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9章 英雄殁于起势前

从凶兽到妖兽的关键是妖族。需要把拥有完整道脉的妖族,放置到特别的阵法或者器具里,一点一点抽取道脉之力,将凶兽成群地催化为妖兽。

野兽到凶兽的关键是人气。它们需要吞食人气,以塑本造根,需要自由野性地生长,以完成质变。所以需要引导,又不能被圈养。不能被束缚,又必须与人为邻。而凶兽的“凶”字从何而来?终是要见血,要有血腥气,死伤不可避免。

万古以来,多少人杰!

之所以还是会出现凶兽,会允许这种通过人类死伤来培育开脉丹的方法出现,乃至于成为现世主流。

自是早就有人算过账的。

这种方法所获得的开脉丹,远远多于直接以妖族炼丹。

这种方法所付出的人族死伤,远远低于人族在妖界的搏杀。且死在妖界的,都是强大的战士,太多超凡的强者。培育凶兽,却只需要普通的百姓……百姓如草,一茬一茬地生。

历史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虽然历史已经做出选择,最聪明的人已经想过许多办法,漫长的时光和数不胜数的人杰都已经默认这是最好的选择。

后来者,后来的不聪明者,就应该继续默认吗?不该再思考了吗?

时代的痛楚并不一致。

先贤与后来者的经历并不相同。

年轻的掌权者们并不对抗开脉丹体系,只是想在这种体系之下,最大限度地珍惜百姓。

新庄的政策一定会导致国内开脉丹减产,这是目前最大的问题。而由此赢得的民心,由此获得的国家凝聚力,由此调动的庄国修士的积极性……究竟能不能够偿补,需要时光的验证。

少年时期的姜望,在得知开脉丹真相时,曾经有过这样的思考——

新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们,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自各大城域一步步修行上去的。他们一定也经历过或者感受过,被凶兽肆虐过的痛苦。他们当中必然也有某些人,是从小怀揣着保境安民的理想,有着救济苍生的抱负。

然而,什么都没有。

庄国立国三百余年,关于凶兽的一切信息,仍然是将绝大部分人蒙在鼓里。

所有曾经矢志改变世界的少年,最后都被世界改变了!

不止庄国,不止雍国,天下都如此!

这令年少的他感到恐惧。

他看到的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是滔天的洪流。这股力量是如此根深蒂固,理所当然。

在庄国三山城,他参与推倒玉衡。在旭国松涛城,他沉默旁观兽巢。在齐国他根本看不到兽巢,便有凶兽,也都是被抓来做马戏,供百姓玩耍的。

但年少时的恐惧,从未离开,他只是在风刀霜剑里,学会了谨慎,也告诉自己必须更慎重地面对。

而今天,姜望们,黎剑秋们,他们的尝试其实可以简化为一个问题——一百个从茫然到默许的修士,和五十个从一开始就知道开脉丹真相的修士,究竟哪边能够带给这个国家更多力量。

这一定不是治本之法,甚至未见得能够治标。且是绝对的不可能推行于全世界

但为了那年少的仍在跳动的心,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还是决定开始这笨拙的尝试。

……

……

离开庄国的姜望,又去楚国转悠了一趟。

准备了一些礼物,都是星月原与云国的特产。不算昂贵,但足够用心。

他去拜见老国公,去给玉韵长公主问安,同左光殊、屈舜华一起玩耍了几天。

还真别说,斗昭和钟离炎不在,整个郢城的氛围都好很多,让人开心。

这俩家伙,一个招人恨,一个讨人嫌。

姜望也一个不小心,顺路转悠到了献谷,又不经意地提起钟离炎的那笔帐——大家族办事就是慢,钟大爷的请款信早就寄到,这边还在走流程。

还好姜掌柜自己过来了,帮他们节省了很多时间。

就是献谷之主钟离肇甲的表情有些难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为这区区一千块元石吧?!

走的时候姜望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敢提切磋的事情,没有钟离炎担保,只怕钟离肇甲到时收不住手。

他毕竟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当世真人的岁月里,真如婴儿一般。

洞真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年,他连零头都没活到呢。

来日方长!

每次离开楚国的时候,都是左光殊相送,这一次也并不例外。

“你接下来打算去祸水闯荡?真可惜啊,我不能与你同去。”左光殊有些提不起兴致。

姜望打量着他:“你也快神临了,但还可以慢一点。”

左光殊道:“伱二十三岁洞真,却叫我慢一点么?”

