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场馆内外

郑忻峰一瘸一拐跑来入口处找江澈的时候,江澈已经尿遁了。同队的志愿保安们替他打掩护,是因为不想看到刚才美女替他整理衣服那一幕再重演。

走在广交会展馆,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展位之间,江澈恍惚有一种小时候逛集市的感觉,兴奋而又好奇, 一路东张西望,看看停停。

他是这个时代的再历者,弄潮儿,同时也是一个旁观者。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察一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人们,感触总是特别的。

就像马小云在英语试卷上的卖弄。

像马华腾的顺拐、顺拐。

然而最吸引他的,其实还是时代本身。

这是一个泱泱大国迈向崛起的重要过程, 步伐凌乱、仓促, 但是坚定;这是一代人浮沉逐浪的人生;这时候社会阶层的跃升难度比之后来要小一些,机会似乎也更多。

他路过了一排善东省的展位。

一般这时候按省组团,带队的都会是各省外经贸委的领导,主任、副主任之类,或有些更重视的,还会有一位高级别的行政领导同行。

善东省外经贸委的一位副主任把自己当成了酒店的店小二,站在一排摊位前,正不停用他蹩脚的英语、法语、俄语……招呼着经过的外商。

江澈经过他身边,一路走去,看见食品区他们卖的产品,有“花生”、“对虾”、“烤烟”……

拘束着手脚的朴实农民站在货物后面,他们穿上了干净的衬衫,努力打扮成得体的样子, 用培训时候统一练习的标准微笑,一个个字节地说着:“Helloo, gooda……”

翻译人员不足,他们每逢有老外靠过来, 就开心地招呼, 说这里要成, 快来这里帮忙说话……但是很多时候,翻译还没跑到,老外就已经放下东西离开了。

怎么说呢,首先会有些心酸、感慨,因为不得不承认,我们整体依然很落后。

但是反过来,又会有感动,因为就是这些东西,无论哪样,只要能拿到几个出口订单,都会让几千甚至几万农民,多一个机会可以通过自己的辛劳,过上稍好的生活……替孩子攒一笔学费,或把老母亲扛了几年的病带去好好看一看。

江澈站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位小个子的副主任,突然觉得他正扶着腰艰难直起身子的样子,有些高大。

花季雨季的展位在服装区。

整个摊位也不大,周围因为都是服装摊位的关系,看着像棉布市场。江澈到时,陈叔、江妈和唐玥等人正在摊位里忙碌。

江爸站在摊位前跟旁边的几位老板聊天……

“点头说yes,摇头说NO,对吧?”一位据说一天学也没上过的工厂老板一边练习,一边询问道。

江爸说:“这没错,这我知道。但你记得一定要连动作带说一起做啊,我之前在酒店听人说,外国有几个国家,他们那儿摇头才是答应,点头是不答应,跟咱们反着来的。”

旁边人都愣了愣,“还有这种事,不别扭吗?”

“那我不知道,反正是这么说的。”江爸笑了一下,摆手说:“还是算了,咱这些土老帽,还是尽量都找翻译的好。”

他这么说,周围一群人也不介意,因为这是实话。

江澈凑上去,说:“爸,今天怎么样,拿到订单了吗?”

“有,不过签的都是国内的客户。老外谈了几个,都是要找代工厂的,咱就没接。”江爸说:“因为帮他们做价格都不高,咱家现在的销路,自家的衣服都还产不过来呢……对了,你上次不是说咱还要弄个英文的国际品牌吗?爸已经请人在弄了,但是说注册好像还挺麻烦。”

“那没事,反正现在还不急。”江澈考虑的是未来国产服装品牌衰落,在大家眼中,天然低一档,服装厂需要弄个国外注册的国际品牌唬弄人。

至于现在,还不需要。

跟老爸聊了几句,江澈进去摊位里,又和老妈、唐玥聊了一会儿,发现什么都帮不上。

于是又转去茶寮的展位。

一群老外眼泪鼻涕直流,正在摊位前呜哇哇跳脚,张着嘴拼命吹气……

“都跟你们说了这边的很辣了,还非要试。”

茶寮这边李广年等人一边推卸着责任,一边忍住笑,上前递水。

老实说这时候水的作用其实很小。

江澈看着无奈又好笑,全场以看老外集体掉眼泪为乐的,恐怕也就茶寮这一家商户了,可是偏就这样,茶寮还是已经拿到了两个外贸订单,只不过数额都不大就是了。

“Thank you……Bye.”

