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万乘行(13)

大雪稍缓,小雪不断。

这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因为天气寒冷,道路难走……下层的积雪马上就要结冰,上层却是新雪,湿滑难忍。

但这个时候,何止是出兵,以般县大营为核心,民夫、屯田兵,包括例行负责军需后备运输的新编部队,足足数十万众纷纷出动,往方圆百里各处林地野地伐木扫雪运柴,满道满野俱是人群。

其实,你若说没有柴烧了,马上要冻死了,那这么多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绑着草鞋、裹着冬装出来找柴火倒也天经地义,唯独可恶的是,黜龙帮的人总喜欢标新立异……征调民夫干活就征调民夫,把人拽出家门口的时候非要象征性的给几个钱,大冬天的,有钱也买不来粮食跟衣物好不好?

几个铜钱有什么用?

然后又沿着道路建立兵站,十里一站,兵站里熬粥,粥稀的根本立不住筷子,一捆柴走十里地,这么重的活,只能凭签子领这么一碗稀粥,反而显得可笑。

这还不算,到后来,黜龙帮大龙头、号称八郡之主的那位,居然也与各位头领一起出来跟着干活了。

也扫雪,也拉柴,弄得许多人浑身不自在。

“你说这是干什么呢?”带着部队离开了运柴的道路,雪地里,正在率领部众行军的大头领单通海忍不住与自己心腹吐槽起来。“之前在东境还能体面些,结果过了河跟换了人似的……整军整到这份上,弄得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然后转过头来,又来收买人心,收买人心也不至于到这份上吧?这么整,其他头领不也得跟着出来?”

“其实还好吧?”一旁的夏侯宁远怔了怔,在马上小心以对,却是避开了整军的事情。“大龙头今日上来就说了,跟身份无关,主要是有修为在身的,出去帮帮忙,以身作则,也是监督士卒……而有修为在身的,干这点活基本上连卖力气都称不上。”

“我自然晓得这个,我是说他收买人心收买错了人。”单通海嗤笑以对。

“也没有吧?”夏侯宁远想了一想,正色道。“自前唐南渡以来,天下纷乱数百年,大魏……暴魏眼瞅着也是刚要统一就崩掉,可见兵马之事还是要重视的,那武力之辈也总该是要拉拢的吧?依我看,收买人心也好,认真拉拢也罢,龙头对军士再怎么用心,都是可以理解的。”

“夏侯你没听懂。”单大郎无语至极。“我没说不该收买军心,我是说他收买军心的法子错了……他是大龙头,要收买人心,也该去收买诸位头领的人心,去收买那些有修为的‘士’的人心也无妨,然后通过头领和这些修为之士控制军队就行了,结果他却反过来直接收拢最底下的军卒……军卒有什么用?”

夏侯沉默了片刻,骑马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子,方才认真来问自家老大:“大哥真以为军卒无用了?”

“那倒不至于……这是我嘴瓤了。”单大郎立即更正道。“没有军卒,城池谁来守?地方谁来治?军阵谁来填?若是说军卒无用,那正脉修为又有没有用?正脉修为若无用,奇经又如何?这种东西是一层连一层的,真要是说下去,岂不是凝丹以下都无用了,反正组不了像样的军阵?我的意思是,凡事要讲个规矩,这是自己的话……他这种龙头,去拉拢住我们大头领就行了,我们大头领去拉住头领,然后一层层下去,他这样直接收拢到最底下,我们这些中间的人是不安的。”

夏侯点点头,算是晓得自家这位大哥的意思了,但打马走了一阵,他却又缓缓摇头:“大哥,我觉得伱有几处不妥当的地方……”

单通海原本只是随口埋怨一下,表达一下态度,没想到夏侯反而较真,倒有些后悔。但事到如今,眼瞅着自家兄弟有了意见,哪里是他想闭嘴就算了的?

