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2章 长河无波,心生风雨

韩殷那个恋栈不去、吸血雍国国势的老朽帝王已经死去,让出了国势所奉养的关键位置。其子韩煦革新朝政,使国家焕发生机,国势蒸蒸日上,也借此成就了真人……

对于一直关注雍国、在雍国发展了大量暗线的庄高羡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隐秘。对于国势的发展,他也有清晰的认知,倒推起来,不算困难。

只是韩煦有意隐瞒,他也就装作不知。只等某个关键的时刻,来个顺水推舟。

前番令宋清约赴龙宫,为收澜河水府做铺垫,就是为了引出韩煦的反应。

韩煦若将他所隐藏的洞真修为作为倚仗,他就一定会抓住机会,让此君去见韩殷!

但韩煦今日盛装独行,分明并未再有隐藏修为。

为什么遮掩了那么久,今日不遮掩了?

庄高羡心中生起一缕警惕。

但旋即又反应过来。太虚会盟的门槛,即是洞真。

韩煦小儿若是再隐忍下去,便要错过这场盛宴,错过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天下剧变,他当然不可能忍受。

若是连这点战略眼光都无,看不明白太虚会盟的重要性。韩煦也不配坐在雍国国主的位置上,在韩殷死后,与他争锋相对好几年。

“今日何事,在这长河!”庄高羡喟然叹曰:“竟有雍君陛见庄天子!”

相较于白面富态中年人长相的庄高羡,韩煦的肤色要暗沉许多,但眉眼更为宽和,有一种常年在韩殷变态强权压制下的温吞。

这种温吞,在他还是太子,以及登上帝位的最初,常常被视为软弱。

直至韩殷战死,他站出来力挽狂澜,才叫世人见识他的坚韧与雄图。

而似庄高羡这般与他存在一定默契的,则更知他的狠决。

彼时的雍国是百足之虫,虽然腐朽,也足够安享富贵,不是谁都有革天换日的勇气的。

面对庄高羡的自高自大,韩煦只是微微一笑:“说错了吧,难道不是雍天子见旧臣?尔祖尚要跪我韩氏,怀德真人可不要数典忘祖。”

“你成真人才几日,就这么沉不住气?”庄高羡叹道:“真是令朕失望啊。韩殷尸骨未寒,你已无昔日潜龙城府。似此德行,如何能善待国人?”

韩煦面色不改:“姜望弃国而走,祝唯我视你为寇仇,林正仁登上观河台,不敢拔剑而告负。代代天骄如此,这都是伱庄高羡善待的结果啊。我家北宫恪,可是在台上打到力竭。”

庄高羡同样的情绪无波:“忘恩负义之辈,哪里没有?”

“是啊。”韩煦表示赞同:“就像那庄承乾,深得明帝信重,以兵权相付、国事相托。而竟阴私自立,裂土于国难之时,不忠不仁,无义无耻。以至于你今日见朕,还敢放肆!”

“无耻贼厮,还有脸提雍明帝!”庄高羡指而斥曰:“昔我庄国太祖,承明帝衣带遗诏,欲还政明帝子嗣。是你父韩殷篡政,致使生灵涂炭,逼反各路豪杰,太祖不得已而立庄,是立雍明帝之精神。韩殷杀侄争国,你韩煦弑父夺权。今日竟与朕言背德负义?颜面何来!”

韩煦面无表情,取出一柄黑色的长剑,剑指庄高羡:“无耻之徒颠倒黑白,朕已是瞧得腻味了,不欲多言!今我洞真,你亦洞真。你我何不在会盟之前,为天下而戏?谁输了,谁就不要与盟。也免得咱们两见相厌!”

他竟如此自信,要以太虚会盟的列席来做赌!

错过这一次的列席,也就失去了在太虚变革中为自己争取机会的资格。

庄高羡很难想象,韩煦究竟何来自信。墨家到底给了他什么样的支持?

但无论什么样的支持,自古以来,人胜于器。外物未有可恃者!