“我是不得不快。但你可以慢,为什么不慢?”姜望语重心长:“你是术法天才,我没见过在这方面比你更有天赋的人。先把外楼境各方面都探索到极限,道途、神通、术法,然后再去跨越天人之隔,晋为神临。一入神临,即为强神临。你经营灵域也会方便许多,这样对洞真、对衍道都有好处。”

这些知识,左光殊当然都知晓,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使劲点头。

就这样听了一路课,临别的时候,左光殊忽地想起什么,便说道:“姜大哥,你若去祸水磨砺,可以叫上季貍一起。”

姜望略想了想,才记起这个人是谁,只问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左光殊道:“她跟我说的,她说如果你去祸水,便请叫她同行。可能因为暮鼓书院常年参与对祸水的治理吧。”

姜望问道:“你跟季貍是好朋友?”

“倒也谈不上。”左光殊道:“但你记得你第一次参与山海境,是顶了一个人的名额吗?”

姜望想了一会儿:“你说原本请了个暮鼓书院的天骄……就是她?”

“然也。”左光殊点头:“当时是爷爷跟陈院长说起来,陈院长便让季貍来帮我,但后来你非要来,我就把她换啦。”

姜望随手给他一个脑瓜崩:“什么叫我非要来?明明是你非要求我来。换成季貍,能带你横扫山海境吗?”

左光殊耸耸肩膀:“你说是就是啰。”

从左光殊这里看,倒确实欠了季貍一个人情。姜望便道:“我知道了,回头我记得请她。”

“这事倒也不紧要。”左光殊忽而一笑:“你若为了避嫌,不邀请她也没关系。”

姜望作势欲敲,他连忙抱头。

“欸?”

这时姜望看到远处,有一条举着白幡的长龙,向更远处逶迤而去,约莫有数千人,浩浩荡荡。最前方还有四个壮汉架着一张扁平大鼓,鼓面上站着一个服饰夸张、满面漆纹的巫祝,正嘴里念念有词,跳着祭舞。

队伍里有大批戴着鬼神面具的军人,走在最前面的更是有不少强者,气息几无收敛。

他稍稍敛去了见闻,以免冒犯,对左光殊道:“那边怎么回事?”

左光殊遥看一眼,表情也严肃起来:“是伍陵,他前段时间探索陨仙林,不幸战死其间。”

大楚三千年世家有四姓,是左、屈、斗、伍。

这四家是楚国最古老的世家名门,与国同荣。

伍陵乃安国公嫡孙,是伍家年轻一代的头面人物,在山海境里姜望亦与之交过手,实力颇为惊人。

从早前的发展来看,若不出意外,他几乎一定能够承爵,成为执掌楚国最高权力的几个人之一。

这样的人物出殡,难怪会排出这样大的阵仗,甚至已经是收敛了太多。

姜望不免心生惋惜。

古来天骄早夭,英雄殁于起势前,总是让人叹息的。

伍陵年纪轻轻,天资、智略、兵法、修为、家世,都是上上之选。可以是必定会有光辉灿烂的未来。

而这样一个本该书写传奇、参与到时代浪潮中的人物,却过早谢幕,没能迎来自己的时代。

时也运也!

“怎么会出这种事?”姜望道:“伍陵这样的人,身上保命的东西肯定不少吧?以他的见识,不可能不知道陨仙林的危险,探索的时候也应该很有分寸才对。是遇到什么意外?”

尤其大楚长期以来就是负责镇压陨仙林的霸国,伍氏执掌楚六师之恶面,对陨仙林的了解绝对在当世最前列。楚国强者探索陨仙林,几是常事!

伍陵这么重要的人,为何死得如此突然?

“说不好。”左光殊道:“安国公已经亲自去陨仙林调查了。”

“太可惜了。”姜望道。

他想起上次来楚国,还遇到钟离炎和伍陵喝酒,他们或许交情不错。

伍陵是这段时间才出事的话,钟离炎大概还不知道消息……

“对了,他是同他的好友革蜚一起进去的。”左光殊又道:“两边还各自带了一些随从,但只有革蜚一个人活着出来,听说已经疯了……什么都不记得。”

这次在陨仙林出事的,不止一个天骄!

还有在黄河之会展现过风采的革蜚!

