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7章 彤姬

凡人的生活注定难以适应。

即便是从襁褓婴儿时期开始也一样。

习惯了作为神明的无所不能之后,面对无所能的困苦境地时,便难以忍受自身的渺小。

而更难以忍受和适应的,是那个名为羿的家伙。

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作为人而存在的时日如此短暂,可即便是连带着之前作为神明的漫长时光,也很少会遇到如此离奇的家伙。

从自己两岁开始起就喂女儿喝酒,三岁的时候扛着女儿一起去打老虎,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教她如何设下陷阱捕猎猛兽,而在女儿五岁的时候就把所有的活儿全都丢给她……然后开始无所事事的到处讨嫌。

每天不是打架就是喝酒,喝醉了之后,就吹嘘着自己登上不周,一箭射落了九个太阳的丰功伟绩。

遗憾的是,完全没有人相信。

然后,隔三差五去对人而言完全是魔境的荒野里找乐子玩,包括且不限于暴揍妖魔和山精,甚至就连神兽的后代也完全不放过。

最终的结果就是动不动就搞出一大堆麻烦来,唯一要站出来收拾残局的,便是自己这个倒霉女儿。

然后,烂摊子越来越多。

麻烦的事情越来越麻烦。

可不论用什么方法去提醒和规劝,他却依旧死性不改。

不高兴了就撒酒疯,高兴了之后还撒酒疯,还拉着旁边的人一起跳舞,最后跳的人越来越多。外来者都以为聚落里在过节。

其他聚落的使者如果不尊敬他,就会被他打掉一嘴的牙。如果尊敬他,他就会邀请使者一起切磋,然后打掉一嘴的牙。

傻缺一个。

偏偏喜欢这个傻缺的人不在少数。

哪怕是曾经的帝夋,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也不由得会望天感慨几句,人的生活从来如此艰难,还是只有自己是如此?

总感觉位置好像哪里不对。

当爹的是羿还是自己?

不过艰难的时光总有尽头,这几年就省心了。

烦心的事情没那么多。

因为他快死了。

“竟然是老死,真丢人啊。”

摇椅上,枯瘦的老男人吧嗒了一下嘴,缅怀着烈酒的味道:“这么死掉的话,和虎豹和妖魔同归于尽的先祖们恐怕也会看不下去吧?

你以后可不能像我一样啊,彤。”

他认真的叮嘱:“一定要拼个够本的才行!”

“……”

彤姬沉默的坐在炼炉的前面,头都懒得回,不想理他。

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越来越浓厚的死亡气息。

如此清晰。

凡人的死和神明的消亡,又何其相似呢?

不论是否在天命的桎梏之下,最终,形骸朽坏,灵魂消散之后,依旧要归于世界,再无任何的存留。

如此卑微。

卑微的令人不快。

倘若旁边还有个不知死活絮絮叨叨的家伙在不停的罗嗦的话,就更加的不快了。

啪!

自开启的熔炉之中,珍贵玉髓和白露为引,融化金石之大丹,最终化为了翠绿色的液体,落入碗中。

再然后,拍在了老东西的面前。

“别废话了。”

她面无表情的说:“试药。”

不死之药。

确切的说,只不过是距离完成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试验品而已。

神祗依旧难逃千年之后的衰亡,何况凡人呢?

哪怕是穷搜如此众多的宝贵材料,最终所作出的,也只能为凡人延续一二百年的生命。

可寂静之中,羿只是沉默着,看着面前的碗。

许久,收回了视线。

只是摇头。

“将它留给姮吧,悄悄的给,不要说。”

他说:“嫁给我这么一个浪荡的家伙,煎熬受苦了一辈子,她可没少抱怨过……要是知道我临死之前将这么珍贵的东西给她,说不定就会感动到流眼泪,后悔没有对我好一点,然后追悔莫及吧?”

说着说着,笑容得意起来了。

太怪了。

怪到让彤姬想要杀人。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么!”

彤姬怒吼:“吃了它,别墨迹了!”

躺椅上,老人呆滞了一下,嘴唇开阖了一下,好像被吓到了一样,眼中隐隐浮现泪光:“真过分啊,彤,有这么对父亲说话的女儿么?”

彤姬不为所动,越发的冷漠,瞪着他:

“你不会真觉得伱是我的父亲吧?”

