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1章 奈天下何

书山有路,青石小径。

姜望没有直接落到山顶,就像他也没有直接落到宋国的宫城。

一人,一剑,拾阶而上。

意海之中,碧焰生花。

传来了远方的情报——

“所有真阳鼎里的寿功都被取走……罗刹明月净是确切地受了重伤,正在自我弥补。以她的谨慎作风,这次应该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钓不到她。”

浪涛微卷,飞珠亦仙念,代表这片潜意之海的主人,给予回应:“情报可靠吗?”

幽冷的声音响在碧色的焰火里,随波涛飘摇:“绝对可靠。本王深谋远虑,布局天下,早在那个胖子之前,就已经打入敌人内部。”

顿了顿,又补充:“我安排的都是有才有德的人。”

“哦对了,我顺便在那些寿功里给她加了一点佐料。若决生死,或有其用……但不要期待太高。毕竟她也很阴险。”

仙念静了片刻。虽在决道之途,姜真君也不免有些语塞:“这个‘也’字,倒也不至于。”

“为什么不呢?”焰光里的声音道:“光明正大是失败者的借口,堂而皇之是可怜人的哭词——聪明人才能被称为阴险,有力者才可以说是毒辣。我难道是弱者?”

虽是玩笑一句话,却似有了论道的意思。

姜望并无闲心:“阁下固强,小天下也。”

焰光里的声音道:“你赢了不代表你就是唯一正确。我也是用我的方式走到这里。”

“当然。我不仅不是唯一正确,我甚至未必算是正确。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在我的人生经历里长成的自我。”姜望道:“有时候道左相逢,对错还真的只能用胜负来判断。”

仙念跃于意海:“就像从前我打不过你,咱们之间大多听你的,我守我的底线和原则。现在你打不过我,所以咱们之间大多听我的,你守你的脾气和性格。”

焰光之中没有声音了。

毕竟道理很难论证高低,强弱却相当分明。姜望横剑观河台,已是天下莫可争。

很久之后,才有碧焰摇动:“如果真的揪出神侠,不要独占。我找了他很久。”

就在姜望以为这次聊天已经结束了的时候,碧光犹有一转,似火焰在风中的最后一次忽闪,一不小心就错过——

“你竖的碑,我看到了。”

这次真的结束。

姜望说会让肆意为恶者付出代价。

其实什么是为恶的代价呢?

生死当然是,利弊权衡也是必要的考量。

无所顾忌的尹观,在某一天开始,忽然意识到他有个不愿意失去的朋友,这亦是制约他的……所谓代价一种。

他并不是变成了一个好人,死亡也不能令他这样的人惊惧。他只是,不想失去唯一一个朋友。

智高才卓,难免以天下为棋的重玄胜,会考虑朋友的感受。愿意在确保战争胜利的前提下,尽量约束士卒,不行不必要之杀戮,这当然也是一种。

姜望潜移默化的影响,先于这座白日碑发生。

碧色褪尽,焰光熄灭了。

姜望脚步未歇。

这是他第一次来书山,但并没有陌生的感觉。

礼恒之和孝之恒,就立在山道的两边。

相较于在勤苦书院的那次接触,今天的礼师更有礼一些,孝老也和蔼可亲。

登山之人已然归剑在鞘,但自有观河台上那块白日碑,为他昭显锋芒!

“礼先生,孝先生……陈院,白院,姚院……颜先生。”

姜望一路走,一路礼貌地问候,尤其对旧旸太子太傅执礼甚恭。颜生也对他点了点头,说“书山是个讲道理的地方,理直可气壮也。”

最后他停下来,抱拳一礼:“子先生。”

儒家的圣山,于今日之登山者并无阻。

一路上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没有敌意。

他停下来,已在书山之巅。

那株十万年青松所残留的巨大树桩,仍然有浓烈的生命力,在姜望的感知里,如大海一般汹涌。

同样力量澎湃的,是坐在这辽阔如高原般的树桩中央的子先生。

树桩的颜色是暗褐色的,如铸铁一般。曾经的青翠已随枝干而去,岁月的苦楚又因年轮转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子先生朗声而迎。

姜望将靴子置于树台前,赤足踏上了树台,慢慢地向子先生走近。

这树台十分广阔,人行其上微如蚁。

先前磅礴浩瀚的子先生,此刻瞧来十分遥远。

古树的年轮非常清晰,瞧来是空间的屏障,亦有时间的隔阂。

姜望一步便跨过。

扶住腰间长剑,跪坐在子先生面前,也算全礼。

拥有圣级力量的绝巅强者,和名实皆符的圣,对坐于书山树台。天地仿佛都不那么广阔,这天下的确不那么容易直身。

作为拜访者,姜望开口:“不知宋皇是此间客,还是此间主人?”