使小儿持钢刀,也难斗成人。

一个洞真未久的韩煦……在这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所镇,隔绝了诸方目光,也因此不容易被墨家干涉的长河。

若能斗而杀之,雍土自可一鼓而下。墨家虽然支持韩煦,但钜城不等于韩氏雍朝。韩煦若死,墨家的支持未尝不可转投,他也未必不能转而腾笼换鸟,脱出玉京山的控制。

景国、玉京山、一真道,这些线桥逐渐收窄,他已经走得很危险,早就该引入新的变化。

届时庄雍一并……他如何不能成另一个雍明帝!

与此相较,什么姜望祝唯我,也都不算太大危机。当他走得更高,拥有更多,这些个独狼就更难企及。终究现世是国家体制大兴的时代,而官道一路,是国势第一。

“也好……”庄高羡在这一刻已经生出杀机,一拂袍袖,面上依旧是淡然的笑:“咱们脚下是万里长河,长河之底,是龙宫盛宴。你我为君者,也当让后生晚辈,识见何为真人。今便切磋一场,让你韩煦看看,借国势而洞真,究竟和朕有什么差距!”

韩煦或者只想分个胜负,验证自己的洞真修为,他却要趁机分出生死!

当然,这缕杀意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刻释放。

在这样的时刻,韩煦的表情同样平淡,他好像完全看不出庄高羡的杀念,只道:“因国势而洞真,是治政有德,乃官道之本。借国尸洞真,朕就不知如何形容……你说的差距,朕也想瞧瞧在哪里!”

话音才落下来。

黑白两道冕服身影,便杀到了一起!

长河无波澜,连游云也不曾移位,都受山河同镇。

但以此交战二者为中心,所有的元力全都绞成一团,天地难见本色。

在太虚会盟正式开启之前,庄雍两国国主,先为天下戏!

……

……

龙宫之门,隔绝时空。

天下风起云涌,龙宫之中也群星竞耀。

姜望只身离席,去为龙君备礼,人们或有所思,或无动于衷。

离齐之后,姜某人已无靠山,想要阿谀一下龙君,赢得些许照拂,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只有殿门合拢,隔断了那独行的身影。

林正仁坐在大殿角落,忽然心生惧怖。

姜望要去做什么?

去拿什么礼物?

没有足够的情报,不知道太虚会盟这件事,不知道庄高羡已经离国而去。让林正仁跟真相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但与生俱来的谨慎,还是令他感受到了不安——他当然不会为姜望或者庄高羡的危险而不安,令他不安的是对于局势的未知,让他充满了不确定感,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的命运!

姜望一定要做什么了。

以他对姜望这么多年的研究,他非常确定这一点。

但神临杀洞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也下意识地避开了这种猜想。

最焦虑的是……现在庄高羡、杜如晦对他已经戒备非常,核心的隐秘绝不与他共享。他这次只知道自己要代表庄国参与龙宫宴,需要尽力好好表现,但完全不知道庄高羡、杜如晦还有什么计划。

也因此无从揣测。

姜望究竟要做什么?

庄高羡又有什么行动了吗?

自己这一次又将在棋盘上被如何摆弄,扮演什么角色?

南斗殿的龙伯机忽道:“姜望既然去取礼,我们需要在这里等他么?”

“自是不用。”黄河大总管福允钦道:“龙宫宴是天下天骄之宴,非独为一人所设。宴会如常进行,姜望错过多少,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是这个道理。”斗昭吃了几著,便拿起酒杯晃了晃,等旁边的侍者为他倒酒,同时语气随意地道:“但既然李一、苍瞑不来,姜望又不知要忙多久,我在这里陪你们这群臭鱼烂虾作甚?”

殿中本来平静了一阵,这会又被他气倒一片,沸反盈天。

训练有素的龙宫侍者,倒酒时全无表情。

旁边的钟离炎死死盯着酒液,恨不得用眼神给酒下毒。罪大恶极斗小儿,这般过嘴瘾的时候,不知道加个“们”字么?有朝一日权在手,老子必把你流放到陨仙林!

斗昭也不管龙伯机的表情,更不在乎被他言语波及到的一切,只懒懒地对敖舒意道:“龙君陛下,您为此次龙宫宴准备了什么好东西,不妨现在就拿出来给我,也免得浪费时间——我急着收工,等会还要宰了夜阑儿。”

夜阑儿丝毫不恼,反是笑道:“斗昭啊斗昭,楚国有你,恐怕不是福气。姜望在我面前都要落荒而逃,你打算怎么宰了我?”

