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8.第1735章 颜山农

第1735章 颜山农

这么多年下来,江南集团已经摸索出一套成熟有效的移民攻略。

移民到岸之后,先由当地市政厅,以公社为单位安排安置房。一般北方是茅草屋,南方是竹木屋,但都不大,也谈不上舒适,家里人口多的就住得很拥挤。

但那时候能有个地方住就谢天谢地了。而且每家还分了种不完的地,虽然是不得买卖的共有产权或者租期50年以上的长租土地,移民们依然知足的不得了。

集团十八个行政区,土地大都采用共有产权模式,就是将土地的使用权永久转让给移民,但所有权归移民和管委会共享。移民要变卖土地时,由管委会回购,但只需要支付实际土地款的一半。

只有在新港市采用了长租模式,因为耽罗岛的土地是集团从李朝租来的,租期九十九年,虽然是不付租金那种。

起先好些人还担心,这么玩儿会不会影响移民热情?赵昊却一点不担心,他太清楚中国人对土地的渴望了。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一点没错,共有产权也好,长租也罢,丝毫没影响到移民们对土地趋之若鹜。

移民在当地落户并做工满一年后,就有资格在自己户口所在地,以极低的代价得到一块宅基地。但如何心隐所言,房屋必须由城建公司承建——哪怕市民自己有盖房的手艺,或者有钱不用背贷款,也不能自己盖房子。

这样规定的原因,除了赵昊的那三个理由之外,更是为了打破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观念,尽快在海外领建立起分工明确、贸易频繁、积极开拓的商品经济体系。

在赵昊为海外领地设计的经济三驾马车中,土地是一切的稳定器,建筑业是经济的启动器,特产经济是当地的增益器。

赵昊选择建筑业为各行政区破局,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建筑业是所有城市和城镇从无到有的先决条件,各行各业都需要建筑业先来搭台,才能一一粉墨登场。

其次,建筑业对上下游产业有强大的拉动作用。尤其对工业化的拉动十分有力——水泥、钢铁、建材、运输等多个工业行业,全都会被带动起来。极大的改变工农业的比例。

再者,建筑行业及其上下游产业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可为海外领地提供海量的就业岗位。各行政区这才能对移民来者不拒,欲壑难填。也能让社员在种地之外多一个增收途径,提高移民的收入。

而且建筑业也是江南集团的起家产业——隆庆二年,赵昊发起成立江南公司的目的,正是为了给昆山修大堤。缔造了昆山一月成堤的神话后,江南公司便走上了承包江南各水利工程,顺道将各府县一一捆上战车的壮大之路。

如今,集团在国内两百四十个县设立了开发公司,每个开发公司都向海外行政区派出了自己的建筑队。每个建筑队少则数千人,多则上万人,两百四十个建筑队就是两百多万建筑工人。正是有了这支建筑工人援军,各海外行政区的城市建设、交通运输、农林水利、科教文卫、以及各类工矿企业才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不过距离赵昊要做全球大型工程承包商的野望还差得远。一条苏伊士运河修到现在,还没修了三分之一呢……

~~

何心隐师徒三代的住处,在外城东厢宁波里三街道,是一处占地半亩的小院。

地方不大,但设计的十分合理,住起来也很是舒适。设计院博采北方四合院和江南民居之长,在院子四面都设计了房屋,将天井围在中间。北面的正房却是二层小楼,提高了采光和利用率。大陆很多三进的院子都拆不出这种上四下三,七间朝阳的大房间。

左右厢房做库房和厨房之用,倒座则是厕所和杂物间。厨房通了沼气,上下水、还有锅盖式太阳能热水器。

厕所安装了抽水马桶,不过是蹲便式的,因为在目前这个阶段,这样更卫生。粪水有单独的下水道,直接通到外头专门的化粪池,一点异味都没有。

天井的地面都铺着青砖,砌了花池,里头种着月季和牡丹。天井里养了几只鸡,还有一条大黄狗,见呼啦一下进来这么多人,只象征性的‘汪’了一声。

一个须发纯白的耄耋老者,正坐在丝瓜架下缓缓捣蒜,透着满满的安乐平和。

听见狗叫,老人缓缓抬头望向来人,他虽然满脸皱纹深刻,眼神却十分清澈。

“来且儿了?”

