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笑傲江湖(是非曲直 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仪琳,只见她面容秀美,肌肤白皙,恰似那无暇的美玉,纯净得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就连余沧海心中也暗自思忖:“这小尼姑看上去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花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仪琳开口。

仪琳缓缓说道:“昨日下午,我跟着师父和众位师姊一同前往衡阳。行至中途,天空突然下起了雨,下岭的时候,我脚下一滑,赶忙伸手扶住山壁,结果手上沾满了泥泞和青苔。到了岭下,我去山溪边洗手,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溪水中我的影子旁边,出现了一个男子的影子。我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来,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背心就传来一阵剧痛,我已经被他点中了穴道。

我当时害怕极了,想大声呼叫师父来救我,却怎么也叫不出声。那个人一把将我提起来,走了好几丈远,把我放在了一个山洞里。我身体却动弹不得,也喊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三位师姊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叫我:‘仪琳,仪琳,你在哪里?’那个人只是嘿嘿地笑着,低声说:‘她们要是找到这里,我就把她们一起都捉了!’三位师姊四处寻找了一番,最终还是离开了。”

“过了好一阵子,那个人见我三位师姊已经走远了,就过来拍开了我的穴道。我立刻向山洞外冲去,可没想到他的身法比我快太多了,我刚冲到洞口,就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还想跑得了吗?’我赶紧向后跳开,抽出长剑,本想向他刺去,可心里又想,这个人到现在也没有伤害我,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怎么能伤他性命呢?佛门中杀生是第一大戒,于是我这一剑终究没有刺出去。我对他说:‘你拦住我干什么?你再不让开,我这剑可就要……刺伤你了。’那个人还是一脸笑意,说道:‘小师父,你还挺善良的呀,是不是舍不得杀我呀?’我回答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呢?’他说:‘那很好啊,那就坐下来和我聊聊吧。’我说:‘我师父和师姊正在找我呢,而且师父不许我随便和男人说话。’他却不以为然地说:‘你都已经和我说话了,多说几句少几句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着急地说:‘你快让开吧,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很利害的,她老人家要是看到你对我这样无礼,说不定会打断你的两条腿。’他却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想打断我的两条腿,我就让你打。你师父嘛,她都那么大年纪了,我可没兴趣。’”

定逸师太忍不住喝道:“胡闹!这些疯话,你也记在心里。”

众人都强忍着笑意,只是碍于定逸师太,谁也不敢笑出声来。

仪琳委屈地说:“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呀。”定逸师太无奈地说:“好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别再提了,你只说怎么遇到华山派的令狐冲的。”

仪琳继续说道:“那个人又说了好多话,就是不让我出去,还说我……我长得好看,要我陪他睡觉……”

定逸师太大声喝道:“住嘴!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说这些话?”

仪琳急忙解释道:“是他说的,我可没答应啊,也没陪他睡觉……”

定逸师太的喝声更加响亮:“住口!”就在这时,抬着罗人杰尸体进来的那名青城派弟子终于忍不住了,“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定逸师太顿时大怒,抓起桌上的茶碗,用力一扬手,一碗热茶就朝着那名弟子泼了过去。这一泼,定逸师太用上了恒山派的嫡传内力,既快又准,那弟子根本来不及躲避,一碗热茶全都泼在了脸上,疼得他哇哇大叫。

余沧海见状,怒道:“你的弟子能说,我的弟子就笑不得?你也太蛮横了吧!”

定逸师太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恒山定逸蛮横了几十年了,你今天才知道啊?”说着,她又提起那只空茶碗,作势要向余沧海扔去。

余沧海却根本不看她,反而转过了身子。定逸师太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又知道青城派掌门人的武功高强,也不敢轻易动手,只好缓缓放下茶碗,对仪琳说:“继续说!那些不重要的话就别再啰嗦了。”

仪琳应了一声,说道:“是,师父。我想从山洞里出去,可那个人就是拦着不让我走。眼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我心里焦急万分,于是提起剑向他刺去。师父,我可不敢犯杀戒,不是真的要杀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我使的是一招‘金针渡劫’,没想到他左手突然伸了过来,朝着我抓了过来。我吃了一惊,连忙向旁边闪避,可右手的长剑还是被他夺走了。那个人的武功可真厉害呀,他右手拿着剑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剑尖,轻轻一扳,只听‘卡’的一声,就把我这柄剑扳断了一寸来长的一截。”

定逸师太问道:“扳断了一寸来长的一截?”

