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李追远记得昨晚阿璃是穿着一身白色睡衣过来的,现在换上了红裙,证明中途女孩曾特意回东屋梳妆过。

她敢离开,意味着她清楚,他已经回来了。

她更知道,等少年醒来后,需要的是什么。

过去他们二人间的很多习惯,虽都始于自然,却一直在做着精心呵护与维系,如同迷雾森林中的飞鸟,珍惜任何一棵树上留下的标记,这标记,也包括他们彼此。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女孩面前,缓缓低头,他在找寻。

少年和女孩目光对视,随即,二人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在女孩的眼眸中,李追远看到了自己。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迷失,不仅分不清梦与现实,更是会恍惚于自己的身份认知,但这一切的答案,都可以在她的眼睛里找到。

直到此刻,李追远才确定自己成功了,将心底最后一点忐忑剔除。

少年去端起脸盆,准备洗漱,在经过衣柜时停下脚步,看向镜子。

没其它隐喻,他是真的在照镜子。

额前出现了三道浅浅的斑纹,轻微到几乎不可察,眼角深处有黑红相间的血丝,不特意瞪眼的话看不出来。

再往后退了半步,强忍着那种反噬,快速看了一点自己的面相。

“咳咳……”

少年胸口一闷,连续咳了好几声。

这面相,是命犯大疾。

李追远摊开右手,尝试凝聚出一道简易阵法。

阵法虽成功凝聚,但气血有些急躁,证明自己心神仍处于动荡状态,不够平稳。

上面这些都是已经走火入魔的特征,这需要自己花几天时间来调理恢复,然后就会消失。

毕竟,不管怎样,自己现在可是以心魔身份压制本体的状态。

玄门中人若是走火入魔亦或者遭遇心魔反噬,轻一点的疯疯癫癫,重一点的性情大变化为只知杀戮的魔头也毫不奇怪。

自己能做到如此平顺,已极为不易。

可惜,没人会无聊到站在“心魔”视角去进行归纳总结出书,这门类也过于冷僻,否则,李追远的这次,足以称得上是心魔噬主的最经典案例,当得上“心魔楷模”称号。

诚然,主动把自己堕为心魔,将本体身份让给“他”,是一种降格。

但李追远对此并不后悔,反而觉得自己赚大了。

之前那种互相不分彼此,同为一个“本我”的状态,才是真的难办,想治疗也无从下手。

现在,局面是变得更艰难了,却也因此有了方法。

自己只需要按照“心魔”路数,要么去找寻方法要么自创研究功法,给“他”一直镇下去即可。

这思路,还是那位曾对自己下手的密宗高僧“提供”给自己的,自己真得抽空上门好好感谢他。

李追远看了一眼自己书桌,接下来他会把这次的治疗方法也写进书里。

有时候,病友并不生在同一时代,亦是一种悲哀,李追远还真挺想与魏正道交流一下治病心得的。

走到门口时,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魏正道的自我封印与自杀,以及自己在梦鬼那一浪里所遇到的魏正道,应该不是他的本体,大概率是一种分身。

以魏正道的能力,做出分身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个立志于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制造分身?

李追远怀疑,魏正道可能也选择了这个治疗方法,他这是在主动分裂自己。

他最后靠这个方法成功了么?

会很难吧。

李追远回想起了昨晚,“他”打算采取手段把自己这个“心魔”压制回去的动作。

一样的治疗方案,不一定适合所有的病人,甚至不适合一个病人的不同阶段。

自己现在能有成功希望,是因为自己还小,魏正道的难点则在于……等他醒悟过来追求治疗与自杀时,他已经太强了。

二楼露台上原本破碎的旧水缸被秦叔换了一个新的,李追远站在原来的位置,开始洗漱。

刚洗漱好,正拿着毛巾擦脸时,就瞧见李三江扭脖子抖腿地从房间里出来。

李追远还记得昨晚梦中的井口边,本该已经离开梦境的太爷又忽然折返,还主动帮自己把周围的僵尸全都引走了。

那群僵尸当然不会成为自己的难题,就算太爷没再出现,自己也能轻松解决。

但太爷出现的价值很大,他让自己知道,即使是在虚无缥缈的梦里,依旧有人仅凭着潜意识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

“太爷,你昨晚没睡好么?”

“嗯,睡落枕了。”李三江不好意思说自己又做噩梦且摔下床的事,随口问道,“小远侯,你睡得咋样?”

“我也睡得不太好,做噩梦了。”

“那就好,那就好……嗯?”

“太爷,我在大学里认识了一个擅长养生的教授,他教给我一个调理方子,我煎来和你一起喝几天吧,能静气安神。”

“成,喝。”

李三江走过来,从缸里舀水,再把洗衣粉袋子提过来,他打算洗个头,醒醒脑子。

“太爷,现在天气还不够热,早上洗头吹了风容易着凉,还有,洗发膏在下面,用洗衣粉洗头伤头皮的。”

“太爷我都用习……行,那我中午洗,用洗发膏。”

李追远端着自己脸盆回房间了,正在刷牙的李三江朝着自家曾孙离开方向看了又看,他感觉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阿璃,我们下棋吧。”

阿璃摇头,她觉得少年需要静养,不能用脑。

“那我们下去。”

牵着阿璃的手来到一楼,轻嗅鼻子,李追远闻到了残留的死倒气息。

见太爷还没下楼,李追远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破煞符,向前一甩,符纸落地后燃烧,一团青烟猛地窜起后即刻消散,算是把残留的气息给中和掉了。

至于这里的纸人和桌椅板凳,倒是都早已复了原位,想来应该是萧莺莺离开前收拾过了。

她能收拾其它东西唯独没办法处理自己残留的气息,毕竟,总不能让她自己镇散掉自己。

坝子上,柳玉梅坐在小桌边,见少年和自家孙女出来了,就招手道:“过来,帮奶奶沏茶。”

李追远走到桌边停下,阿璃没做停留,径直回了屋。

“奶奶,快吃早饭了,还喝茶?”

“喝了一辈子茶了,没什么影响。”

少年泡茶的动作娴熟自然,让人赏心悦目。

柳玉梅:“这是新送来的茶叶,你品品。”

“好。”

李追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种喝酒的感觉,茶香上头,却没有不适的后劲,反而酝酿散开。

昨晚本就没休息好,这口茶喝下去,有一种心神得到舒缓放松的惬意感。

少年闭上眼,享受着这股余韵。

柳玉梅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以往,这孩子没少来陪自己喝茶,好茶叶也是喝过不少,每次都是抿一口后就做出精确的评价,像是在走着一套固定流程。

可今天,他是真品进去了,也是真享受进去了。

李追远睁开眼,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就没第一口那般惊艳了,就像第一口的健力宝永远最好喝。

阿璃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她把男孩右手摊开,将旧纱布解开,托着掌心,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重新上药和包扎。

柳玉梅本是随意瞥了一眼,但在看见男孩右手处那一个个深嵌伤口后,又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家孙女的指甲。

俩孩子这是昨晚吵架了?