“夏侯怎么想?”单大郎硬着头皮来问。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首先,大哥觉得不妥是因为大哥是大头领,正处在龙头跟前……”夏侯在雪中正色来言。

话到一半,单通海便瞬间醒悟,一时干笑:“我都说了,应该到头领,大头领、头领的倒不必区分那么清楚。”

夏侯依旧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龙头出来拉拢人心,止在大头领,像大哥这种大头领舒坦了,可头领们必然会有想法;止在头领,我这样的人舒坦了,地方舵主们又如何?而止在队将、奇经修为者,伙长与正脉修为者又如何?除了军中阶级,还有地域,东境河北才是军中如今最大的说头……而凡人皆从自身起论,自己这一边是一个想法,另一边便是另一个想法……这个事情,不该只以我们个人看法来比较,否则哪里都不妥当的。”

“是这个道理。”单通海笑了笑,只觉得自己此番抱怨算是引火烧身,便要停下,但还是忍不住嘴贱。“那咱们回到原本的意思,公允来讲……张大龙头直接跑出来拉拢军士,是不是有些贪多嚼不烂?二十五营军士,他拉拢的全吗?”

“他既想做大事,那收买人心本该贪心不足。”夏侯毫不退让。“关键是看他花在各层级、各地方的人的精神劲公道不公道,均匀不均匀……大哥莫忘了,大魏朝为啥是如今局面?不是一直都说嘛,就是两位圣人收人心的时候不公正,那先帝眼里,就只有关陇人算人,就没有拉拢河北和东境的人心;现在这个暴君眼里,就是只看上面的人,把老百姓当成粪土看都不看一眼,结果就坏掉了。而人家今日行止,明显就是针对着军士来的,之前又不是没有收买过头领、大头领的人心,没有收买,哪来的二十五营兵?”

单通海尴尬一时,只能沉默不语。

但夏侯宁远反而没完了:“既说到这份上了,除了这几个道理,今天还想冒昧借这个机会问一下大哥……我觉得咱们兄弟没什么不可讲的……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你跟龙头到底算怎么回事?是还记恨着大哥你那族叔的事情?还是什么别的大的地方不妥当?要我说,东境八郡都全乎了,而且现在都到河北了,兵马制度什么的跟以前不是一回事,也该翻篇了。”

单通海并没着急回复,而是在马上望着雪地中蜿蜒不断的军列,一边往前走一边思索,过了许久,方才摇头以对:

“这件事确实是根刺……我性情如此,你也该晓得,就是睚眦必报,记恨到心里的,就难忘掉……何况当日刚刚起事,不过是两个龙头三个大头领的格局,王五徐大,哪个没有私底下割据县镇的事情?便是牛达不也是吗?只不过那三人圆滑一些,便拿我开刀,这事怎么能忘?一辈子也忘不了。”

夏侯宁远微微一点头,没有驳斥,也没有迎合,而是沉默着催动战马往前走,他知道,对方肯定还有其他言语。

“不过到后来,就不是一个族叔的性命,一点脸面的问题了,你也说了,东境都齐乎了,人也到河北来了。”单通海对着自己的心腹兄弟,倒似乎有些掏心挖肺了。“可两个龙头的争端,我早就陷进去了,两次事关重大的大决议,我也都做了那个最是他眼中钉肉中刺的……如今便是想摆布开,又谈何容易?我心里不甘,他也不会放过我。”

“若是他不放过大哥,如何现在大哥还是稳稳的大头领?而且虽说改了制,咱们兄弟俩的兵马未曾少半分,东境的家底子也都在……若是说他没本事动大头领,也是胡扯,那祖臣彦现在不就是个营房里的文书官?”夏侯苦口婆心,心意不言自明。

“你懂什么?”单大郎昂然以对。“我跟祖臣彦那种废物是一回事吗?我便是有过败绩,可那也是全伙皆败,说不得败的比程大郎还好看一些。决议上争论也只归争论,离开决议做事,我可曾耽误过军务?可曾推脱过帮里的公务?我但凡尽心尽力为帮中做事,他凭什么动我?”

话至此处,单大郎想了一想,就在马上认真以对:“其实,这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之前是个空壳的龙头,自然要卖力建立咱们黜龙帮的帮内规矩与威权,而后来他威风大涨,本可作威作福了,反而又受制于帮里规矩了,所以我只要咬住规矩,凡事不露马脚,便是上下都晓得我们不对付,他又能如何?除非他脸都不要了,要自废掉自家立的规矩,但为了我一个大头领的位置,值当吗?”

