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62章 崩塌

第62章 崩塌

只是,可惜,很多事情,这个时代的人,不一定能理解。

张越也知道,现在与别人说什么商品经济,资本市场,肯定是对牛弹琴。

所以,他稍稍思考了一下,就问道:“王兄可知,国家财税收入,主要是哪几个部分吗?”

“进有所耳闻……”刘进想了想,答道:“应是田税、赋税、缗钱、盐铁及海税……”

“其中,田税占一,赋税占三,缗钱占二、盐铁占三,海税占一……”

这是自元狩六年以后就形成的财税格局。

“若去掉缗钱、盐铁和海税,国家还能有多少收入?”张越微笑着问道。

“四成?”刘进眉毛一跳,心惊胆战。

“这就对了……”张越叹道:“若无盐铁、工商、海鱼之利,百姓负担,该会加重到何种地步?”

“恐怕少不得,田税得回到秦代的十五税一,甚至十税一、五税一!”

“至于徭役口赋之钱,至少得翻三倍……”

“王兄以为,百姓负担若加重至斯,他们能活命吗?”

“陈胜吴广,殷鉴不远,王兄以为,今日之百姓,比之秦代之百姓,可是更能忍耐?”

答案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中国的农民,自古以来就是,谁让他们活不了,他们就让谁活不了!

连飞机坦克大炮,都尚且不能阻止农民起来反抗。

就凭这刘家的破铜烂铁,能阻止得了没有活路的农民揭竿而起?

笑话!

秦帝国的尸体,可就摆在哪里,就在骊山中,就在长安城南的废墟里。

随便谁都可以去看一看,观摩观摩。

刘进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长乐宫前,所看到的那十二尊金人。

秦始皇铸造的金人。

金人高大威武,金人底座有李斯所作,蒙恬所书的铭文,曰: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

只是看那铭文,秦帝国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便已扑面而来。

然而金人铸造后不过数年,秦帝国就灰飞烟灭了。

从前,刘进对这些金人没有什么感触,只觉得有些好玩。

但现在,他内心却是一片霜寒。

他终于明白了,高帝和历代先帝,为何会将那十二尊金人从阿房宫的废墟里费尽心思的拖出来,立在长乐宫北阙之下。

就是要让他这样的不肖子孙,好好看看秦人的尸体!

那就是十二尊,永不腐朽和褪色的尸体。

更是最好的教育标本!

只是……

刘进抬起头,有些迷茫的问道:“难道就要坐视桑弘羊以国家之公权力,与民争利吗?”

老师们曾经对他说过的故事和事情,此刻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激动的说道:“桑弘羊用盐铁之利,而夺民利,又巧立名目,以收缗钱,肆意制造冤案,巧取豪夺……吾曾听说,桑弘羊于齐鲁之地,临海之滨,以做海官,收海鱼之税,更以楼船捕捞,以至海鱼竟不出……”(注)

这是他老师给他讲过的一个关于桑弘羊获罪于天的铁证!

这个天杀的佞臣,为了要钱,竟然无耻到在齐鲁海滨,组织楼船舰队和官府官吏,进行官营捕捞。

原本富饶的海域,现在一片荒芜。

沿海的渔民,无不哭号哀伤。

他们的生计,被剥夺了!

而这正是桑弘羊获罪于天的证据!

要不是出了佞臣,上苍震怒,海鱼怎么可能会躲起来?

所以,请烹桑弘羊,海鱼们一定会欢欣鼓舞的重新出现在海滨!

数十万渔民将重新找到他们赖以为生的鱼群!

张越听完,却是一楞。

这是他从前所不知道的事情。

这让他对桑弘羊的感观,也有了重新的认知。

这样的官吏,在张越眼里,别说是在这西元前的封建社会了。

哪怕到了后世,恐怕也一定能混的风生水起。

人家主观能动性,简直强无敌啊!

你想想看,一个国家的高官,既能放得下架子,带着官署吏员,在市场公然叫卖、推销产品。

还能发动自己的所有能力,创造机会,拼命给国家增加收入。

倘若这样的官员都不能得到提拔,谁还可以呢?