老太太不由有些心疼,哎哟,自家孙女怎么掐得这么狠。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柳玉梅并不知道,孙女是下来过,但不是来找自己求援的,而是让自己帮忙梳妆的。

所以,她只能根据过往发生过的事来猜测,记得那晚也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男孩把自己孙女弄生气了,几天不理他,最后还是男孩把那头死倒带过来通过走阴的方式来进行道歉,二人这才又恢复了关系。

难道,昨晚也是道歉?但二人之前并没有什么矛盾啊,而且看孙女给他细心包扎的样子……算了,就算吵架了,现在也是和好了。

这年轻人的事,柳玉梅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她也懒得掺和。

这时,刘姨开始将早饭端出来,李追远起身去帮忙。

走进厨房端粥时,刘姨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出:“小远,你等一下,我看看你。”

说着,刘姨就走到少年跟前,检查起少年额头,扒起少年眼皮,最后更是左手手掌贴在少年额头,右手帮少年把起了脉。

很快,刘姨脸上就浮现出了疑惑神色,问道:“小远,你最近是在练什么生涩的功法么?”

刘姨这话说得很委婉。

李追远知道,她是瞧出来了。

“嗯,最近在琢磨一个秘法,昨晚刚找到一个新思路,就试了试。”

“有什么其它地方的不适么?”

“无大碍的,我休养几天就好,谢谢刘姨关心。”

刘姨松开手,看着少年端着粥碗离开。

等吃过早饭,李追远陪太爷去遛弯后,刘姨走到柳玉梅跟前,小声道:“老太太,我观察小远身上……”

柳玉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刘姨:“小远身上,有走火入魔和心魔反噬的迹象,虽然很轻微,却又极为标准。”

柳玉梅:“你可看清楚了?”

术业有专攻,秦力和柳婷的本事,都是老太太亲手教的,但她也只是根据每个人的天赋特长,教了个早期入门,接下来的发展,还得靠个人自己去领悟和揣摩,反正祖宅里相关秘籍多的是。

因此,刘姨的医术和毒术水平,是超过柳玉梅的。

刘姨:“看……清楚了。”

柳玉梅:“小远,会走火入魔,甚至被心魔反噬?”

这孩子有多天才,她们是亲眼见证过的,一个能把秦柳两家本诀理解得比秦柳家的人更深入透彻的家伙,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走火入魔和心魔反噬,讲的可是一种结果状态,正常点的人在察觉到不妙时,都会本能地及时制止,更何况是他。

刘姨也是觉得自己这个问诊结论有些荒谬,但她还是再次道:“可能是我才疏学浅,反正,我看出来的结果是这个。”

如果那少年不是李追远,换做其他人,刘姨这会儿怕是已经强行出手将他给制服了。

没办法,一个心魔反噬的家伙,实在是太不稳定也太危险了,没人能预判出他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

这时,阿璃抱着两个质地不同的牌位从东屋走出。

柳玉梅抬起手喊道:“阿璃?”

阿璃停下脚步,看向自己奶奶。

柳玉梅:“算了,没事,你去忙吧。”

阿璃继续抱着牌位上楼去了。

刘姨:“老太太……”

柳玉梅低头,喝了口茶,淡然道:“无事。”

刘姨:“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再做一下更具体的检查,小远毕竟是……”

柳玉梅摇头:“不用,小远还是那个小远,他若是有变化,就算骗得了其他人,也骗不过阿璃。”

刘姨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的确。”

柳玉梅:“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小远身上的秘密更多,相信他能处理好的。”

刘姨:“我明白了,那我给他准备些安神的药汤。”

柳玉梅:“嗯。”

刘姨:“还有一件事,那天阿力回来不是说了么,去给西沟村那户人家办丧事的事。”

“嗯,怎的了?”

“我很奇怪,小远为什么这般小心克制。”

“何止这次,上次桃林下那位翻身打盹儿,怕不也是。”

“几条人命而已……反正罪有应得,我是觉得用不着这般麻烦与谨慎。”

“阿婷,你没走过江。”

“是。”

“勿以恶小而为之,你当这句话是说给被保护到的弱小听的么?

就像下围棋,每一子的落下,都得‘精雕细琢’,随意落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成为自己的一处破绽。

再者,克制与谨慎,不正意味着所图所谋更大么?”

刘姨:“看来,没走江,有些事就无法感触深刻,终究是一种遗憾。”

柳玉梅:“又没拦着你,你现在就点灯去,又不是来不及。”

刘姨:“那哪成啊,我要是走江去了,谁来给您做饭呐?”

柳玉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是我这张嘴的罪过啊,耽搁我柳家少诞生了一位龙王。”

……

李三江今早这弯儿遛得有点远,主要是身体活络开后,不仅昨晚睡觉遗留的不适消失了,整个人居然变得越来越精神。

李追远知道,这是那个梦被自己接回来了,福运开始弥补恢复太爷的身体。

人一旦真上了年纪,这身体就渐渐开始由科学转玄学了。

身体健康的可能说没就没,百病缠身的却可以一直挺下去。

走畅快了的李三江发现自己真走远了,都走出村儿了,就在隔壁村小卖部买了瓶汽水,递给小远,他自个儿则跟人家要一碗水喝。

他这张脸,隔壁村也是都认得的,老板客气,不仅不收汽水钱,还给他特意冲了碗红糖水。

李三江就端着碗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子上,旁边坐着的是小远。

爷孙俩就这么一边喝着一边看着村道上不断来往的人和车。

喝完后,李三江递给李追远一张钱:“去,给太爷买包烟。”

李追远把太爷手里的碗接了过来,连带着自己喝完了的汽水瓶子一起送还给小卖部柜台,买了烟后,余下零钱抓在手里对着太爷晃了晃,然后很自然地塞入自己口袋里。

“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李三江心里涌现出一股由衷的开心。

他弯下腰,道:“来,小远侯,太爷背着你回去。”

李追远上了李三江的后背。

老人虽说年纪大了,但后背依旧如松般硬朗挺直,不像山大爷,已经开始缩水了。

李三江一边走一边哼起了一段评书,是收音机听来的一段水浒。

每次李三江卡壳时,背上的李追远就适时出声提醒,帮他接上。

就这样走着走着,瞧见家了。

前头村道上,也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大爷,小远哥。”

林书友背着登山包,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特产,见到人后,他开始了奔跑。

没跑几步,袋子破了,东西洒落一地,一时因过度兴奋而没有察觉的他,又跑了好一段才感到双手越来越轻,这才“呀”了一声,重新跑回去蹲下来收拾。

李三江:“壮壮能考上大学,太爷我是理解的,记得那一年壮壮确实用功刻苦得很,就是这友侯也是大学生,太爷我是到现在都想不通。

不过,友侯人确实是好的,正经踏实。

要不是他老家是福建的,太远,太爷我都想给他说媒了,壮壮那边都早就谈起来了。

对了,友侯喜欢啥样的闺女来着?”