曲冬儿甜甜地笑着,跟老外挥手,把收到的钱放进身前的小铁盒里。

她在摊位一角的地上做着自己的小生意,卖和小伙伴们自己做的泥塑玩偶。话说茶寮现在很重视孩子们的手工和创意设计,为此还为了不少钱引进了一些专门的设备。

“看来生意很不错啊,曲老板。”

江澈走过去,一手摸了摸冬儿的脑瓜,一手拿起一个戴着斗笠的熊猫小玩偶,说:“这些都卖多少钱一个啊?”

曲冬儿仰头看看江澈,稍微尴尬说:“一百多……看情况。”

1994年,这玩意卖100多块……你让人民群众怎么想?江澈拿时下的普遍工资对比了一下,啧啧……难怪冬儿也会有点儿尴尬,不好意思了。

这哪是卖手工玩偶?这根本就是卖萌。

“你这是打劫哦,小富婆。”江澈说着拿起小铁盒看了一眼,里面少说也得两千多块了。

“唔……可是我都只卖给外国人,所以才这么贵。”曲冬儿仰着头辩解。

想想也是,老外对大熊猫本就热衷,再看看摊主是这么可爱一小姑娘,还怎么讲价?百来块买了带回去当个纪念品,估计还真不少人愿意。

对了,江澈突然想起来,冬儿长大了是想当外交官的,所以至少目前这思路和逻辑,一点都没错。

想罢肯定了冬儿的做法,还陪她看了会儿摊。

…………

从茶寮的展位离开后,江澈并没有回去保安队,而是一路乱逛出了展馆。

展馆外面其实更热闹,而且某种程度上更代表这个时代的多数群体。

后来的人恐怕很难想象,就在广交会的展馆外不远的地方,江澈一路走去,看到有卖耗子药的,竹编小笼子和笛子的……甚至还有卖弹弓和铁丝弯的玩具火柴枪的。

而且这些东西能不能卖掉呢?

能,弹弓、火柴枪,笛子和精巧的小竹笼都卖得不错。

一件两件的,老外真的会买,他们疯起来连耗子药都买。

江澈一度很担心老外买了耗子药回去泡咖啡,直到看见卖药的面前铺的报纸上还有几只晒干的死老鼠,而摊主也努力比划着:

“这个……老鼠……吃。”

“啊!”

摊主一手拿药,一手拿老鼠,比划了一阵,再把东西一放,惨叫一声手掐着自己脖子,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一摊手,四仰八叉,表示,“死了。”

跟着爬起来比出大拇指。

老外如果还不确定,就会自己叫翻译。

算命的也有,不过他们的客户就不是外国人了,而是奔着发财梦来到羊城的老板们。

江澈看到的时候,正好一位老板愁眉苦脸站在算命摊子前,唉声叹气说:

“忙一天连一笔单子都没成,而且连个意向都没有,唉……大师你前天不是说我的八字面相,这回都是肯定发财的么?你看……”

“这个不急。”大师稳稳说,“这不还有几天么?你不要……”

“可是大师你前天还说我这回会开门红。”

“……是……么?”大师懵逼一下,低头捋胡子掩饰、思考,嘴里嘀咕着,“我也奇了怪了,这不对啊。”

说罢捻手指算了算,上下打量那个老板。

“来,你身上东西我看看,怕不是有什么不该带的,把你财运破了。”大师说道。

这是要开始找借口了,江澈估计他一会儿肯定随便拣一件东西就开始掰。

“嗯?”老板困惑,因为他手上就一个小皮包。

他把小皮包递了过去,自己打开……

包里意外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只几百块钱,还有一串钥匙。

大师看着愣了一下。

江澈看着好笑,心说这下你该懵逼了吧?

结果,

“啪。”

大师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摇头叹息,“你呀,你看这是什么?”他把包里的一张100块举起来,表情很生气问。

老板茫然,“钱啊,我做生意,总不能不带钱吧?”

“你先别急……你再说,这又是什么?”大师又拿了东西问。

“钥匙啊,这宾馆的钥匙,我不带着我怎么回去啊?”老板有点气闷了,说:“大师你总不会是说,我不能带钥匙吧?”

