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0章 日落

原天神至高神庙里,有漫长的静默。

整个和国范围内,是漫长的悲声。

战争——或者说一面倒的屠杀已经开始,在宗德祯或者景国更高意志开口之前,冼南魁不会停手,神策军刀不封鞘。

“……就这些?”最后宗德祯问。

玉京山大掌教已经听完了原天神的解释,但好像并不满意。

原天神所显化的看不清面目的青衣神人,完全不体现威严。只是像一头受困的怒兽,压抑着声音,愤怒地低吼:“我只知他们要在这里做事!不知殷孝恒会来,更不知他们要杀殷孝恒!你们景国事先并没有知会我!”

“你不知他们是谁?”宗德祯再问。

“你想想看,他们会让我知道身份吗?他们甚至不敢走进这间神庙,只是在和国国境线上隐秘地传讯!”原天神本来是如此说,但看着宗德祯紫色的眼睛,只能又恨恨地补充:“跟我对话的那个人,很可能是平等国的那个昭王!”

“何以见得?”宗德祯问。

原天神道:“我只是猜测,我也只能猜测!你可以不必取信,但我给了你们回答!”

宗德祯不说话。

但神策军的伐山破庙还在继续。

这支来自中央帝国的天下强军,在和国境内根本不受阻碍,任意纵马驰骋。

马蹄过处,和国城防似纸糊。刀锋所向,和国军队如泥捏。

一座座巍峨的神庙,变成一处处的断壁残垣。虔信者以尸铺阶,祭司的脑袋,被挂在庙门。

大批的原天神信徒,被逼着摔碎辛苦奉祀的神玉,被逼着在神庙之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渎神。另外一些被关进牢狱,等待进一步“清醒”。反抗最激烈的直接杀死!

每一幕都发生在原天神的眼睛里。

混沌般的眸色,从不会清晰地体现喜悲,但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在其间翻滚?

祂终于是说道:“四十多年前昭王潜来过天马原,我注视过他的痕迹,他们给我的感觉是相似的。”

天马原一直被两大霸国划为禁区,不许他人探索,平等国的昭王竟潜来过!

其意何在?其谋何来?

“你怎么知道当时潜来的那个是昭王呢?”宗德祯看着祂道:“如你所说,他们不会让你知道身份。你怎么确定他是真的昭王。又或者说,其实你根本就知道昭王是谁,他不必在你面前隐晦!”

原天神道:“当时他们邀请我加入平等国。”

宗德祯若有所思:“我想知道他们当时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我拒绝了!”原天神道。

宗德祯倒是并不纠缠这个问题,什么条件能打动原天神,他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帮助祂完成真正的超脱,但平等国真有能力和意愿兑现画饼吗?想来原天神也不敢相信。他问道:“四十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

原天神这次没有迟疑:“道历三八八八年!”

齐国赢得霸业的那一年!

历史在他深邃的眸光里翻过,宗德祯略略点头:“直到此刻我才确定,尊神大人,你的确有同我交流的诚意。”

“原天神是妄神,原天神教是伪信。”

宗德祯公然宣称此言,几乎否定了原天神赖以根存现世的基础。伐山破庙,则是彻底地摧毁了原天神教。

换做任何一方如此,原天神都必然与之不死不休。

但对方是宗德祯,祂纵有天倾之怒,不能宣泄。

现在又称“尊神”!

宗德祯所强调的,无非就是这个道理——祂究竟能不能算尊神,要看景国认不认。

“那么——”原天神屈辱地道:“可以叫停冼南魁了吗?”

“不可以。”宗德祯说。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冰冷:“拔尽和国境内的原天神庙,是因为你做了错误的选择。殷孝恒已经死了,这结果不可以挽回。你本可以避免,但是你没有。”

原天神混沌的眸色里有了真切的翻滚的愤怒,那种情绪甚至穿透祂的神位而存在,但最终还是静默。

直到这个时候,宗德祯才用足尖点了点地面:“但我们会留下这一座,因为你此刻的正确。”

白色的道袍轻轻一卷,宗德祯转身离开了。

已经死掉的原天神教大祭司,被撞碎的那几十堵高墙,就是景国人对这座至高神庙仅有的破坏。和国的都城,今日不会再有景国人来。

很久很久,原天神的身形都静默在那里。

祂仿佛在静听,那一座座神庙毁弃的声音。

和国太渺小了,景国的铁蹄,根本踏不到日落时分。

其实和国这样一个小国,境内的这些神庙、这些信徒,无论存亡与否,并不会影响到祂的力量。祂这般神位,早就摆脱了信仰的寄托。

像牧国之于苍图神,才会有至关紧要的影响。因为一座现世霸国的供养,人道洪流所绞缠的信仰之力,可以最大限度拓展现世神祇的神威边界。

但这是祂的国啊。

祂的尊严,今日被肆意地践踏了。

景国以此来宣示威严!