仪琳回答道:“是呀!”

定逸师太和天门道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想:“那田伯光若是将长剑从中折断,倒也不稀奇,可他竟然能用二指之力,扳断一柄纯钢剑寸许一截,这指力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呀。”

天门道人伸手从一名弟子的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剑尖,轻轻一扳,只听“卜”的一声,也扳断了寸许长的一截,然后问道:“是这样吗?”

仪琳惊喜道:“是呀,原来师伯也会呀!”

天门道人哼了一声,将断剑还入弟子的剑鞘,然后左手在桌上一拍,那段寸许来长的断剑头就平平地嵌入了桌面。

仪琳高兴地说:“师伯这一手好功夫,我猜那恶人田伯光肯定不会。”说着,她的神色突然变得黯然起来,垂下眼皮,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可惜师伯当时不在,不然令狐大哥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天门道人问道:“什么身受重伤?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仪琳回答道:“是啊,令狐大哥就是因为身受重伤,才会被青城派的那个恶人罗人杰害死的。”

余沧海听她称田伯光为“恶人”,又称自己的弟子为“恶人”,竟然把青城门下和那个臭名昭著的淫贼相提并论,不禁又哼了一声。众人看到仪琳的一双妙目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哭出声来,一时间谁也不敢去问她。

天门道人、刘正风、闻先生、何三七等几位长辈,都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怜爱之情,要是她不是出家的尼姑,好几个人都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头来安慰她了。

仪琳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那恶人田伯光只是不停地逼迫我,还伸手来扯我的衣裳。我反手打他,可两只手又都被他抓住了。就在这个时候,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笑了三声,停了一下,又笑了三声。田伯光厉声问道:‘是谁?’洞外的那个人又哈哈哈地连笑了三次。田伯光骂道:‘识相的就给我滚得远远的。田大爷我发起火来,你可就没命了!’那个人又是哈哈哈地笑了三声。田伯光不再理他,又来扯我的衣裳,可山洞外的那个人又笑了起来。那个人一笑,田伯光就生气,我心里真希望那个人能快来救我。可是那个人知道田伯光很厉害,不敢进洞,只是在山洞外不停地笑着。”

“田伯光开始破口大骂,然后点了我的穴道,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可那个人早就躲起来了。田伯光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又回到了洞里,刚走到我身边,那个人就在山洞外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很有趣,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定逸师太瞪了她一眼,斥责道:“你自己都生死攸关了,还笑得出来?”

仪琳的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是,弟子也知道不应该笑,可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笑了。田伯光伏下身子,悄悄地走到洞口,只要那个人再笑,他就准备冲出去。可是洞外的那个人很机警,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田伯光只好一步步地往外移,我心想那个人要是被他抓住了,可就糟了,眼看田伯光就要冲出去了,我就大声喊道:‘小心,他出来啦!’那个人在远处哈哈哈地笑了三声,说道:‘多谢你,不过他追不上我。他的轻身功夫不行。’”众人听了,都心想,田伯光号称“万里独行”,轻身功夫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厉害,那个人居然说他“轻身功夫不行”,肯定是故意想激怒他。

仪琳接着说:“田伯光这个恶人突然转身,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扭了一把,我疼得大叫起来,他就窜了出去,喊道:‘狗贼,我们来比比轻身功夫!’哪知道他这一下可上当了。原来那个人早就躲在山洞旁边,田伯光一冲出去,他就溜了进来,低声对我说:‘别怕,我来救你。他点了你哪里的穴道?’我说:‘是右肩和背心,好像是“肩贞”“大椎”!你是哪一位?’他说:‘先解了穴道再说。’然后就伸手在我的肩贞与大椎两穴上推宫过血。”

