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国师

林江在来之前想了很多次国师的样子。

对于道行足够高的修者,外貌并无大用。

其中典型便是郭老板。

年纪很大,却选择保持一副少年郎的模样。林江不知他为何如此,但这代表点星确实有此能力。

可……

会有点星把自己弄成一个光头吗?

而且还是九重天的点星。

林江知道盯着别人的脑门看不太好,可实在难以抑制眼神,目光飘忽几次,最终还是落到国师的脑袋上。

太亮了,林江的眼珠子甚至都有点疼。

他这躯体正常情况下用刀砍眼睛都没啥事,结果现在被光头晃的眯眼。

这也是九重天的本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是光头?”

国师并不在意,甚至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林江很诚实的点了点头。

“因为打理头发太麻烦。”国师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之前的头发和你一样,很长,但总对不齐,有时左边多,有时右边多,脑袋一边高一边低,甚是恼人。”

“然后您就给他全剃了?”

“是啊。”国师笑的很开心:“有天早上我看这么多头发,忽然觉得若是没了这东西,才是真正无烦恼,便干脆剃光了。自此心中舒畅。”

旁边孙忠闻言大为感动,小声对林江道:“国师每见新面孔都要拿脑袋说事,你顺带听听就好。”

国师立刻看向孙忠,孙忠马上挂上和蔼笑容:“当真是好久没拜访老师了。”

“我记得你,你当时和那林生风混在一起,总闲着拆我台。我说世界是方的,你们非说是圆的;我说这脑袋叫减求空,你俩偏要人家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当真顽劣。”

国师无奈摇头,说完又上下打量林江:

“怎么这么眼熟?你和林生风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爷爷。”

国师:“……”

他看了看孙忠,又看了看林江:

“你今天约见该不会专程来给我添堵?”

“自然不是。”孙忠擦擦额汗:“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年少冲动,没有正形,如今我早已不似那年。”

“真的?”

“…我来找您有正事。”

“说吧,什么正事能让你这野小子来找我?”

孙忠看向林江,林江便从怀中取出盒子递上。

国师顺手接过盒子,掂量两下,脸上温和笑容慢慢消散。

林江清晰感到周遭原本明媚的石室似乎凝滞了。

瞬时之间,周遭的辉光似乎都被压制。

国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盒子:

“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他脸上虽还带着笑,林江却听出语气里那份森然。

“我和梁大家之前杀了个大将军手底下的参将,那参将算是个半吊子点星,死了就析出这东西。”

“梁?那个画画的小子?”

“是他。”

“我知道了。”

国师翻手打开盒子,林江下意识想捂鼻,却见国师掌心散出淡淡青光。

盒子当中的嫣红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

那颗红珠猛地扭动几下,像头挣扎的野兽,但国师手中的青光却直接强压住了红芒,让其缩在盒子里动弹不得。

红珠上本如同浪潮一般波动的光辉最终还是平缓了下去。

“我早找过他们,说过愿争愿夺都无所谓,毕竟争来抢去都是大兴的子弟。没想到啊,终究有人碰了这东西。”

他轻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哀叹:

“看样子真是我老了,说的话都没人听喽。”

说完这话之后,国师也是直接把盒子收到了袖口当中。

“我会让小方回京。若他不来,我就亲自去北方找他。想来他该愿意听我这老头子说话。”

孙忠压低声音对林江道:

“大将军姓方。”

林江了然点了点头。

好事啊。

他其实一直担心大将军那边,那群人鬼鬼祟祟不知搞什么名堂,林江真怕他们突然端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现在国师愿意去找大将军,即便不杀他,他也不会好过。

“二位情报来得及时,若非你们来,我恐怕还蒙在鼓里。”

国师说完后,见两人还站着,不由好奇:

“还有事吗?”

“确有一事请国师指点。”

林江拱手问道。

国师多看他两眼:“你样子倒和你爷爷不太一样。他当年可没这么恭敬。”

林江额头冒汗。

“那他怎么说的?”