李追远:“喜欢周云云那种的。”

上一浪中,阿友多次被赵毅拿捏,虽然次次话都只说一半阿友就马上服软了,但李追远听力好全听到了,也自然猜出来了。

“那是太爷我看走了眼,这友侯也没那么正经踏实嘛。

李追远从太爷背上下来,二人一起去帮林书友捡好东西后回家。

“李大爷,这是给你准备的酒,还有我们那儿的烟,你抽抽,看看合不合口味,我让我爷爷再寄。”

“太多了。”李三江把东西分出一部分,“壮壮现在不在家,你分出一部分东西替壮壮送他对象家去吧。”

“哦,好。”

林书友拿出两大长条黑黢黢的腊肉,跑向润生:“润生,看看,我给你带的什么!”

润生接过腊肉,放鼻前闻了闻,马上露出笑容:“你们那儿的特产?”

林书友的表情一阵尴尬,谁家特产腊肉是用香灰熏出来的。

也就是他庙里新鲜的香灰多,就特意让庙里人给自己“浸”了腊肉。

润生咬了一口,咀嚼,吞咽,吃这东西,不用点香了。

林书友又提着一袋化妆品拿给阴萌:“萌萌,给你的。”

阴萌诧异道:“这么多牌子的?”

林书友:“嗯,我们那儿水路发达。”

阿友给彬彬带的礼物最多,全是补肾壮阳的东西,就那个罐子里,还泡着国家保护动物的生殖器。

“阿友,跟我来。”

“来了,小远哥。”

在李追远的目光示意下,润生和阴萌也跟了过来。

厨房隔壁有个隔间,两侧墙上被太爷挂满了神像,最中间那幅还是被太爷误认为老子的孔子。

上次在家时,李追远就单独清理出了一片区域,并让阿璃帮忙做了自己团队所有人的名牌。

正面是名字,背面是各人的生辰八字。

中间摆了一尊精致小香炉,还是那次在工地内解决死倒后,润生潜水下去拿出来的,本是寻香定位的好器具,但现在李追远手头有了更好用的罗盘,就把它当道场炉摆这儿了。

地方是既小又逼仄了些,但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只是,李追远刚进来,就发现香炉上被插着香,已燃到了尾端。

应该是太爷插的,因为他每天早上都有进到这里拜一拜的习惯。

更有趣的是,在他们五个人的名牌间,还有一块粗糙板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李三江”。

李追远记得太爷有次问自己,在那里头摆写着名字的牌位有什么用,李追远说是用来祈福的,供进庙里得给香火钱,不仅贵,还得到时间去续费。

太爷应该是觉得很有道理,就把自个儿名字也写了放了进去,早上帮自己和小远侯以及其余众骡子们都点个香,祈祈福。

林书友:“李大爷的名字怎么也在里头?”

润生:“怕吃亏?”

林书友:“哪能,占便宜了,占大便宜了。”

李追远:“就把太爷的名字放这里吧,毕竟是南通捞尸李。”

在少年看来,自家太爷比自己更适合南通捞尸李这个名号,真要排个传承顺序的话,太爷还真应该在自己前面。

李追远:“庙簿神册。”

“在这里,在这里。”林书友赶忙把庙簿和自己亲自写的神册取出来。

李追远接过东西,将其叠放在上面,随后左手持香,右手持黄纸,双目微凝,气息严肃。

林书友则开始起乩,下一刻,竖瞳开启。

李追远:“白鹤童子!”

林书友:“在~”

“今日,将汝移入本道场,你可有异议?”

“除魔卫道,吾职所在,无异议!”

李追远将香插入,手中黄纸燃起,灰烬洒落在庙簿神册上。

接下来,白鹤童子取出自己的神像。

这地儿太小,像官将首庙里的那种神像肯定搬不进来,再说了,林书友坐飞机也带不过来。

因此,神像这东西,如今只能意思意思。

但这意思得……有些过于意思了。

白鹤童子看着自己乩童给自己准备的木头人。

这是林书友自己雕刻的,手工那叫一个糙,上色也很不均匀,毕竟林书友只会熟能生巧地给自己开脸,他又不是雕刻家和画家。

白鹤童子最终还是把木头人摆了上去,但竖瞳有些扭曲。

知道的,晓得这是自己“神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些歪门邪道打小人行咒用的劣质木偶呢。

这时,童子忽然听到身旁少年开口道:“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童子吓得扭曲的竖瞳瞬间笔直!

第一反应是少年生气了,在反讽敲打自己。

虽说条件简陋的庙宇,祂以前是肯定不会去的,因为小官将首庙意味着乩童素质较低,活儿少功德少能发挥的力量也小。

但这里是例外,越是简陋越是简单,童子越是觉得温馨,因为这才像是草创嘛,这才是提前入局占位啊,有一种自己已经是自己人的感觉。

祂真就只是单纯嫌弃自己这个乩童给自己刻的“神像”太丑了而已,要不干脆别雕刻什么人像,给自己摆个名牌写上名字也可以。

白鹤童子对着少年转身,准备道歉解释,祂可不想第一天入职就因为被上峰误以为自己甩脸色,而直接出局。

对跳槽者而言,最可怕的是,在老单位官宣了,却最终没能跳出去。

谁知,还未等童子开口,少年就又道:

“我让阿璃给你重新雕刻一个好看的。”

童子的忐忑不安刚还憋在嘴里呢,又瞬间被替换为浓郁的诚惶诚恐。

祂是阴神,感知本就极为敏锐,再加上祂也算是曾被少年狠狠拾掇过的,因此,祂现在有种很清晰的感觉,少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李追远:“好了,行香吧。”

润生和阴萌各自持香,对着香炉行礼后,插了上去。

离开时,走在前面的李追远说道:“阿友,你再辛苦一下,给增损二将也雕刻出两个木头人。”

此时,阿友眼里的竖瞳还未消散,意味着身上的还是白鹤童子。

落在最后的白鹤童子听到这话,很没形象地把嘴都笑歪了。

等祂离开后,林书友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角,这是给自己皮都笑裂出口子了。

李三江:“润生侯,友侯,跟我去隔壁镇上送货!”