委屈的神情和泪水消失不见,好像戏法一样,摇椅上的老人展露笑容,昂着头,如此得意:“为什么不是呢?”

令彤姬,无言以对。

他早就知道了。

或许从一开始。

这么多年,他们都未曾触及过这一话题,可彼此却早已经对真相心知肚明。

“就没想过杀了我吗?”彤姬问:“我可是几乎毁掉一切的元凶。”

“为什么要杀?”

羿反问,“毁掉一切的是帝夋,可你是我的女儿啊,彤。作为父亲,如何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那样平静的神情,毫无犹豫。

令她陷入了沉默。

“神和人,是不一样的,彤。

即便是曾经作为帝夋,但我可以确定,你和祂并不相同。

你只是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而已。”

躺椅上的老人看着身前的女儿,悲悯轻叹:“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为你而悲伤。

因为你所习惯的神明的职责和束缚太过于沉重了。

你却未曾如人一般的过活。”

彤姬冷漠的反问,“都是失败和笑话而已,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作为神明,长存于世,高踞与云端之上,无所不能。

可作为人的一生,却如此短暂。诸多不便和困苦中,唯一可堪夸耀的,便只有这一份同神明相较不值一提的自由了。”

羿悲悯轻叹:“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了,也太过于渺小。可你所追求的,即便是对神明而言,也太过于遥远……”

“我已经注定,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握住了女儿的手,那么用力:“可我走了之后,当你孤独和痛苦时,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

有那么一瞬间,彤姬很想要甩开他的手。

可是却并非是因为厌恶和愤怒,而是恐惧和不安,所能够感受到的,除了那一缕微薄的温度之外,便只剩下死亡的气息。

只是如此的感受,便不知为何,如此的难过。

“我会让一切都得到挽救的,羿,包括你。”

彤姬任由他握着手,躲开他的视线:“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不论是衰亡还是死,我都可以解决。”

羿只是摇头,微微一笑。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当你的路走到尽头的时候,能够感觉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他说:“我希望你的追逐能够,有所结果。”

那样的笑容,刺痛了彤姬的眼睛。

就好像,洞见了遥远的未来和结局一样。

如此悲伤,又如此的期冀。

“作为凡人,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于狂妄了吧?”

“不,这只是作为父亲,对女儿的期许和祝福而已。”羿握着她的手,最后叮嘱:“等我死了之后,就离开这里吧。

不要在困守在这个小小的聚落里了,你的未来和你所想要的,不在这里。”

“太蠢了。”

彤姬再忍不住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傻话?”

可羿只是看着她。

毫无动摇。

“飞鸟张翅,旋风而上,是为‘羿’——”

他轻声问:“作为神明,你将这样的自由给了我,可作为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张开翅膀呢?”

彤姬愕然。

呆滞着。

“我死了之后,就不会有人再束缚你了,彤。你便自由的去选择,踏上什么样的道路,成为什么样的人吧。

不要放弃,也不要失望,因为在路的尽头,一定能够有所结果,一定会有为你所留的报偿。

相信我吧,这是我作为父亲的保证。”

垂死的老人最后一次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是触碰举世的珍宝一般。

就像是当年触碰那个襁褓时一样。

面对着死亡,并不悲伤,只是满怀着喜悦和平静。

最后道别。

他说:“我已见证了你,就像是你见证我一样。”

当干枯孱弱的手掌失去最后的温度,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时,躺椅上的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断绝呼吸。

不论如何的呼唤和呐喊。

短短的七十余年的时光,同永恒的世界相较,不足一瞬,可是却又如此的狂妄和傲慢。

轻蔑着既定的所有,我行我素的决定着自己的人生,尊崇着自己的道德和规则,并贯彻了这短暂的一生。

自由的活着,自由的选择了死亡。

命运、神明和死亡,都未曾让他低头。

现在,他死了。

寂静里,彤姬沉默着,看着那一张平静的面孔,想要说什么,可眼泪不知为何流出来。

作为神明,羿是她的仇敌,可神明已经消亡了。

作为凡人,羿却是她的父亲……

但她的父亲却已经死了。

成为人的第十五年,她第一次的,感受到,作为人的悲伤。然后,才发现,不知不觉,却早已经学会了作为人的喜乐和欢欣。

当她成为太一,失去了所有的同伴。

可当她选择去成为人的时候,却注定会失去更多。

现在,她自由了,可是却对一切无所适从。

世界太过于庞大,也太过于残酷。

她已经看到了漫长的迷途。

“我要走了,父亲。”