她乃三分香气楼天香第一。昧月初来之时,也只是天香第七,后来才成为心香第一。

当初能够得到楚天子认可,代表楚国出战黄河之会无限制场。她夜阑儿怎会是弱者?在道历三九一九年,也是准备与计昭南、黄不东这样的强者争锋的!

今日能够代表三分香气楼,来到这龙宫宴上,她更是早已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要在天下立旗,三分香气楼如何能不展现实力?

她先于斗昭神临那么久,虽然言语并不张狂,但对自己的信心,也是丝毫不少。

“这也简单。”斗昭轻蔑一笑:“龙君陛下刚才不是想看剑舞么?我的刀法比姜望有过之而无不及,便以刀代剑,同你在龙君面前,舞上一曲。曲终你若未死,我便放过你这次!”

夜阑儿很好的管理着她的表情,笑得恰到好处:“龙宫盛会,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厮杀,未免无趣。不如加点彩头?”

“你要什么彩头,我都应允你。”斗昭毫无犹疑:“只要你肯下场厮杀。”

夜阑儿美眸生波:“若是一曲舞毕,你未能杀我。我也不要你放过,宴后仍能继续你的追杀。我只要你代表楚国,承认我三分香气楼的自主。你可答应?”

“这事岂能做赌?”左光殊立即出声:“无论什么情况,三分香气楼都不可能得到承认!你们之间的厮杀,是你们——”

“我答应了。”斗昭淡淡地说道。

左光殊气得俊脸发红:“斗昭你——”

“我说一曲杀她,就一定杀她。”斗昭轻描淡写:“赌注是什么重要吗?”

这条件无疑对斗昭十分不利,连左光殊都跳出来阻止,但斗昭仍然轻易地就应下了,彰显的是无与伦比的自信!

殿内天骄的注意力一下就集中起来。

斗昭与夜阑儿的争杀,如何不是好戏?大宴开始之前,不妨先看一场!

但在此刻,响起了极煞风景的一声——

噗!

却是坐在大殿角落的林正仁,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端坐大椅的长河龙君眼神玩味,这一幕……有些眼熟啊。

雍国北宫恪当然不会错过落井下石,当即关怀道:“正仁啊,你要是病得厉害,就回去养着,不必勉强自己参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庄君交代?”

林正仁用一方手帕,辛苦地擦了一下嘴角,对北宫恪点了一下头:“多谢北宫兄关心。我确实不太舒服,就不留在这里打扰大家的雅兴了……龙君陛下,诸位,正仁先行告退。”

他是如此的温文尔雅,反衬得北宫恪是那样的恶意满满。

北宫恪心知不妙,虽然也不清楚具体不妙在哪里,但反正不能让林正仁如意,立即道:“欸,别急着回去啊!你是哪里不舒服,直言无妨!这里仁心馆和东王谷的真传都在,还能治不好你?”

“不是身体的问题……”林正仁摇摇头:“是我收服恶鬼太多,超出能力极限,一时反噬,倒不是别的问题。与我一间静室即可,我很快就能镇压。”

听得他只是要一间静室镇压恶鬼,而非直接离开长河龙宫,北宫恪也就不再说什么。

福允钦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先下去休息。”

自有龙宫侍者,引着林正仁离开大殿。

穿行在威严高阔的长河龙宫,龙宫侍者体贴周到:“林公子,静室在这边。您是否需要一些养神——欸?”

却只见林正仁抚着心口,扬长而去。

“恶鬼躁动太急,已压不住了,我必须回国一趟,以国势镇之。请代我向龙君请辞!”

他不能够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没有等待的资格。

因为无论姜望还是庄高羡、杜如晦,都对他林正仁毫无善意!

他要主动入局!

笼罩在枫林城上空的腥风血雨,总要迎来尘埃落定的一天。

他的多年隐忍,也该有一个阶段性的答案!

(本章完)

第2033章 人间胜景

对于龙宫宴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林正仁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插曲。

除了北宫恪直戳肺管子的几句关心,也就盛雪怀多看一眼,估计想的也是这厮怎么不当场吐血吐死。

重玄胜不动声色,慢慢喝着杯中酒,这天下长河、时光之水、大势如涛,皆在杯中饮。

当代博望侯是何许人也?

