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1.第1502章 爱民如子方继藩

第1502章 爱民如子方继藩

李东阳感觉方继藩在针对自己。

便连弘治皇帝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心里也是微微咯噔一下。

怎么听着在讽刺朕?

方继藩却显得很认真。

不知民三个字,是他对朝中君臣最大的感受。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呢?

可偏偏,人总是有局限的,一个在深宫和大宅里生长起来的人,怎么可能会理解一个穷乡僻壤之处,脚无立锥之地的小民在想什么呢?

方继藩道:“陛下固然是圣明的,可是这庙堂之上的诸多儒生,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些大字不识的百姓们是什么样子?莫说是这些人高高在上,住在京里,与民隔绝。便是这地方上的士绅和读书人,怕也没几个人真心的去关心这些小民的所思所想。”

方继藩感慨道:“儿臣的门生王守仁,一直在强调同理之心,多少人从书本中学来了这同理二字,可实际上依旧对于这同理没有丝毫的概念。有人提出要刊印更多的邸报,好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京察的好处。”

“可问题就在于,许多人忘了,这世上,九成以上的人,他们是大字不识,目不识丁,这邸报他们既看不懂,也没兴趣去看。只因他们距离庙堂实在太远太远了,犹如在天边一般。一群这样的人,指望用邸报来开化他们,让他们知道京察的好坏,这岂不是缘木求鱼吗?”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不由看了李东阳一眼。

李东阳露出了惭愧之色。

李东阳是何其聪明的人,可他毕竟是人,他的思维之中也会有盲区,这其实……已经不是智商的问题了,而在于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处境,根本就想不到这一点。

古代的聪明人,多不胜数,他们写的文章,他们的手段,在这灿烂的历史长河之中,曾经是多么的耀眼,以至于后世之人自惭形秽。

可只要是人就会有局限,有了局限,看问题的角度就会出现偏差。

李东阳并不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此时坦然的点头道:“不错,此法,确实高妙,齐国公行此法,令人佩服。不过……难道邸报就无用吗?”

“邸报有用。”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可是……邸报终究还是官面上的,势必要一丝不苟,这……本就是给天下大小的官吏们看的,官吏们能从谨慎且严肃的文字之中寻到天子的心意,可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却是无用的。”

“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就在于,官吏以及士人们,可以通过邸报明白朝廷的国策以及皇上的心意,可是除了他们,再没有人了解。因此,如何诠释国策和圣心,就成了官吏和士人们的事。”

方继藩说到这里,笑了,笑中带着深意:“长此以往,问题就出现了。皇帝只有一个,圣心固然再如何怜悯百姓,可负责贯彻和执行的人,负责向天下百姓们解释国策和圣心的人,却来来去去,总是这么一些人。哪怕是四书五经,诠释的版本,还数之不尽呢,到了战国时期,就有儒家八派,同样是一部论语,八种人分别的解读,竟是全然不同。何况还是陛下的旨意呢?”

弘治皇帝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方继藩提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绷着脸看着方继藩道:“继续说,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便道:“于是乎,这些年来,就出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但凡是朝廷的旨意,对于士人有害的事,这些事就办不成,不但办不成,还要饱受抨击,士人们将其视之为暴虐,庙堂上反对的言官前仆后继,地方上歪曲旨意的父母官比比皆是。而这些有的分明是利民之举,可在这些人的鼓噪之下,在寻常小民的眼里,却成了恶政。”

“可若是对于读书人有利的旨意,这上上下下,便人人称道,哪怕是这些有利的旨意,其实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有害的。可是寻常百姓,却被各种宣教,甘之如饴。国朝百五十年来,自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之后,陛下可曾想过,正因为如此,所以体恤百姓的旨意,无人遵从,或是遭人反对。而优待士人的旨意,却是贯彻的彻底,朝廷这是掏了心窝子,优待了他们,使他们不必纳税,令他们在地方富甲一方,这些年来,借着这么多的便利,土地的兼并,到了何等的地步,当初又造成了多少的流民,可依旧还是不够,从前给予士人们的优待,一个不能少,且依旧还是不足,他们想要的……更多!”

弘治皇帝听得非常的认真,方继藩的这番话给了他很大的警醒,令他激动得颤抖起来。

细细想来,不就是如此吗?