“可能是我说的穴位不太对,那个人虽然用力推拿,可始终解不开我的穴道,这时我听到田伯光的呼啸声越来越近,他又追回来了。我着急地说:‘你快逃吧,他一回来,会杀了你的。’他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师妹有难,我怎能不救?’”定逸师太问道:“他也是五岳剑派的?”仪琳回答道:“师父,他就是令狐冲令狐大哥呀。”

定逸师太和天门道人、余沧海、何三七、闻先生、刘正风等人都“哦”了一声。

易华伟看着余沧海,微微一笑。众人中有些本来就猜到这个人可能是令狐冲,但还是要等仪琳亲口说出来才能确定。

仪琳继续说道:“我听到田伯光的啸声越来越近,令狐大哥说:‘得罪了!’然后就把我抱起来,迅速溜出山洞,躲在了草丛里。我们刚躲好,田伯光就冲进了山洞,他找不到我,就大发雷霆,破口大骂,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他还提着我那柄断剑,在草丛中乱砍一通,幸好那天晚上下雨,星月无光,他看不到我们,可他估计我们逃不远,肯定就躲在附近,所以就不停地砍着草寻找我们。有一次可真是危险极了,他的剑从我头顶上掠过,只差几寸就砍到我了。他砍了一会儿,嘴里不停地咒骂着,继续向前砍削,一路找了过去。”

“突然,有一些热乎乎的水滴一滴滴地落在我的脸上,同时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我吓了一跳,低声问道:‘你受伤了吗?’令狐大哥赶紧伸手捂住我的嘴,过了好一会儿,听到田伯光砍草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他才低声说:‘不碍事。’然后放开了手。可是我感觉到流在我脸上的热血越来越多了。我说:‘你伤得很严重,得赶紧止血呀。我有“天香断续胶”。’他说:‘别出声,一动就会被那家伙发现了!’然后伸手按住了自己的伤口。过了一会儿,田伯光又跑了回来,喊道:‘哈哈,原来在这里,我看到你们了。站起来!’我一听田伯光说看到我们了,心里暗暗叫苦,就想站起来,可我的腿却动弹不得……”

定逸师太道:“你上当了,田伯光在骗你们呢,他根本就没看到你。”

仪琳说:“是呀,师父,当时你又不在,你怎么知道呢?”

定逸师太说:“这有什么难猜的?他要是真的看到你们了,直接过来一剑把令狐冲砍死不就行了,何必还大喊大叫的?可见令狐冲这小子也没什么见识。”

仪琳摇了摇头,说:“不,令狐大哥也猜到了。他一伸手就捂住了我的嘴,怕我惊吓出声。田伯光叫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又去砍草寻找了。令狐大哥等他走远了,低声对我说:‘师妹,我们要是能再坚持半个时辰,你被封的穴道上气血通畅了,我就可以给你解开。只是田伯光那家伙肯定还会回来,这一次恐怕就很难再避开了。我们索性冒险,再回到山洞里躲一躲吧。’”

仪琳说到这里,闻先生、何三七、刘正风三人不约而同地拍了一下手掌。

刘正风赞叹道:“好,有胆,有识!”

仪琳说:“我一听要再进山洞,心里很害怕,可那时我已经很钦佩令狐大哥了,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于是我就说:‘好!’令狐大哥又抱起我,迅速窜进山洞,把我放在地上。我说:‘我衣袋里有天香断续胶,是治疗伤口的灵药,请你……请你拿出来敷在伤口上吧。’他说:‘现在不太方便拿,等你能活动了,再给我吧。’然后他拔出剑,割下了一幅衣袖,绑在了左肩上。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为了保护我,躲在草丛中的时候,田伯光一剑砍在了他的肩上,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黑暗中田伯光居然都没有发现。我心里很难过,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拿药不方便……”定逸师太哼了一声,说:“这么说来,令狐冲还算个正人君子了。”仪琳睁大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说道:“令狐大哥当然是一等一的好人呀。他和我素不相识,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挺身而出救我。”

余沧海冷冷地说:“你和他虽然素不相识,可他说不定早就见过你的面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好心?”