说到这,老板的语气开始不善,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怀疑了,因为他敢保证,现在场内的人,肯定个个身上都有带钥匙。

“没说不能带,但是……”大师一点不慌,一手钱一手钥匙那么举着,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再说,你现在手上的,又是什么?”

老板:“包啊,皮包,这……大师?”

“所以你还不明白?”大师质问。

“我……不明白。”老板困惑。

“钱…包…要…死。”大师神情严肃,一边示意那三样东西,一边一字一顿道。

“我……啊?!”老板……懵了。

说实话连江澈都有点懵了,而且心里一下埋了个忌讳,以后估计就再也不敢单把这三样东西放一起了。

“明白了?”

“这三样东西,哪样都没问题,可是,是谁教你在这做大生意,命该红火的紧要关头,可以单单把它们放在一起的?!”

大师显得很生气。

老板:“原来还有这讲究啊,那我,我……”

“你可以多放点东西啊,怎么能正好这三样?行吧,现在你先把钥匙放到口袋里去。”大师说着把钥匙还给他。

至于另一只手里的钱,后来就没还。

不自量力了,抱歉。本想夹杂写点大家不太了解的,杂七杂八属于时代的东西,结果查资料不说,还把自己卡死了……而且你们看着也没意思。

今天让我一更吧,明天我拧回来,要是还不对劲,我就休息两天。

(本章完)

第546章 本事

老板千恩万谢后走了。

算命的淡定看着他背影消失,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特别的笑容——一种优越感,老子虽然没你挣钱多,但是比你聪明。

话说大师这么聪明,却干了一行不能忽悠老外的活计,当真亏了也可惜啊。

江澈一边想着, 一边看他喜滋滋把钱对折了,抹平整,单腿立着,提一只鞋磕出来鞋垫子,把钱塞进去,垫回鞋垫穿上,跺几下。

没打算上去干预, 或者见面分一半,江澈觉得那钱是他应得的, 凭真本事赚的……至少比那些靠着家里关系倒批文的真。

“嗯,就是这样,他这要不是真本事……那我是什么?”

否定他就等于否定自己。

江澈嘀咕着又朝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蹲地上卖面包的老奶奶。

面包不多,用一个篮子装着,搁在面前地上,上面蒙了白色的布,打开还透热气。

这会儿像是刚好有场馆里出来的人买了一袋子十几个面包,给了张一百的,老奶奶跟他讨零钱,他翻检口袋抱歉说真没有。

这年代假钱超级多,老奶奶纠结得难受, 把大钞搁在手里摸捏许久,似乎仍是不能确定。

她从腰里摸了包钱的青白手帕出来打开一个角, 看样子想找零, 最后不放心又先放了回去,两手把那张钱捋平齐,撑开,寻着角度,对光辨认。

她仰着头,把两条手臂最大限度地伸长。老人是老花眼,近了看东西一团模糊,看远反而清楚,像望远镜。

“行了没哦,老阿姨,我这里面可忙着呢。”买面包的当场拿了一个先吃,剥一片面包皮儿扔嘴里,苦笑催促。

旁边还两个正等着买面包的也笑,无奈里透着理解。

“你唔好急哦~,唔好急咿。”老奶奶一边拖着糯的婉转的腔调应答着,一边侧身再侧身,转换角度对空寻找光线,好再做确认。

她辨了再辨,突然一个身影从她面前蹿过去,速度很快。

“欸?”

老奶奶才出半个声,光线就直直打了她眼睛,一阵眼晕——大钞没了。

光天化日竟然还有这样抢劫的?!

老奶奶自然是反应不了了,等买面包的,旁边的,都终于反应过来,抢了大钞的年轻人已经连跑带跨,在人群和摊位之间闪转腾挪跑出去好些远了。

“哎呀啊。”

老奶奶一下急了。

旁边人也开始喊。

但是眼看是来不及了,抢钱的小年轻也不知是不是专门练过,或因为是这个特长才干的这一行,总之脚步飞快,此时已经跑到了场地边缘。

只需再跳过一个矮矮的围栏,外面就是四通八达的道路,他的广阔世界,没有监控的时代,这种犯罪风险更低,所以更猖獗。

他跳了,借着助跑的力量腾身而起。

他的表情扭曲着,有些激动。

他握着拳的右手挥起来,两边头还都露出一截蓝色……

“砰。”

一块画着箭头,引导指向用的指示牌,突然就从侧方向照他脸就砸了过来。

根本来不及闪避,连挡一下都来不及。

小年轻人倒落回去,“pia”一声落地,啊啊啊半天,好不容易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持着那块指示牌,看着他……见他清醒了,也不说话,直接上来劈头盖脸就砸。

砸的时候那人才出声,小声嘀咕着:

“老奶奶的钱你都抢,混账。”

“你这个就不是凭的真本事了,知道吗?”