士人从起初的诗书传家,渐渐演化成了越来越大的士绅,可以地方父母官平起平坐,掌握舆论,朝廷免去了税赋,别人种地,需要缴纳钱粮,需要负责徭役,一到了灾年,便连饭都吃不上。而士人们,却因为无需任何成本,到了灾年,靠着大量的积蓄,不断的贱价购置大量的土地。

现在,这些难道没有到尾大不掉的趋势?

可是……这又如何呢?

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他弘治皇帝能离得开这些人吗?没有了这些人,如何稳定人心,如何确保地方上的稳定……

这其实是一个很纠结的问题,弘治皇帝的眼里忽明忽暗。

站在弘治皇帝身后的吴家旺,心里却是一惊,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自然感觉到了吴家旺的目光,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个狗东西,听着很吓人对吧,就是要吓死你。

“既然……如此,要嘛,为何不通过这样的形式让天下自疾苦的百姓,真正的了解圣意呢?这戏班子,寓教于乐,陛下凡有什么爱民的举措,都可编为戏曲,命各处的戏班子传唱,让小民们知道,孰是孰非,所谓的教化,陛下可以自己来……何须经过他人?”

弘治皇帝却是想到一个细节性的问题,皱眉道:“需要很多银子吧?”

方继藩笑了笑道:“其实也不需太多,让教坊司招募一些乐者,一个县立一个剧团,有数十人即可,这些都由朝廷拨发他们钱粮,此后,但凡陛下有什么大策,就让教坊司专人去采编写剧本,剧本很简单,只要通俗易懂即可,而后……再请人编曲,送至各个剧团演出,剧团的演出,可以是免费的,可以在县城,也可游走于乡里,哪怕是一个晒谷的场子,即可登台。此外再请一些精于此道之人,委为传奉官,让他们至各省,各府,各县的剧团巡查,既可让他们对剧团进行一些简单的培训,同时,又可让他们彩排新本。陛下在想什么,陛下要做什么,陛下为何要做这些事,那么……这天下的百姓,只需看了戏,便能一目了然了。”

顿了一下,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剧团还需有教化之用,可以编一些关于忠孝的剧本,责令地方剧院进行演出,小民们的生活,本就困苦,有戏看,求之不得呢,自是感念陛下的恩德,在看的过程中,心里大抵知道陛下如何爱民,更知道这国策的好处,用此等办法,将政令传递到最偏远之地,哪怕是……哪怕是……”

方继藩说着,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赵母:“哪怕是偏乡中,年老乡妇,也能令她们明白,什么是京察,如此……再有人告诉他们,京察如何害人,他们便不肯相信了。”

弘治皇帝的眼睛,也随着方继藩的目光,落在那赵母的身上。

赵母此时依旧乐呵呵的,还在和赵二嘀咕着什么,十之八九,还沉溺在方才那剧中的内容里。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举目四看,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就这么一场戏,的确花不了多少成本。

却令上千人,一下子被吸引,津津乐道,而这其中的影响却是深远。

弘治皇帝不由露出了笑容,道:“如此甚好,就当如此,不错,朕也不知民啊,现在方才略知一二,继藩,你平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为何能想出这些古怪的东西来?”

方继藩义正言辞道:“陛下,这话说的,儿臣……有同理之心,儿臣心底深处,最挂念的,就是百姓啊。”

刘健和李东阳听到此处,表情有点怪异,总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那翰林吴家旺,更是面色阴晴不定,很想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却又不敢说,最后就一直的憋着。

弘治皇帝心情越加的好,不禁笑着道:“人人都说爱民,可朕身边,唯独继藩知民啊,那堂而皇之的口称爱民者如过江之鲫,可真正爱民的,却是知民之人,不知所以然,还奢言爱民,岂不可笑?这法子好,剧团要建,银子就由内帑出……教坊司负责此事,招募乐者,这银子花了,朕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只凭方才一出戏,让人知道京察的好处,于朕而言,就已是千金不换了。”

(本章完)

第1503章 乘龙快婿

弘治皇帝已下了决心,却将身后的吴家旺吓了个半死。

姓方的这狗东西要干啥?