秦叔和熊善在地里忙活,反正新骡子回来了,就不喊他们了。

润生去拿推车装货,林书友舔着嘴角也很自然地融入。

谁来李大爷家,都得干活,但给大爷干活,还真没人埋怨。

李追远上了二楼,推开房间门,就看见阿璃坐在那里手持工具,正对着祖宗牌位进行拆解。

现在的祖宗牌位,用料不同,规格不一,取用时得先做好材料分类。

“阿璃,得辛苦你帮我雕刻一个白鹤童子。”

阿璃点头。

李追远走到画桌前,拿起画笔,开始画出白鹤童子的形象。

不讲究情绪,只是单纯描画,很快,白鹤童子的形象就跃然纸上。

阿璃仔细打量了一遍,就坐下来,拿起一个新的祖宗牌位,开始雕刻。

李追远觉得,用这种材料,会不会太好了一些?

但见阿璃已经开始动刻刀了,他也就没有阻拦。

算了,就如太爷所说的,要想骡子干活好,好的草料少不了。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坐下,先翻开无字书。

当他将指尖轻轻触摸那幅画时,画中白骨惊恐的神情退去,竟又流露出喜意。

《邪书》能感觉到,原本的少年又回来了。

凡事,就怕对比。

《邪书》原本以为落在这少年手中,就已经是身入地狱了,谁知,这地狱往下居然还有十八层!

这三天,自己不能费心神,得好好将养,李追远说道:

“这三天,我不动你,你好好养养,三天后,要一口气补回欠缺的量。”

画中白骨闻言,非但没露出绝望,反而有种飘飘然的感觉:真好,他居然愿意与我商量着来。

这时,李追远听到身后刻刀频率发生了变化。

李追远开口道:“我会生气的。”

刻刀频率恢复如常。

昨晚,虽然那个“他”没能把“血”字说出来,但阿璃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本无字书想要发挥功效,需要她的血。

她现在正在雕刻,正好可以伤一下手指,把血流出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收起,然后将自己这次治疗方案写到“病例”上。

做完这些,少年起身走到女孩身边,先帮她打扫工具桌、扫去地上的料屑,紧接着就在女孩身边坐下,给她递送工具,做些边角料的辅助工作。

李追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按照《江湖志怪录》中的记录做黄河铲当器具时,女孩陪自己忙了两天。

那时候,女孩其实没怎么做过手工活儿,步骤和工具还得他先演示讲解一遍。

现在,只看女孩手持刻刀的手上下翻飞,简直灵巧得不像话。

凡是可以帮到自己的地方,她一直在逼迫自己做到最好。

这世上,比金山银山更贵重的东西,就是竭尽所有。

白鹤童子刻好了,虽然还未上色,但已栩栩如生,称得上是一件极为精美的艺术品。

最重要的是,阿璃还将白鹤童子的桀骜神韵表现出来了。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先前的画卷,他发现自己并未刻意彰显出童子的这一气质,这算是阿璃自己的艺术加工。

李追远开始帮忙调色,阿璃开始上色。

彻底完工后,白鹤童子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女孩将童子摆在桌上,看向少年。

李追远拿起湿帕子,帮她擦手。

女孩眼眸低垂,原本脸上的淡淡开心敛去,一如先前李追远背对着她坐在书桌上时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她现在也知道少年要对自己说什么了。

她原本以为少年会忘记的,谁知少年竟真的一直记到现在,等自己把手里的事儿做完。

“阿璃,我现在是心魔,所以,你要做的,是帮我把我这个心魔给巩固好,你是我的窗户,透过你,我才能看见自己与‘他’不一样的地方。”

曾经,是他把自己从黑暗中拉出来,现在,轮到自己把他从沼泽里拽出。

女孩伸出手,一只手搂住少年的头,另一只手在少年背上拍了拍。

阿璃有钱,有的是钱。

……

李追远刚把白鹤童子摆入供桌,从小房间里走出来,就听到来自小卖部张婶的歌唱:

“小远侯~找你的电话~”

李追远去接电话了。

话筒一直摆在边上,没挂断。

冲这份豪气,李追远就知道是薛亮亮打来的了。

“喂,亮亮哥。”

“小远,你在家了是吧,我想请你帮……”

“我送过了,江里。”

“你亲自去的?”

“嗯。”

“这怎么好意思,让彬彬去就可以了,你亲自去送……她还得给你磕头行礼,万一因此动了胎气。”

“彬彬哥这会儿不在南通。”

“哦,这样啊,呵呵。那个,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学校里组织了一个赴京的交流会,有学生名额,你们想不想去,就当是奖励优秀学生的公派旅游吧。”

“我们……算是优秀学生么?”

优秀到,连学校都不去的学生。

谭文彬是班长,他都没好意思给他自己运作奖学金,哪怕他最后突击复习的考试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各科平时分更是满到溢出。

“按照评判标准,你、谭文彬和林书友,都是算的,因为你们已经提前进入实习阶段了。”

“算了,就不占这个名额了。”

“这次可以带家属的,一人一个,也就是说润生和阴萌也可以一起去的,我来安排。”

“亮亮哥?”

李追远觉得有些不对劲,薛亮亮最不喜欢占公家便宜,在这方面,他一向很严于律己。

“嗐,跟你说实话吧,这次校里的这个活动,我是赞助商。”

“哦,怪不得。”

“那你,再考虑考虑,要是有空的话,就来玩一趟?

我是有私心的,我已经帮罗工选拔出了一批学生,正在考核筛选阶段,我希望你或者彬彬,能抽点时间讲一些工程中遇到那种事情的工作经验,额,就是那个……你懂的。

再说了,你不是在京里长大的么,就不想回家看看?”

“不想。”

“那……”

“交流会的事,我再考虑考虑,晚点给你答复。”

“行,你考虑好了随时通知我。”

李追远挂了电话,在张婶这里又给太爷买了包烟当歌唱费。

谭文彬去无心岛找裘庄去了,那里交通不是太方便,应该才刚到,还未来得及进行通报。

去京里的话,倒不是不能去,自己本就打算抽时间去找那位密宗高僧好好聊聊。

李追远现在思虑的是,去京里,也算浪花么?

但这样一来,不就和裘庄起冲突了?

不管怎样,都不可能两拨浪一齐拍过来。

所以,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还是说,有前有后?

