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高坐江山

“陛下,这是内阁草拟的今年新岁所用的祝祠,还请陛下过目。”

内阁大学士高胜跪在台阶下,双手毕恭毕敬捧着一份奏折。

“真有这个必要吗?年年写,年年说,但在朕看来,这天下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愿意听朕说这些话。”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从高台上飘落下来。

“陛下,佳节祝词这是从先帝爷登基开始便留下的规矩。如今更是已经成为天下百姓欢度佳节的重要仪式,万万不可轻易废除啊。”

内阁大学士高胜,外貌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须发黝黑,正值壮年。

“除了天下百姓之外,朝廷上下大小官吏也早早候在了黄粱之中,人人翘首以盼,都等着聆听陛下圣言。”

“是吗?其实这些事情,你们内阁自行处理可以了,这些年你们都做得很好,朕很放心。”

高胜垂眸敛目,默然不语,双手依旧高高捧着那份折子。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晃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嘉启皇帝将手中的毛笔放下,步下台阶,站定在高胜的面前。

“既然是先帝定下的规矩,朕自当遵行。等朕录制好了,就发往你们内阁。”

“陛下圣明。”

感觉到捧在手中的折子被人拿走,跪在地上的高胜这才终于抬起了头,但映入眼眸的却是一张让他略显陌生的面容。

面前的嘉启皇帝竟不知何时开始蓄起了胡须,虽然暂时不过浅浅一层,但眉眼之中已然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一丝沉稳内敛。

“陛下,按照首辅大人的安排,在他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中,将由臣来负责陛下的学业。”

嘉启皇帝似笑非笑道:“你?高胜?你来给朕上课?”

“臣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所以这次也是专程来向陛下请辞,恳请陛下免了臣这个差事。”

“不必了,既然是首辅让你来的,那就说明在他老人家的眼里,你有资格来为朕答疑解惑。”

嘉启皇帝拂袖一挥,立马有伺候在旁的偃人侍从搬来一把椅子。

“今天你是师傅,那就没有跪着授课的道理,坐吧。”

“谢陛下赐座。”

高胜诚惶诚恐,连忙站起身来,屁股紧紧贴着一寸椅缘。

“高师傅,不知道我们今天的课从何处讲起?”

“陛下师从张大人,对往圣著作和诸子典籍早已经烂熟于心,微臣自然没有能力指点。”

高胜话音顿了顿,小心翼翼试探着说道:“不如陛下对什么感兴趣,我们今日就学什么?”

“那好.”

嘉启皇帝负手踱步,在高胜面前走了两个来回后,这才站定,开口问道:“高师傅,学生请教,我大明帝国的江山在哪里?”

“江山社稷自然是在民心。”

高胜不假思索,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是无可挑剔的答案。

“不对。高师傅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问的是.”

嘉启皇帝一字一顿:“谁是帝国的山,谁又是帝国的江?”

高胜额角隐约见汗,脑海中心念急转,沉吟片刻后说道:“陛下您是山,首辅他是江。”

“这是何解?”

“山为地势,以厚德载物,万事万物都要仰赖陛下的恩德才能生存。上善若水,流经千里沃土,为帝国哺育亿万百姓。两者相辅相成,却又主次分明,山为主君,江为臣辅。”

嘉启皇帝对高胜这番蹩脚的辩解不置可否,缓缓踱步到了他的身后。

“高师傅,我记得你的祖籍就在京城吧?”

高胜抿了抿嘴唇:“是。”

“是哪一年进的内阁?”

“嘉启三年。”

“那现在,就是你在内阁的第十个年头了?”

“承蒙陛下不弃,是快要十年了。”

嘉启皇帝点了点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啊。现在京城的家中,可还有子嗣亲眷在?”

