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主辱臣死

“你好,请问……”

“杨教授出国去了。”

门房秦大爷懒洋洋的望着窗外。初冬的京城,带着些许的萧索,道路两边的乔木,缓慢而坚定的落着叶子,每天都给清洁工造成一堆的麻烦。

然而,门房是一间独立的岗亭,再将蜂窝煤烧起来,简直就是……

秦大爷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回忆起“独上小楼成一统”的前后部分是什么。

问话的人却打断了秦大爷的遐想——文青的遐想也是能打断的吗?秦大爷的语气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友好。

“我知道杨教授不在,你们现在的负责人是谁,许正平许主任吗?能请他来一下吗?”站在门岗外的干部手里提着两个黑袋子,身边还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的男人,很有气势的样子。

秦大爷却不在乎他们有几个男人。旁边可就是警务岗亭,里面的警察叔叔……对他来说是警察侄子可都是带枪的,哪里有敢来闹事的。

秦大爷打量着了三人一遍,再次懒洋洋的道:“许主任也很忙的。你们有什么事,是哪个单位的,先登记一下。”

说着,他就将登记本拿起来,又端起笔来。

岗亭外的干部没好气的道:“你先打一个电话嘛,你这样的态度,就不怕耽误事?”

“我们这里是研究所,你们可不是搞学术研究的,耽误不了什么事。”秦大爷说到学术研究四个字,咬字很重很清晰,道:“看你们是国企的吧。京官可穷,买不起你们这么好的衣服。”

要说看人,做门房多年的秦大爷,早就炉火纯青了。

岗亭外的干部却是被说的一滞。

被鄙视了怎么破?大概是他的脑海中的第一念头了。

搞学术的歧视国企,其实不是什么新鲜要闻了。

国内早在几十年前,就有这样的风气了。

不提文化人固有的骄傲,双方的地位首先就是不对等的。

产业界或者企业界,有求于学术界是常有的事,小到零件公差、材料配比、药剂使用,大到产业整合转型等等,产业界本身无法解决的问题非常多,而他们也习惯了求助于企业界。

而从学术界来说,他们对产业界的需求是几近于无的。除非是有心人际关系的学者之外,大部分学者对只有索取没有付出的产业界是没什么好感的。

有人会说,企业界有钱啊。

然而,企业界的钱,此前都是很少给学术界的。

计划经济的运行模式,就是研究所给企业界提供技术和信息,企业界生产和销售,再缴税给国家,最后再由国家拨款维持和运营研究所。

在这个过程中,研究所是企业界的上游,并不需要企业界直接的利益输送,并且,这也是不允许的。

既然没钱收,又要给做事,学术界自然有资格鄙视企业界了。

至于说学者的个人收入如何,国企人的个人收入如何,并不会影响到鄙视链的运行。清高者鄙视铜臭,那还不是几千年前就开始的把戏吗?

被秦大爷堵在门口的干部费同化,以前其实也是习惯了被学术界鄙视的。

然而,他今天却是按捺不住性子了。

面对秦大爷上翘的嘴角,费同化咚的一声,就地丢下一个黑袋子,刺啦一声,撕开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得意,道:“我是送钱来的,你们许主任要是没兴趣,我就真回去了。”

黑色手提袋内,满满的一包现金,怕有十几万之多。

10块钱一张的大团结,簇新簇新的伸胳膊伸腿,惹人眼热。

费同化让秦大爷看清楚了,才将黑色袋子再次拉上拉链,问:“可以了吧?就说,请你们许主任来拿钱。”

“干什么用的钱?”秦大爷内心虽有点震惊,语速依旧没有变。

“你叫你们许主任来,否则,钱我就提回去了。”

“杨教授说了,来路不明的钱,我们不能要。你今天就是把钱丢在我这里,不能做的事,我也不能做。”秦大爷一副我不会被钱收买的样子。

费同化才不想收买他呢,奈何小鬼难缠。

费同化不能真的耽搁正事,摇摇头,道:“这个钱,就是给你们杨教授的,我们南部化工给他的捐款。”

“捐款?白给的钱?”

“这……好吧,白给的钱。”费同化免去了解释的废话。

秦大爷点点头,道:“白给的钱就好,听你的意思,给杨教授说了?”

“当然。”

“你们单位是跟着杨教授的团出去了吧?”秦大爷突然来了一句,手还在下巴上捋了一下,就像是关羽看着嫂嫂似的。

费同化浑身一震,旋即苦笑道:“还有别的公司来?”