便是达康书记,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治粟都尉,还去海中捕鱼了?”张越抿了抿嘴唇,然后扭头向一侧,对袁常说道:“袁公子,听说袁叔父与治粟都尉有旧?”

袁常立刻跳起来,笑着道:“老师您问我吗?是啊,我父与治粟都尉甚为熟稔……怎么,老师有事吩咐?”

张越闻言,脸上有些抽搐,对这个不要脸的纨绔子,他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只能装作没有听到对方的尊称,说道:“请袁公子替我带一句话给桑都尉,就说——齐鲁之鱼,哪里有朝鲜四郡的多?请桑都尉派楼船去朝鲜四郡海滨捕鱼,必有所获!”

“嗯……”袁常一楞,随即拜道:“谨遵老师之命,老师的话,弟子一定带到!”

然后,张越才回过头,对刘进道:“海鱼不出,换个地方就可以了嘛……”

“大洋无边无际,其中鱼获多如繁星,齐鲁海滨之鱼,可能是被捕捞的太厉害了,所以变得稀少了……就像这山中野物,猎人一多,就会绝迹是一个道理……”

刘进听了,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张越。

当世之人,提起桑弘羊在齐鲁捕鱼,搞得海鱼绝迹,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捶胸顿足。

像眼前这个张子重这样,既不痛骂,也不懊悔,反而提议让桑弘羊换个地方捕鱼的人,这还是刘进第一次见到。

张越却是笑着,对他道:“王兄觉得不妥?”

“那换个方式……”

“王兄是愿意治粟都尉去海中捕鱼一百万石,补贴国用,还是愿意国家对百姓再加口赋二十钱?”

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自是去海中捕鱼一百万石……”刘进低声说道。

随着这个答案一出口,刘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彻底崩塌。

他的老师们,曾给他塑造的世界,正在全面崩溃。

与此同时,一个新世界,正在成形。

刘进不傻,相反他很聪明。

当张越问出那个问题后,他就立刻想到了其他事情和其他问题。

同样的道理,若让他来做选择题。

在桑弘羊做盐铁买卖和给百姓加税之间,他也只能选择让桑弘羊去做盐铁买卖。

因为,百姓实在已经不堪重负了!

注:汉书记载,宣帝时,御史大夫萧望之上书宣帝说:故御史徐宫家在东莱,言往年加海租,鱼不出,长老皆言武帝时县官尝自渔,海鱼不出,后复与民,鱼乃出。夫阴阳之感,物类相应,万事皆然……

由此可见,在武帝时就已经有组织的国家近海捕捞活动。

而且规模很大。

这从食货志里,也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本章完)

63.第63章 阴谋

第63章 阴谋

南陵县县城,与其说是一座县城,倒不如说是一座要塞!

作为后陵,南陵的规格不如霸陵和遥相对望的长陵。

更远远不如规模宏大的安陵(惠帝陵邑),但也是周回三里,城高五丈。

县衙位于城中西侧,靠近薄后陵园。

这是为了方便,官吏们随时前往陵园巡查和视察。

同时更是为了方便,县中官吏迎接来自长安城的检查团。

“县尊,是不是得该派人去长水乡了?”县尉杨望之,站在县衙内院的门口,轻声对着门内说道:“若再不派人去,我恐怕太常卿那边不好交代了……”

院内,卧在一张秋千上假寐的县令薄容充耳不闻。

如泥塑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家臣推动。

杨望之见了,摇了摇头,只好大声说道:“县尊!太常卿那边又来公文,催问县尊是否已经遣吏去长水乡了?下官当如何回复?”

薄容依旧如故。

仿佛根本听不见杨望之的话。

杨望之没有办法,只好高声喊道:“县尊!县尊!您在吗?”

一个在院中伺候薄容的下人,闻言,抬起头斥道:“嚷什么嚷?别嚷了!我家主人耳疾发作,听不见!有事情,去找县尉、县丞……”

杨望之闻言,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出来。

县尉?

他不就是吗!

至于县丞?