“师父,你老念叨好几年的赵大善人,我给你带回来了。”何心隐邀功似的指着赵昊笑道。

“嘛?”老人家闻言吃惊不小,赶紧搁下蒜臼子,胡乱在布袍子上擦擦手,不住声埋怨何心隐道:“你咋不早说呢,我好多炒两个菜。小胡,快去街上叫几个硬菜,打两壶好酒回来……”

赵昊叔侄却更吃惊,两人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法外狂徒颜山农,居然是这么个一团和气的老头。

山农先生就是颜钧,因为要避今上的讳,所以被迫改名颜铎。他对此很是不爽,所以坚持以号行世,让人叫自己颜山农,又号樵夫。

别看他又是山农又是樵夫的,一副山里老人做派,赵昊却丝毫不敢小觑。他可是朝廷常年挂了号的不安定因素,张居正视若眼中钉的泰州学派的掌门人!

泰州学派虽然是王艮创立的,但真正决定了这个门派狂放不羁、爱好向百姓讲学和改造社会。门人一个个个性强烈、行事乖张、不走寻常路,想做超级英雄拯救社会。所谓‘以赤手搏龙蛇’、‘非名教之所能羁绊’的鲜明特质的,却是这个颜山农。

颜山农年轻的时候是个嫉恶如仇的大侠,后来跟王艮学习了本门学问后,也开始收徒弟。

而且他收徒弟还有一个要求,必须要让自己打三拳。能忍受这三拳的才能拜他为师……不知道的还以为泰州学派是个武林门派呢。

当年何心隐拜他为师时,也咬牙忍受了三拳,但心里大大不服。后来在他门下久了,发现颜钧喜欢去青楼。何心隐便悄悄跟在后面,在妓院门口等着。等颜钧出来后,何心隐也上去揍了他三拳。颜钧被打得哑口无言,从此洗心革面,不再逛妓院。

禁欲果然有效果,老人家学问大成,便张贴《急救心火榜文》,短短一年多时间,便招来了数千受困心魔的弟子。据说这位心理治疗大师三言两语便能解开弟子心病,比如罗汝芳就因为他‘体仁非制欲’五个字,一辈子对他死心塌地。

除了罗汝芳、何心隐之外,还有谭纶、陈大宾、王之诰、邹应龙等47位信从,都在接受了心理治疗后功力大进,中了进士。颜钧由是名声大震。

嘉靖卅二年,颜山农游京师,徐阶邀请他在灵济宫主会,为来京陛见的官员350人讲学三日;又邀他与会试举人700人讲学三日。短短一月之内,两次轰动京城。三公以下,望风请业。颜钧机辨响疾,问难四起,出片语立解,往往于眉睫间得之!

那年他五十岁。赵昊虽然那时候还没出生,却在二十年前见过何大侠在灵济宫的风采,想必当年的颜山农,也是一般犀利的人物。

嘉靖卅七年,颜钧以知兵法的‘异人’身份,受胡宗宪礼聘,入幕参与抗倭战争。于舟山一战,溺杀千百倭寇,受到朝廷嘉奖。但因为他看不惯胡宗宪的豪奢骄横,次年留下次子参军,自己继续在大江南北讲学。

正是这些丰富的经历,让他渐渐看穿了这个世界的真相。颜钧意识到国家之所以羸弱至此;军事之所以疲废至此;百姓之所以困顿至此,都是因为庙堂之上的君臣,和地方的缙绅,把老百姓驯化的太严重。任他们如何倒行逆施,百姓都逆来顺受,偶有反抗也毫无威胁!

这种毫无压力的环境下,大明君臣自然只知道寻欢作乐,迅速堕落,结果上上下下都变成了废物。搞不掂鞑子不说,居然连小小倭寇都可以在南京城下耀武扬威,真是碧莲都不要了!

此后余生,他便致力于‘觉民行道’,要让老百姓明白‘命虽在天,造命由我’,要让大明百姓变成不甘就范、不受束缚‘不羁之民’,然后大家一起改造这个该死的社会!倒逼当权者做出改变……

彼时的颜山农已是名满天下,又专门冲着中下层百姓发力。大明的百姓又向来不服官府的管……

可想而知,他所过之处是个什么情形。几乎每次讲学,都以群情激昂的百姓,打砸本地大户,十里八乡骚乱四起告终……

虽然颜山农每次都极力劝说百姓,不要一激动就暴动。但在官方眼中,他就是到处煽动造反的祸害。

嘉靖四十五年,他在扬州被诱捕,解往南京刑部大牢,在狱中受尽折磨,还跟画家和作家做过一段时间的狱友。

后因查无实据,加之弟子罗汝芳等人全力营救,终于在三年后,被免除死罪,戍边广西。

那年金陵莲台仙会后,罗汝芳和何心隐又托了赵昊,想办法帮他免除了‘罪人’的身份,遣返原籍居住。

张居正禁讲学,通缉何心隐后,弟子们担心朝廷抓不住何心隐,会拿老师逼他现身,便请求赵昊帮忙,也将八旬老汉颜山农,接到海外来了。

ps.现在确实不难写了,本来心说周末不用跑医院,可以多写点了。然而小儿子又感冒了,昨晚整宿的咳嗽,今天又带他去推拿,所以想多写点儿也有心无力。唉,现在就是这么个状况,我们两口子非但没人帮忙了,还要顾着全家老老少少。明早老婆带岳父岳母去看病,我带小儿子去推拿……