他可不是冠军侯、前武安侯那种无心官道自负其路,上朝如站岗的人物。

他积极地参与政治,把握政治。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完全消化了前代博望侯的政治遗产,把握了重玄氏历代积累的政治资源,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上如鱼得水。以官道补益修为,无憾成就神临。

早期还默默无闻之时,他就能借力打力,撬动齐阳之战,为自己掠取政治资本。

到了现在,继爵博望侯、联姻朝议大夫易星辰的他,可以调动的政治力量已经非常恐怖。

作为真正的帝国高层,他已经可以影响帝国的决策,乃至于引导国家的走向!

林正仁借故离席,他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

但并不打算干涉。

局势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林正仁能够影响的了。

林正仁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会做出对的选择。

相较于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蠢货,聪明人的行动轨迹是更好预测的——当然,前提是你要比这个聪明人更聪明。

场上斗昭和夜阑儿的言辞愈发激烈,都有意厮杀一场。

人们都予以最大的关注。

福允钦却出声拦道:“杀生取命,非是天骄聚宴初衷。斗而不死,是我龙宫的责任。很遗憾,你们的赌斗不能成立。”

斗昭不满地看着他:“我等自愿搏杀,生死都怨不着龙宫。福总管,这死生之戏,难道不比剑舞好看么?”

福允钦平静地道:“龙宫宴的召开,是为了培养天骄,而非扼杀天骄。出了龙宫,随便你们如何,生死有命,物竞天择。但在这龙宫之内,我不得不尽责,一定要保住伱们每一个人的性命。切磋可以,生死之时,我定会干预。”

斗昭杀死夜阑儿,又或楚国承认三分香气楼,都非长河龙宫所乐见。

所以他的态度非常明确。

斗昭放下酒杯:“那也太无趣!”

“斗公子好像觉得自己一定能杀了我。”夜阑儿轻声笑道:“世间事,不能尽如意。我早已习惯了,斗公子还未能习惯。”

斗昭咧了咧嘴:“你们都是习惯这个世界的人,我会让这个世界习惯我。”

他扭头看向福允钦,不掩桀骜:“等你干预不了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这龙宫里,宰一个人给你看。”

福允钦不见愠色:“老朽拭目以待。”

殿中龙伯机不着痕迹地调换了位置,坐到洗月庵玉真女尼旁边。在此情形之下,轻声叹道:“这剑舞瞧不成,生死见不着,着实有几分平淡了呢。”

不得不说,这话题打开得还是很自然的。

玉真如水的眼眸里,展现出天真和好奇:“你是要挑战斗昭,为此宴增色么?”

龙伯机干咳一声:“算了,龙宫不许私斗。之后开龙门,奇珍赠有缘,多的是出手机会。”

长河龙君的声音响在高处:“今日良时,此宴家宴,朕与你们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今朝胜景,万古未有,万界弭定,河清海晏。朕尽龙宫府库,以飨后生。心无所求,只愿现世安稳,尔辈后生,能够茁壮成长,不负当年人皇之牺牲。”

“人道大昌,朕心甚慰。人道之光,譬如明烛。能遍照诸世,光明古今,未尝不是先贤奋死,后继不绝。”

祂的冠冕轻轻摇曳:“昔年游缺不复见,令我伤怀。朕欲观姜望剑舞,亦同此理。无非追古思今,抒怀未来。现在姜望临时有事出门……不知谁愿继之?”

殿中一时安静。

谁也不愿意做个黄河魁首的替代品,更没有为他人表演的闲情。

唯独是叶青雨心口微微一紧,她不欲人们过多的猜想姜望去处,偏偏龙君总爱提及……

她轻轻颔首,清晰的下颔线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度。

声如清溪出林间:“龙君若是不嫌弃,我愿抚琴一曲。”

“好!”黄舍利首先叫起好来。

她恼了姜望,可不会跟叶美人置气。索性凑过来,把姜望的位置占了,充满期待地看着叶青雨:“我平生爱乐,当洗耳恭听!”