子先生笑了:“姜君何有此问啊?”

“若是此间主人,避而不见,恐非待客之道。”姜望按膝而抬眸:“若亦为此间客,子先生何故厚此薄彼?奉他于贵室,放我于野台!”

子先生本想说些“年轻人何故如此心切”之类的话,但这些话说出来实在无趣。并不尊重斩碎燕春回的剑,徒然显得老朽。

什么时候玉山子怀也到了倚老卖老的这一步?

“姜君开门见山,我岂敢空耗良时?”

他伸手一引,做了个请茶的姿势。

但请来的并不是两盏热茶,而是两人身下的暗褐色的树台褪去颜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于是可以看到,树台之下,仿佛流动着玉液琼浆的空间里,盘坐着一位冕服皆备的帝王!

此君双眸微闭,呼吸静止,唯有漫长的心跳,很久才发生一次,显示他还活着。

自此居高临下而观之……像是一尊帝王琥珀!

不仅姜望在树台上有些意外,观河台上通过乾天镜照见于此者,也不免相顾失色——

此君生得肤白面阔,眉细而长,望而见仁,赫然便是宋皇赵弘意!

乾天镜通常情况下,是不被允许观照书山的。

中央帝国虽然霸道,书山自有尊严。

但今天姜望追寻着神侠的踪迹,带着对宋皇的疑问,走上书山之巅……若是发生了点儿什么,还真不能说得清。

是以乾天镜光随他而走,一直能照他身周十步之地。

如此,当姜望从书山脚下一路走上来的时候,那等候在山道两侧的大儒们,就不免有几分向天下展现显学底蕴的意义。

只是姜望平静地路过了,观众也平静地经历。

“有未知身份的强者袭击商丘辰氏,宋皇在与之交手的过程里,受了重伤,险竭寿数……”

子先生慢慢道:“不得不来书山疗养,以文气滋养之,树台生机为用,譬如怀胎。此刻五识皆迷,是察觉不了外界事的。”

“竟有这么巧吗?”洪君琰在观河台上冷笑。

魏玄彻则是一脸担心:“宋皇这……还能好吗?”

赵弘意状态如何,对魏国的影响可太大了!

姜望独自在树台,与当代儒家圣者对坐。

这处传承古老的圣地,从上古时代一直辉煌到今天,底蕴之丰,世难有匹。

仅护山大阵,就在当世最强之列。子先生坐在这里,不惧任何挑战,连澹台文殊都不能把他怎样。

只身坐在这里,仿佛看到万古时光在眼前奔流,很难不自觉渺小。

“有人说宋皇就是神侠;涂惟俭涂相说辰氏之厄乃平等国手笔,正是神侠出手与宋皇交战;您现在又说,那是未知身份的强者……”

姜望摇了摇头,看着他道:“我可真是糊涂了!”

“宋虽尊儒,涂惟俭有护国之心,爱君之切,言论不足以采信。其余尔尔,不值一提!没有确凿证据,仅有一面之词,可不就是身份未知吗?”子先生笑笑:“难道我也要像某个急于摆脱不利局势的人一样,随便指个身份给他?”

他的眸光轻轻一抬,便看到了观河台上,对着那尊雪原的皇帝:“既然上了桌,下了注,是欠了运气也好,缺了实力也好,甘或不甘,输了就得认——及时下场,或还不失体面。输红了眼睛,是要倾家荡产的。你说呢?”

洪君琰却也笑:“朕推牌九的,你打马吊的。是一回事吗,你就开始指点?”

“朕台上台下一力担待,社稷之垢,好歹都是自己受着。子先生赔了一个施柏舟怎么说?赔了一个左丘吾又怎么说?”

“你们这些儒生,道理总是懂很多,做起来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镇河真君主持黄河大会,你让舞弊的主谋藏起来,这件事情怎么收尾?”

“以为赵弘意坐在那里装昏迷,就能解决问题了?”

他摇了摇头:“你是在制造问题!”

子先生也云淡风轻:“在装死装昏迷这个领域,无人比阁下更权威。宋皇确实是重伤来此,阁下自也看得到真假。书山没什么好遮掩,若真有什么神侠之事,也不会包庇。”

“黄河之会宋国舞弊事,宋皇与人魔合作事,以及神侠之嫌疑……我都需要跟宋皇聊聊。”

姜望不管他们怎么吵,只提自己的问:“不知他何时能醒?”