(本章完)

1799.第1736章 无可逃避

第1736章 无可逃避

一转眼,颜山农都已经在新港六年了。如今已经八十四岁高龄,却还能管着做饭,这身子骨还真够硬朗,显然还没到跟阎王爷报到的光景……

这也正常,泰州学派的疯子们一个个都生命力旺盛,只要不作死,活个八九十岁跟玩一样。不过就没有不作死的……

见颜山农张罗着要加菜,赵昊忙笑着拦住他道:“不用了,我们来时捎上酒菜了。”

“这事儿闹得,早就想请小阁老吃个饭,大恩不敢言谢……”老人家拉着赵昊的手,不住声的道歉。

受过专政教育的就是不一样,态度摆的特别端正。

“哎,山农先生太客气了,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敢上门了。”赵昊哈哈大笑道。

两人寒暄的功夫,赵士祯和胡时中在丝瓜架下支起了圆桌,摆上他们顺道买来的熟食卤货。还有老人早做好的两菜一汤——蒜炒丝瓜、清炒豆角,鸡蛋紫菜汤。

老人本来还准备拍个黄瓜拌蒜的,但内味儿太冲,怕熏着贵客。就改生啃黄瓜了。

又是一番谦让,赵昊坐了主宾,颜山农主陪,其余人也依次落座。

道谢敬酒之类的客套自不消提,酒过三巡,宾主便在醺醺然的气氛中开始扯淡。

赵昊超喜欢跟搞文科的一起聊天,尤其是这阵子天天被王徵缠着请教数理化问题,弄得他神经紧绷,生怕哪里回答错了让孩子笑话。

跟何心隐师徒一起就放松极了,大家聊聊哲学,谈谈社会改造。只管信马由缰的扯,反正也没正确答案……嘴瓢了也能掰回来。

正聊得火热,一个护卫进来,轻声禀报说,当地里长有事儿找梁先生。

“我去吧。”一旁伺候的胡时中跑出去,过一会儿回来笑道:“没什么事儿,就是王里长看着咱家来这么多人,问问情况。”

“小伙子还挺负责的。”赵昊满意的点点头。

里是集团对城市街区的称呼,也是最基层行政单位,跟农村的生产队平级。但里长是不负责安排生产的,也没法负责。所以里长管辖户数要比生产队长多,通常三五百户左右为一里。

跟‘市’一样,‘里’也是旧瓶装新酒,被赵昊赋予了不一样的内涵。

传统上的里长,都是由官员从百姓中挑选声望能力出众者担任,是官府与百姓间联系的纽带,也负责替朝廷管理里中百姓,还要维持里中治安,及时报告舆情等等。

因为封建王朝一般负担不起庞大的公务员队伍,所以不得不普遍采取小政府模式。地方官没有足够的行政队伍,无法完成上级交办的各项任务,只能向下踢皮球,里长的任务便越来越重。

里长没有工资,也没有下属,光靠自己当然抓瞎。于是只能依靠宗族的力量。而宗族的领袖——缙绅和大地主,也乐于承担这样的责任。因为承担的责任越大,也就意味着权力越大。

地方官届满调任,但里长甲长和他们背后的宗族,缙绅和大地主们却是一代代的不挪窝,老百姓会听谁的一目了然。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皇权不下县,乡村地方自治的模式。其实又何止乡村,官府对城市的治理一样不能下沉到最基层,还是要靠以里长为代言人的地头蛇来驭民。

起先也有人建议赵昊在十八个行政区施行里甲制。毕竟这套自治制度已经运行了千年,可以在大量节省行政资源的前提下,基本维持地方稳定。

但赵昊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在他看来,里长是直接与民众打交道的干部,关乎集团在每个家庭心目中的形象。更是集团决策在基层的执行者,直接关系着集团执行力的强弱。

这样重要的干部怎么能让老百姓推举业余选手呢?还不给开工资……

必须要由专业人士来干!而且要以行政主官的标准来选拔!

