“而所谓的策反,则是给了他们一个目标。

“他们或许会比你更着急找到这个被你策反的人。”

“没错。”

长公主笑着说道:

“然后本宫每天就见一个这名单上的人。

“如果运气好的话,第一个就选中了,只需要暗中监视此人,便可以进行第一次筛沙。

“若是运气不好,选的第一个人没有任何问题。

“也不过是虚实相接,只要第二次,乃至于第三次见的人真的是血蝉中人,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猜忌。

“如此一来,拔出萝卜带出泥。

“再配合江大侠的审讯之法……虽然说彻底清除掉执剑司内的血蝉爪牙,或许力有不逮。

“但必然可以将执剑司内清理出一片净土。”

江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法子不错,可以用用。不过如此一来,也有可能会引起血蝉的警觉……

“不过,长公主本就是她们的目标。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倒也未尝不是一计。

“但还有一则……你莫要将血蝉的特征描述的这般明确。

“需得叫他们觉得像,却又似是而非。

“末了再想一番说辞,将此事遮掩过去。

“免得让血蝉变成惊蝉。

“那对我们来说,就有些不利了。”

“嗯。”

长公主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干?”

“嗯,可以先行施展一波。”

江然思量了一番说道:

“不过朝堂之内应该还有血蝉更重要的筹码,否则凭借这些人尚且难以做到一手遮天。

“武千重不过是一个血色蝉翼。

“纵然是了解一些隐秘,恐怕也不可能尽数了然。

“所以,行事需得走一步看三步,免得被对方掌握了主动。

“当然,朝堂之内的事情,就交给长公主去做了。

“这方面我到底只是一个门外汉,除了这些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建议了。”

“本宫明白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正好吃也吃饱了,便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做事。

江然这边扒拉了几口饭,随口和诗情画意,惊霜惊雪谈笑。

只是偶尔抬头,看向颜无双那张苍白的脸,一时也是叹了口气。

待等午饭吃完,各自休息,江然这才找到了颜无双。

房间之内,颜无双坐在那里呆呆出神。

江然进来她都没有反应。

一直到江然提壶倒茶,她这才说道:

“爹他生的高高大大的,我每次抬头看他,都觉得他好像是一座高山。

“娘亲喜欢笑……脾气也很好。

“不管我如何发脾气,怎么闹性子,她都不生气。

“想着法子逗我开心。

“他们都在的时候,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福。

“一直到他们离世,我方才知道我曾经拥有过什么。

“他们从未因为我是女子,便觉得我应该成亲生子,相夫教子。

“爹传我武功,想要让我在江湖上有所作为。

“娘亲问我女红,见我不喜,便再未提过。

“爷爷一手创立百珍会,容纳了我们所有人。

“待等他们离去之后,我方才知道百珍会的理想和目的。

“取世之财,造福于万民。

“取之于民,也用之于民。

“如此方才能够国富民强。

“我继承了这样的理想,将百珍会看的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所作所为,更是以百珍会的立场为主。

“而这些年来,百珍会的立场,其实一直都是长孙无极的立场……

“当真可笑,我身为他们的女儿。

“却从来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在贼寇身旁。

“还痴心妄想的以为,他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百珍会!”

说道此处,她看向了江然: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若你知道这一切,仍旧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你确实可笑。

“可若你是被人蒙蔽,又有什么可笑的?

“应该去恨去责怪的,不是自己。

“而是那些欺神骗鬼,一边伤害你,还一边以‘我是为了你好’这种理由粉饰自己的人。”

江然把茶杯推到了颜无双的跟前:

“现如今在这里自怨自艾,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离国的小春庄就在那里。

“一切的悲剧也由此而来。

“百珍会也就在你的面前……

“你尚且还有要事要做。

“待等你将这一切都做好,稳定了百珍会,重新掌握大权,让百珍会按照令祖父令尊预设的轨迹继续前行。

“那便到了该考虑报仇的时候了。”

颜无双深吸了口气:

“你说得对……说来可笑,一把年纪了,见事还不如你分明透彻。”

“一把年纪?”

江然看了她一眼:

“敢问贵庚啊?”

“……不想告诉你。”

颜无双笑着说道:

“反正比你大,你只管叫姐姐就好。”

“我也算是帮你报了一部分仇,难道你不该叫我一声恩公?

“还让我叫你姐姐?天理何在?良心何在?公道何在?”

“不跟你鬼扯了。”

颜无双白了江然一眼:

“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里?”

“现在正是时候。”

江然说道:

“昨天晚上他们攻打百珍楼,如今百珍会内正是一片残破景象。

“长孙无极失踪……便是到了你重掌大选之时。

“回去吧,颜会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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