重玄胜对姜望的‘乔燕君’早有耳闻,甚至还偷偷调查过,此刻亦热情捧场:“飘渺云上之国,流风解霜之春,本侯满心期待,愿聆仙音!”

诶?许象乾轻哼一声。这胖子跟本公子认识久了,也多少有点文化了。流风解霜之春……嗯,这句可以那个,抄……化用!

高位之上,长河龙君道:“凌霄者,龙宫近邻。礼乐者,人文之泽。朕欢欣不胜,快请奏来!”

便在这时,那洗月庵的女尼亦开口:“今朝良时良会,有乐岂能不舞?叶姑娘有此雅兴,玉真愿以舞共之。”

“好哇!!”黄舍利手都拍红:“两位都是绝世美人,一者抚琴一者舞,莫不是人间胜景?此时方知何为龙宫宴,我黄某人来得值了!!!”

早在黄河之会开始前,照无颜就随时能够成就神临。因为所学太过广博,选择太多,而不知该如何选择,才迷茫了一阵。而后行万里之路,历天下风物,又在天碑雪岭自苦勤修,静思开悟,这才“杂糅百家,自开源流”,证就神临之身。

对于世事洞明,她胜过许象乾良多。许象乾也就是凭着自己朴素的道德准则和厚实的面皮行走人间,真诚莽撞,之乎者也,实在不能说有什么高深智慧。

姜望辞国之时,她就料知这是姜望为拔剑庄高羡做准备。许象乾还说些什么我兄弟生性爱自由之类的话……今日姜望一动,她便有感。虽不知姜望底气何来……

之所以扯住许象乾,盖因此事之艰,非许象乾能够扛得住。事情若败,则许象乾和姜望同葬赶马山。事情若成,龙门书院和青崖书院加起来,也保不住这个高额头。

无论如何,她不愿许象乾踏上绝路,所以与姜望默契了一回。

但这种“默契”,尤其是让人遗憾的。

此时她不由得叹道:“此景此情再难有,惜乎姜望无福消受。”

“无妨。”许象乾在旁边大手一挥,极有气势:“我当为诗以记,回头与他赏析,令他身临其境!”

照无颜沉默。

叶青雨端坐席前,姿仪如画,轻声道:“师太愿意应和,那是再好不过。只是梵舞恐难合辙,我要弹奏的这一曲……并不清净。”

玉真瞧着她,只觉这女子确然是安宁美好,心中竟生不出什么恶念来,世上怎会有这样纤尘不染的人呢?

她从未走过泥泞地,生下来就在云端。

罗袜不染尘埃,此心不系万事。

真干净呀!

洗月庵的女尼红唇轻启,曼声回道:“洗月庵此入红尘,也不是奔着清净来的。”

叶青雨也瞧着她,在隔于彼世的清寂之中,瞧见了一种灿烂的生命力。她想她是活得很认真的,她想她也独自盛开了很久。

她微抿着唇,忍不住问道:“修禅不为清净,那是为什么呢?”

玉真合掌:“好叫施主知晓——佛爱世人,当然要救众生,也要救自己。”

叶青雨也合掌回了一礼,只道了一声:“请。”

她分开她凝玉般的手掌,拿出姜望送她的琴。

自有龙宫侍者为她撤下食案,移来琴桌,让她置琴于膝前。

此琴是大夏名匠所作。

是在烈火中抢救出来的一截梧桐木,因之制琴,琴尾留焦,故名“焦尾”。

姜望和重玄胜引军伐夏,后者搜掠了不少好东西。他只挑拣了几样,作为礼物送予安安青雨。

他其实并不知道叶青雨会不会弹琴,他只是觉得这琴很美,连焦纹都婉约,与青雨很相配,哪怕挂在墙上当个装饰也是好的,故而送了。

但没想到叶青雨从此开始学琴。

放好焦尾,调好弦后。叶青雨又取出一颗天青里夹着丝云白的美丽圆珠,放置在琴桌一角——

这是姜望送予她的第一件礼物,其自隐星世界所得的天生法器定风珠。

她视为至珍,时时把玩。此时拿出来,是以此定风,不使扰琴音。

做完这些之后,她又以法术净了手,而后才悬指于弦上,静等玉真。

玉真女尼起身离席,像是从青灯古画之中,走到了熙攘红尘里,一步一步,走到空旷的大殿中间。

美眸相对——

是清溪游过幽竹林。

是红妆玉容人世间。

叶青雨纤指一转——

咚咚咚咚!