不是祂的尊严,就是祂的头颅,祂没得选。

抑或说,从一开始,这就是祂的选择。

一开始的对话里,原天神有意提及太虚道主,故意去朝闻道天宫,让宗德祯那位已不能自言的弟子,为自己作证。宗德祯则是一口一个“畸形产物”、“虚假永恒”。

双方互戳伤口,显然是原天神更痛一些。

因为宗德祯未见得在意虚渊之,甚至很有可能是亲手主导了虚渊之的结局。走到了今天的原天神,却不可能忽视自己的尊严。

是原天神不知道怎么把宗德祯戳得更狠吗?

经历了几万年的岁月,几乎完整地注视了宗德祯的人生轨迹,祂有什么不知道?

只是祂的忌惮更深。

祂无法肆无顾忌地给予伤害,就像宗德祯几乎与祂抵面,甚至是把祂的尊严踩在脚底,祂也不能倾泻自己如海的神威。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天马原。

天马原在景国和荆国的共同控制下,两大霸国都有将之摧毁的能力,而景国已经表现出决心。

原天神的命脉在其中。

现在都说景国是中央帝国,天京城是现世中心。

但所谓的“现世中心”,在漫长时光里,是有所偏移的。

更早之前,或者更具体地说——在神话时代,天马高原才是中心。

当然,那时候天马原还不叫天马原。

昔年苍天神主,在此建立永恒天国,使之悬如日月,甚至高于日月。

在最辉煌的时候,号称“星河荡漾其中,日月由此升落,长河环腰,天海戴冕。”——《朝苍梧》。

几乎是掌握了现世的至高权柄,有资格诠释“天意”,书写“天志”。

永恒天国的建立,宣示着神话时代的开启。

永恒天国的破灭,也标志着神话时代的落幕。

这座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神国,并非孤独死去,而是有数不清的神祇为之陪葬。

永恒的黄昏凝结在这片高原,从此诸神的世界里,永远只有日落。

原天神是黄昏下的“拾荒者”,的确如宗德祯所说,是靠吞吸诸神残意而得以成长。祂把握的是神殒的力量,以神的死亡而成为神祇。在诸神落幕的时代独自行走,在诸神的黄昏里,拥有超越所有的力量。

可祂过早地被发现了。

或者说,祂很清楚祂这样一个神话时代的幸存者,在天国废墟里拾荒的行为,瞒不过那些高悬九天的意志。是祂主动地以献出自由为代价,在诸方的注视中,获得跃升的机会。

世上无有此般之超脱。

祂的确算不得真正的超脱者!

虽则祂也算是借助天马原上诸神黄昏的演化,勉强凝聚了现世神祇的位格,在诸神寂灭的时代号称“最初”,但这位格虚幻又脆弱。

只能对景国和荆国之外的存在宣称。

别说跟敖舒意相比,祂甚至比不上幽冥神祇,幽冥神祇好歹还有广阔的幽冥大世界,在彼处自在称尊。祂能显示无上的地方,只有天马高原。

当然,天马原毕竟归属于现世。相较于幽冥神祇,祂距离真正的、不受限的超脱,还是要近一些。这种距离不代表实力,只代表跃升的难度。

可天马高原并不属于祂!

祂的尊位一早就被上了锁,祂的权柄一直都被分割,以前是道门,现在是雄视高原的两大霸国。

唐誉当年实在霸道,亲手拿着刀子,把天马高原切下来一块,逼得景国不得不坐下来谈——那时候姬玉夙和姞燕秋还在连年不休的大战——后来才有了和国。

景国和荆国都能够随时毁灭天马原,撕碎凝结其上的永恒黄昏,打破原天神的尊神位格。届时祂再面对宗德祯,根本不堪一击。

相对来说,景国对天马高原享有更多的权柄,因为它延续的是道门留下来的权利。

所以哪怕荆国不同意,景国仍可以单方面地毁灭神原。

中央第一帝国的底蕴,真个发起怒来,的确是可以不在乎任何势力!

这一切,原天神又如何能不知?