尤其姜望还记得,在他天下逐杀张临川之时,张临川在越国受阻,就是被革蜚拦截惊退……革蜚的实力不容小觑,就算不如张临川,也一定是神临层次数得着的那几个。

大楚伍氏这一辈最优秀的就是伍陵,越国也无人能超过革蜚去,可以说他们都是罕见的人杰,身系多少人的期待。但却在一次简单的探索里,一死一疯。

这实在让人动容!

姜望忍不住道:“陨仙林这么危险?”

左光殊道:“陨仙林里真君都死过,神临算什么?有时候厄难来了,谁也没有办法。这次确实是让人意想不到,没听说陨仙林近期有什么异动。但陨仙林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想一想也是,无论是在妖界、祸水、迷界又或者边荒,姜望哪次没有遇到致命的危险?多少次奔逃在死亡的刀尖上。若是哪次不幸死了,也便不幸了,最多就是旁人叹一句可惜,如叹今日之伍陵。

左光殊又道:“六大险地各有各的危险,但祸水可能是最恶的那一个。所以你此去探索,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觉得你成了真人,就肆无忌惮。”

“我自然知晓。”姜望道:“往后都是好日子,我不知多么珍惜性命。”

他拍了拍左光殊的肩膀:“我还要喝你跟舜华的喜酒呢。”

以左光殊多年来读话本小说的经验……这番话怎么听着特别不吉利呢?好像说完就要怎么着了一样。

小公爷想了想,说道:“姜大哥,你帮我个忙。”

姜望也没在意:“说吧。”

左光殊将贴身戴着的玉坠取下来,此玉坠光泽温润,明刻着一位舞姿婀娜的女神之像,乃是楚地神话里的‘湘夫人’。

楚地并不以神道为主流,但敕神也是传统。且不是牧国、和国那种人之上的神,而是受国家体制制约的山神水神。朝廷一旦有令,这些山神水神都是要去种地的。

湘夫人在楚地神系里,也是极强的一尊。

大楚小公爷将这枚明显不凡的玉坠递给姜望:“你把这个戴上,用真人境的天府之光每日温养,下次来楚国的时候再还给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小事一桩。”姜望当场便戴上了,然后与这唠叨的小弟挥手作别。

……

……

楚国再往东,只有越国算得上大国。

姜真人也在楚国买了一些礼物,特地去越国琅琊城拜访了白家。

白掌柜家中尚有母亲在,他经行越国,没有不探望的道理。

“伯母请放心,玉瑕一切都好。现今正在朝天下第一神临努力。”

“是的,我们合伙在星月原开了一座酒楼。倒也不赚钱,就是为了朋友往来有个坐的地方。上个月赚了一千块元石吧,这不,我在楚国就是去收账。”

“对,玉瑕这个人就是太骄傲了,他一定要有所成就才肯踏回越国。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才是。”

“倒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行,我一定帮忙留意。”

应付长辈,姜真人很有一套。

因为他就是家长嘴里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人品才华,样样过关,样样优秀。谁都放心让自己的孩子跟他做朋友。

拜别一路送行到城门的白母,姜望在城外的官道上独立,静静地思考了一阵。

他说白玉瑕一切都好,白母文娟英也说白家一切都好。

但白家上下,乃至于整个琅琊城,岂有声音能够逃脱姜望的耳朵?

就他听来,白家现在不是太好。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与他有关。

琅琊白氏乃越国一等名门,当然如今声势大不如前。

家主白平甫死于张临川之手,天骄白玉瑕离国而去。

也就是主母文娟英乃越国皇室出身,白家祖祖辈辈也多少有些积累,再加上越国权势人物对白平甫之死多少有些怀疚……这才勉强撑住骨架,还能在琅琊城说得上话,但已做不得主。

至于琅琊城外……不闻白氏久矣!

但今年二月,发生了一场轰动天下的弑真之战,一群年轻的神临天骄,万里逐杀,杀死了一位正朔天子、坐拥国势的当世真人。

而白玉瑕正在其列!

白玉瑕在国内,是被革蜚死死压住一头的天骄。

前番离国而去,放弃偌大家业,去东国为人门客,此事传为笑柄。越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耻谈此人。

但不曾想,后来做下如此大事!渐渐又开始有了议论的声音,有人想起来,白玉瑕当初在观河台,是如何为国争光,怎样赢得满堂喝彩。

二月份的时候还好,因为白玉瑕神临没几天,而革蜚已经领先太久,谁都知道怎么选择。

直到上个月,革蜚与那楚国伍陵联袂探索陨仙林,结果一疯一死……

白府门前,也就渐渐有了车马。

越国朝野渐渐有言论——能不能让白玉瑕回来呢?