言下之意,就是说令狐冲是因为仪琳长得漂亮,才会如此奋不顾身。

仪琳坚定地说:“不,他说他从来没见过我。令狐大哥不会骗我的,他绝对不会!”

她的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果断,声音虽然温柔,但却有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余沧海心想:“令狐冲这家伙胆子太大,如此天不怕地不怕地胡作非为,既然不是为了美色,那肯定是故意和田伯光争斗,想在武林中出风头。”

仪琳继续说道:“令狐大哥包扎好自己的伤口后,又在我的肩头和背心的穴道上给我推宫过血。过了没多久,就听到洞外传来刷刷刷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田伯光挥着剑在草丛中乱砍,已经走到了山洞门口。我的心怦怦直跳,只听到他走进洞来,坐在地上,一声不吭。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突然,我的肩头一阵剧痛,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这下可糟了,田伯光哈哈大笑起来,大步向我走来。令狐大哥蹲在一旁,一动不动。田伯光笑着说:‘小绵羊,原来你还躲在山洞里呀。’说着就伸手来抓我,只听‘嗤’的一声,他被令狐大哥刺中了一剑。”

“田伯光吃了一惊,手中的断剑掉落在地。可惜令狐大哥这一剑没有刺中他的要害,田伯光向后一跃,拔出腰间的佩刀,就向令狐大哥砍去,只听‘当’的一声,刀剑相交,两人就打了起来。他们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只听到铮铮铮的声音,拆了几招后,两人都向后跳开了。我只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心里害怕极了。”

天门道人插嘴问道:“令狐冲和他打了多少回合?”

仪琳回答道:“弟子当时吓得糊涂了,实在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只听到田伯光笑着说:‘啊哈,你是华山派的!华山剑法,可不是我的对手。你叫什么名字?’令狐大哥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华山派也好,恒山派也好,都是你这个淫贼的对头……’他的话还没说完,田伯光就攻了上去,原来他是想引令狐大哥说话,好知道他在哪里。两人交手了几招。令狐大哥‘隘’的一声叫了出来,又受伤了。田伯光笑着说:‘我早就说华山剑法不是我的对手,就算你师父岳老儿亲自来,也打不过我。’令狐大哥没有再理他。”

(本章完)

第766章 笑傲江湖(是非曲直 二)

“先前我的肩头一阵剧痛,原来是肩上的穴道解开了,这时背心的穴道又疼了几下,我慢慢地爬起来,伸手想去摸地上的那柄断剑。令狐大哥听到声音,高兴地说:‘你穴道解开了,快走,快走。’我说:‘“华山派的师兄,我和你一起跟这恶人拚了!’他说:‘你快走!我们二人联手,也打他不过。’田伯光笑道:‘你知道就好!何必枉自送了性命?喂,我倒佩服你是条英雄好汉,你叫甚么名字?’令狐大哥道:‘你问我尊姓大名,本来说给你知,却也不妨。但你如此无礼询问,老子睬也不来睬你。’师父,你说好笑不好笑?令狐大哥又不是他爹爹,却自称是他‘老子’。”

定逸哼了一声,道:“这是市井中的粗口俗语,又不是真的‘老子’!”

仪琳道:“啊,原来如此。令狐大哥道:‘师妹,你快到衡山城去,咱们许多朋友都在那边,谅这恶贼不敢上衡山城找你。’我道:‘我如出去,他杀死了你怎么办?’令狐大哥道:‘他杀不了我的!我缠住他,你还不快走!啊哟!’乒乓两声,两人刀剑相交,令狐大哥又受了一处伤,他心中急了,叫道:‘你再不走,我可要开口骂你啦!’这时我已摸到了地下的断剑,叫道:‘咱们两人打他一个。’田伯光笑道:‘再好没有!田伯光只身单刀,会斗华山、恒山两派。’