回到家时,发现太爷、润生和林书友他们已经送完货回来了。

让李追远感到诧异的是,太爷手里居然还举着一张奖券。

也就是现在距离上一浪结束太近,没到下一浪正常来的时候,要不然李追远都要怀疑江水相同的手段用两次了,而且还是这般直接。

林书友兴奋地对李追远喊道:“小远哥,李大爷又中奖了!”

李三江去送货途中,再次经过了摸奖地,还是上次的那个团队。

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台上,鼓舞着大家的热情,老远就瞧见了李三江他们,就热情地把李三江请了上来,并大声喊道:

“朋友们,这就是上次抽中我们一等奖,云南五人豪华游的老先生!”

主持人本意是拿铁一般的事实来热场的,然后又拿出一个奖券盒,免费请李三江再抽一张。

盛情难却,李三江就又抽了一张。

结果刮开,主持人都傻眼了,又是一等奖,京里豪华单人游。

这下好了,热场成功,你们主办方找托儿都不知道换换,下方群众集体高呼:“黑幕!黑幕!”

李追远接过太爷手中的彩票,如果太爷这次像上次那般中的是五人豪华游,那几乎可以半明示地认为是浪花来了,但这次只是豪华单人游,说明这是太爷自己的好运。

另外一点就是,江水的线索不会一个方向连续推两次,所以薛亮亮的邀请,应该是一场意外,亦或者可以理解成,是属于他李追远本人走江之外的因果。

因此,京里这条线,反而可以暂时先排除,裘庄那条线的可能性,则在不断放大,就看谭文彬什么时候发回来初步调查结果了。

刘姨:“吃晚饭啦!”

林书友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送货途中抽空刻的木偶,放入了小房间里。

倒不是他刻得不用心,而是他再用心,也就是这个雕刻水平。

“哇!”

在看见那尊栩栩如生的白鹤童子像后,林书友也不得不惊叹于阿璃小姐的精妙手艺。

不过,他也顾不得欣赏,马上跑出去吃晚饭了。

等他关门离开后,白鹤童子像开始轻微颤抖。

阴神是可以降临到自己神像上的,具体上哪尊,纯凭祂们心意,这也是很多庙宇会追求塑金身的一大原因,为了增加吸引力。

白鹤童子神像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祂是激动的!

不仅激动于这雕工形象,更是惊讶于这用料材质。

这哪里简陋了,这哪里简单了,哪个官将首庙宇,能有这个本钱,用这种材料给自己塑像?

童子高兴坏了,激动地在无人小房间的供桌上,“吧唧吧唧”地从南晃到北。

中途瞧见了那两尊丑不拉几的增损二将,更是故意把它们俩撞倒,然后又“吧唧吧唧”地从西走到东。

外头坝子上,大家正在吃晚饭。

林书友对李三江说道:“李大爷,这次你可以去京里、去故宫好好玩玩了。”

李三江伸手挠了挠今天用洗发膏洗过的头,皱巴着一张脸说道:

“故宫我都玩腻了……”

(本章完)

第218章

二楼露台,挂在墙壁上用薄木板包裹保护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单田芳的《七杰小五义》,第十二回:

“彻地鼠回乡收螟蛉,霹雳鬼离家找义父。”

李三江很是悠哉地躺在藤椅上,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端着泡着干橘皮的大茶缸。

还未入夏,天不热,倒不用担心腾不出手来拿蒲扇。

“太爷,喝药了。”

“哎,好。”

李三江接过一碗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饮着,没办法,这药实在太苦,可到底是自己曾孙子的心意,再苦也得喝下去。

这边,李三江才喝了三分之一,坐在对面的李追远就已经将一碗药喝完,端起第二碗继续喝了起来。

第一碗是和太爷一样的,由他自己抓药煎的,第二碗是刘姨给自己准备的,药效都是静心安神,但安的不是一个神。

“小远侯,你不觉得苦么。”

李追远把第二碗也喝完,放下,摇摇头:

“不苦,就是有点撑。”

李三江见状,也不愿意被自己曾孙就这般比下去,干脆一仰头把余下的全喝了,然后身子往后一倒,张着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这苦味给冲刷了一遍。

缓了好一会儿,李三江才重新抬起头,连嘬了两口烟,重重舒了口气。

药是难喝,但效果也是真的好,这几天晚上躺床上,眼睛一闭一睁,嘿,天就亮了。

醒来后精神饱满,恨不得即刻扛着锄头下地。

“小远侯,接下来还得继续喝这药么?”

“不用了,这是最后一碗。”

“苦是真的苦,比友侯带回来的咖啡还要苦多了。”

“那太爷你还说好喝、喜欢。”

“好歹是人家带来的心意,哪能说喝不惯不好喝哩。”

“下次太爷还是实话实说吧。”

“咋了?”

“阿友见你这么喜欢咖啡,已经在琢磨以后在村里开咖啡店了,大概是觉得村里人能吃苦,也就喜欢喝咖啡吧。”

李三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下面。

林书友正和润生坐在板凳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做纸扎。

“友侯!”

林书友抬起头:“什么事,李大爷?”

“听说你要在村里开咖啡店?”

“啊……”林书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不开了,不开了,我就是脑子一热,没想清楚,呵呵。”

此时,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部黑道港片,主角正和杀手在健身房里打架。

润生说道:“在村里开咖啡店不如开健身房,这样大家每天种完地后,还能去你健身房里锻炼身体。”

林书友羞红了一张脸,伸手掐住润生的脖子用力摇晃起来:

“啊。你再说,你再说!”

李三江看着下面的场景,笑了笑,记得友侯第一次来自己家时,挺拘谨生疏的,现在和家里的本地骡子也玩成一片了。

这时,李追远的传呼机响了,低头一看,是谭文彬呼的自己。

“太爷,壮壮找我,我去回个电话。”

“嗯,去吧。”

李追远走去张婶小卖部,按照传呼机上的显示,拨出电话。

“喂,小远哥?”

“嗯,是我,彬彬哥你那里怎么样了?”

“无心岛被我找到了,但这岛每年只有两个月时间能浮出海面,上半年一个月,下半年一个月,现在距离这座岛的浮出,还有十天。”

十天……李追远在心里琢磨着这个时间。

“小远哥,我去预约渔船时,发现有几个人已经预约了,我还和其中两个人接上了头。那俩人彼此不认识,但似乎知道彼此要去做什么,连带着把我也代入了与他们一样的身份目的。

我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和他们俩再进行一段时间的接触,争取多摸出一些关于无心岛以及裘庄的讯息。”

“注意安全。”

“没什么危险,这俩人……挺正直的。”

李追远想到了辛继月,虽然带着明显的功利性且行事风格有些极端,但无法否认的是,她心底确实有着惩恶扬善的朴素信条,这也是李追远当初会放她走的原因。

谭文彬现在认识的那俩人,应该和辛继月很像,不过那俩应该是提前收集好了业力,准备去无心岛的裘庄“交货”了。

“需要派人去支援你么?”