所以十八个行政区的里长和生产队长,都是正经的集团管理岗员工,定为行政十一级,正科级干部。

而且里长也不是光杆司令,下面还设有副里长,以及三到五名办事员。这几个人负责三五百户好几千人的事务管理、日常治安、纠纷调解、排忧解难、户籍登记、卫生检查,税务督察……还要完成上级交办的各项任务。几年下来,只要没累死,就可以胜任更艰巨的工作了……

~~

提到赵昊对里长制度的改革,颜山农赞叹不已道:“小阁老下派里长这一手堪称神来之笔啊!看似多开销了些俸禄和办公银子,却得到了千百倍的回报。”

“这不是什么新鲜法子,北魏时就给过里正正式官职,也安排了两个下属。然而并没有什么用。”赵昊谦虚笑道:

“在海外能搞得好,主要还是移民里既没有读书人,又被有意识打散了分配。你让我在大陆搞这套,恐怕得给里长配上军队才好使。”

“宗族乡绅……”何心隐咔嚓咔嚓啃着黄瓜,含糊说道。他当年搞得乌托邦试验——聚合堂,就是宗族乡绅力量的一次展示。有如此强大的地头蛇存在,空降的里长确实得靠军队才能站得住脚……

“小阁老过谦了。”颜山农喝了点酒,便渐渐露出赤手缚龙蛇的本色了。“兹事成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贵集团对民众的组织掌控,实在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就连当年商君变法后的秦国也难望贵集团项背吧。”

“哈哈哈,山农先生越说越邪乎了。”赵昊放声大笑道:“我们不过是家普普通通的商号,最多就是规模大一些。怎么能跟国家类比呢?风马牛不相及的……”

“古往今来,有贵集团这样的商号吗?”颜山农一边往烟袋锅里装烟草,一边戏谑笑道:“拥有自己的领土、军队和官员,自行制定法律、收税,与各国宣战开战,订立协约。”

“呃……”赵昊语塞片刻,方道:“应该……会有的。”

如果他没出现的话,十五年后成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就可以铸造货币、与外国订立条约、发动战争,建立殖民地。几十年就发展为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富有的公司。拥有150条商船,40条战舰,50000名员工和10000人的私人武装,以及大半个南洋。

至于英国东印度公司就更不用说了,跟它一比江南集团还是个弟弟呢……

只是这俩公司还没成立呢,而且只要赵昊不空出生态位,估计成立了也没戏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成立于西元1344年的汉萨联盟。它们设有最高议会和最高法院,入盟城市必须遵守同盟权力机关的决定。各城有公共的财政和海军,有权对外进行外交、宣战、媾和、缔约等。垄断欧洲北海贸易两百余年。

但汉萨联盟在组织上过于松弛,既无宪法,也无成文的制度和执行机构,空有强大财力和声望,却无法转化为战斗力。在欧洲主权国家崛起后,日子已经越来越难过,正走在穷途末路上。赵昊都不好意思拿它们说事儿,做反面教材还差不多。

“干都干了,还怕人家说吗?我们都在你治下生活了七年了!”何心隐一边啃黄瓜,一边冷声道:“你要是非睁着眼说瞎话,咱们也没就得聊了。”

“是啊,我们不说,有的是人会说。”颜山农让徒孙点上烟,叭叭抽两口道:“其实叫国家也好,集团也罢,或者什么帮派道门,都是出于一定目的、本着一定宗旨,按照一定组织,建立起来的团伙嘛。有什么不能比较的?”

“你们集团不是特别注重那个组织力吗?”何心隐可是得到赵昊允许,深入考察过集团的,自然洞若观火道:“咱们不比别的,单比组织力。我们说你们集团的组织力已经强过秦国,有问题吗?”

“要是还比不过两千年前的老祖宗,那才真叫有问题呢。”赵昊淡淡道。

“哦,哈哈哈!”何心隐师徒也大笑起来,颜山农大赞道:“好,舍我其谁!这才是江南集团掌门人该有的气度!”

说着他喟叹一声,一脸诚恳道:“老朽说这些,不是有意冒犯小阁老。实在是大恩不敢言谢,只能进献逆耳忠言,请小阁老勿怪。”

“山农先生请讲,我听得进去。”赵昊轻轻点头。

“江南集团如日中天不假,然而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便见颜山农声色俱厉道:

“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赵昊闻言默然,少顷低声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这还用问吗?江南集团如今太大了,就像院子里的大象,藏不住的!”颜山农沉声道:“屋里其实已经很多人都看到了,屋子的主人也不会一无所知,只是他还做不了主,所以装作不知道的罢了。”

“但时间是站在年轻人一边的。独断专行的老管家终究会老去,年轻的主人总会拿回自己的权力。”顿一下,他用一种瘆人的语气幽幽道:

“而且他等得太久了,已是无比焦躁。一旦到那天,定然疯狂报复!到那时,老管家已经不在,那满腔的怨气,又该朝谁……发作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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