高胜心头莫名一颤,急声道:“都是些庸碌之辈,所以没入仕途,全都被老臣留在了京城。”

“在京城就好,现在帝国境内各处大小麻烦不断,唯独京城还算太平。”

三言两语间,两人似乎换了身份一般。

高胜不再是授课的老师,而是被问询的犯人,主导权彻底被本该是学生的嘉启皇帝握在手中。

“我听说,昔日首辅还在新东林书院担任山长的时候,你当过他的学生?同窗的都有谁?”

“是,除老臣之外,出任过官职的还有现任成都府知府裴行俭和曾经的倭区宣慰使李不逢,至于其他人,大多留在了书院任教。”

“个个都是我大明帝国的肱股之臣啊。”

嘉启皇帝轻笑道:“不过他们的成就比起你可差远了,看来你应该是首辅的得意门生了?”

高胜赔笑道:“不敢当,老臣恰好是这群同窗之中资质最为驽钝的一个,没有能力独当一面,所以只能留在首辅的身边跑跑腿。”

“连最驽钝的一个都能当上内阁大学士,那其他的人岂不是明珠蒙尘,位不配德?”

嘉启皇帝蓦然长叹一声:“这么多英才未能人尽其用,是我的失责啊。”

“是老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高胜浑身汗毛陡然直立,腰身一挺,贴着椅边的身体眼看就要往下砸。

“既然是授课,那就没有君和臣,只有师傅和学生,高师傅何罪之有?”

嘉启皇帝一把搀住高胜的身体,压着他的肩膀,将人重新按坐回椅子中。

“好了,刚才只是闲聊,我们说回正题。”

嘉启皇帝说道:“高师傅你刚才提及,我为山,首辅为江,这个说法我认为并不恰当。”

“请讲。”

高胜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昔年世宗皇帝曾言,君不是‘山’,臣民也不是‘江’。没有我们,江山依旧在。只不过若是没有君臣,那山乱江祸就无人治理。”

嘉启皇帝朗声道:“所以在我看来,坐稳江山的办法很简单,便是要杀尽所有作乱的贼寇,平息一切天灾人祸!”

“那谁是贼寇?”高胜颤声问道。

“自然是自封护国真人的龙虎山张天师,是僭越犯上的东皇宫九君,是煽动民众的鸿鹄诸王当然,这其中也有我们自己人。”

高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到嘉启皇帝将‘自己人’三个字咬的格外凝重。

“不过既然是坐江山,那我自然该站在山势的最高处,坐看风云起卷,所以高师傅你说‘君为山’,也没什么大的谬误。不过.如果有一天江河溃坝,泛滥成灾,那又该怎么办?”

一双不算宽厚的手掌压在自己的肩头,正襟危坐的高胜浑身猛的一颤。

“我我认为,再大的浪头,也没有可能淹没山巅,永远只会臣服在高山的脚下。”

“我只是说可能,如果真遇见了浊浪滔天,你怎么办?”

灼热的鼻息打在耳边,高胜却感觉一股刺骨的冰寒从尾椎直冲头顶。

“高胜,朕问你,届时你怎么办?”

嘉启皇帝将这句话再重复了一遍,字字如刀剑,穿透高胜的身躯。

高胜身形滑坠,整个人轰然跪地:“臣自当效仿李冰,以平复水患为毕生之志,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高师傅的教导,我记住了。”

嘉启皇帝朝着跪地的高胜恭敬行礼,可当他直起身后,语气却陡然变得十分淡漠。

“朕乏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高大人你且退下吧。”

“是是,老臣告退。”

如此的喜怒无常,让高胜此时赫然汗流满面。

可他却丝毫不敢抬袖去擦,连忙狼狈起身,倒行着退出了殿外。

空荡的殿堂内,嘉启皇帝拿起了那份写满华美词缀的奏章,手腕轻晃,奏章瞬间碎成一片纸屑,洒落满地。

“山河陆沉,何日是节?谁还有资格过节?”

嘉启皇帝转身望向高胜离开的殿门,冷冷一笑。

“一头装傻充愣的老狐狸。”

“陛下,要不要臣去解决了高胜?”