南陵县县丞早在两个月前就生病了,请假了。

估摸着这位县丞肯定会把那三个月的法定病假休完,才肯回来办公。(汉代官员有病假,以三月为期,称为赐告。)

而县令薄容,则在数日前,也开始进入了休假。

作为县尉,他就被顶在火山口上,架着烤了。

一方面,太常卿那边,不断催问,你们南陵县到底有没有派人去长水乡啊?

另一方面,很多人悄悄的告诉他:县尉啊,这事情水深的很呢!

没看见,丞相家的公子,都来了南陵了?

直指绣衣使者江充的亲侄子,也都带着人,住进了南陵的别苑里。

就盯着这个事情呢!

谁敢去做,谁就是得罪丞相和直指绣衣使者!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本来,杨望之也打算拖着。

拖到太常卿自己出马来处置这个事情。

反正,他只是一个小虾米。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上。

丞相家和直指绣衣使者,都出马了,还怕一个寒门士子翻天了不成?

但这几日来,南陵县的风声却有些不对劲了。

大批士子,前呼后拥,向着长水乡聚集。

连南陵城的三岁毛孩子都知道了,长水乡甲亭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才!

甚至有乡三老,到衙门来问他:杨县尉啊,南陵县可是十多年都没有出过秀才了!现在,长水乡甲亭的张子重,这个后生很不错啊,县尉应该向上举荐。

就连隔壁的霸陵县,都有宿老,派人来南陵,打听这个张毅了!

其势已成!

自己若是拖着不去做,一旦事泄。

这就是泼天的大罪啊!

他若再没有点动静,只怕日后这大好脑袋,得到长安城的东市上吹吹风了!

没办法,他只能来县衙这里了。

叹了口气,杨望之再次大声道:“敢问明府,这太常卿的公文如何回复?”

这一次,他的声音,整个县衙都能听见。

可惜,院子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杨望之只好跺了跺脚,道:“县尊有耳疾在身,总不能也有眼疾吧?此太常卿公文,请县尊过目!”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塞到门缝里。

………………………………

听着杨望之的脚步声远去,原本假寐着的薄容,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个仆人将那份塞在门缝之中的公文,递给他。

薄容看了两眼,就将之公文塞到袖子里。

“派人去告诉江公子与公孙公子,就说吾也只能帮他们再拖三日了……三日后,若再没有结果,吾就只能按律从事了……”薄容对一个下人吩咐道。

“诺!”那下人领命而去。

薄容摇了摇头,他是这南陵的主人,薄太后的后人。

薄氏虽然失候,但终究是刘家的亲戚。

在他想来,这个事情,自己只要不牵扯太深。

便不会有事。

就算天子知道了,也只会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倒是,若做成了,讨得了公孙氏与江氏的欢喜,让他们在君前美言几句。

他的家族未尝不能复家为候!

………………………………………………

“混账!”公孙柔捏着手里的一份帛书,气的一脚踹开自己面前的那个家臣:“薄容这个废物,亏他还是薄家的人,就这么点胆色!”

“公孙兄不要气……”一个阴柔的贵公子笑眯眯的走上前来,劝道:“薄容能帮咱们顶这几天,已经够意思了!”

“江兄说的轻巧!”公孙柔握着拳头,道:“那个庶民若是得势,吾的脸面就要丢光了!”

纨绔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还不是面子!

“公孙兄请放心,这竖子必定翻不了天!”贵公子笑着道:“在这几日之中,在下已经差不多给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拍了拍手掌,一个中年文士,就从外面走进来,见了公孙柔,立刻拜道:“骊山黄冉拜见明公!见过江公子……”

“嗯……”公孙柔看着此人,疑惑着问道:“这是何人?”

“此乃黄兄,骊山名士黄恢黄公之子啊!”贵公子微笑着介绍:“那竖子就是师从黄兄,盗黄兄之家书,偷黄兄之故智,以此扬名,沽名钓誉,着实可恨!”

“如今黄兄已经决定大义灭亲,在众人面前,揭露这庶子的真面目,叫天下人都知道,此子的真秉性!”

黄冉也立刻拜道:“家门不幸,至有逆徒,盗我家书,欺世盗名,以为一己之私,吾实不屑之,必令其身败名裂!”