夏侯微微眯眼,却是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位昔日豪横一时的大哥其实还是抓住了一些关键的,并不像近来传闻中那般沦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蠢货。

这的确是个思路。

而且,夏侯本人也随着自家大哥思路,稍微得到启发,有了些其他念头……那就是他隐约觉得,恐怕那位张龙头也有刻意留着自家大哥这个公认的反对者和刺头以彰显气度的意思,或者想的豪迈一点,有拿自家大哥来做规矩,表明人家愿意维护帮内团结的意思。

换言之,单大郎很可能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实际上却恰恰因为这个反对派的身份能够巍然不倒。

一念至此,夏侯宁远放下心来,倒是懒得计较了,只要自家这位大哥不造反,或者那位大龙头还能忍耐,他又何必在意呢?

自家前途,也只在一营兵上。

离开东境,来到河北,一营干干净净的兵马,少了许多牵扯,反而不用觉得心累了。

正想着呢,行军途中,前面雪地里忽然有信使打马而来。

“单大头领!夏侯头领!”来使是河北口音。“我家窦头领有请。”

“他让我去前军他那里?”单通海冷冷反问。

“不是,是一起去雄大头领处商议。”使者明显听出来了单通海的情绪,赶紧更正。

单通海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倒是夏侯宁远点了下头,使者这才狼狈而走。

“这群河北人倒是明显抖起来了。”单通海摇头不止。

“哪里都有争端,何况这里本是河北,人家还嫌我们是外来人过来欺压呢!”夏侯赶紧来劝。“雄天王还是要尊重的。”

“主要是这伙子河北人上不得台面,一个个的小家子气……”单通海不以为然道。“也就是魏玄定老小子和雄伯南,本就是两个河北人,对他们看顾些。”

夏侯宁远连连摇头,但相比较之前话题反而不甚在意了。

且说,整军之后,每营满员两千五百人,其中必然是包括不少伙士、马士、号士、车士,以及一些必须的工匠士的……这又是张大龙头引人诟病的一点,伙夫、马夫什么的早就叫惯了,他非得改成士,说是要跟军士平等……总之,基本上每营都是一个最终战兵在两千左右,可以在小范围短时间内独立出击作战的单元。

但这次打坞堡,不是要运粮食和战利品吗?而且是冒雪作战,寻求万全,所以,般县大营那里专门拨出了很多专门的工匠士和车辆,并临时抽掉了一些屯田兵充当辅兵,这个数字也有三四千。

故此,行军队列是以这些辎重车辆、辅兵为核,拼接成的一个大型行军队列……窦立德打前,雄伯南和周行范随后,再然后是夏侯宁远,最后是单通海。也正是因为如此,之前一直并马交谈的二将只是稍微向前,便来到雄伯南处,然后果然见到了早等在这里的窦立德。

几人相见,转到路边,窦立德开门见山:“诸位,我昨日便遣了本地出身的斥候过去,刚刚打探消息回来,说是因为下雪隔绝交通,那家坞堡又自恃在将陵城侧后,根本没有半点察觉,而后面大龙头在弄柴火,动静极大,只怕明后日他们反而会有察觉,所以,我起了个主意……不如下午就在前面寻个地方,安营扎寨,吃饱睡足烤暖,然后晚上借着雪地光景出发,夜间突过去,岂不是能轻松拿下?”