在简陋的葬礼之后,她凝视着沉默的坟茔,最后道别。

无人回应。

可在幻觉之中,却依旧仿佛能够听到那愉快的笑声。遥远的余音回荡在天穹之上,随着风一起,追逐着她,向了远方去。

即便是对于曾经的神明而言,旅途也依旧如此漫长又艰苦。

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之后,她再一次的将精力投注到了往昔视为玩具的秘仪和炼金术之中去,以此为生。

如此,孤身一人的游荡在大地之上。

匆匆数年。

她自九州之间跋涉,穿过了不知多少聚落,见证着繁荣和衰败,和平和战争,寻觅着往昔的遗痕。

可即便是踏遍了曾经同伴们的聚所,依旧找不到任何神明存在的痕迹了。

在昆仑山的最高处,在深海之中,甚至凭着飓风和木翼升至云层之上,寻找曾经属于自己的宫阙。

可除了一重重尘埃和坍塌的遗迹之外,一无所获。

神明们已经不再出现在于尘世之间,就好像舍弃了世界,将她一个人留在这孤独的世界里。

可直到最后,当茫然的寻觅迎来终结,她再一次回到了大地时,那曾经被自己忽略的低沉鸣动,才变得如此清晰。

来自大地之下。

那浩荡庄严的奔流,贯穿山峦和河流,遍及一切,笼罩所有。

名为龙脉的庞大存在。

自奔流之中,熟悉的鸣动重叠在一处,如此熟悉。

那一瞬间,自迟滞的恍悟中,彤姬终于迎来答案。

他们无处不在。

他们就在这里。

这便是神明们最后的归处……

将所有的一切神性和力量归于龙脉,将这一份职责,交托到凡人的手中。

令神明自天命的桎梏中解脱。

他们的灵魂化为奇迹和变化,同此方的大地和世界融为了一处,从此往后,凡人和神明具为一体。

纵然这无穷的力量隐匿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难以窥见,但只要善加引导,恒久的维持的话,那浩荡的规模,终有一日能够真正的显现于尘世之间吧?

从此,于这一片大地,于整个世界一同长存。

或许,这便是往日白泽想要和自己商量的事情吧?

如此离奇和夸张的计划,也只有那个家伙能做得出来了,也唯有曾经的自己,不能接受。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比彤姬还要更早的,察觉到了她的虚伪和野心。可即便是如此,他们却依旧让彤姬重新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作为人,去面对这一切。

从此之后的时光里,她的足迹遍及了现境的每一寸角落,以人的视角,见证着永无休止的纷争。

以不同的名字,从所有人的生命中经过。

然后,以不同的作为,留下了截然不同的传说。

见过她的人都将她当做了难以捉摸的幽魂,可没见过她的人,都将她的存在当做荒诞无稽的醉话和传言。

一次次的漫长沉睡,又一次次的短暂苏醒。

她早已经应该死去,可偏偏死亡未曾到来,即便是她刻意的寻觅,可每一次闭上眼睛,在漫长的梦境尽头,总能够看到,那一柄闪耀的彤弓。

遗留在自己灵魂中的神之楔。

或许这就是常仪和羲和所遗留的祝愿。

因为她们的祝福,她无法死去,因为羿的期许,也无法放弃和停下。

就这样,自神明和人之间徒劳徘徊,自世间疲惫的寻觅徒劳的追逐着永恒和超脱。

可所得到的的,只有永无休止的循环。

一次次的见证着徒劳的挣扎,一次次的迎来破灭和死亡。

直到神明们死去。

直到她渐渐的从人化变成了传说,她是曾经的帝俊,是曾经的精卫,是曾经的不死之鸟……

在这没有尽头的道路上,她渐渐变成世间升变的集合,一切变化和超拔的记录者,自无穷事象之中所蜕变而成的精魂。

直到有一天,当她再度自沉睡中醒来,看向濒临崩溃的世界,诸神陨落之后的现境。

还有那群自称为先导会的旅行者。

他们游走在世界各处,向所有甘愿响应的人发出邀约,自毁灭即将到来的时候,描绘着属于所有人的未来和明天。

以及,名为天文会的庞大存在。

她再一次的开始了见证。

就在其中,沉默的旁观着,见证着这属于人的伟大创造和时代,见证着他们所创造的奇迹和功业。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超过自己、超过曾经所有的救赎终有一日将在人的手中完成。

可辉光之下,日复一日增长的,还有黑暗。

她同样凝视着那一片扩散的阴霾。

直到有一天,自那个幕后的推动者的口中,得知所谓的【救世主计划】的存在。

“断绝所有的罪孽和地狱?依靠一个人?”