公孙柔闻言大喜过望!

他怎么都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神转折!

这黄冉既然愿意出来,哪那个泥腿子岂不是死定了?

自己不用去负荆请罪了!

公孙柔立刻就道:“黄兄大义,吾实佩服!愿向家父举荐黄兄,为今年之贤良!”

黄冉闻言,大喜,立刻拜道:“公子恩义,如冉再生父母,贱躯从此就为公子牛马走!”

“只要黄兄能令那竖子身败名裂,区区贤良,小事尔!”公孙柔开着空头支票:“我可保证,黄兄三载之内,为两千石之职!”

“多谢公子!”黄冉立刻叩首,高兴的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至于自己那个师弟,已经被逐出门墙的张子重?

黄冉可是很熟悉的。

自己的这个师弟,不过是中人之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让黄冉无法想象的是——在那日之后,这个不过是中人之姿,还得罪了丞相家公子的师弟,居然就一飞冲天了!

先是传说,在太学门外,压服了太学诸生。

又在其家,广授经书,还讲起了数术之道?

如今,甚至还入了驸马都尉金日磾的慧眼,要被举为秀才???

这让黄冉真是又恨又妒!

在他看来,那张毅有什么才能?

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能如此威风?

最紧要的是,他威风是在被自己逐出门墙之后!

黄冉只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很清楚,此子未来爬的越高,他的脸就肿的越厉害!

若是被外人知道,此子是被自己抛弃的。

那就更糟糕了!

自己将彻底成为笑柄!

成为笑料!

往后别说什么贤良了,恐怕连个立身之地都要没有!

贵公子却是笑着,再拍拍手掌。

立刻有下人,捧着几卷竹简,走进来。

贵公子指着这些竹简,对黄冉道:“这些皆是那张子重这几日在甲亭所讲的数术之道的内容,以及他在太学留下的《春秋正义》,黄兄看看是否是贵府所有?”

黄冉连看都没有看,就斩钉截铁的道:“江公子,公孙公子,正是吾父一生心血啊!”

他说着还流泪道:“可惜不孝门徒张子重,竟盗而用之,以此欺世盗名,可恨!”

贵公子见了就笑了起来,道:“既是如此,那这些东西便完璧归赵,望黄兄明日前往长水乡,讨这竖子!让天下人都知道,此子何等奸邪,何等无道!”

只要坐实了对方盗书为己所用,那就是欺师灭祖!

别说什么秀才了!

便是连人都做不成了!

当然,贵公子很清楚,仅仅是一个黄冉,不够保险!

他得掌握主动,他必须坐实那个竖子的罪名!

所以,还是得上公权力!

这是他从他叔父哪里学来的。

凡事都得上一个双保险!

于是,他对公孙柔道:“明日,请公孙兄,与黄兄同行,吾则去长水乡中,找蔷夫、游徼等人,让他们出官吏,去甲亭弹压地方!”

贵公子负手冷哼道:“按律,无故五人以上聚集,官府就可以过问!“

“这甲亭聚集数百之人,依我看,这张子重是居心叵测啊!”

公孙柔听了,笑的脸都抽筋了。

在他看来,这贵公子的手段,真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啊!

用黄冉,作为借口,作为证据和证人,置那竖子于绝境,然后又动用官府,弹压那些敢异议和敢说话的士子!

这样一来,哪怕那个竖子能够口灿莲花,真的天纵其材,也是有死无生!

只要明日,将之当场斩杀,然后,拿着黄冉做证据,又有着自己和江家的力量来填补漏洞。

这事情就是铁案!

谁都翻不了!

“哈哈哈……”公孙柔大声笑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可恨的张子重的死状。

“哈哈哈……”贵公子更是得意洋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个娇滴滴的姐妹花在自己手里婉转低吟的场面。

“嘿嘿……”黄冉也悄悄笑起来。

此事若成,那他就不仅仅可以攀附上丞相家和江家,更重要的是,那张子重的一切名声和才学,都将尽归自己所有!

说不定,他还可以抢占此子的秀才名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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