“令狐大哥真的骂起我来,叫道:‘不懂事的小尼姑,你简直胡涂透顶,还不快逃!你再不走,下次见到你,我打你老大的耳括子!’田伯光笑道:‘这小尼姑舍不得我,她不肯走!’令狐大哥急了,叫道:‘你到底走不走?’我说:‘不走!’令狐大哥道:‘你再不走,我可要骂你师父啦!定闲这老尼姑是个老胡涂,教了你这小胡涂出来。’我说:‘定闲师伯不是我师父。’他说:‘好,那么我就骂定静师太!’我说:‘定静师伯也不是我师父。’他道:‘呸!你仍然不走!我骂定逸这老胡涂……’”

听到这里,定逸脸色一沉,模样十分难看。

仪琳忙道:“师父,你别生气,令狐大哥是为我好,并不是真的要骂你。我说:‘我自己胡涂,可不是师父教的!’突然之间,田伯光欺向我身边,伸指向我点来。我在黑暗中挥剑乱砍,才将他逼退。

“令狐大哥叫道:‘我还有许多难听的话,要骂你师父啦,你怕不怕?’我说:‘你别骂,咱们一起逃吧!’令狐大哥道:‘你站在我旁边,碍手碍脚,我最利害的华山剑法使不出来,你一出去,我便将这恶人杀了。’田伯光哈哈大笑,道:‘你对这小尼姑倒是多情多义,只可惜她连你姓名也不知道。’我想这恶人这句话倒是不错,便道:‘华山派的师兄,你叫甚么名字呢?我去衡山跟师父说,说是你救了我性命。’令狐大哥道:‘快走,快走!怎地这等罗唆?我姓岳,名叫岳华伟!’”

易华伟不由得一怔:“冒我的名?”

闻先生点头道:“这令狐冲为善而不居其名,原是咱们侠义道的本色。”

定逸师太向易华伟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这令狐冲好生无礼,胆敢骂我,哼,多半是他怕我事后追究,便将罪名推在别人头上。”说着,向易华伟瞪眼道:“喂,在那山洞中骂我老胡涂的,就是你了,是不是?”

易华伟苦笑道:“弟子不敢。”

定逸师太神色缓和一些,朝仪琳点点头:“你继续说。”

仪琳道:“那时我仍然不肯走,我说:‘劳大哥,你为救我而涉险,我岂能遇难先遁?师父如知我如此没同道义气,定然将我杀了。师父平日时时教导,我们恒山派虽然都是女流之辈,在这侠义份上,可不能输给了男子汉。’”定逸拍掌叫道:“好,好,说得是!咱们学武之人,要是不顾江湖义气,生不如死,不论男女,都是一样。”

众人见她说这几句话时神情豪迈,均道:“这老尼姑的气概,倒是不减须眉。”

仪琳续道:“可是令狐大哥却大骂起来,说道:‘混帐王八蛋的小尼姑,你在这里罗哩罗唆,教我施展不出华山派天下无敌的剑法来,我这条老命,注定是要送在田伯光手中了。原来你和田伯光串通了,故意来陷害于我。我岳华伟今天倒霉,出门遇见尼姑,而且是个绝子绝孙、绝他妈十八代子孙的混帐小尼姑,害得老子空有一身无坚不摧、威力奇大的绝妙剑法,却怕凌厉剑风带到这小尼姑身上,伤了她性命,以致不能使将出来。罢了,罢了,田伯光,你一刀砍死我罢,我老头子今日是认命啦!’”

众人听得仪琳口齿伶俐,以清脆柔软之音,转述令狐冲这番粗俗无赖的说话,无不为之莞尔。

只听她又道:“我听他这么说,虽知他骂我是假,但想我武艺低微,帮不了他忙,在山洞中的确反而使他碍手碍脚,施展不出他精妙的华山剑法来……”

定逸哼了一声道:“这小子胡吹大气!他华山剑法也不过如此,怎能说是天下无故?”

仪琳道:“师父,他是吓唬吓唬田伯光,好叫他知难而退埃我听他越骂越凶,只得说道:‘岳大哥,我去了!后会有期。’他骂道:‘滚你妈的臭鸭蛋,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一见尼姑,逢赌必输,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以后也永远不见你。老子生平最爱赌钱,再见你干甚么?’”定逸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厉声道:“这小子好不混蛋!那时你还不走?”