“大抵说:‘老头,这儿没琢磨明白,给我讲讲呗。’”

国师学得惟妙惟肖,林江脑海中浮现个溜街混子的样子。

原来爷爷年轻时是这么个德行。

“你态度好,我乐意听,说吧。”

林江正了正色,把蓝科的事说了。

国师挑眉:

“你想让他们进京?”

“终归有个落脚处。”

“我建议别选京城。”国师摇头,“京城对难民不好,太花哨了,周边尽是店铺,不合适。”

林江明白了。

“国师有何建议?”

“大兴荒地尚多,找个远离京城和大城的地方,建个村子,想必没人会在意。”

林江听了,沉吟起来。

那应该把这群人放在哪呢?

最好是一个自己能够随时赶过去的地方,以免出什么事情。

林江的脑海一晃。

最终浮现出来了青泥洼这地方。

在青泥洼旁边建个村子,似乎可行。

……

离开皇宫,林江坐在马车上,下意识地回头看。

孙忠瞧见,笑道:“国师有意思吧。”

“确实挺有意思。”林江下意识说完,又觉这话失礼,用奇怪眼神瞟了孙忠一眼。

“孙爷,你年轻时候在国师那儿求学,没少挨打吧。”

孙忠脸色尴尬:“少时年少气盛,你爷爷才是主谋,我只是个帮凶。你是不知道,他挨打时满屋子上窜下跳。”

林江越听越觉得爷爷年轻时脑袋上该有一撮黄毛。

“小林,接下来要离开京城吧。”

“是,先去安置蓝科人,还有些事要办。”

断离别答应的那两份宝藏还没消息,若拿到了,得和觥玄商量是两人同行还是暂别。

此外,林江也该动身去周边找那些棺材。就算国师能解决将军府的事,大陆四周的红点仍是隐患。

约莫两三年后蓝科将起大雾,在此之前他得多做点准备。

而且……

所有法门中,林江最想研究出大雾和归家乡。

说不定……

摸透一切后,他能回到自己“家乡”。

“打算何时动身?”

“还得过些时日,京城还有些事要办。”

厨娘一直想开店,林江打算临走前把这事办妥,正好也能够给陈大酱个安身处。

还要和城中结识的人一一道别,临走前想从梁画山那儿借些能存生息的画卷,暂存韩忘之,看能否治他暗伤。

还有江浸月,也不晓得她最近如何了。

细想来,在京城待久了,倒真结识不少人。

恰也在此刻,林江忽然一拍脑门。

来得久了,他也是忘了件事情。

自来之前,他就知道这京城附近有个棺材,但因为之前看棺材旁边有人开会,瞧起来还地位不低,便一直没去找。

现如今,要离开京城了,该问也得问问。

于是他侧了头,问孙忠道:

“孙爷,京城附近可有棺材?”

“棺材?京城附近有不少坟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这种棺材…”林江简单把自己当时看到的幻境和孙忠说了一遍。

孙忠在听到这些之后,微微皱眉。

他脸色也是变化了两次:

“我还真有印象…你说的这个地方,是城外宝阁。”

(本章完)

第245章 浊酒如朝

孙忠和林江未回孙府,于路边寻了家馆子。

这店是孙忠所荐,专做烧鸽子。他说味道极好,上次就想带林江尝尝。

进店后,小二认得孙忠,径直引二人上二楼,选了处临街座位,正好能顺着二楼看到街道上热闹景象。

看那木牌菜单,菜名大多雅致,如“惊鸿曲飞”、“一叶扁舟”。林江光看名字,全不知是何菜肴。

只得转头问孙忠。

孙忠也是大气:

“把你们家所有菜品都上一份,给我们爷俩准备一壶好酒。”

小二听到这话,乐的直点头,立刻下去操办了。

趁着等菜,孙忠向林江说起“城外宝库”。

“那是京城外一处奇妙地界,前朝点星遗留的宝地,人称‘京城副城’。若要去那里,要么从城西鬼市进入,要么出京一路西行,寻到虚山地界,山脚镇上也可进入。”

“听孙爷描述,这宝库似非存宝之地?”