嘉启皇帝眼前视线突然泛起涟漪,已然置身在一座黄粱梦境之中。

梦境的景象与现世的宫殿一般无二,一名容貌年轻的儒生毕恭毕敬站在这里,刚才的声音正是从他口中说出。

“高胜虽然能力不行,这一辈子都被困死在了序三的门槛上,但他在儒序之中交友广泛,人缘很好,贸然动他,难免引起其他人兔死狐悲。现在正是拉拢人心的时候,这么做得不偿失。”

嘉启皇帝轻轻摇头:“而且张峰岳把他留在这里给朕当老师,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现在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不能动他。”

“是。不过陛下,张峰岳这是真的将北直隶主动让了出来?为什么?”

“他这是在给朕上一堂实践课啊。”

嘉启皇帝面露感慨道:“他故意给朕留下了一个足够施展能力的舞台,就是想看看朕有没有能力去做一个定国安邦、平定动荡的皇帝。张师用心良苦,如果不是他铁了心思要断了我朱家皇朝的根基,朕还真想多当几年他的学生,尽一份师生孝道。”

“陛下切莫被他蒙骗!”

年轻儒生骂道:“张峰岳此人虚伪狡诈,行径卑劣,为了一己私欲竟妄图去破坏毅宗皇帝亲自定下的千年大计,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足为惜!”

“住嘴!”

嘉启皇帝猛然喝道:“严东庆,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如此评价当今首辅,朕的师傅?”

“陛下恕罪。”

儒生翻身跪地,“但臣实在是看不惯他张峰岳嚣张跋扈的做派,一个为臣为奴之人,不思感念陛下恩德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行如此悖逆之举,该死,该杀!”

“朕知道你忠心,但张峰岳这一生到底是功是过,现在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如果他能迷途知返,悬崖勒马,那在朕的眼中,他依旧是我大明帝国的旷世名臣,当留名青史,昭彰千古!”

“陛下仁心如此,若他胆敢不知好歹,一意孤行.”

严东庆冷声道:“就算会触怒陛下,臣也一定要砍了这老匹夫的头。”

“朕的话你是不是听不明白?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事及君父,臣实在是按捺不住这股冲冠怒火!”

“你啊你”

嘉启皇帝的目光突然由凛冽变得柔和,看着义愤填膺的严东庆,无奈笑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副火爆性子改一改?做事如此冲动,让朕如果放心把春秋会托付给你?”

“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行了,起来说话。”

嘉启皇帝亲手将严东庆搀扶起来:“朕早就跟你说过,你我之间不止君臣,更是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等到大明升华为神国之后,你还是朕钦点的新任首辅。朕明白你的拳拳心意,你也应该明白朕如今的难处。”

“是臣鲁莽了,罔顾了陛下的苦心,臣该死。”

严东庆眼底掠过一丝激动,连忙后退两步,一躬到底。

“你又来了,何必如此见外?”

嘉启皇帝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神色无奈。

“君臣之礼不可坏。”

严东庆话锋一转,“陛下,臣其实有一事不解。”

“是关于门阀的事情吧?”

嘉启皇帝笑着问道。

“是!”

严东庆直言不讳:“我们当真要把松江徐家给交出去?臣收到消息,杨白泽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罪名,随时都可能要对徐家动手了。”

“速度还挺快,裴行俭的这位学生也不简单啊。”

“是徐家自己太脏,根本不需要深挖就能收罗一堆证据。而且这些东西根本不重要,杨白泽要的不过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

严东庆神情肃穆道:“陛下,徐家虽然不重要,徐海潮也可以死。但现在毕竟是春秋会从幕后走上台前的关键时刻,这时候如果选择退让,臣担心会让其他人锐气受挫,更会让一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倒向新东林党那边,这对于春秋会而言,可不是好事啊!”

“现在张峰岳在什么地方?”