“跑?!当我面跑?!”

“你以为你是医院那个花衬衫大婶吗?”

“大婶我跟你说哦,那回是你误会了,我没想跟你耍流氓,我只是说我是流氓……就那,也是吓唬你的。”

这什么跟什么啊?

小年轻在砰砰的击打声中听着就糊涂了,想想,自己应该是被砸晕了的关系。

旁边好多人都看着这过程,惊诧过后终于回过神来。

“保安小哥好样的。”

“真尿性。”

“你们是没看到哟,他刚才从那边绕过来,那个快哦,真快……明明看着嫌远的,但是抢钱的跑到围栏边,他侧向竟然也跑到了,拖起那块板子他就砸了过去。”

“是快,是我们草原上能追马的脚力。”

掌声中。

“兄弟,保安兄弟,好了,别打了……”两个穿着警服的气喘吁吁跑过来,一脚踩上地上的小年轻,一手搭江澈肩膀,看一眼,亲切说:“志愿者吧?”

另一个从旁递了根烟,“谢谢了啊,待会儿小兄弟你留个学校和名字给我,我给你报上去,再回去所里给你们学校写表扬信。”

江澈笑一下,接了,点头。不推辞,但也没急着报名字。

放下指示牌,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倒霉蛋……

“先别打了,兄弟……这还有外国友人呢,不好看。”民警以为他意犹未竟,在欢呼声中上头,连忙压着嗓门跟他说:“我们拖回所里再接着打。”

“seisei哦,seisei公安同志。”

老奶奶拎着篮子走近,后面跟着拎面包的,和预备帮忙做见证的。

“不客气,阿姨,这是你的钱吧?”

民警看得清楚,没多问直接把钱给她。

老奶奶伸手接了,又递回来,“我再麻烦公安同志件事,你帮我看看这钱,是真的么?我就信得过公安同志。”

“行。”民警验看过后把钱给她,说:“是真的,阿姨你放心吧。”

“谢谢,谢谢。”

“阿姨你别客气,真要谢,你也该谢……”

等他们回头找人的时候,江澈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这一块不能呆了,江澈换了个地方。

新到一片摆的是真产品,意思就是虽然进不去展馆,但其实也是厂家来的。

一地儿铺开,有卖玻璃制品的,工艺品、鼓风机、电饭锅……

看摊的人老板模样,顶着太阳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不停热情招呼着场馆里出来的国内外采购商……虽然实际上过往客商连停步看一眼的都难得一个。

他们跟小摊贩不一样,他们的产品,跟场馆内的展位往往重叠严重,而且不是指着一件两件卖的,而是想要订单,因而反倒基本是无用功。

一眼看去好几十个摊位,听着口音至少也分十好几种。

人是天南海北来的,既然没有进场名额,想来多是乡镇上的私人小企业。

别看他们现在情形有些落魄,就凭这份劲头,没得名额,也还有心有胆跑来羊城这试水……这拨人里将来出三五个三五亿级的,一点问题没有。

江澈想着,在一个卖根雕工艺品的摊位前蹲下来。

“老总看看?”

摊主朴实的笑了笑,点头,知道江澈这身衣服肯定不是采购商,但是反而更加陪着小心地招呼。

他说老总,江澈错愕了一下,明白了,温和笑着点头,怕不够亲和,又把手上刚从民警那儿接的那根烟递了过去,说:“老哥抽烟么?”

“啊,谢谢老总……好烟啊,我这刚抽完一根,怕嘴里味杂,一时还真舍不得抽。”

摊主愣一下后面露惊喜把烟接了,但是并没有点上,而是谨慎地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江澈猜测这根烟他永远不会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