这是刨人祖坟哪。

吴家旺亲眼见识了这声势,才知道这戏班子的威力,可是偏偏,他又不能在这方面反驳方继藩,当着方继藩的面,又觉得没底气,便只是道:“齐国公一席高论,令人佩服,不过……齐国公语气之中,似乎对于士人颇有成见。”

这意思仿佛是说,你方继藩对士人带着恶意。

既然带着恶意,那么难免就有失公允了。

吴家旺说罢,弘治皇帝还真的恍然了一下,他看了吴家旺一眼,心里也不由想,不错,方继藩似乎对士人,一向厌恶……

方继藩乐了。

也就是在皇帝老子跟前,不然不抽你才怪了。

方继藩摇头道:“我对士人,丝毫没有恶意,我许多朋友都是士人,比如那个谁谁谁,许多的士人,品行都是不错的,相比于锱铢必较的商人,我更喜欢读书人一些。”

吴家旺一愣,这……话真的只有鬼才信了,一面说大家是朋友,一面挖人祖坟……

方继藩随即又道:“不过,我为皇上效命,蒙受圣恩,自当竭力报效。这士人自是好得很的,可是……我只是深信一件事,那便是若这世上有一群人,他们既占有了土地,还垄断了知识,并且天下的官位,大多出自这群人,那么……这一群人,哪怕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好人,可对于天下,也是有危害的。”

吴家旺不禁失声道:“荒……荒……”荒谬二字,终究没有出口。

可在此时,戏台上,戏又开场了,气氛又开始安静下来。

此次,所演的乃是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无数百姓伸长了脖子,个个看着极认真。

弘治皇帝心里也静了下来,完全沉浸其中,今儿看戏的心很浓呀。

等到这戏班子演完,已至戊时。

人们才依依不舍的散退,却依旧还津津有味的回忆着今日的几出戏。

弘治皇帝见散场的人多,不急着走,却是朝身后的禁卫道:“让几个人护着这赵家母子归家,此人的母亲老迈,黑灯瞎火,莫要摔着了。”

说着,领着众臣,徐步出了这瓮城。

那吴家旺心里有事,一直郁郁不乐的。

刘健和李东阳二人,内心怕也是复杂。

今日这一出戏,实是太出彩了。

若方继藩只是向皇帝提出组织戏班子给百姓们听戏,他们大抵也只是一笑置之。

唱个戏而已。

可现在……他们却明白,这不啻是西山的新型火药,这真是要将许多人炸上天哪。

弘治皇帝边走边看着这夜色中的小县城,亦是若有所思。

倒是这本县的县令匆匆领着人赶来了,甚至有人认出了齐国公。

而齐国公陪着的一个人,便是用脚后跟都知道此人是谁。

这县令朱文静,朱文静惶恐的带着佐官,寻觅到了弘治皇帝,连忙拜下道:“臣朱文静,见过陛下,臣不能侍驾,还望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四顾左右,显然淡定的模样:“朕乃私访,卿不知,自不是罪。”

朱文静也知道在外多有不便,于是忙张罗着弘治皇帝到了县衙行馆。

弘治皇帝的心思,却还在那戏里头,满腹心事。

此时对他而言,还算早,也不急着睡,便在行在的厅中坐下,让方继藩陪着,便又命人传了朱文静来。

朱文静再次拜倒,行礼。

弘治皇帝看着朱文静道:“卿家在此县几年了?”

“已在任两年了。”朱文静一脸恭谨,老实的答道。

弘治皇帝又问:“今日这戏班子在瓮城里开唱,卿以为如何?”

朱文静沉默了一下,才道:“百姓们平日没有什么娱乐,现如今有戏看,自不是坏事。臣觉得好。”

弘治皇帝微笑道:“是啊,好的很,朱文静,你乃父母官,可知县中有多少百姓。”

朱文静正色道:“县中有户七千二百三十二户,有丁两万三千口。”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满意之色,道:“看来,你对县中之事,倒也烂熟于心。”

“臣为一地父母,岂敢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弘治皇帝命了萧敬来,低声问萧敬道:“这朱文静在此县,官声如何?”