林江也是不由得奇道。

“是也不是。所谓宝库,本为储备万宝之所。但其内在空间实在太过广大,寻常守卫难以周全,只得使些堂倌长年值守其中。

“时日一久,堂倌增多,自然也就有了居住的需求,商人嗅到商机,便进来开了店铺。一来二去,有人图方便便住了下来,宝库就成了现今模样。”

之前就有人提过京城城西有专门的鬼市,当时他并未上心,只想着让宋厨娘去那儿做生意。

现在一听,这地方比想象的复杂,也要比想象的有趣。

“至于我看到的棺材,并非来自我的记忆。”孙忠边说边敲了敲脑袋。

林江微愣,随即反应过来。

孙忠指的是那个与他交换魂魄的人。

那人既然能够从孙忠的身上获得记忆,反过来,孙忠也能从那人身上获得记忆。

只是对方很显然没有料到孙忠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脱离控制。

“我隐约记得,那人去了鬼市,进了宝库。他在宝库里一路向南,走到一家铺子,穿过后门便是一条直通地下的路。他沿路走到尽头,在那儿看见了棺材。”

孙忠看向林江:“小林,你不会想去吧?”

林江沉默。

孙忠哪会看不出来?

他叹息:“那地方瞧着可不太平,瞧起来有不少人都在那旁边。真要过去的话恐怕很危险。”

“您放心,我绝不冒进。”

孙忠盯着林江,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无奈摇头:“你爷爷就这德行,有事总爱蛮干。当时就在京城里面惹出来了不少乱子,弄得鸡飞狗跳。”

“这不是蛮干,是有计划有方向地干。”

“哪儿学来这些词?说起来一套套的。”

孙忠正无奈着,房门被推开。

店小二端着各色吃食进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林江扫了一眼桌上,烤全炉的、鸽汤切块的、竹签炙烤的琳琅满目,香气诱人。

林江以前自然也吃过鸽子,但他从未想到鸽子竟然还有如此多的做法。

小二斟完酒便退下了。

孙忠刚抿一口酒,林江便问:

“孙爷,宫里没细说圣上出了什么事,现在总能讲讲了吧?”

孙忠呛得直咳,幽怨地瞪他:

“你小子,够好奇的。”

“嘿嘿。”

孙忠把酒水放到一边,免着一会再呛到:

“接下来这话大多都只是我的猜想,我就这么顺带着一说,你就是那么顺耳的一听。”

“您这话说的,这分明就是鸽子铺的酒水太烈太好喝,你我二人都有点喝多了。”

“对,对。”孙忠连连点头,随后压低声音:

“你知道吧,七年前皇帝不管事了。”

“知道,刚开始公家那边说这只是传闻,但后来传的厉害,大家也就信以为真了。”

“确实是真事。”孙忠扯下鸽腿啃着,压低嗓子:

“十几年前大兴南边遭了大难。安方城突降暴雨,城内百姓被雨水淋过之后无一幸免,尽数变成了半人半鱼的怪物。

“虽然最后此地被平定,但城中确实死伤惨重,陛下也是因此愁苦多时。

“他找到国师商讨该如何在大兴当中出现的灾厄,至于国师告诉了陛下什么,这我确实不知道,不过自那之后,陛下便把朝政交托大皇子,自己深居简出了。”

林江听罢奇怪:“这听起来不算秘辛啊。”

目前听下来,虽然不清楚皇帝和国师谈了什么,但似乎没什么不对劲。皇帝只是忙着更重要的事,要找还是能找到的。

孙忠拍着大腿叹息:

“陛下虽然将事情交给大皇子打理,但始终没完全交权,起初一两年还好,可陛下拖了近十年,让大皇子一派常提此事,但陛下不听,继续拖着。

“七年前,陛下突然大病,朝廷传言是大皇子所为,大皇子争辩但无法举证,导致多数文臣不满,三皇子趁机上位,得大小阁老支持。”

“那么,大皇子就去找大将军了?”林江脸色有点奇怪。

“是。”孙忠点头:“大皇子怎能接受以前围着自己的文臣去恭维弟弟?他一怒之下找到武将们,形成了如今的朝堂局面。”

林江犹豫半晌,终于说道:

“我不理解。”

“你哪里不理解?”