但天马原,实在是沉寂了太久……

眼见得道历新启以来,姬符仁、嬴允年、凰唯真,一个个跳出绝巅,超脱而去,祂却始终停滞在这里,不能得到与神位相匹配的尊重。

祂明明已经如此之近,似乎触手可及。却又如此之远,仿佛间隔永恒!

修行到今天这样的境界,祂真正的超脱路,只有两条可以走。

一条是把握神话时代破碎时,诸神黄昏的最深处,由无数破碎神意所凝结的冠冕。真正拿到天马原的权柄,自此有真无上,不必再受景国和荆国钳制。到了这一步,前路再无阻碍,距离真正的超脱者,只是时间问题。

一条是亲手完成真正的神殒,彻底凝聚“殒神”的现世神祇之位格。这是直接跳出天马高原,成就无上永恒。

这两条路都只差一步,可也几乎都看不到可能性。

黄昏神冕被景国和荆国所分割。祂哪边都动不了,更不必说尽取于掌中。

能够助祂超脱无上的神,当前只有一个,悬照在草原上的苍图神。

那是真正的现世神祇,远不是祂能够比拟。

神霄战争即将到来,这是万古未有的大变革时期,无数隐秘存在都陆续掀开布局,祂也想抓住这难得的时机,在这期间把握永恒。

可惜祂披枷带锁,比敖舒意更拘束,却远比敖舒意孱弱。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只能被动地等待变局。

如果再来一次,祂会怎么选?

还会不会躲去朝闻道天宫?

原天神独自缄默了许久,最后走上供台,站成了一尊泥塑。

……

……

“掌教大人,怎么说?”

天马原上,宋淮和巫道祐仍未离去。出声询问的,是北天师巫道祐。

虽然归属于大罗山,资历又很高,他还是对宗德祯保持了足够的尊重。

殷孝恒的尸体还静躺在那里,未被收殓。

因为他的死亡,的确疑云重重。没有景国内部力量的勾结,不可能这样突兀地死去。景国内部对此有疑惑的各方势力,都要来看一眼。

宗德祯只说了三个字:“平等国。”

宋淮转身就走:“我去做事。”

“陨仙林那边,晋王已经去了。”宗德祯说。

宋淮站在那里,没有疑虑。

殷孝恒的死,太恶劣了!

在现世用暗杀的手段,谋害八甲统帅一级的名将,这是完全不把景国放在眼里的行为。

景国的尊严,是道国集体利益的体现。

针对此事,这一次景国内部已经达成共识,诸方都不会保留,必要叫这个天下看看,景国的力量是否还在!

不仅仅是紫虚道君宗德祯下山,就连从来不问世事的混元道君虞兆鸾,也已经做好了下山的准备。

宋淮和巫道祐来天马原,宗德祯进原天神庙,晋王姬玄贞去陨仙林讨伐天公城——诸方拧成一股绳出手,又彼此监督,谁也没有做手脚的空间,谁也都要尽力。

宗德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滂沱血雨已经停下了,但还留了些许血色,染在晚霞中。

天马原之外,尚是正午,此处仍是黄昏。

时间的流逝,并不会影响这里。

“这里的黄昏,是整个现世最美的黄昏。是因为神血把它染得这样美丽,是一个辉煌时代的破碎,才让它如此珍贵。”宗德祯莫名地感慨。

宋淮道:“天马高原上,永远是黄昏。”

“明天的黄昏和今天的黄昏,是一样的么?”白发白须的巫道祐,略显怅然地问道。

宗德祯道:“都说远古八贤之风后,二证超脱,亘古唯一。开启神话时代的祂,也的确是风后的一缕残魂所证。但此风后,已非彼风后。”

黄昏下,玉京山大掌教的声音意味深长:“祂是苍天神主,不是人皇八贤。”

第2401章 决心

景国的决心已经无以复加!

不仅仅是在和国施加影响力,在天马原展示威权。

就在宗德祯闯进原天神庙的同时,景国还动用对太虚幻境的监督权,直接把朝闻道天宫里正在进行的论道都叫停——

虽则有万相剑主登顶,有王夷吾了却旧意……基本上入宫求道者都有所得,这次论道也算相当成功,可以就此结束。但“圆满谢幕”和“在谢幕之前被叫停”,终究是两种性质的事情。

这一举动当然不是为了针对镇河真君。

在之前的治水大会上,大家还算是有默契。朝闻道天宫的建立,景国也是默许的。

景国叫停天宫论道的理由,是诛魔统帅殷孝恒被人谋杀在天马原,原天神的嫌疑未能抹去。

以祂的位格,跑来参与朝闻道天宫论道,很有可能是特意与谁传递讯息。所以参与朝闻道天宫的三十六人,在接下来都会面对景国的调查!