嘉启皇帝并未直接回答严东庆,而是突然将话题扯到一边。

严东庆微微皱了皱眉,一时间有些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张峰岳如今人在番地,而且他还令张嗣源用黄粱权限炸了一颗道序的天轨星辰,应该是在警告龙虎山之前派人投影成都府的行为。”

“黄粱权限,这本是帝国重器,却不能掌握在朕的手中,当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嘉启皇帝自语一句,随后对着严东庆说道:“朕知道你看好徐海潮,一直以来都将他视为得力下属。但有件事你要明白,从杨白泽在从倭区调入松江担任华亭知县的开始,张峰岳就已经将徐家定为第一个开刀的目标。”

“现在新东林党依旧势大,很多老一辈的阀主虽然同样不满张峰岳的做法,但他们早就被吓破了胆子,根本不敢做出任何反抗,只盼望张峰岳杀够了其他人,就能放过他们。”

“这对于春秋会而言,并不完全算是坏事。他逼迫的越紧,倒向春秋会的人自然就会越多。”

嘉启皇帝耐心道:“所以现在不是计较一门一阀得失的时候,明白吗?”

严东庆虽然依旧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咬牙道:“臣明白。”

“行了,抓紧这个契机,多把几座门阀争取到手中。等春秋会彻底站稳脚跟之后,自然就不用再像今日这般退让了。”

“臣遵旨。”

严东庆拱手行礼,身影消散在这方梦境。

“陛下.”

这座黄粱梦境颇有一番你方唱罢我登台的味道,严东庆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又有一道身影链接进入。

“严东庆这个人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想保住徐家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春秋会,而是为了”

“行了,三叔,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

嘉启皇帝轻笑着打断了对方:“严东庆这个人的确是野心勃勃,但想要成就一番大业,没有野心怎么能行?”

“野心和贼心可不能一概而论。”

来人沉声道:“陛下千万要小心提防他。”

“他在想什么,朕早就看的清清楚楚,一件勉强趁手的工具罢了,还谈不上什么提防。相反,朕还要给他机会去追逐‘自立儒国,复兴春秋’这个妄念。”

嘉启皇帝淡淡道:“只有如此,这个儒序年轻一辈的领袖之人,才会把所有精力放在春秋会上。带着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儒序,去和张峰岳拼个你死我活。”

“陛下就不担心养虎为患?”

“怕什么?局势糜乱,不才是我们纵横破锁晋序的好机会?不正是我们费劲心力想要形成的局面?”

嘉启皇帝转身看向对方,话音恳切道:“三叔,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当面问您。您从纵横转为兵序,隐姓埋名,经营六韬做商贾贱事,操持鸿鹄屠子民百姓,心里可曾怨恨过我?”

“陛下您不也同样披上了一层儒序的皮,跟那张峰岳委曲求全?都是为了朱明,谈不上怨恨。”

“是啊,都是为了朱明皇室,祖宗江山。”

嘉启皇帝深吸一口气,笑道:“不过再要不了多久,我们叔侄都不用再披着这身臭不可闻的外皮了。”

“是啊。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本章完)

第646章 问罪徐阀

松江府,华亭县府衙正堂。

吴诚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表情惊怒之中带着一丝凶狠狰狞。

活像一条已经被扒了皮,却还想要咬人的恶狗。

“松江吴家,新东林党在列二等门阀。家主吴诚官居陪都金陵工部郎中,常年利用职务便利,大肆倒卖工部下发的配额和各种新式武备,中饱私囊,贪赃枉法。”

“与你有交易往来的,除了有曾经罪民区的帮派头目,甚至还有海外的蛮夷和犯上作乱的鸿鹄。所以你还有一条罪名,通匪资敌。”

描绘着白海红日的壁画前,那张属于府衙主官的大位空空如也。

一个模样年轻的青年官员坐在高台的台阶上,以手托腮,笑望着跪在不远处的吴诚。

“吴大人,你犯下的罪行还有很多,我只是挑了点主要的讲。需不需要我一条一条给你罗列清楚?”

“杨白泽,你穿青衣,我穿红袍,按官职我比你大。你一个小小的知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审问本官?”