国家荣养白氏多少年,白氏子有这一身本事,岂能不报予国家?

但白玉瑕是不可能回来的,白母文娟英甚至根本不在家信里提及一字。

于是朝野间对琅琊白氏,也就渐渐地不满起来。

倒也没有明面上的欺辱,但白家人商道受阻,仕途受限,甚至早餐买个油饼,人家都多收你两文钱,你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庞大家族在方方面面所遭受到的压制,其中千头万绪,其外千丝万缕,绝不是打击哪一个人就能解决掉的——但只要白玉瑕回来,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大约这就是幕后引导这一切的人,所要的结果。

白母在家信里只字不提,在孩子的朋友面前不露声色,但早晚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即便始终咬牙不语,也总有人总有办法让白玉瑕知晓白家的境况、

难缠的都是小鬼,但点头的都是阎王。

可等到白玉瑕一回来,阎王自然能有笑脸,小鬼也多少杀几个祭旗,大家皆大欢喜。

浪子回头,仍然国泰民安。

姜望不可能天天守在琅琊城,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更不会觉得,把难题丢给白玉瑕就可以。

既来之,则治之。

歪风邪气,岂容泛滥!

姜真人仔细考虑过后,取出一张在白府拿来的舆图,目光略一移动,落在一处——

隐相峰。

【献祭一本新书,明月地上霜的《白日幻想仙》,轻松搞笑,脑补迪化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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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80章 山风过高崖

越国前相高政,那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从各方面来说,都远非今相龚知良可比。

南斗殿陆霜河是公认的天下真人杀力第一,却不能称为南域第一真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高政的存在。

在南域,人人隐隐称许其为天下第一真,虽然他很多年不出手,也从不夸耀武力……

鉴于他曾经所建立的功绩,没人会仅以一尊真人的位格对待他。

他早已不理世事,但他在越国人心中的地位,却始终高居不下。越国古往今来功绩第一,胜过历代帝王。

越国国主文景琇,要来见高政,也得先递帖!

所谓“人隐深山之中,肩承天下之望”,说的就是高政这等人。

隐相峰山门闭锁,山径无人。

姜望拾阶而上,静察山势,静受山风。

发丝偶尔飘起,长剑沉坠腰侧。

他将要面对那位主导了陨仙之盟的天下名相,而他的姿态是如此从容。

今日,是真人见真人。

漫长山道静对时光,沉默见证一段又一段的场景。

昔日薄幸郎曾飞来,一见革蜚而惊返。

今日长相思再至矣,安稳不动如此山。

姜望步履轻缓,在蓄势,也在抚意。

来到位于山顶的院落,推开那有着生锈铜环的大门。

高大的抱节树不知已经沉默了多久,微风一过,落叶在地上打旋。

抱节树上栓着一条碗口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是一个披头散发、身着儒服的人。此时背靠着树身,低垂着头,像是在打盹。

在黑暗的远古时代,阵道初祖风后,为了给正面战场争取时间,独自面对百万妖族大军,一人立起无边树海,身衍森罗世界。

最后此界被打破,风后也抱树而死。

后人就把他死前抱着的那颗树,命名为“抱节”。

古往今来,文人最爱此树。

当然,已经好几个大时代过去了。今日之“抱节”,是否还是昔日之“抱节”,已经不得而知。只是一直这么传,就这样传下来了。

此树树干高而直,枝不繁,但叶极茂。足以在八月的尾声,遮出一片阴凉地。把秋老虎挡在门外,使得那很高但已开始朽坏的孤院门槛,恰似夏日与秋日的分野。

被锁在树上的人,就是革蜚。

并不是因为他丑得让人印象深刻,这种角度根本也看不到脸。而是因为他的气息,姜望在山海境里就已经记住。

“革蜚?”姜望开口。

被铁链锁着的人,如若未闻。

山顶独院,老树新客。黄叶铺地,秋风萧萧。

那个在山海境里拼命挣扎,想要为革氏带回一头蜚的天骄,现在竟沦落成这般样子。

“记得山海故人,黄河旧友否?”姜望又问。

“他听不到的。他的意识被撕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陷进蒙昧之雾,一部分沉进了五府海底。”有个声音在院中响起。

这声音给人一种孤峰独立,奇险而寂寞的感觉。当它响起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像在下沉。

蒙昧之雾是修行者自腾龙而至内府时,所面对的最大关隘。也是修行者一生都要面对的问题。

它不断产生,不断消解,这个过程,亦是修行者不断前行的过程。

不断产生新的困惑,不断有新的理解。

一旦神魂陷于蒙昧之雾,就几乎不再有回归的可能,只能等待神魂力量耗尽而死。

而五府海底,更是不能触碰的险地。

修行者在内府境的时候,道脉腾龙栖息于天地孤岛,是因为只有天地孤岛是海上唯一的安全地。一旦沉入海底,几乎等同于迷途在宇宙尽头。

一尊清醒强大的神魂,成功归来的可能性也是亿万中无一二,何况革蜚的意识还被撕开两个部分,分别迷途呢?