“不用,小远哥,人多反而不方便,而且距离出海登岛还有至少十天时间,你们来了也只能陪我一起钓鱼。”

“那时间就匀出来了,我要去京里一趟。”

“去京里,是?”

“私事。正好亮亮哥在京里组织了个活动,我太爷又中了一张奖券,单人京里豪华游。”

“哦……那就不是浪花了,李大爷那么好运的人,浪花不会把他卷进去才对。”

“嗯,所以目前我依旧认为,你所在的地方,才是我们下一浪的发起点。”

“放心吧,这个前站,我会打好的。”

“辛苦了。”

“嘿,这不就是龙王船头吆喝应该做的事么,提前踩好场子。”

“有事及时联络。”

“明白。”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再次拨号,给薛亮亮打去,告知薛亮亮自己同意去京里参加交流会,让他按照自己的时间提前安排一下。

再次挂断电话,李追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拨出那个号码,还是等自己到京里后再打吧,说不定人还在老地方待着。

其实,李三江原本是想着像上次中奖那样,把旅游机会让出来的,但在李追远告知他自己这边会被薛亮亮安排去京里参加交流会且可以顺道一起去后,李三江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回家路上,李追远遇到了骑着三轮车的香侯阿姨,刘金霞坐在后头。

香侯阿姨:“小远侯,你太爷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啥时候动身啊?”

李追远:“你们都知道了?”

坐在后头的刘金霞没好气道:“三江侯神气得很哦,恨不得逢人就说,就算你跟他讲树上的鸟巢他也能给你拐去京里的麻雀。”

李追远:“刘奶奶可以一起去的,旅行社可以安排。”

刘金霞:“不去,我这眼睛就算去了,也瞧不见什么东西,白瞎这钱了。”

李追远:“等翠翠以后考上京里大学,你就可以送她去京里了。”

刘金霞听到这话,褶皱的老脸当即笑成了一朵菊花。

香侯阿姨说道:“翠翠说你和那位阿璃姐姐,帮她补习的,辛苦你们了,小远侯。”

李追远:“翠翠没问题的。”

命硬的孩子,往往比同龄人更早熟,能比同年龄段孩子提早两三年懂事,就已经是一种巨大优势了。

和刘金霞母女分别后,李追远回到家。

刘姨端出桌子,打开由一根杆子延展出来的灯泡,柳玉梅拿起毛笔,开始设计阿璃的新衣服。

见少年回来了,柳玉梅招了招手。

“柳奶奶。”

“你是要去京里了?”

“嗯。”

“私事?”

“嗯。”

柳玉梅点点头,她猜出来这次去京里不是走江了,这孩子是不可能带着李三江去冒险的。

“住家里吧,正好咱在京里有落脚的地方。”

“谢谢奶奶,不过还不晓得交流会具体在哪里开。”

“没事,咱家院子又不是只有一座。”

“还是不用了,待不了多久,临时收拾挺麻烦的。”

柳玉梅也就没再强求,指着已经画好的款式问道:“怎么样?”

“阿璃穿上,肯定好看的。”

“呵呵,你去忙吧。”

李追远上楼去了。

柳玉梅目光微瞥旁边站着的刘姨。

刘姨:“都恢复了。”

柳玉梅:“看来你的药汤效果不错。”

刘姨:“我觉得应该是他自己有意识地在做自我调养。”

柳玉梅:“这就是这孩子最让人放心的地方了,不仅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也知道该怎么做。不像咱们的阿……”

话说到这里,柳玉梅抬头,恰好看见赤着脚拿着锄头刚走上坝子的秦力。

秦力只是略作停顿,就又很自然地走过来,提起井水开始冲脚,他已经被“自家的孩子”对比习惯了。

柳玉梅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好了,皮厚了,当初要是有这份厚脸皮,又何至于落成那般田地。”

秦力:“……”

李追远回到露台时,那张老式藤椅上,已不见自家太爷。

走到太爷房间门口,推开门,发现太爷正对着衣柜试着衣服,床上还摆着好几套,下面还有好几双新鞋。

经历过物资匮乏年代的老人家,都有藏东西的习惯,新衣服得压箱子底,平时不舍得穿。

李三江是没这个习惯的,他这辈子一直过得很是潇洒,但他也确实没穿新衣服的习惯,毕竟经常要去捞尸,与尸体接触再扛回来,那尸臭味儿,太脏衣服,往往再怎么洗都洗不掉。

见自己试衣服的场景被自己曾孙看见了,李三江还有些不好意思。

甭管嘴上再怎么说“懒得折腾”“旅什么游啊”“在家挺好”,但那颗心,早就已经飞向京里了。

“太爷,我来帮你选吧。”

李追远走进来,很是自然地帮太爷搭配衣服。

太爷的这些新衣服,基本都是李追远给他买的,搭配起来更得心应手。

最终,选了一套偏严肃的衣服,既有中山装的感觉又偏厂里工装的样式,再将一支钢笔夹在胸前口袋上。

李追远点点头:“像是一位进京的干部。”

李三江:“哈哈哈!”

皮鞋太爷穿不习惯,最后干脆选了两双厚底的新布鞋,这也是考虑到京里的景点普遍比较费脚。

回到自己房间后,李追远陪阿璃欣赏了一下刚刚完成的新画作。

画上祥云仙境搭配灭世之景,极具矛盾感与冲击感,让李追远一瞬间就找回了当时在现场亲眼目睹的感觉。

优秀的画作里,本就该有优秀的故事。

阿璃将这幅画收进自己的画本框中,李追远提醒了一句“藏好”。

主要是怕那位好奇心重的老太太偷看后再呕血。

然后,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到了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李追远没客气,直接榨取了三倍份额的推演量,推演完后,少年掌心血雾中,红色的丝线已经凝实,只是比较短。

画中的白骨已经化作了一滩骨灰,像是刚送进火葬场的锅炉中烧过一样。

不过,既然这幅画并未从无字书上消失,证明《邪书》还存在着,并未消亡,只是被敲骨吸髓般地榨干了。

想了想,李追远还是把无字书放进自己背包里,这样去京里时也不会耽搁推演进度,再者,拿它当板砖也很放心。

临出发去京里时,发生了一场意外,阴萌在调试新毒素时,把自己给熏麻了过去。

由于李追远给她所住的西屋布置了隔绝阵法,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见她迟迟没出来吃早饭才被发现。