吴诚呲着牙,恶狠狠的盯着对方。

“你无缘无故指使强人将本官从金陵掳掠至此,扒了本官的衣袍,肆意凌辱,这是对朝廷的大不敬!就算你的老师是裴行俭,这场官司本官也要跟你打到底!哪怕是闹到了首辅大人的面前,本官也要求一个公道!”

“哎,我原本以为你规规矩矩跪在这里,是懂得审时度势,明白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处境。但现在看来,你还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杨白泽无奈的叹了口气:“既然你想打官司,行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现在就可以链接黄粱梦境,不管你是上报内阁,还是联系你的靠山徐家,都随你的便。只要有人敢站出来为你说半个字,我今天就恭恭敬敬把你送回金陵,如何?”

“你我.”

吴诚脸色涨红,支吾不清,半晌后才厉声道:“杨白泽,我知道你现在在为谁办事,立功心切。但是这大明帝国中门阀数不胜数,你何必非要盯着我吴家不放?我奉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只看到眼前的春风得意,小心转头就是人走茶凉!”

“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啊。也对,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在我们儒序内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杨白泽看着吴诚,不屑笑道:“不过吴大人你啊,有点手段,但是不多。有点脑子,但一样也不多。既然你知道我眼下是春风得意,就应该担心你自己这碗凉茶该怎么处理,而不是来担心我。”

“首辅大人给你权力,只是为了敲山震虎,不是让你肆意妄为!杨白泽,你要是这般恃宠而骄,目中无人,那最后倒霉的除了你自己,还有你的老师裴行俭!”

吴诚还在叫嚣:“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勿谓言之不预!”

“好,说的真是好啊!不愧是徐家麾下的铁杆门徒,不止牙尖嘴利,这一身骨头也是够硬。现在儒序里像吴大人你这样不怕死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杨白泽抚掌笑道:“你别看我这间府衙正堂又小又破,但这段时间在这里跪过的官员,可能比徐家门前还要多。”

“他们之中,一到这里便开始瑟瑟发抖,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的,不在少数。涕泪横流,只知道跪地求饶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能这般理直气壮,无所畏惧的,只有吴大人你一个,在下佩服!”

吴诚冷哼一声,人虽狼狈,但气性不减。

不过奇怪的是,他虽然在杨白泽面前保持威风不坠,但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的模样。

“来人啊,给我们吴大人搬把椅子。”

“是。”

一名黑衣法序从角落中走了过来,将一把圈椅放在吴诚身边。

随着他的靠近,吴诚如同一头被虎豹近身的猫犬,脸色陡然煞白,下意识低下了自己昂起的头颅。

“吴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杨白泽故作不解的看着对方,眨了眨眼,猛地恍然道:“啊,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像吴大人你这种人心里有鬼的人,在法序的面前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要不然他们怎么能这么简单把你这位儒序四从金陵抓来这里?”

“前倨后恭,欺软怕硬”

杨白泽施施然起身,两手交叉笼在袖中,低头睥睨吴诚:“在他们面前胆小如鼠,却在我面前却大放厥词。怎么,你是真把我杨白泽当成软柿子来捏了?”

“杨白泽,你不要欺人太.”

砰!

吴诚话未说完,就被一只脚重重踏在脸上,将咬在嘴里的后半句话生生踏成了一声闷哼。

“说你心坚骨硬,你却在大明律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说你良心未泯,却又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下作勾当。吴诚,你们这些人到底读的是什么书,我怎么就一点都看不懂?”

杨白泽蹲下身来,打量着发髻凌乱,眼红如血的吴诚。

“你着急上路,我也着急赶路,大家的时间都不多,就没必要在这里东拉西扯了。直说吧,我这段时间宰了五六位大小阀主,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你给挖了出来。”

“至于我为什么要扒了你那身衣冠兽皮,则是打算再给你一个机会,再清清白白的当一回人。只要你把自己为徐家做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给你留一个好名声,如何?”