革蜚和伍陵在陨仙林里遭遇的危险,不是一般的危险。

“是越国隐相高真人吗?”姜望就站在那朽坏的门槛前,并未踏进院中。

而那个孤峭的声音道:“此地确实也没有别人了……姜真人有何见教?”

姜望脚步轻轻一抬,已经跨越这座院落,出现在后山,在那立于山崖的白石棋枰前。对着那注视棋枰、皱眉沉思的老人,轻轻拱了拱手:“晚辈想一想,还是应该当面跟前辈回话,这样才算有些礼貌。”

“说罢。”高政用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棋子:“你的来意。”

姜望道:“高真人之名,天下知闻。我今游历天下,一路至越,不可不来此名山……请与高真人论道。”

“论道?”高政略略抬眼:“不是论剑吗?”

“是论道。”姜望面不改色:“姜某生平不喜打打杀杀,爱文斗不爱武斗。”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高政缓慢地道:“现世第一天骄,要与我这孤山朽老,论什么道?”

高政当年去暮鼓书院问道,偌大书院,没有一个真人能够挡住他,一直走到院长陈朴面前,方才转身离开。

今日这后生,要与他论道,这比寻他论剑更不可思议一些。

但姜望确实是认真的。

他横剑于身前,在眸下一寸。右手拔剑,出鞘三寸三。以剑身的铭文,对着这位越国前相。朗声道:“便与高真人论这三字。”

高政看着这柄天下名剑,一字一字地念道:“燕,归,巢。”

“明白了。”他把棋子往篓里一丢:“拿我表态来了。”

姜望缓缓往回推,藏锋于鞘中:“主要是想听听前辈的教诲,其次的事情,都是其次。”

高政道:“古来达者为师。你我年岁相差如此之大,却同为真人,我哪有脸面用这‘教诲’二字?”

姜望正要说话,他已竖起手掌:“姜真人的来意我已尽知,论道就不必了。白家这件事情,他们做的确实不对。当初白平甫身死,无人缅怀,白玉瑕远走,无人挽留。哪有离枝鸟儿羽翼遮天,再强求回来筑巢的道理?我会处理。”

“那就多谢前辈。”姜望礼道。

“我处理越国之事,纠正越国人的错误,倒也不必姜真人来谢。”高政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还有事吗?”

姜望想了想,又道:“那革蜚……竟是怎样一回事?救不回来了么?”

“彻底疯了。他的意识已被撕裂,连婴儿都不如。除非这等孱弱的破碎意识,还能够从五府海底浮起,能够从蒙昧之雾中寻回……外力于他是无用的。”高政平静地道:“毕竟是我的弟子,跟我学了很多年,也不舍得直接杀掉。只好放在身边,这样看着他,免他伤人。”

姜望问道:“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把革蜚祸害成这样?”

革蜚早已神而明之,且在神临境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实力。蒙昧之雾于他只是尘埃,五府海也早不以神魂停驻。如今却成这般模样,简直是被打回了婴童时期。

这等手段,可比杀了他更让人惊惧。

高政淡声道:“陨仙林是圣者命化之地、仙宫破灭之所、鬼物横行之处,出现什么东西都不奇怪。他们这次探索,具体的情况,我也是不知。革蜚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楚国的安国公亲自去调查了,想必很快会有一个结果吧。”

姜望心想,安国公伍照昌,肯定是来过隐相峰的。

他拱了拱手:“吉人自有天相,革蜚既然活着出来了,肯定有恢复的一天。”

高政又看回他的棋局,随口道:“但愿如此。”

“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姜望行了道礼,正要离开。

但高政忽道:“你观察这局棋观察了很久,可有什么指教?”

姜望以见闻称名,而他的余光,竟也被高政察觉。

不由得心中暗凛。

嘴上只道了声:“看不懂。”

高政似有意似无意地道:“看不懂,然后呢?”