她再忍不住嘲弄:“人类,还真是无可救药啊。”

“或许你对人依旧无法信赖,但是没关系,你可以亲自把控,主导这一切!”会长微笑着:“我们可以救赎所有。”

“不,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她受够了那样空洞的笑容,转身离去:“留给你们的,只有悲剧和毁灭,仅此而已。”

从那一天开始起,名为彤姬的存在自理想国之中消失无踪。

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的离去,仅此而已。

甚至没有多少人察觉。

当她最后一次,眺望着已经截然不同的世界时,便能够看到远方黑暗的太阳升起的模样,再无任何的留恋。

就这样,将彤弓抛入白银之海的最深处,归还人世。

她沉入了无数梦境的最深处。

迎来无人搅扰的安眠。

直到有一天,自命运之书的鸣动之中,再度醒来。

她睁开了眼睛。

槐诗,睁开了眼睛。

看着她的面孔,还有笑容。

她也在看着自己。

如此愉快。

“感觉如何,槐诗?”

彤姬垂眸,俯瞰着怀中的契约者,低垂的长发宛若流水,从他的脸上划过,那么轻柔:“是否有从前任太一的失败中,得到些许的教训呢?“

“……不好意思,没有哦。”

槐诗茫然的眨着眼睛,思索许久,搜肠刮肚的想要找到什么值得自己警醒的地方,可到最后依旧毫无领悟,反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不由得瞪大眼睛,震惊失声。

“等等,那这么算来,你岂不是已经……”

不需要死亡预感。

那一瞬间,槐诗自她的笑容里看到了胜过深渊的恐怖和黑暗。

话语戛然而止。

僵硬。

而彤姬依旧在微笑着,看着他:

“已经什么?”

槐诗吞了口吐沫,干涩的说道:“岂不是……已经,很辛苦很不容易了?”

“是啊。”

彤姬颔首,循循引导:“所以呢,要对一直为你辛苦付出、不计艰辛的善良温柔大姐姐,说些什么呢?”

“谢谢彤姬!”

槐诗呐喊,不假思索。

于是,胜过深渊的恐怖黑暗无声消散,只剩下了甜美又愉快的笑容。

然后,抬起了双手,毫不留情的捏着槐诗的面孔,风暴揉搓,直到他奋力挣扎着,低头求饶,才缓缓的收回了这微薄的惩戒。

“最后,找到了吗,彤姬?”

槐诗拨开蒙在脸上的头发,问道:“挽回一切的方法。”

“没有哦。”

她抬起两根手指在眼前,比划了一个渺小的距离:“还差一点点……不过很遗憾,世界又双叒叕要毁灭了嘛,估计也没机会再找了。”

说着,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契约者,“那么,在世界毁灭之前,你会给我答案么,槐诗?”

“我也找不到啊。”

槐诗遗憾的摊手,最后保证道:“不过,我至少帮你一起找嘛。”

他说:“反正,等我们拯救了世界之后,还有一大把时间呢。”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彤姬怔怔看着他,许久,嘴角微微勾起。

无声的微笑着。

她点了点头。

“好啊。”

(本章完)

第1618章 引路者

伦敦,现境会议。

当阴云和雨水自天穹之上散去时,晚霞自夕阳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撒上了一层金色,如此璀璨。