洪君琰嗤声道:“说了怀胎,怕是奔着十个月去!”

子先生面无表情:“三年。”

“怀了个石头!”洪君琰脱口而出。

子先生只看着姜望:“姜君对我有怀疑吗?”

“不免生疑!”姜望相当坦荡:“但书山的名誉,儒家的荣耀,我相信子先生和儒宗诸位先生,远比我珍惜。”

子先生笑了笑:“所以?”

“还能如何呢?”姜望叹了口气:“宋皇又无恶证,只是暂有嫌疑,我岂能不顾他的死活,轻易干涉他的生死,于此刻强求?”

“为逐神侠而有神侠行径,则不必再求神侠,我亦神侠!”

他将腰间长剑解下,放在旁边,由跪坐改为盘坐,仍与子先生相对:“我便在此静修三年。等宋皇醒来回话。相信理能辩明,真相可知。”

子先生大约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君坐于此,奈天下何?”

“我看这天下离了谁都行,谁都别觉得自己不可或缺——姜望也不例外。”

他盘坐着,直接开始调理仙念,搬运道质,一边进入修行状态,一边道:“黄河之会已至尾声,孽海之凶自有景图,天下之事不必有我……料无余事,我便在此执手尾。也算有始有终,给天下一个交代。”

先前执以晚生礼,现在同为求道人。

别的事情他或许不算擅长,修行却是他如呼吸一般不曾停歇的事情。

他真能在这里坐着不动修三年。

但三年之后是什么光景,他也很难说清。

子先生哈哈一笑,抚掌道:“妙也!”

当他静下来拨弄文气,姜望已经在闭目修炼。乾天镜的镜光,不可能长久留在书山,终究散于山外。

书山树台上对坐修行的身影,虽然散去了,观河台上也诡异静默。

人们都不说话。

唯有混元邪仙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鲍玄镜打得那叫一个煎熬。不求魁胜,但也不敢输得明显。怕赢又怕输,全凭神明镜撑着战斗状态。

好在宫维章很靠谱,以非常有说服力的姿态,斩得他渐落下风……

……

“禅师何来?”

青石小径,孝之恒翩然落下。

身披华美袈裟的断眉和尚,翩翩登山来。食指勾起一枚小小的铜钟,仰面而笑:“我家方丈说了,这知闻宝钟本就是姜望带回,虽奉于须弥山,应益其修行于关键。”

“听说他在这里坐道,贫僧便来跑这一趟。”

好一个‘听说’!

孝之恒看着山道上越来越多的人,一时不知何言。

福允钦、酆师泽……水族也有什么修行之器要送吗?

……

书山之巅,靠近树台的牌楼前。

礼恒之立身于彼,颇显无奈:“几位院长这是?”

“哦。有人托我问问。”白歌笑踮起脚往里看:“里间怎么了?”

“巧了。”姚甫无奈摇头:“也是有人托我来问。”

陈朴面带微笑:“老夫是自己想看看。”

至于颜生……颜生先就进去了。

礼恒之叹息一声:“大家连子先生都信不过了吗?”

“怎么会?”陈朴正色道:“但君子不可以立嫌疑之地,陈朴不得不为圣者诫。”

书山毕竟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子先生若是启动山门大阵,搬出一堆洞天宝具,甚或直接请出儒圣沉眠之躯……还是很有可能把魁于绝巅的姜真君,击落在此。

儒宗一体的立场不会变,但他们也都是宗师级人物,传道授业于天下,不是谁的附庸,不希望子先生做蠢事。

……

广阔树台似无边之海,两人对坐如浮萍。

姜望已经物我两忘,在感受新的绝巅风景。

子先生却睁开眼睛,叹息一声:“对于太过久远的寿数,时间意义微渺。对于前路已经断绝的人,修行是一种煎熬。”

“时间对于年轻人尤其珍贵。对于一个等答案的人,它也格外漫长。”姜望没有睁眼,平静地说:“我和子先生,谁也没占谁的便宜。”

“那么是我输了。”子先生笑道。

姜望睁眼看他:“我不是来同先生论输赢的。”

子先生摆了摆手:“姜君说了三件事情,在我看来并不为难。”

“黄河之会宋国舞弊事,宋已陈卷宗于黄河,黎国沈明世主查,太虚阁剧真君监督,料来很快会有一个结果。

“宋皇与人魔合作事,天下如何罪黎皇,也便如何罪宋皇吧,不当有偏。”

“至于神侠之嫌疑……”

“我会告诉你的。”

他深深地看着姜望,双手微微摊开:“君既魁于绝巅,决道天下,只赢一个燕春回怎么行?”