起弦便急,一刹由极静化极动,急似骤雨打琉璃。

那声也切,意也重。

十指急速交错,一声重过一声。

恰是一曲——

《兵武破阵乐》!

大位之上,长河龙君的表情不能被瞧见。

昔年烈山氏在大战前夕所作的这一曲,不知是否会让祂动容?

便在这激烈的琴音里,玉真动了。

好似风吹竹海,万里波澜。

她着灰色僧衣,穿寻常布鞋,身上素净到了极点。但只是莲步一动,踏出无边魅惑,曳出红尘丝缕,摇动着万种风情!

极媚,极妖,极美。

却是在这龙宫之中,应了一曲天魔舞。

人们这时候才恍惚想起来,在漫长的时光里,洗月庵总是走在镇魔的前线的。

洗月庵有一位恐怖的大菩萨,据说已经半只脚触及超脱。其所镇杀之天魔,难计其数。在那隐秘的竹林之中,有多少对天魔的研究,都不让人意外。

以菩提之念,驭天魔之舞,和那落珠碎琼的《兵武破阵乐》,竟然完美相合,使人痴痴如醉。

真是龙宫胜景!

……

……

嘀~嗒!

一滴真血坠落长空,灼得空间都有干枯焦痕。

韩煦的平天冠已经被打落,黑底黄绥的冕服,仅剩几块遮羞的破布。

天子万金之躯,难称威仪。

此时的他鬓发散乱,脸色煞白,气息更是显见的衰弱。

手上无寸铁,脚步略虚浮。

几尊神临层次的傀儡,早被拆了干净。墨家特制的机关连阵,一套耗资巨万,也未能阻隔庄高羡多久。

他必须要承认,同为真人,他暂时还不是庄高羡的对手。

那毕竟是在先帝韩殷绝不给予喘息机会的强势压制下……仍然火中取栗,成就洞真的人。

这个对手毕竟才成洞真不久,就在正面对决中挡住了先帝韩殷,才使得他回收国势、炮制战甲的手段能够奏效。

在他弑父夺权的计划里,庄高羡才是绝对的主力。

他之前相信庄高羡的实力,现在当然也不会小觑。

正因为从未小觑,他才天子涉险,如此搏命!

他也……毕竟逃脱了!

前方不远,就是雍土,安全已是无虞。

庄高羡胆敢追及雍境,他就敢立即聚天下之势、穷本国之军,悍然反杀。更别说还有立宗雍土的墨门可以借力!

“韩煦!死期至矣!”

庄高羡的声音,忽然响在身后。

韩煦连折几步,蓦然回头,只看到庄高羡那并不出色的、富贵员外般的脸,以及……一只不断迫近、不断放大,坚决砸进胸膛的拳头!

轰!

巨大的炸声湮灭了空气。

一圈一圈的气纹,将云层推开。

感受到拳头所经历的败革般的裂意,庄高羡不由得一挑眉,将拳头上挂着的这具血肉傀儡彻底震碎。

他倒是低估了韩煦,血战至此,在这般时候,还能有保命手段。

甚至还隐藏了反击……

但也就到此为止。

在不断的追杀与对抗之中,他已经看尽韩煦的底牌。这里距离雍国尚有一段路在,他不会再给任何机会。为此他将不惜展露,他从未显于人前的底牌!

脚步一抬,已经掠过了空间。所有的距离全都被无视,五指一张,便按向韩煦的天灵。

当此之时,忽有一声怒喝:“休伤我主!”

刀光破空,拦于掌前。

这时候持刀斩来的,乃雍国武功侯薛明义!

庄高羡随手捏碎刀光,就准备将此人杀死,但脚步顿住。

因为就在韩煦的身后,一个又一个的雍国强者走了出来。

雍国省身伯姚启!

雍国承德侯李应!

雍国威宁侯焦武!

雍国奋戈侯郎孝述!

雍国国相齐茂贤!

雍国一等英国公北宫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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