除了原天神被允许回到和国,由玉京掌教宗德祯亲自讯问,其他人都被暂时禁锢在太虚幻境里。

他们退场是退不掉的,等离开朝闻道天宫后,就都会发现,自己被移入了单独的秘境房间。

在此之前退场的洗月庵玉真师太、齐国王夷吾等,景国也会有专人上门。

天人法相提前离席,正是为了此事——

李一出关,召开太虚会议,代表景国,宣示了这样的决定。

这也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由李一召开的太虚会议。

甚至在这场会议出现结果前,朝闻道天宫的求道者们,就已经被禁锢在幻境里了!

“太荒谬了!”斗昭第一个不服气,尽管他并没有列席朝闻道天宫:“事情发生在天马原,你们问责原天神也就罢了。这些人不过是跟原天神照了个面,就要挨个地接受调查?以原天神之能,绕现世一圈也不过瞬念之间,难道你们还会把现世所有人都查一遍?”

李一看着他,颇为认真地道:“如果原天神真的那么做了,他们会这么做。”

事有轻重缓急,景国八甲统帅的死,差不多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殷孝恒的份量,甚至胜过很多的真君。太虚阁楼九个坐席,此刻无一空缺。

所有人都从李一这句话里,看到了景国的决心。

这真是太多年都没有过的姿态了。

长期以来,景国都是最维护现世秩序的一方,在很多时候都保持了克制。譬如面对齐帝倾国一战的威胁,冷静地保持了缄默,眼睁睁看着夏国被一口吞下。譬如哪怕赢得景牧战争,南天师的兵锋也是适可而止,不曾真个分割草原……太多太多事例,并非景国不够强大,抑或太过善良,而是因为他们是现世秩序下的最大受益者。

维护现世秩序,就是维护景国利益。

人道洪流只要在既有的秩序框架下奔涌,景国中央之沃土,自然就能得到最大份额的灌溉。

当他们在现有的现世秩序里,无法获得足够的、稳定的收益,他们才会有掀桌子的动因。

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了吗?

“好霸道!”重玄遵淡笑一声:“我也去了朝闻道天宫,是不是也要调查我?”

不同于他们或多或少的情绪,李一明显地只是照本宣科,本来很凌厉的话语,也被他背诵得波澜不惊:“太虚阁员必然受到太虚道主的监察,所以你不会被调查。但王夷吾现在最好不要做任何事情,就站在那里等我们的人过去。他现在有任何额外的举动,都有可能被误读为与原天神的合作。”

“好啊。”重玄遵悠然道:“他现在在临淄镇国大元帅府,你们派人去吧。”

“我们的人,已经去了。”李一说。

这下真没什么话可说!

姜梦熊的脾气谁人不知?

景国的东国之行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但景国还是这么做了。

他们像是要跟所有人干一仗!

一直躲在藏法阁里揣摩各种姜氏独门秘法的苍瞑,莫名其妙被叫来开会,好不容易摸清了情况,准备说点什么,一听此言,又把嘴巴闭上了。

好在连帽罩袍很严实,张没张嘴大家也看不到。

“呵呵呵。”秦至臻酝酿了很久,终于开口:“景国人以为自己是谁啊?开口就要查这个查那个,中古天路的崩塌,把景国人的脑子也崩走了?”

李一虽然不怎么介意被骂,但也觉得骂得不太好听,所以看了他一眼,接着才道:“原天神不同于正常的超脱者,几乎被钉死在天马原,祂想做点什么不被发现,选择不多。太虚幻境正是其一。事实上这次祂从天马原离开,只来了朝闻道天宫,所以这里我们不可能放过。谁露头,我们就打谁。谁心虚,我们也打谁。宁杀错,不放过。”

他背完了台词,坐在那里放空。

传达的话语虽然很强硬,但表达的姿态很明确——别跟我吵,我只是个传话的。

李一这段话有太多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但李一不是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人。所以秦至臻欲言又止,憋得很难受。

景国若是换个人来说这些,他必然“唾沫作刀”,狠劈狠砍。

“那个——”钟玄胤静听了一阵,这时忽然出声:“最新消息,玉京山掌教走进了原天神庙,神策军大举出动,已经把和国围起来了。”

“你的消息不太新。”李一低头看了一眼太虚勾玉:“我得到的消息是——宗掌教已下令拔除和国境内所有原天神庙。”

和国已经被封锁,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哪怕是勤苦书院,也没法第一时间得知。

“当着原天神的面?”钟玄胤惊疑地问。

李一道:“自然不可能避开祂。”

原天神也完全得不到尊重!