“书山之巅,屹立风雨万万年。”

他沉眉敛目,分明如玉又如剑:“只要你胜这一场,你就能带走答案。”

“我也把名声送给你。”

第2712章 二论书山

一论天下台,二论书山!

这是古今都无的登圣路,横绝史书的论道行。

姜望并没有预期要和子先生对上,但要“魁于绝巅”,自然是“来者皆来”,没有挑拣对手的道理。要论“超脱之下无敌者”,退一步,让半分,都不算。

“天下有‘儒’字,德扬万古,现世显学。世间有名‘书山’者,是人间绝巅!”

“今日子先生坐而论道,请姜望于此言魁——”

姜望双手扶膝,轻轻低头为礼:“姜某……不能辞也。”

现世山河壮阔,各大名山竞艳其姿,数不胜数。但能够与书山相提并论的,可能也就玉京山、天刑崖、须弥山。

于名于势,举世难匹。

姜望今日若能魁于书山之巅,将是不输于原天神蹦跳玉京山的壮举——

当然或者没有人认为那是壮举。

颜生早早地来到了树台边缘,白歌笑、姚甫、陈朴等相继进来,一会儿工夫,照悟禅师、福允钦等也走了进来……都有些沉默。

无论亲近与否,见朝阳横空,总不免感怀。

这巍似高原的树台,成了新的天下台。

黄河登圣的姜望和人间封圣的子先生,在这里做绝巅的魁决。

可惜观众不多,只有台下寥寥几尊真君。

但等结果的人,天下都是。

天下台那边自然也通过各种路子得知了书山上的最新消息,但无法再以乾天镜观照。子先生不是燕春回,不愿意让人观摩他的道……纵霸国天子,也只能静等最后的答案。

观河台上人似蚁。

闾丘文月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做纸上诗。并不在离开观河台的人身上投入太多注意,只以观河台为长卷,不时落笔勾画。

鲍玄镜和宫维章的魁决还在继续,整座演武台已经铺满了阵纹,唯余他们所斗的一角。古老的道文更是蔓延在六合之柱外,攀游观河台,写成一篇约书。

观者隐有所见,其字曰“太虚垂象,本育烝民;玄门立教,乃求渡厄……”

万古文字传其道,仓颉一笔开民智。

古今不相见的人,通过文字能相知。

书山之巅,子先生双手一张,自然有平地而起的铁画银钩,文华瀑流。他的书法是当世一绝,质朴归真,曾经引领了一个时代。

见字成道,其曰:“山河无话,谁凭白章;岁月有言,只借青简——”

其中飞出一个大字,名之曰“天”!

好一幅字!

墨浓如夜,锋起成山。

横而无尽,撇捺无边。

当它显现,天海奔流,浪潮万顷。一朵朵浪花是一篇篇文章,写的是英雄末路,烈士悲歌,天不假年。

一篇篇千古雄文,交织成天幕,覆向广阔无边的人间。

天之倒倾为朱笔,尽是人间无力事。

“古往今来英雄气短,多有天命不眷,人事难成。故为此言,诚可叹也!”子先生慨声而吁!

这位儒家圣人,并非天人,却晓天道之理。

一字掀即有天幕落,要以此裹尸,终结英雄长旅——

当然这只能算是一个问候,是君子拔剑前的致礼。

这一卷雄文天幕当然煊赫,却不可能对姜望起到作用。世上或有人能跟今天的镇河真君较论天道,但那五指之数里,并不包括枯坐书山的子先生。

先礼后兵,君子之风。

姜望好歹曾在东国为公侯,礼仪上并不欠缺。行过礼后,在抬头的那一刻,便也抬起剑指。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剑指上抬的过程,山为其开,水为其分——这道倾覆下来的雄文天幕,就被撕裂了。

古今英雄故事,散为漫天的碎字,如雪而化。

像是撕破一张纸,吹断一根发。天幕竟成裂帛两片,继而散为云影。

这风轻云淡的一剑,也是见礼。彼此交换了认知,确立了边界。

在这一指之后,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褐如铁铸的树台,年轮转如命轮。

雄文天幕撕开后,又是一重天。仍然广阔无边,但并非现世。

道与天齐的姜真君,被暂且隔绝了天道之力。他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掌控天道。

树台也非树台,先生不在眼前。

此身在一私塾,嗅得墨香,见得文华,五感醺然。

汹涌文气如云而举,琅琅书声似击玉之声。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姜望身下所坐,已是一方凳,身前所横,正是一长桌。

身周左右都是年幼的蒙童,个个摇头晃脑,诵念经典。但都像是隔着雾镜,看不分明。雾里花,仍绰约,镜中人,忽已远。

他低下头来——桌上摊开一本书,上面写着字,明明个个都认得,连在一起就糊涂,越看越头晕。

姜望心有明悟——原是借身之感!