进屋检查时,发现阴萌躺在地上,人是清醒的,但四肢发麻,发不上力。

调试毒素的桌上,摆了很多林书友送她的化妆品,都开了盖。

显然,她是异想天开地把化妆品尝试掺入毒中,结果玩脱了。

润生一边把她抱回床上一边说道:“身体得好好保重,下次还是毒脑子吧。”

阴萌很是委屈地说道:“我是没想到化妆品里毒素含量居然这么高。”

刘姨来检查过了,说问题不大,休养几天身体就恢复了。

就这样,阴萌只能留在家,无法跟着一起去京里。

出发那天,秦叔和熊善一人一辆三轮车,载着李追远、润生、林书友和李三江去了兴东机场坐飞机。

第一次坐飞机的李三江显得很沉稳,但在飞机冲刺起飞时,李追远注意到太爷的身子在哆嗦,但太爷还是抓着他的手对他安慰道:

“没事的,小远侯,不怕。”

等飞机平稳飞行后,李三江透过舷窗,看着底下的白云,跟个老小孩一样笑道:

“哈,这下面好大一片棉花糖哟。”

但没多久,李追远就注意到,太爷有些难受了,因为飞机上不准吸烟。

飞机落地后,一出机场,李三江就迫不及待地掏出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

润生拿出“雪茄”,陪一根。

太爷中奖的旅行社,在李追远事先打招呼下,只保留了来回机票部分,最终四人坐上了薛亮亮那边安排的车,入住了一家酒店。

晚上薛亮亮也过来了,领着大家去吃了烤鸭。

吃完后,薛亮亮询问是否需要他来安排一个导游,然后一看李追远,就拍了一下脑门,笑道:“忘了,有你在,还需要什么导游。”

当晚回到宾馆后,李追远又带着润生与林书友出去了一趟,结果原本记忆中的那个单位被摘牌了,里头也闻不到那股香油味。

李追远只得折返回宾馆。

接下来的三天,李追远带着太爷在京里景点游玩。

对李三江而言,最无聊的一个景点,就是故宫了。

因为李追远自幼记忆好,他的梦里还原度也极高,宫里上下,李三江早就带着僵尸们跑遍了。

而且现实中,各大殿都在门内侧摆上了拦绳,游客只能踏过门槛进去一点,没办法真在里头随便逛,这让李三江更为不满意,心道还不如自己梦里咧,连龙椅他都爬上去过。

炒肝卤煮这些,太爷都很喜欢,李追远还点了三碗豆汁,纯当丰富一下旅游记忆。

李三江抿了一口豆汁后,赞叹道:“真鲜活啊!”

润生和林书友闻言,马上端起碗当豆浆一样大喝一口。

林书友:“呕!”

润生:“好喝。”

林书友以为自己这碗是坏的,就端起李三江面前的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呕!”

有一个景点,很小,队伍却很长,排队时希望前面的人能走快一些,进去后恨不得自己的脚步能多慢就放多慢,等出来后,很多人都开始哭泣。

太爷说他今天累了,想一个人回宾馆坐会儿,让李追远带润生和林书友继续下午的另一个行程。

李追远答应了,但还是决定先把太爷送回酒店。

坐进出租车里后,李三江脑袋抵靠在车窗上,情绪很低落。

李追远吸了吸鼻子,他在车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油味。

这个味道,他前阵子才在梦里回味过,记忆犹新,绝不会错。

“师傅,你今天是不是拉过一个和尚?”

“对,一个年轻和尚。”

“送去哪里了?”

“通州的一间小庙。”

李追远点点头,看来,不用去打那个电话了。

少年将目光投送到坐在副驾驶位的太爷身上。

到达宾馆门口时,李追远示意林书友留在车里,他下车送太爷回到房间。

进房间后,李三江挥手催促李追远继续带润生他们去玩,不用管他。

李追远给太爷泡了壶茶后就离开酒店,坐回那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道:

“师傅,去那座庙。”

……

李三江在宾馆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后,觉得胸闷得慌,就离开房间走出宾馆,开始漫无目的的遛弯。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好,更记得路,也就是自家小远侯太关心自己,他又怎么可能走丢呢。

酒店距离什刹海不远,李三江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当然,他并不知道这处景点叫什么地方。

有黄包车司机过来拉客,说可以拉着他在这里逛逛,顺便给他讲解介绍,但都被李三江给拒绝了,他一个人遛弯,可不舍得花这个钱。

再说了,通过这几天的游玩,他也发现了,论导游介绍,自家小远侯那才是没得说,甭管去哪处景点,都能把前世今生讲了个通透,家里有免费,他干嘛还去外头花钱听。

逛着逛着,倒是有点累了,摸了摸口袋,得,火柴盒落酒店里了。

李三江瞧见前头有一张长椅,上面坐着一个拄着拐杖气度不凡的白发老者,就主动走上前问道:

“老弟,借个火。”

老者扭头看着李三江,点点头。

这时,有一个身着正装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火机。

老者先一步伸手,将火机从年轻人手里拿过来,再递给李三江:“给,老哥。”

“嘿,你也来一根?”

李三江拔出两根烟,递到对方面前。

年轻人见状,正欲开口,却被老者一个眼神制止。

老者接过一根烟,放进嘴里。

李三江先给自己点了,然后再去帮他点,老者低头用手遮风。

很快,烟雾就在两个年岁都很大的老人胸腔里环绕,使得他们的长命百岁变得更加艰难。

李三江:“这烟你抽得惯么?”

老者看了看手中香烟,说道:“以前草叶子都卷起来抽过,哪能抽不惯呢。”

“真惨,我这辈子就没断过烟。”

“那老哥你是有福的。”

“谈不上有福吧,但也挺顺遂的。”

李三江记得最艰难的时候,在战场上,他也能从尸体口袋里摸出烟。

不过,他抽时,也会给尸体嘴里插上一根点上。

“听老哥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江苏的,是曾孙子带我来京里旅游的。”

其实机票是自个儿摸奖中的,但确实是曾孙当导游,李三江是故意这般模糊说的,因为他想要炫耀一下后辈孝顺。

“那你这曾孙是孝顺的。”

“是咧,可孝顺了,人乖得很,脑袋瓜聪明,大学生哩。”

“那有对象了么?”

“有啊,就住我家,他一回来俩人就腻在一起玩,形影不离的,处得可好了。”

“童养媳?”