“看您说的,这都日上三竿了,再拖一下,财务就不收钱了。你等着……”秦大爷拿起电话,唠叨了两句,就把门给打开了,道:“你们在前面等一下,让银行的人点了数再进去。”

说着,就见两名穿着银行制服的工作人员,出现在了费同化面前。

在两人的指挥下,费同化像是交赎金似的,将黑色大包放在了简陋的桌子上。

“我们主要是怕进去以后混淆了,前面就有人把钱乱丢,找了好久才找到。”许正平很快赶了过来,笑着给费同化做了解释。

费同化看着数钱的银行工作人员,心里不爽快的道:“你们还真是弄的紧张啊。”

“没办法,里面太乱了。”许正平半是道歉的道:“你坐着喝杯茶,我们赶紧弄好了,进去才方便,一会你就看到了,里面真是乱套了。”

费同化不怎么高兴的点点头。任谁送钱过来,没能得到意想之中的隆重接待,大约都是会这样吧。

但是,捐款不捐也是不行的。老大跟着杨锐出国去了,一个厂的人都等着换生产线呢,这时候,是不能为一点小钱扣扣索索的。

“30万没错了。”银行的人点钱的速度飞快,也是专门调配而来的。

“好,那咱们就进去。”许正平又给抱歉了一声,才带着费同化等人,穿过一条小道,经过两名银行保卫和两名学校保安的大门,再推开里面的小门,就听到密集的刷拉拉的声音。

无数叠的钞票,此时像是小山一样,堆叠在院子内。

费同化突然明白,为什么要在前院就数钱了。

进了这个门,真是弯弯腰,就能捡到上千万元的捐款。

“得,钱就放这里好了。”小陈不知道给杨锐打理过多少资金了,今天更是如临大敌的守住钱山,眼睛瞪的像是铜铃似的。

现在的企业交易,多数都是使用现金的。

国内的银行支票是很不好用的,入账麻烦不说,经常还会被退票。

考虑到要钱的困难,大家普遍都是不愿意接受支票付款的。至于往往需要三天以上才能成功的转账,通常也不是大家喜欢的方式。

简而言之,除非是必要操作,80年代的企业和个人,都是习惯使用现金的。

一些大型企业,每到发工资的时候,往往要用汽车拉着钱进来。上万名的工人,一个个的现金发工资,其工作量足以养活无数的会计和财务科。

即便如此,一般企业发一次工资,也都是一两百万元的量级,而且多是分配到不同的财务科和会计科来做。

一口气堆一个钱山的,实在是稀罕。

“这有多少家过来交了钱?”费同化不禁问了起来。

“也没多少,有些家捐的多一点,加起来就不少了。”许正平说着,一拍脑门,道:“小陈,名单整理出来了吗?得抓紧给杨主任拍电报过去。”

“哦,出来了,就拍单位名称和金额对吧。”

“是,按顺序排出来啊,金额别弄错了。”

费同化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突然一个激灵。

这次的出国采购团,规模可是超级大啊,用胡须想都知道,大家采购的品种是不一样的,总有先采购后采购,甚至某种产品要的量大,可能要分摊到不同的工厂中。

这时候,谁能拿到价廉物美的设备,就很讲究了。

按照最低额的30万来捐款,会不会太少了?

由不得费同化不这样想。

虽然87年的中国人只是刚刚温饱,老牌国企的底子却还很厚。像是南部化工这种没有民间竞争的企业,每年给幼儿园的食堂拨款,都能拨出30万来。

想想代表团里的厂长,有可能因为幼龄儿童的吃饭钱这么小的事被鄙视,费同化莫名的就有了主辱臣死的慨然。

(本章完)

第1406章 握手

“陈厂长,感谢你对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捐助。”杨锐穿过人群,静静地握住高大肥胖的陈厂长的手。

陈厂长受宠若惊的露出笑容,口中连声道:“哪里哪里,是应该的。杨教授日理万机,还能帮助我们企业界人士采购物资,讲解技术,实在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企业界创造利润,学术界则改革技术,我们互为表里,还是应该我感激陈厂长。没有您的深明大义,慷慨资助,像我这样的研究者,自己喝西北风不说,到时候连买试剂的钱都拿不出来,就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炊了。”杨锐摇动着陈厂长的手,动作幅度很大。

100万元人民币的资助,的确是值得这么大幅度的握手的。

即使按照黑市汇率来算,100万元人民币也能换成十几万美元了。

而就无偿捐助这个项目来说,能够收到十几万美元的欧美大学和实验室,其实都是少数。

除了人们耳熟能详的那些顶级大学以外,欧美的普通大学,在捐助方面,其实走的都是群众路线,每年向校友们要个几十块的捐助,是这些大学最常做的事,再多一点的几百美元,数量都很有限。

至于上千美元以上的捐助,几乎足以在任何一所大学,参与捐款晚会了。

那些传说级的几千万美元,乃至于上亿美元的捐助,通常都是具有一些特殊性的。更多的情况下,这些捐助都是带着一定目的的,简单的比如冠名大楼,乃至于冠名院系,像是史密斯经济学院之类的名称,在美国还是很流行的。

再复杂一点的话,将公司的应缴税款换成慈善捐助,既省去了税款,又能就这笔慈善捐助争取各种有利条件,小到安排子弟免试应考,大到兑换该校的如股权或技术本身,可以说是玩法多样。

陈厂长的捐助其实也是有偿的。最近一段时间,杨锐每天都会与最新的捐助者,尤其是最多的捐助者亲切握手,并且不断的将较多捐款的厂长和负责人们引入核心圈子,

换成是其他企业家,无论是供应商还是销售商,敢这么做的话,多半是要被国企圈子所排斥的,什么时候,你有也资格将我们分成三六九等了?