自忖此刻所感受的这孩子,应该不是自己。想他姜某人虽然不是特别爱读书,儿时谈不上什么学问的基础,但因为本身的勤勉,在有条件后也是手不释卷,各家经典都读过。虽然不是读书的天才,也谈不上愚笨,多读几遍,多请教几人,总能有些收获……

何至于现在这样懵懂?

只要是他接触过的、有些交情的,哪个没有被他追着提问?甭管是世家公子,还是什么宗师!

也别管问题问得是不是太简单,我考考你教不教得好!

等到在他的感知里,自己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拿起笔来,按着宣纸写字,歪歪扭扭地留痕。

他笑了:“子先生倘若要和我较量书法,我无以称魁。”

姜望已经看清楚了这个时间片段本质,明白这是斑驳岁月里的某一道年轮。

一瞬间就夺回天道。

子先生的考题或许在纸上,或许是文章,或许是字,但他的答案写在这个世界的天道里!

在他知世知时的这一刻,宣纸上的蒙童涂鸦,就变得清晰,形成两道深邃的痕迹。他看到帖上写的是——“玉山”。

字虽歪扭稚拙,却灵性天成,呼之欲出,正在写字的这孩子,长大之后必是书法名家。只不知是哪个人的人生故事。或许就是子先生?

玉山是个什么地方?亦或是什么代指?

“呵呵……”正在写字的蒙童,低声笑了起来:“姜君谦虚了,你在白日碑上的刻字,可是筋骨皆备,意气纵横!”

姜望饶有兴致地问:“这是什么意海法术?”

他很好奇,以他如今的仙念强度,子先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影响他的意识,修改他的感知,将他置于这方年轮。

支撑这份好奇的,是他反掌握天道的从容。是他磅礴无复,接天海连长河的潜意识海。

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犹可闲看风景!

蒙童笑道:“君可知黄叶帖?”

“兵仙征返,见黄叶枯落,遂成旸国第一书。有志于字者,何能不知?”姜望尽量云淡风轻:“原帖在我手上。”

蒙童‘噢’了一声:“杨镇是跟我学的字。”

姜望不说话了。

今天也不是聊书法来的。

蒙童继续道:“我是看你行笔之间有几分相似,但未得其神,不能确定,故有此问——”

轰轰轰!

浪潮咆来忽如龙。

惊涛骇浪撞进此间来,冲书桌,溃方凳,将那读书的人影都撞碎。掀翻此世也!

潜意之海,广阔无边,姜望独行海面。

他负手而立:“先生莫要说书法了,讲得浅了你不尽兴,讲得深了我不懂——咱们来个痛快,如何?”

子先生的笑声在海水中荡漾:“姜君真是快意人!此般朝气,令我艳羡——便试剑!”

比言语更直接的是动作,姜望抬步而行,立刻履水如镜,整个潜意识海,自此寸澜不生!

子先生的声音受此压迫,也有几分失真:“余幼时鲁钝,有志于学,然而书不成文,读不成章,师长都以为朽木,遗我束脩于晚桑……幸得一老叟,每日授一字,为我开蒙。”

镜水之上,立起一孺童,手提木剑,面带微笑:“原来我非愚鲁,是生而见真,被那些无用之文字,迷惑了眼睛。是庸人不够教我,而以我为庸。”

“往后我每思幼时,有教无类,不怠贤愚。”

这孺童抬起木剑,发起决斗的邀请:“姜真君剑魁天下,试此孺子剑。”

冥冥之中,有如此清晰的感受——

年轮五转,过则不入。

竟只能孺子对孺子!

并非是以现在的觉知,驾驭五岁的身体。而是只能以五岁时的那个姜望来对决,

子先生的力量神乎其神,好像百无禁忌,可以在任何秩序里存在,还能在其中切分……建立自己的秩序。

就像这片潜意之海,明明被姜望的意志掌控,他也能自在地游走其间,并建立特别的决斗规则。

这种力量关乎于“礼”,也关乎于“矩”。

姜望微微抬眸。

凡于斗剑,无所不应。

哗啦啦!