“名声?”

吴诚脸上露出一个无声的狞笑:“杨白泽,我看你也并不着急啊,要不然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跟我讲笑话?”

“笑话吗?我看未必。因为你这次肯定要死,除了能让后辈子孙稍稍缅怀一下的名声之外,我还真不知道能留给你什么。”

杨白泽笑道:“还是说你打算让吴家上上下下百余口,陪着你一起上路?”

吴诚闻言,不屑道:“杨白泽,你现在是给人当刀,是刀就有被磨平锋刃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等你被抛弃的那天,你我异位而处,你又该怎么办?”

“我只给你三句话的时间,刚才算是第一句。”

杨白泽眯着眼睛,在吴诚面前慢慢竖起一根手指。

“门阀的人头你砍不完,就算是你身后的人,也一样没有时间砍完。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拿徐家开刀?我告诉你,现在徐家的家主是徐海潮,他的背景比你想的更深。这就不是人斗,而是党争!你已经踩进了一潭足以将你淹死的浑水,你知不知道?”

“第二句。”

杨白泽两根手指轻轻晃动,平静开口。

“春秋会!徐海潮是春秋会的人,他们的势力已经不比新东林党逊色多少。首辅大人捉你为刀,就是想让你去为他试探春秋会的底线。一旦他们握手言和,达成一致共抗外敌,那你就是一枚弃子!届时那些被你迫害过的门阀就会一拥而上,将你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第三句”

杨白泽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吴大人,一路走好啊。”

商戮的身影悄无声息浮现在了吴诚的身后,一股强烈到无法抵挡的恐惧在他心头轰然炸开。

这种感觉如身背枷锁流放千里荒漠,似身罩渔网只待万刀凌迟。

恍惚间,吴诚仿佛看见无数看不清面目的黑衣挤满了自己的四周,步步紧闭,齐声怒喝着似能夺魂摄魄的四个字。

“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

吴诚如同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惊恐无助的目光茫然扫动,终于在视线即将被黑色彻底淹没之前,看到了杨白泽的背影。

如同溺死之人看到了一株飘过手边的救命稻草,吴诚再无丝毫犹豫,一把抢进怀中。

“我可以给你徐家的罪证!”

声线尖锐如刀,割开了吴诚脸上那张宁死不屈的面具,湿透的发丝粘在额前,毫无血色的嘴唇不住抖动。

“我可出卖徐家,但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

“真不愧是我们儒序的人,总是能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幡然醒悟。什么恩情仗义那都是狗屁,最重要的还得是自己的利益。”

杨白泽说话间看了一眼商戮,只见对方面无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吴诚会是如此。

“你想要我怎么做?”

吴诚认命的如此顺畅,这次竟然主动开口。

“两件事。”

杨白泽轻声道:“第一件,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全部写下来,通过黄粱梦境发往帝国各处衙署,广而告之。第二件事,跟我去走一趟松江,当面对峙徐海潮。”

吴诚闻言不禁面露愕然,脱口而出:“就这么简单?”

杨白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吴大人,你觉得你的证据很重要吗?还是觉得你的命很重要?你刚才都说了,这可是拔刀见红的党争啊!”

吴诚嘴角慢慢扯出一丝苦笑,闭上了眼睛。

确实,他说与不说,根本就不重要。

杨白泽要的根本就不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自己不配合,自然多的是人配合。

儒序,可从来不缺少识时务的俊杰啊。

“商大哥,看来还是你看的透彻啊,这场打赌是小弟我彻底输了。”

杨白泽对着商戮拱手抱拳,话音中满是自嘲。

在这次搜罗徐家罪证的过程中,杨白泽和商戮有一场小小的赌局。

赌的内容自然是生死和道义。

杨白泽认为总会有人为了徐家而宁死不屈,商戮却笃定无人会坚定不移,一条路走到黑。

“本来就是个玩笑而已,杨大人不必认真。”