“看不懂我就不看了。”姜望道:“人各有志,人各有事。”

他就这样这样走过白石棋枰,也走过高政身前,踏着虚空,走下了悬崖。

天下一盘棋,各人有各人的下法。

……

……

山风鼓荡崖间,吹过棋枰。姜望走后没多久,他的痕迹就散了干净。

这隐相峰上,好像本来就是什么都不留存。

唯有那白石棋枰如故,唯有那独坐观棋的人。

已经太多年了。

院中的抱节树下,那低头瞌睡的革蜚,有一下没一下地呼吸着。一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脑门上。

咚!

高政身前的白石棋枰上,一颗白子瞬间被黑色浸染,一霎混沌又分明,半黑半白的在天元位置打转。

其间有浑噩的声音响起来:“老头子,伱到底把我关在哪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快要闷死了!”

“正好静下来,好好反省一下。”高政淡淡地说道。

“我要反省什么?”黑白棋子里的声音道:“给你做徒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天天之乎者也,还得练琴练字,半点也不逍遥,还不如在山海境里的时候呢!”

高政道:“你杀了楚国三千年世家伍氏的嫡脉公子,那是这一代安国公的嫡孙,你惹了这样大的麻烦,还要老师给你擦屁股,难道不值得反省吗?”

“欸?”黑白棋子里的声音道:“陨仙林的一切,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高政面无表情:“我只教了你陨仙林的知识,没教你怎么杀伍陵。”

黑白棋子里的声音道:“人类真是太虚伪了。老师,我只不过做了你想让我做,但又不方便说出来的事情。你不夸我也就罢了,还反反复复地教训我!”

“若不是你自己露馅,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吗?”高政问。

黑白棋子里的声音有些懊恼:“我也不知他是怎么发现的,明明我各方面都学得一样了,那大小眼——”

这声音陡然愤怒起来:“非要来看我!”

黑白两色的棋子猛地跳起来,但被一根食指定在空中。

高政慢慢地将这颗棋子压下去,也慢慢地说道:“革蜚其实没有你聪慧,不及你天资,但他比你读书多,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你的脑子还没有开化,还很野蛮,跟不上伍陵的思想。被他发现破绽,再正常不过。”

棋子里的声音不服气:“明明我就表现得很好。就连革蜚的父母家人,也全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那是因为他们不敢怀疑,他们需要你。”高政淡声道:“世上最高明的谎言,是人类对自己的欺骗。”

这是很值得思考的一句话,但黑白棋子里的声音只说:“我想洞真了……”

这个声音疯了一般开始叫嚣:“我要马上洞真,我忍不了。山海境里我可以轻松捏死的小子,现在竟然称作真人!我明明已经可以洞真,你却一再压制。你要我跟你学,只学怎么忍耐,怎么虚度时光,我受够了!”

现在占据革蜚身躯的这个山海怪物,的确不是一个好学生。并非他不聪明,而是很多时候,他不愿意把自己套进人类的壳里。

但高政表现出十足的耐心:“忍耐是最重要的一课。”

棋子里的声音叫喊道:“忍耐没有屁用,你实力不够,你就会被杀死。到哪里都是如此!”

“妖族之所以能够建立远古天庭,人族之所以可以掀起现世洪流,是因为建立了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之外的生存规则。你要记住,我不需要你忘掉你作为山海异兽所学到的一切,那是你的底色,也可以成为你的天赋,但你要学会如何规束它们。现在你要成为人,成为诸天万界,现世之中,最为尊贵的……人。”

高政慢条斯理地说到这里,声音却更轻缓了:“如果你想放弃,那也简单。”

黑白棋子里的声音立即不愤怒了:“我还是很愿意跟您学习的,老师。我只是……我太想进步了。”

“山太高了,也太险。”高政轻声说:“你要慢慢往前走。”

黑白棋子里的声音道:“您说我还不够成为一个人,不让我洞真。但您明明可以衍道,山巅就在眼前,您为什么也不走上去呢?”

高政用食指指腹轻轻在这枚棋子上抹过,语气平静:“你对这个世界太不了解了。不是你想,你就能。不是你能,你就可以。我一直跟你说,多读书。”

当他的食指完全抹过这枚棋子,棋子已经恢复成全白,棋子里的声音也不再响起。

一时只有山风。

【感谢书友“无味男爵”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19盟!】

【感谢书友“烦恼落尽红尘远离”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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