天空仿佛河流涌动。

有一个跌落水中的孩童,一路下坠,跌到了海面上。

这孩子爬起来,手上也抓着木剑,一脸倔强,微微抿唇。

正是儿时落水的小姜望。

“我幼时少读字,不解书,多看画,辨药材……但却是握着剑长大的。”小姜望笑道。

“剑也无名,我父削之。”

就此涉水而前,纵剑相斗。

镜水无波,两小儿戏。

“所谓字如其人,非以见品性,是以之见恒心。”子先生的声音道:“所谓观剑而知人,是于死生之地,见真性如何——今与汝决,试问剑魁。”

姜望拔身如水上松,剑气纵横,亭亭如盖:“我与先生坐而论道,就论出剑魁来,想来司阁主很难认可。”

子先生笑了笑:“官长青也曾求剑拜山。你若赢我,司玉安必无异议。”

姜望终于明白,什么叫岁月长久。

儒家这位圣人,端坐书山之巅,从古老的年月到如今,也不知落了多少颗子。从兵仙杨镇,到失落祸水的剑阁官长青……

天下兴亡,史书翻页,不过是他一杯热茶,半盏晨昏。

心下暗惊,却只是笑道:“应无明议,当于腹诽!”

子先生也哈哈大笑。

镜水之上,又立起一少年:“余十四,已知学无涯。初见血,江海藏锋。自以为天下之大,当魁少年。”

其人手中提剑,而年轮十四转。

姜望负手不动,只自眸光中,走出一个十四岁少年——

那年他刚刚考进枫林城道院,成为一名光荣的外院弟子。

那年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十四岁眉清目秀的少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提着剑往前。

这一年的他,没有太长远的理想,只知道承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就像他答应了父亲,一定要考进道院。

镜海之上,又一霎光转,落成了九座光门。

年轮在这一刻并不体现,门楣上清楚地刻写着不同的境界——

游脉,周天,通天,腾龙,内府,外楼,神临,洞真,衍道。

“与君斗剑十一场,入此门中,生死不论。”

加上五岁场和十四岁场,子先生同时开启了十一场斗剑!

这是要与姜望决于现在,也斗于过往。

一生道途分高低!

姜望只是笑:“为何超凡之后,此般战场,不再以年龄分界?”

“因为二十三岁之后的姜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他同龄争锋——即便世尊再世,儒祖苏醒。”

“实言悦君之耳,叫我赧颜!”

子先生的声音也在笑:“但我既然能够制定规则,肯定要为自己找一些赢面。”

“割门而出,自是手段。搭起高台,本即良方。”姜望抬步往前:“便如先生所愿。”

他每往前一步,在他的身体里就走出一人。

青涩的姜望,白发的姜望,风尘仆仆的姜望,崭露头角的姜望,意气风发的姜望,光彩照人的姜望……

尽入门中。

最后只剩衍道境界的姜望自己,将负后的手,拿到身前,拿起了薄如蝉翼的薄幸郎……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也是一片海。

并非意海,倒像是学海。

但与现今镇在祸水的学海又有不同……

若说学海是古往今来无数儒生的智慧体现。眼前这文气汹涌之海,则有一以贯之的灵光存在,乃一人之文心!

旧色儒衫的子先生,便坐在这片文海中间,笑眼看着姜望:“活得久了,书读得多了,就稍微懂得多一些,不敢比天骄少年。”

自以文海为学海,意成小洞天!

姜望佩服不已。

他佩服的并非这般力量,而是这等学问。

他是苦读而有积累,一直都在努力弥补早年不足,很明白学成如此,要下多少苦功。

子先生投入的岂止是年月?

“若比背书,我已输了!”

姜望笑着提剑而前。

但这毕竟不是比学问。

他不管前面的十场如何,这一场他必魁胜。

坐于文海的子先生,也笑着提起一柄文气所铸的剑。

刺——啦!!!

子先生惊讶抬头——

这片文海被刺破,天隙开来如天门。

灿烂的金光之中,自此门后,走出一尊金冠金发金眉金眸的姜望!此尊面色淡漠,眸如镜恒,白色天火绕霜披,在空中招展,身成金性如永恒,于此世为尊。

天海为其开拓,文海为其涌波。

古往今来无此真,登于绝顶再绝顶,其乃【天道剑仙】!!

就是这一句对话的工夫……

洞真之门,已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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