可遗憾的是,注定没有人会去在意如此绝妙的风景了。

暂时告一段落的会场内,依旧一片喧嚣。

自由走动的各方代表们交换着意见,或者互相展示自己的方案,抓紧时间陈述利弊,绝不放过任何的空隙和机会。

就连某个缺会的家伙的位置上,都已经堆满了厚厚一叠,如同小山。

争吵还在继续,角力也还在继续,甚至争执和辱骂也不在少数。连续三天在会场里出现了斗殴事件,所幸,能进会场的人大家心里还是有逼数和轻重的,无人伤亡。

更何况,有存续院在,有时候想死都不容易。

唯一的缺点,签字笔的消耗数量比较惊人……

只能说,某个始作俑者和他的老师开了个好头儿。

然后又同样跑得飞快。

以至于大家想要纷纷学以致用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他到哪儿去了。

会议还在继续。

不论是否有人缺席。

现境还在运转。

不论是否濒临毁灭。

短短的四天之内,整个现境会议所递交的方案,已经接近了一万份。包括且不限于各个统辖局分部和机构,各个谱系和国家,乃至包括石釜学会在内的各方势力和巨型公司……

对此,统辖局没有设置门槛。

来者不拒。

不论你说的是不是屁话,有没有过脑子,你敢说就行。是否有施行的可能和如何验证,自然有部门接手。

如同再生计划的沙盒系统这样的超巨型验算机构,统辖局统共有五台,还不包括已经淘汰了的两台旧型号和一台原型机。

除了统辖局之外,各大谱系也有着自己独立的验算系统,而且东夏的天工计划还在加班加点的进行推动,等纯钧装填完毕之后,验算效率还能翻倍。

而天国谱系也慷慨的拿出了自己刚刚修复完毕的乌托邦主机,作为槐诗的副长,如今的艾萨克校长先生也完美的完成了槐诗的计划,推动着以整个暗网边境作为主体的三贤人系统登上舞台。

存续院的巨型计算机就更不用多说了,鬼知道有多少。几乎每个大型实验室和每个单独收容的毁灭要素都会配备一套独立的系统。

而就在这些日子里,整个现境的算力已经全部投入到了对所有计划的验算和审核之中。光是每天消耗的电力,就已经占据了整个现境的五分之一。至于更夸张的源质消耗,统辖局连句话都没说,全部包圆。

而作为参会者而言,这几天,只能说大开眼界。

接近一万份的方案,充分的印证了人类思考的边界究竟有多么广阔,甚至称之为物种的多样性探究也不为过。

种种计划里,踏实可行的、天方夜谭的、靠谱的、离奇的、异想天开的……只能说,包罗万有。

和其中有些令人发指的玩意儿比起来,机械飞升都算保守,全人类在白银之海彻底融合都是落伍。

在架空会议室里,苦中作乐的统计人员们甚至制作了榜单,还关起门来进行了颁奖仪式。其中统辖局技术部获得了最没人性奖,而石釜学会获得了地狱笑话奖。

存续院获得了最佳底线奖。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虽然,存续院除了最初的一份方案之后,后续没有再给出任何的计划。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所选出的方案被印证为不具备施行可能的话,那么在会议结束之后,他们将会强行接手事态。

只有局势到不可挽回的时候,他们才会出现。可实际上,其中的因果关系可能没那么的固定——在更多的时候,他们来负责接手的时候,就必然会出现不可挽回的风险。

所以,不论是谁,都发自内心的期望着状况不会糟糕到那种程度。

因此,越发的胶着和紧张。

当暮色渐渐深沉时,连羽蛇都开始有些精力不济,心力煎熬。

他瞥向了那个空空荡荡的座位:

“天国谱系的呢,真就没来?”

“对,说是明天也不会到。”

旁边抽着烟杆的玄鸟戏谑一笑:“好不容易把房产证拿回来,总要回去敲敲门清清灰吧。”

“啧,我还指望他能来一点惊喜呢。”羽蛇失望摇头:“最起码别再这么枯燥了。”

“惊喜?”

周围的人闻言,不由得抬起眼睛,齐齐叹息一声:“只要别是惊吓就好了。”

很明显,大家对槐诗的尿性早就有所领悟,并不抱有更多的奢望。

咬人的狗不叫。

这么多天没吱声没出现,这狗东西绝对是在憋个大的准备吓人玩!

想到这里,大家都忍不住整齐划一的摇了摇头。

短暂的题外话到此结束。

最上方,木槌被敲响了。

会议再度开始。

再没人有心力关注其他。

可除此之外,更多地方,几乎全境所有还能够使用的轨道探镜,都自同一个权限的控制之下偏离了既定的路线,每一个经过大西洋上空的飞行物都沉默的俯瞰着同一处海域。

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是肉眼永远无法洞彻的幽暗。

更深处,再深处。

恐怖的水压充斥着的所有领域,暗流汹涌,自裂谷和熔岩之中无声的穿过,灼红色的光芒照亮一切。

足以同月球表面的环形山相比拟的恐怖凹陷之下,层层裂隙的最深处,是常人可能永世都不会触及的破碎地壳。

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撑起,形成了宛若坟场一般的寂静领域。

在正中央,有一扇石门,无声开启。

存续院之门缓缓洞开。

经历了两度的中转和严格的检查之后,还穿着那一套专属病号服的槐诗终于从门后走出,呼吸着充满尘埃和硫磺气息的燥热空气。

感受到了,命运之书未曾有过的激烈鸣动。

震颤。

几乎要拖曳着他,将他带向什么地方去。

毫无疑问,天国,就在这里!