这毕竟是北直隶的范畴,萧敬倒是略知一些的,他道:“没听说过犯过什么大的差错,想来不差。”

弘治皇帝便格外青睐的看着朱文静一眼。

见他奏对时从容,不卑不亢,于是又问起县里钱粮之事,去岁的粮产,县里这两年的问题,朱文静都是对答如流,如数家珍。

弘治皇帝不禁赞叹:“卿久在地方,精明强干,看来是个好官。”

朱文静道:“陛下,臣不敢居功,不过是受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不敢居功。只是,此地乃是偏僻小县,非是京师,也不是保定和天津卫,陛下,此地百姓困苦,臣……哎……臣斗胆想问,这铁路不知何时修来小县。陛下,臣只是问问。”

弘治皇帝见他说的真切,又见此人官袍虽还算干净,却显然有些旧了,便连官靴,都已有被磨破的痕迹,便对此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铁路的事,朕可做不得主,朕若是做主,你看……”他笑了笑,手指向方继藩道:“他们会教朕出钱来修的,朕出不起这个银子。”

弘治皇帝说的很坦然。

方继藩则是立即道:“陛下此言,这是置身儿臣于不忠不义的地步,只是铁路耗资巨大,因此每条铁路的修建,要筹资,又需反复讨论,儿臣也是拍板不得的。”

朱文静一脸懵逼。

弘治皇帝却是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朱卿家,你知民吗?”

“什么?”朱文静又懵了,他想了想:“陛下自登基以来,广施仁政,百姓们岂有不知,自是……自是称颂不已。”

弘治皇帝道:“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你虽知户籍多少,人丁多少,知道县学哪里漏雨,也知哪里的道路泥泞,一到雨天,车马便难行。可是朕问的是,卿可知百姓们是怎么想的吗?他们因何而喜,因何而悲?”

显然今天这些问话实在大出意外,朱文静被弘治皇帝问的越加发懵,一时回答不上来,只期期艾艾的道:“这……这,臣窃以为,或许…这……臣不知。”他最后如斗败的公鸡,索性说了实话。

弘治皇帝倒没有显出怒色,而是笑了。

“你姓朱,乃是国姓,却和朕很像,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也熟悉天下的户籍多少,晓得钱粮的出入,晓得许许多多的事,可唯独……还是不知民啊,不过……你已比天下许多人要好许多,已称的上是能干了。”

说着,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仿佛是在说朱文静这样算是精干的人,尚且都如此,那么这天下,还有谁知呢?

朱文静一时不明弘治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索性只好默不作声。

却在此时,外头禁卫匆匆进来:“陛下……”

弘治皇帝抬眸:“怎么?”

禁卫道:“陛下,卑下奉旨,送了那赵二和他的母亲回去,到了家中,那赵二感念恩德,再三致谢,卑下临行时,竟是取了一些鱼干,非要卑下带回来给陛下不可,说是多谢照顾,这鱼干……卑下自是不敢收,可盛情难却,非要卑下带来,说是不收,他便良心不安了,他娘要骂死他的,要卑下转送陛下……”

弘治皇帝一愣。

却见这校尉手上,还真提着一些用草绳串起来的鱼干。

弘治皇帝不禁道:“他也知朕的身份了?”

“这倒不知。”校尉连忙道:“陛下的行踪,卑下岂敢传出去,这是万死之罪,只说陛下乃是做买卖的。”

弘治皇帝颔首,鱼干……

听说过鱼,没听说过干哪。

弘治皇帝饶有兴趣的道:“来,取来朕看看。”

那校尉便将鱼干提上来。

这都是小鱼,只有半寸大小,脱水晒成了干,弘治皇帝看着……这个样子,看着觉得有些恐怖呀。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对方继藩道:“继藩啊,这能吃?”

方继藩不禁哈喇子要流出来:“多放油,将油烧热了,接着切了葱姜,连同着鱼干一道丢进油锅里,若是再放上一些番椒,那便更有滋味了。”

“这也能吃?”

方继藩来这时代,竟是忘了鱼干。

毕竟是出自大贵之家,贵人们总是习惯吃新鲜的东西。而相腊肉和鱼干之类,却是极少尝试的。

可寻常百姓不同,好不容易有了点儿鱼有了点肉,哪里舍得一次性吃完,这时代也没有保鲜的冰箱,因而便将鱼和肉晒干了,以便储存起来。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对这烹煮鱼干也是侃侃而谈的样子,不禁笑道:“这样看来,继藩很能干,竟还会烹饪。”

方继藩想了想,十分认真的道:“陛下,儿臣会吃。”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在沉默之后,失笑起来:“哈哈,朕此时竟是饿了,倒是想看看这鱼干是什么滋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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