对于景国人会做到什么程度,所有人都没有疑问了。

在得知消息的那时候起,天人法相就很沉默,但景国叫停朝闻道天宫正在进行的论道,他也并没有抗拒。

直到众人都沉默的此刻,他才开口说道:“今次入朝闻道天宫者,皆为求道而来。门槛法家已经设置了,监察自有太虚道主。如果说当中有谁做了错事,甚至只是有做了错事的嫌疑,其他人就都要被调查一遍……这是不是不太合理?”

他看着李一:“我无意挑衅景国,也很理解贵国朝野现在充斥的愤怒情绪。但怒而兴师,明主不为;愠而致战,名将不为。四面树敌,恐怕并不符合景国的利益。你们哪怕是要调查姜望,我也愿意配合。但要调查此次天宫所有的求道者……是否可以再斟酌?”

“可以不调查。”李一很干脆地道:“但在这件事情有个确定结果之前,他们不得离开太虚幻境,不能与外界有所沟通。这是底线。”

想来景国方面在让李一召开太虚会议宣告调查决定之时,必然给出了详细的谈判条款。

比如谈到何种程度就释放何等条件。

如此按部就班的谈判方略,就是为了避免李一嫌烦。但李一还是嫌烦了。

在谈判一开始就主动亮出底线,李一也算是独具风格。

姜望自知此人言语不虚,略想了想,又问:“如果这件事一直没有个确定结果,景国一直查不出真凶呢?难道关他们一辈子?”

李一握住太虚勾玉,然后和姜望一起等回应。

片刻之后,他说道:“三天。”

无论何等身份、何等修为、有怎样的背景、涉及到什么势力,所有的朝闻道天宫求道者,都要在太虚幻境里禁闭三天,仅仅因为原天神来过。

景国的霸道无须言语,景国的强势于此尽显!

一旦有谁被查出来同殷孝恒的死有关,其结局完全可以想象。

而诸方,全都默许了。

……

……

齐国,临淄城,镇国大元帅府。

这座齐国军方第一人的府邸,从来也不车水马龙。

盖因以姜梦熊的身份地位,即便是要来溜须拍马,有资格的人也不多。

在姜梦熊卸下天覆统帅职务后,就连军中旧部,也不怎么方便来了。姜梦熊也不耐烦那些。

檐上飞鸟落,门前车马稀。

在纸醉金迷的临淄,倒成了难得的清静地。

终日无人拜访,大门从来紧闭。唯独是这一日,来了一位模样俊秀的年轻道人。

他有一对过于纤细的眉,眼睛水洗般的明亮。用一根木簪束发,天青色的道袍很是宽松,行走之间,如云漂泊。

镇国大元帅府的门子,是个断臂的老卒,脸上总是带着笑,以至冲淡了许多凶相。他是个眼睛毒的,上来就十分恭敬:“这位道长,我家大元帅不在府中。您若有事,不妨留帖。如事情紧要,我当请管家代讯,但大元帅什么时候回信,小人不能确定。”

道人耐心地听他讲完,才微笑道:“我不找你家大元帅,我找王夷吾,王将军。他应该才被送回府中。”

门子愣了一下,脸上还笑着,但独臂悄悄往后摸:“敢问道长姓名,小人这就去通传。”

“虞兆鸾。”道人笑道。

门子松开了摸刀的手,对他一礼:“请您稍候。”

须臾——

轰!

镇国大元帅府,大门轰然洞开。

才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王夷吾,在听到门子通传的第一时间,就出现在门口。

“大罗掌教亲临,不知所为何事?”作为此刻大元帅府里身份最高的那一个,王夷吾表现得很谨慎:“请原谅夷吾一梦方醒,诸事不知。”

那独臂的门子,默默站在他身后。

镇国大元帅府中,整个前院,陆陆续续有仆役,无声地行来——他们都是因为种种原因,身体有所损伤的老卒。只是简单地往那里一站,已然形成了隐隐的军阵。

虞兆鸾视这一切如无睹,只对王夷吾道:“多余的事情我就不说了,你可以同重玄遵稍作沟通。”

“请您稍等。”王夷吾沉下心神,片刻后便抬眼:“事情我已经知晓,请容许我对殷将军致哀——但您亲自前来,自然不是因为我王夷吾。”

“是的,这只是一种势在必行的态度。”虞兆鸾颇为欣赏地看着他:“无妨。若有不安,可以叫你师父前来。”

“不必了。我完全可以理解贵国的反应。况且您亲自过来,莫说只是禁足王夷吾三天,便是关起来审讯,又有什么不妥当?”王夷吾肃立在门后,身如照壁:“王某是问心无愧之人,由您确认清白,也不算坏事一件。齐景两国自古交好,亦可免生嫌隙,则天下自安。”

虞兆鸾笑了笑:“还是问问你师父的意见吧!”