“那么,我最后再重申一次,虽然表决全票通过,但我们依旧要衡量天国作为毁灭要素所能造成的破坏。

所以,这一次只是最低等级的探查,明白么,槐诗?”

尼芬海姆站在门前,最后严肃提醒:“以及,在你对状况作出判明之后,我们依旧需要对天国进行一次彻底的筛查和检验。

希望伱能理解。”

“理解是能够理解,但这种被人当成核弹头一样的警惕的感觉,实在是称不上愉快。”

槐诗无可奈何的耸肩:“你在路上已经重复了十次以上了,如果你觉得我还记不住的话,你可以拿笔写在我衣服上,方便我随时查看。”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尼芬海姆伤脑筋的揉了揉鼻梁:“不是每个人都有沙赫和中岛那样的大心脏,槐诗先生,存续院责任重大,不容轻慢。”

槐诗看了他一眼,实在是很想问:你这么认真,可刚刚一群人抢我体检数据的时候,拳打沙赫,脚踢中岛的又是哪个呢?

但看着他很努力的装出严肃郑重的样子,他也只能配合一下,略过这一茬,不再计较,只是问:

“就带我来这儿?后面的路怎么走?”

“会有人带着你的。”

尼芬海姆最后回答,从他身后关上了门,消失不见。

快的令人发指。

然后,那一片死寂之中,就只剩下槐诗一人,环顾着头顶黑暗的海水,脚下宛若月球一般的荒芜平原。

而就当他环顾四周结束之后,才迟滞的发现,出现在了面前的人影。

眼瞳在瞬间收缩。

并非是因为来者越过了自己的所有感知,无声出现在眼前而带来的惊骇,而是那一张熟悉的面孔,所引发的震惊。

黑色长发,鼻梁高挺,微微黝黑的肤色,乃至……那一顶标志性的冠冕!

“白冠王?”

槐诗愕然:“你怎么在这里?”

“……”

有那么一瞬间,白冠王的神情变得很奇怪,眉头微微挑起,看着他,倘若形象阐释一下的话,那样的表情应该叫做:Are you fu@king kidding me?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才对,槐诗。”

他凝视着面前理想国的传承者,一字一顿:“请问,你们的天国为什么砸在了我家里?”

“呃……啊这……”

一时间,槐诗呆滞,抬起头,看着白冠王身后显现的光芒,隐约的城市轮廓,庄严辉煌如此神圣。

可遗憾的是,有泰半都已经沦为废墟残骸。

而在城市正中央,其中渐渐从其中显现的,便是再无法忽视的庞大轮廓……

令槐诗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

“您,该不会是……沉睡在这儿吧?”他难以置信。

“不然呢?”

白冠王反问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你们的邻居,尽管我一点都不情愿。

你们的违章建筑在我家的客厅里摆了七十年,拜你们所赐,我退休之后,连睡个安稳觉都都做不到。”

自沉默中,槐诗不由得汗颜:“这……么倒霉吗?”

“呵。”

白冠王的微笑越发嘲弄:“据我所知,天国的核心是能够储存现境一切事象的超密度体,已经进入无法测算的范围。

理论上来说,它的质量已经超过同体积黑洞了。

整个现境,除了我这里之外,它砸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够直接贯入地心,砸穿现境,给你们的世界开个大口子玩。

可它偏偏在我睡觉的时候,砸在了我的脑门上。

你真的觉得这是巧合么,槐诗?”

说着,他瞥了一眼槐诗身后,原本存续院之门所在的地方:“你再猜猜看,那帮家伙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

“……”

槐诗的眼角疯狂抽搐起来。

原本心中对存续院所涌现的那一丝感激,火速的消失无踪,甚至忍不住想要找两口冷气来吸一吸。

论没良心,还是得看你们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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