“那可不是,她家里人也在哩,尤其是她那个奶奶,有点市侩,以后结婚时怕是有点难搞。”

“那确实。”

“不过没得事,我慢慢攒嘛,来得及,你别看我年纪大了,但像你这样的,不,像那个小伙子这样,我一个人背起来跑二里地,轻轻松松!”

“嗯,看出来了,老哥你身体确实好。”

“老弟,你身体瞧着也不错啊。”李三江拍了拍对方胸口。

老者面容一紧。

“咦,咋了?”

“刚做了个手术。”

“哦。”李三江赶忙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放以前,动这点刀子,都不好意思叫负伤。”

“那你倒是遭老多罪了。”

“没,我是幸运的,能活到现在,看到现在。”

“是啊,大变样了啊,真的大变样了。”

“老哥以前来过京里?”

“没来过,但这一带来过,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从关外进来,路过这一片。”

“老哥你还去过关外哦?”

“那可不,那时候打仗哩,打得可凶哦,后来就入关了,然后南下,啧。”

李三江嘬了口烟,缓缓吐出,像是回忆起了往昔。

老者有些激动地问道:“老哥,你也是四野的?”

李三江:“咳咳咳……”

李三江呛了一口烟,剧烈咳嗽起来。

老者伸手帮他拍背。

可人家越是拍,李三江的脸就越是红,有种感慨到马蹄上的感觉。

见李三江终于不咳了,老者笑着问道:“老哥,你是四野哪部分的?”

李三江见实在躲不过去,只能嗫嚅了几下嘴唇,小声道:

“那个,我是四野对面的。”

老者目露思索,四野对面的,是哪个部分来着?

见对方还真思考起来了,李三江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拍大腿,说道:

“哎呀,我是运气不好,老是被抓壮丁,抓一次逃一次,再抓一次逃一次,从东北逃到这里,再逃到徐州那儿去。”

老者终于听懂了,脑海中浮现出线路图后,微微张开嘴,好半晌才说道:“老哥,你这也叫运气不好?”

李三江解释道:“我可没朝对面放枪啊,我每次都是朝天放几枪就遛,不光自己遛,我还带周围人一起遛,带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老者先是笑了起来,随即面露正色,伸手覆住李三江的手背,严肃道:“那老哥你,也是做了大贡献的。”

李三江老脸一烫,忙摆手道:“可不好意思这么说,不能这么说。”

想着赶紧转移这一话题,李三江又指着那小伙子问道:“这你孙子?”

老者摇摇头:“不是。”

李三江:“那就是侄儿。”

老者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那你家是闺女?”

“我倒是有好几个儿子,但都忙于工作,平日里也见不到他们;嗯,他们也不喜欢见我,因为我规矩多,脾气大,总喜欢训他们。

也是因为以前工作忙,他们小时候我也没太多时间陪他们吧,倒是后来有了小儿子……”

“幺儿好啊。”

“嗯,幺儿好的,是最听话懂事的。只可惜后来结婚生了孩子后,又离婚了,现在也不着家了。”

“他不着家,那孩子呢?”

“孩子给妈妈了,还改了姓。”

“你幺儿在外头乱搞了?”

“没,他是喜欢死了她,我那儿媳妇,也确实很优秀的,真的。就是,我那儿子福薄,没那个命。”

“你也是可以的,孩子都改姓了,你还能说她好。”

“一码归一码,私人感情的事不能和工作混为一谈。唉,我都有一年多,都快两年了,没见过我那孙子了。”

“孩子妈不让见?”

“嗯。”

“老弟,你傻啊,她不让你就偷偷见呗,再给孩子塞点零花钱买点玩具,孩子嘛,懂个啥事,谁给他好玩好吃的,就亲谁。”

“我那孙子……不喜欢这些。”

“嘿,你这话说的,哪有小孩子不喜欢这些的。”

“主要是,我答应我那前儿媳妇不见他了,我也不准家里人去见他,他奶奶这两年和我闹了好几次脾气,说想要见孙子,我都没松口。

我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你那孙子这两年就没找过你们?”

“没有。”

“人搬去外地了?”

“他记得电话和地址的。”

“要是孩子年纪小,忘记了也很正常。”

“我孙子记忆好,不会忘的。”

李三江安慰道:“那也是个小没良心的,没了就没了。”

老者笑道:“哈哈,但我那孙子聪明啊,是真的聪明。”

李三江扭头吐出烟圈的同时,嘴巴几次无声闭合张开:呵,聪明,那是你没见过我家小远侯那样真正聪明的。

自从把小远侯带回家后,李三江再听谁家王婆卖瓜般夸自家孩子聪明,他都会忍不住在心底翻个白眼,聪明是吧,那考个状元回来撒。

“老哥,你家里人关系好么?”

“我家里,关系好得很。”

“我老伴就很后悔,说当初就该和儿媳处好关系的,现在弄得儿子儿子见不着,孙子孙子也瞧不见。”

“嘿,我家可没婆媳矛盾。”

毕竟,他没有婆,也没有媳,户口本上就挂着爷孙俩人名,那叫一个清爽干净。

“真好啊。”

老者发出感慨,其实,每次他老伴夜里躺床上发出后悔时,他都忍不住想出声安慰,那并不是她的错。

可是,他又不允许自己去说前儿媳的坏话,毕竟,那是一个敢于多次主动下死亡率很高科考任务的同志。

两个老人又坐在长椅上聊了好一会儿天。

直到那小伙子第三次上前以肢体动作做催促,老者才惋惜道:“老哥,我得去医院做复查了。”

“哎呀,那你还不赶紧去,看病要紧,耽搁不得。”

“你住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宾馆吧。”

“不用,我住得近,走几步就到了,你看,都坐这么久了,我还真想再逛逛走走,不麻烦了。”

“行。”老者从年轻人那里拿出一张名片,郑重地递给李三江,“若有闲,可打电话,到家里做客喝茶。”

“客气客气。”李三江把名片收了起来。

这时,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年轻人上前打开门,老者坐了进去。

目送着渐渐开走的车,李三江把名片随手往兜里一揣,相逢即是缘,他可没打算再去叨扰人家。

在这张长椅上,大家可以随意聊天,等去了人家里,就没这张长椅可以坐喽。

李三江哼起了小曲儿,继续遛弯欣赏风景:

“这京里还真跟戏文里唱的一样,随便一个招牌砸下来都能砸中大人物,嘿嘿。”

……

出租车将三人送到了一间小庙前,这里不算荒凉,但又前后不搭,称得上幽静。

庙门很小,院墙也很矮,有一缕粗壮的香烟,自里头升腾,再向上窜去。

李追远看了一眼庙门上的牌匾,轻声道:

“老和尚,我来登门做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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