仪琳道:“我怕惹他生气,只得走了,一出山洞,就听得洞里乒乓乒乓兵刃相交之声大作。我想倘若那恶人田伯光胜了,他又会来捉我,若是那位‘岳大哥’胜了,他出洞来见到了我,只怕害得他‘逢赌必输’,于是我咬了咬牙,提气疾奔,想追上你老人家,请你去帮着收拾田伯光那恶人。”

定逸“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仪琳突然问道:“师父,令狐大哥后来不幸丧命,是不是因为……因为见到了我,这才运气不好?”

定逸怒道:“甚么‘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全是胡说八道的鬼话,那也是信得的?这里这许多人,都见到了我们师徒啦,难道他们一个个运气都不好?”

众人听了都脸露微笑,却谁都不敢笑出声来。

仪琳道:“是。我奔到天明时,已望见了衡阳城,心中略定,寻思多半可以在衡阳见到师父,哪知就在此时,田伯光又追了上来。我一见到他,脚也软了,奔不几步,便给他抓住了。我想他既追到这里,那位华山派的劳大哥定在山洞中给他害死了,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田伯光见道上行人很多,倒也不敢对我无礼,只说:‘你乖乖的跟着我,我便不对你动手动脚。如果倔强不听话,我即刻把你衣服剥个精光,教路上这许多人都笑话你。’我吓得不敢反抗,只有跟着他进城。

“来到那家酒楼回雁楼前,他说:‘小师父,你有沉鱼……沉鱼落雁之容。这家回雁楼就是为你开的。咱们上去喝个大醉,大家快活快活罢。’我说:‘出家人不用荤酒,这是我白云庵的规矩。’他说:‘你白云庵的规矩多着呢,当真守得这么多?待会我还要叫你大大的破戒。甚么清规戒律,都是骗人的。你师父……你师父……’。”她说到这里,偷眼瞧了定逸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定逸道:“这恶人的胡说,不必提他,你只说后来怎样?”

仪琳道:“是。后来我说:‘你瞎三话四,我师父从来不躲了起来,偷偷的喝酒吃狗肉。’”众人一听,忍不住都笑。仪琳虽不转述田伯光的言语,但从这句答话之中,谁都知道田伯光是诬指定逸“躲了起来,偷偷的喝酒吃狗肉”。

定逸将脸一沉,心道:“这孩子便是实心眼儿,说话不知避忌。”

仪琳续道:“这恶人伸手抓住我衣襟,说道:‘你不上楼去陪我喝酒,我就扯烂你的衣服。’我没法子,只好跟他上去。这恶人叫了些酒菜,他也真坏,我说吃素,他偏偏叫的都是牛肉、猪肉、鸡鸭、鱼虾这些荤菜。他说我如不吃,他要撕烂我衣服。师父,我说什么也不肯吃,佛门戒食荤肉,弟子决不能犯戒。这坏人要撕烂我衣服,虽然不好,却不是弟子的过错。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走上酒楼来,腰悬长剑,脸色苍白,满身都是血迹,便往我们那张桌旁一坐,一言不发,端起我面前酒碗中的酒,一口喝干了。他自己斟了一碗酒,举碗向田伯光道:‘请!’向我道:‘请!’又喝干了。我一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他便是在洞中救我的那位‘岳大哥’。谢天谢地,他没给田伯光害死,只是身上到处是血,他为了救我,受伤可着实不轻。

“田伯光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说道:‘是你!’他说:‘是我!’田伯光向他大拇指一竖,赞道:‘好汉子!’他也向田伯光大拇指一竖,赞道:‘好刀法!’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同喝了碗酒。我很是奇怪,他二人昨晚还打得这么厉害,怎么此刻忽然变了朋友?这人没死,我很欢喜;然而他是田伯光这恶人的朋友,弟子又担心起来啦。

“田伯光道:‘你不是岳华伟!传言华山二弟子玉面剑客貌若潘安,哪有你这般粗俗?’我偷偷瞧这人,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原来昨晚他说的,都是骗田伯光的。”

说着,仪琳转头看了易华伟一眼,心下暗暗点了点头,田伯光这厮,倒也没说错。顿了顿,继续道:

“那人一笑,说道:‘我不是劳德诺。’田伯光一拍桌子,说道:‘是了,你是华山令狐冲,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

“令狐大哥这时便承认了,笑道:‘岂敢!令狐冲是你手下败将,见笑得紧。’田伯光道:‘不打不相识,咱们便交个朋友如何?令狐兄既看中了这个美貌小尼姑,在下让给你便是。重色轻友,岂是我辈所为?’”