便在此刻,虚空生隙,白日骤光。

亮于天光的耀华,在空中编织了一道面容。

姜梦熊,已经来了。

大齐军神的声音,如雷霆般翻滚在远空:“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但姜梦熊的风格,自然不会如此平缓。话锋一转,即道:“但老子不在,竟找小子,却是何道理?”

“有没有一种可能——”虞兆鸾笑着说:“我就是找王夷吾,而不是找你呢?”

“师尊!”

王夷吾在这时开口:“弟子今欲闭关三日,以推洞真之门,有景使观礼,足证两国交谊,亦知夷吾之重也!”

他对那悬于空中的面容一礼:“师尊事务繁重,不必于此费心。”

换做输给姜望之前的王夷吾,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那时候打遍九卒同境无敌手,一路打出他的未来,他相信他的拳头可以解决一切。

人力有穷时,山外有山高,等到真正见识,真正感受,才能知晓。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

让一些人老去,也让一些人长成。

姜梦熊看着这样的王夷吾,语带欣慰:“你很好,你长大了,也懂事了,知道不给师父添麻烦。”

“不过有一件事情,师父有没有跟你讲过?是咱们的皇帝陛下,当年跟师父说过一段话。”

“他说——”姜梦熊清了清嗓子,复述道:“不要怕给朕添麻烦,你兜得住的麻烦自己兜,兜不住的麻烦朕来兜。倘若你我君臣都兜不住,那就一起兜不住,也没什么大不了。大丈夫胜则天下无双,败亦远迈万雄!”

悬空的面容翕合着嘴巴,发出轰隆隆的声:“今天师父也想告诉你——不要怕给师父添麻烦。你的麻烦,师父都能兜得住。”

“现在好好想想吧!”姜梦熊道:“你的心情是什么。”

王夷吾行了个军礼:“大元帅,如果我真要惹什么麻烦,我还是想自己来兜。”

“哈哈——好!”姜梦熊大笑两声,但没有就此离去。

在一瞬间绽开的璨华中,属于姜梦熊的身影,反而缓缓凝现。

他就这样一步站在了虞兆鸾之前,面对面地看着这位大罗掌教:“我徒弟非常尊重你们,现在这么有礼貌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虞兆鸾道:“你的弟子的确优秀。”

姜梦熊咧了咧嘴:“我徒弟的事情就这样了,现在说说我的事情。”

虞兆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的事情?”

“这事说来就有些远了。”姜梦熊作回忆状:“当年在祸水,游钦绪狂肆无礼,对我百般欺辱。我忍无可忍,奋起反抗,一时失手,轰破了他的道躯——”

游钦绪的百般欺辱,大概是说了一句“你瞅啥”。

姜梦熊的忍无可忍,大概是戴指虎用了点时间。

虞兆鸾打断他:“又一失手,碾碎了他的道则,使他苦熬十年而死?”

姜梦熊颇为唏嘘:“江湖儿女,意气相争,也是常事。生死搏杀,更失手难免,想来游钦绪自己也不会怪我。

“他确实不会怪你了。”虞兆鸾说。

“游钦绪是个很不错的人!”姜梦熊好像完全听不懂好赖话,还感慨起来:“但是——”

他话锋一转:“您以掌教之尊,当初却特地下山,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把我丢到极北冰川,关了整整五年。使我身受寒狱,每日熬苦。这事儿说不过去吧?”

“你记错了。”虞兆鸾淡淡地说:“当时教训你的人,不是我。”

姜梦熊呲牙一笑:“反正是个掌教,没记错吧?”

虞兆鸾微微地笑了:“你要这么说的话,却也不是不行。”

姜梦熊抬起头来,仰看一望无际的远穹,在视线落回大罗掌教身上的同时,已经戴上了他的指虎,只问道:“来?”

虞兆鸾云淡风轻地一抬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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