商戮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为序三,便轻视杨白泽,反而郑重其事说道:“这次消息走漏的如此轻易,必定是三法司中出了内鬼。还请杨大人给下官点时间,下官一定尽快把人抓出来。”

“这点小事,商大哥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儒序的事情,问题本来就出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起抓叛徒,我现在倒是对徐家的反应很是期待啊。”

杨白泽两只手从袖中抽出,身上素衣顷刻间变为一袭湛蓝官袍。

“走吧,我们也是时候去松江,为首辅大人奏响这场新政最后的尾音了。”

“海潮,杨白泽现在已经在来松江的路上了。”

徐家阀楼之顶,以投影现身的严东庆和徐海潮并肩而站。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大老爷虽然不准春秋会插手,但我严东庆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杨白泽是杀是放,是你自己决定。只是事后要委屈委屈你,暂时先离开帝国本土。”

徐海潮放眼眺望着夜幕之下的万千灯火,轻笑道:“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宏图大业,徐家死点人算不了什么。”

“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就好。不过我也不会让徐家的人白白身死。”

严东庆双手按着栏杆,微躬的脊背如同一头将要跃涧的猛虎。

“等扳倒了新东林党,宰了那头老而不死的怪物,我一定给你机会进京,好好跟大老爷当面诉诉衷肠。”

徐海潮哈哈一笑:“这就不用了吧,我跟他可没有什么好说的。而且我是什么性情,大哥你也知道,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他。”

“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

严东庆声音浑厚低沉,“江山本无主,只是看谁能坐到最高处。到了那天,他不再是君,你也不再是臣,想杀,就杀了吧。”

“海潮贤弟,今日之辱,日后为兄一定会百倍千倍帮你讨回来。你脚下的南直隶,未来将是你徐家的千里儒国.”

耳边的话音渐渐变得空旷寥远,消弭在越加鼓噪的风声中。

“杨白泽,我倒要看看你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能不能逼得我远走他乡!”

徐海潮孤身一人站在高楼之上,神情漠然,静静等着风雨来临。

轰隆!

一声炸雷照亮满天堆积的重云,夜深如渊,转眼之间雨声就已经连成一片,轰鸣震耳。

大片的人影站在徐家门前,任由倾下的暴雨冲刷。

松江府大小门阀的直系男丁奉徐家之令全部到场,像一尊尊缄默的兵佣,护卫着高高在上的徐家之主。

肃杀的寒意在雨中越凝越重,让人心头发闷,目光死死盯着长街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车驾划破雨幕,姗姗而来。

副驾驶的车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穿黑衣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踏出。

商戮立身车旁,看到眼前这番阵仗,眉头不禁微皱。

“无妨,人来的越多越好。让他们都好好看看,好好想想,从现在开始,自己走路的时候到底该先出哪只脚!”

杨白泽从后车厢步出,商戮撑开一把黑伞,跟在他的身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横扫四方,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在他的逼视下,这群在大雨中等候许久的儒序成员不约而同朝左右分开,露出那扇高近两丈的朱漆大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过现在冻死的不是平民百姓,而是轮到这群老爷们了。”

杨白泽面带笑意,迈步朝着阀楼走去,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松江府徐海潮,恭迎钦差杨大人。”

一声狂放不羁的大笑从高天之上飘落,如一盆热油浇在如蜡像般木然的人群中。

刹那间,原本被商戮震慑的儒序纷纷回神,再次找到了主心骨,无数凶戾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欲要淹没站在伞下的青年官员。

“松江府儒序,恭迎钦差杨大人!”

话是恭迎,意是拔刀。

杨白泽置身无形的刀斧之中,却依旧面色从容,伸手拦住欲要绕步到自己身前的商戮。

“让他们喊,最好是让整个松江府都能听见,都来凑这场热闹!”

杨白泽大步走出伞外,双手按上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大明帝国松江府华亭县县令杨白泽,今日奉首辅之命”

双臂用力,徐阀大门豁然洞开。

“问罪徐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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