定逸脸色发青,只道:“这恶贼该死之极,该死之极!”

仪琳泫然欲涕,说道:“师父,令狐大哥忽然骂起我来啦。他说:‘这小尼姑脸上全无血色,整日间只吃青菜豆腐,相貌决计好不了。田兄,我生平一见尼姑就生气,恨不得杀尽天下的尼姑!’田伯光笑问:‘那又为什么?’

“令狐大哥道:‘不瞒田兄说,小弟生平有个嗜好,那是爱赌如命,只要瞧见了骨牌骰子,连自己姓什么也忘记了。可是只要一见尼姑,这一天就不用赌啦,赌甚么输甚么,当真屡试不爽。不但是我一人,华山派的师兄师弟们个个都是这样。因此我们华山派弟子,见到恒山派的师伯、师叔、师姊、师妹们,脸上虽然恭恭敬敬,心中却无不大叫倒霉!’”

定逸大怒,反过手掌,朝易华伟扇了过来。易华伟苦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退,躲过这一巴掌,开口道:“师叔莫要生气,想必是大师兄为了救怡琳师妹才故意如此说话。”

定逸一怔,道:“你说他是为了救仪琳?”易华伟道:“我是这么猜想。仪琳师妹,你说是不是?”

仪琳低头道:“令狐大哥是好人,就是……就是说话太过粗俗无礼。师父生气,我不敢往下说了!”定逸喝道:“你说出来!一字不漏的说出来。我要知道他到底安的是好心,还是歹意。这家伙倘若是个无赖汉子,就算死了,我也要跟岳老儿算帐。”仪琳嗫嚅了几句,不敢往下说。定逸道:“说啊,不许为他忌讳,是好是歹,难道咱们还分辨不出?”

仪琳道:“是!令狐大哥又道:‘田兄,咱们学武之人,一生都在刀尖上讨生活,虽然武艺高强的占便宜,但归根结底,终究是在碰运气,你说是不是?遇到武功差不多的对手,生死存亡,便讲运道了。别说这小尼姑瘦得小鸡也似的,提起来没三两重,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我令狐冲正眼也不瞧她。一个人毕竟性命要紧,重色轻友固然不对,重色轻生,那更是大傻瓜一个。这小尼姑啊,万万碰她不得。’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我只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子,怎么一提到尼姑,便偏有这许多忌讳?’令狐大哥道:‘嘿,我一生见了尼姑之后,倒的霉实在太多,可不由得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还是好端端的,连这小尼姑的面也没见到,只不过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就给你在身上砍了三刀,险些儿丧了性命。这不算倒霉,甚么才是倒霉?’田伯光哈哈大笑,道:‘这倒说得是。’

“令狐大哥道:‘田兄,我不跟尼姑说话,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喝酒便喝个痛快,你叫这小尼姑滚蛋罢!我良言劝你,你只消碰她一碰,你就交上了华盖运,以后在江湖上到处都碰钉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和尚,这“天下三毒”,你怎么不远而避之?’

“田伯光问道:‘甚么是“天下三毒”?’令狐大哥脸上现出诧异之色,说道:‘田兄多在江湖上行走,见识广博,怎么连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得好:“尼姑砒霜金线蛇,有胆无胆莫碰他!”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金线蛇又是一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们五岳剑派中的男弟子们,那是常常挂在口上说的。’”

定逸大怒,伸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破口骂道:“放他娘的狗臭……”到得最后关头,这个“屁”字终于忍住了不说。

易华伟事先避在一旁,见她满脸涨得通红,又退开一步。定逸见他避开,悻悻地瞪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