“全都不理解。”林江揉着脑袋:“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儿戏。立场变化这么突然吗?”

“哎,小林你觉得立场变化快,是因为你没看时间。咱们聊虽短,但这斗争已持续十五年。文臣非一日变心,武将非一日跟着大皇子。”

听着孙忠的话,林江勉强点头。

他实在不懂京城官员的勾心斗角,转而问道:

“也就是说皇帝陛下现在重伤?”

“重病。”

“不知是谁干的?”

“朝野都传是大皇子所为,但究竟是不是无人知晓。”

“怪不得闹成这样。”

“如今朝廷大事全靠两方相互牵制,幸亏陛下早年根基深厚,这些年又风调雨顺没闹大灾。”

孙忠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脸色微红:

“现在朝廷就是个腐朽的巨物,里外全是问题。但血从心流到四肢需要时间,朝廷这股僵滞也要很久才能传到地方。”

真的吗?

林江想到苍松韩柏的情形,虽表面安稳,那刘胖可不像贤明官员。

如此看来,大兴就像辆没了车夫的马车,去向全凭马意。

目前前路还算平坦,可万一驶上狭窄山路,无车夫的马还能走对吗?

林江不知,孙忠也不知。

“孙爷,你能见到皇上吗?”林江突然问。

“啊?”孙忠一愣:“你小子又想干什么?”

“我有些法子,或许能治陛下。”

孙忠长叹:

“小林啊,你年轻没走过政治,不明白。这不是你有没有法子的事。”

林江一脸茫然。

“这么说吧,前三年陛下刚病时,但凡你说有本事且有人验证,就能去试。再三年后,须得保皇派举荐才有机会面圣。如今嘛……”

孙忠晃着酒杯抿了一口,苦笑道:“除去那几位,谁也见不到皇上。”

林江抿嘴。

他大抵能够猜出来这群人是怎么想的。

现在两个皇子斗的厉害,老皇帝就算是能起来,参与争斗的群臣其实也不太希望他起来。

京城的水太浑,明明简单的事偏要弄得无比复杂。

“京城人就爱如此。”孙忠又灌了杯酒,自觉今日话多,摆手道:“吃鸽子!这事轮不着咱俩操心。”

“有道理。”

林江扯了条鸽腿嚼着,凉了但味尚可。眼下他确管不了这事,却将每句话牢牢记下。既在大兴,便无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啃了两口鸽子,林江也灌了口酒。

这家店的酒有点浑浊。

……

林江把微醺的孙忠送回了孙府。

抵达府门时,几个下人匆匆上前扶走了孙忠。

孙忠确有醉意,脚底虚浮,神志倒还清醒。

“老林啊,你可好久没来看我了,”孙忠盯着林江嘟囔,“总爱往外跑,你这老家伙……”

…可能确实没喝多吧。

下人们扶着孙忠进了府,林江也欲离开。

此时,孙星从府门口快步走来。

林江停步,笑着看向对方。

“林哥,你就是我大哥!”孙星一伸手抓住林江手腕,眼中放光,语气激动:“昨天老爷子又训我爸了,果然回来了!”

林江喉头一哽,嘴角微颤:“你就靠这个判断你爷爷回没回来?”

“这办法最稳妥,”孙星挠挠头,“别人感觉不出,我能,兴许因为是我爷爷。”

“回来就好。”林江瞥了眼孙府,心中为孙星父亲默哀片刻。

他推掉孙星热情相邀,独自离开。

走在街上,天色已晚。

林江尚有事务要处理。

虽然已定下带蓝科人去青泥洼开村,但总归不是近两日动身。

迷途船只会待到明天,也就是说,林江还得趁这段时间给蓝科人们临时找个住处。

进城的话,阵仗太大,林江便打算掏些银子直接去城南镇租几户房子,让他们暂住几天。

只不过这事得白天办,此时赶到城南镇子,恐怕也找不到人了。

至于现在的话……

他打算去一趟城西鬼市。

林江打算摸一摸所谓“宝库”试一试。

反正要走了,不如试试。

万一碰上棺材,他就能随时返回京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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