杨锐有资格。

杨锐是学界人士。他是北大的教授,又是获奖获得者,还是去铁酮这种新药的开发者,他与医药界和化工界的圈子若即若离,凛然间又居高临下。

虽说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但说到根子上,科研界的状元,才是真的状元。

杨锐以科学家的身份,甭管是什么标准,他想要分人三六九等,旁人就是想要反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所谓的话语权,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罗马是共和的,人人都有资格说话,罗马也是奴隶制的,奴隶连生命权都不完整。西周是民主的,国人甚至有资格参与国君之废立,西周也是泾渭分明的,城郭以外的野人只有纳税的义务,没有说话的权力。

在杨锐面前,有资格谈理论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简单的说,杨锐尽管年轻一些,可他爱带谁玩就带谁玩。

同样是行业翘楚,甭管是大众化的娱乐业,还是赚钱极多的企业界,甚至是迷雾重重的官场,金字塔尖都不可能自由到科学家的程度。

陈厂长却是拼死了也想和杨锐玩,尤其是进入到他的核心圈子里玩。

不仅是陈厂长,一班飞机上的国企官员,都有这样的念头。

虽然是捐一大笔钱,但是,与企业的收获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并不是每个企业都派了话事人出来的。像是陈厂长这样,有一个知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下属的人,还是不多见的。

许多人,最近几天都在拼命的拨打越洋电话,就为了从企业里多要点钱出来。

杨锐却像是一无所觉似的。

他就如同是参与竞选的政党领袖,忙忙的与各方见面说话,并给出各种许诺。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堆积起来的资金量,也是与日俱增。

比政治候选人更强的地方是,杨锐的回报,来的无比之快。

第二天,杨锐就在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上,详细的询问起了南部化工的需求来。

陈厂长激动的不能自已。

这100万元的花的太实在了。

换一条生产线要花多少钱?1000万?你还得是美元,还得有渠道去买,还得买得到等得着,还得运营起来,适合本厂。

整个流程弄下来,三五年的功夫都是轻的。

进口设备的麻烦之处就在于此,设备公司离的很远,想要即时反馈也很困难。而设备安装起来又极其复杂。

想想看组装一台电视需要多少步骤,将这个数字乘以10,是绝对不够一条电视生产线来运作的。

87年还没有合用的网络,发送图片更是困难——某些新闻通讯社倒是有设备能传输图片,效率却是极低,成本极高,也不给外人用,不是普通工厂所能接触到的。

等于说,要想采用廉价的解决方案,就只能在电话里用语言描述问题。

这个要求就太高了,不仅对技术人员的要求高,对翻译的要去更高。

如此,也不过是采购之后的小事罢了,采购之前的事情,那就更复杂了。

我们的工厂适不适合使用这样的生产线和设备,我们的现有设备是否能配套新的设备,我们需要做出哪些基础建设的改造工作,我们的人员水平是否能够培训到设备所能提供的高效率,我们的钱花的值不值,我们的设备是不是买贵了……

花上千万元进口一条生产线,然后控制在那里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的。

小型一点的设备,如刚刚兴起的微机和此前的小型机,国内其实是进口了不少的,但是,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实在寥寥。

现如今,所有这些问题,杨锐几乎都可以解决。

一方面,胡池身为化药振兴办公室的主任,他能够协调许多的问题,从贷款到海关,再到批文,几乎能够做到一条龙。

另一方面,杨锐的身份,在国外不是一般的好用。

欺瞒诺奖获得者,这种事情是可以做的,却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更不用说,杨锐还肆无忌惮的寻找外援帮忙……

就欧洲部分来说,即使只通过斯德哥尔摩大学的休斯顿等人,杨锐也能找到无数的专家教授。

老欧洲的老,也是体现在它的老树盘根……不是,盘根错节上面的,其实什么姿势不重要,只要有诺奖这样的冲击力,这样的粗度和热度,没有几家企业,能够受得了那种深入的探索与反复的摸索的。

“我的建议,南部化工可以将生产方向,调整到柠檬酸的生产中去。不管是国内还是国际,这都是个很有前途的开发途径,利润应该很丰厚……”杨锐不仅给人家挑设备,甚至帮忙给他们挑项目。

国外采购就是这样,如果要生产原有的东西,你也用不着急吼吼的出国玩进口。但要说换项目,那就需要精准的判断了。

杨锐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

100万元送一个项目,杨锐早就在心里给开好价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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