“也不是不行。”夏侯宁远点头认可。“按照来之前的说法,关键是速速占了坞堡,建立据点,然后运回粮食……要是能雪夜突袭成功,省下点劲,坞堡也完整些,自然无妨。”

夏侯当然会同意……大家虽然都是来打坞堡的,但各自具体任务以及各自想法并不全然相同。

譬如窦立德是河北人,而且日渐得用,又得了一营不比任何一家差的新军,又被张大龙头灌了肉粥,他是非常想趁机证明部队和个人能力的,所以他才想打的尽量漂亮干脆些;

而按照来之前的部署,打完这些坞堡,抢完粮食,并不是直接就放弃了的,平原、渤海的大部分坞堡都要趁机占据起来,成为开春扩张的战略支点,譬如此行目的地的黄姓大族坞堡,战后正是夏侯宁远率本营留守,所以,除了得胜外,他就比较看重坞堡的完整性;

至于雄伯南和小周是想确保这一次行动中这两营的军纪得到洗练,这是张行一再强调的事情;

唯独单通海,因为只是做预备队,反而没什么多想的。

“有件事情。”小周心思严密,认真来问。“咱们此行关键便在于一营一营的整肃军纪,夜间作战,趁机藏私方便,还怎么做到一决于目前呢?”

“不要紧。”窦立德俨然早有准备。“咱们可以算准时间,晚间行军,凌晨突袭,届时正好天亮。”

到此为止,小周也无话可说,事情就此定下,众人开始计算讨论距离与速度,研究扎营地点,然后便由窦立德亲力亲为,往前选了一处位置,全军便在雪中立下一个简易的营寨。

冬日委实不好挖沟,但依旧按照黜龙帮版本的《六韬》所言,临时堆积冰雪,做了简易营垒。

随即,便起锅煮饭,饱餐一顿,大部分军士、民夫、工匠也都早早睡下。

其中,单通海与其部因为算是后备,负责起了外围警戒,哪怕军情外泄可能性极低,还是一丝不苟、滴水不漏,只将周围村镇看管妥当,又封锁了所有道路,还派出哨骑往目标那个黄姓坞堡以及旁边的将陵县城进行监视……看得出来,单大头领此人虽然素来满腹牢骚,但毕竟年少时有过家传军事教育,然后又有了军事经验,如今似乎也没少看不停在修订的《六韬》,所以无论是个人修为还是军事水平,都未曾拉下半分。

委实算得上是黜龙帮核心战力。

你还别说,单通海这般用心,居然真的有所收获,临到傍晚时分,雪花已停,前面斥候来报,有一支队伍自西北方向,也就是此番进军目标将陵县而来。

具体人数不知,装备不晓,但大约有千把人样子。

这个时候还出来的千人队伍,绝对要重视……单通海不敢怠慢,尤其是部队随时都有可能出发,便一面与其他几位头领做了通讯,一面亲自率领本部亲卫前往侦察。

随即,他就遇到了率十几骑前驱的王雄诞。

“单大头领怎么在这里?”满脸疲色的王雄诞诧异来问。“我们察觉有人在雪地中窥视,没想到是自己人……是要动兵吗?”

王雄诞是正经头领,单通海只是微微皱眉,便直言相告:“不错,要去打前面将陵城西南的坞堡……你们路上没有惊动他们吧?”

“那倒没有。”王雄诞正色解释道。“队伍里多是老弱病残,一多半都还是反贼家眷,与其去找那些坞堡求助,不如早些到般县为上……撞上大头领,也是运道。”

“对了,你们是去高鸡泊接人了。”单通海想了一想,也跟着失笑。“正好窦立德也在后面,算是撞上。”

王雄诞闻言也笑,却又忽然压低声音向前:“大头领,队伍中不止有高鸡泊里的义军家眷,还有一些长河县跟来的流民,还有武安郡那位李四爷的一个学生,此人虽然年幼,却是个心思缜密的正经军官,带着百余精锐军士,比我们人多……既要做事,须防着他捣乱,也要防着流民散去,走漏消息。”

“我晓得。”单通海会意。“我现在就跟你过去,看住局面,你自带人先行,往营中歇息。”

就这样,单大郎随掉头的王雄诞一起往前去,须臾便在一处林子里遇到了停在那里的一支千把人队伍。

队伍人员构成复杂,正如王雄诞所言,多是老弱妇孺,却又有精悍且疲敝的军士,而无论是军士还是老弱也都明显两分……老弱那里有两三百人明显有组织,条理分明,还有四五百就散乱很多,只是跟在后面;精悍军士也分成两拨,一拨四五十人,正是王雄诞麾下,另一拨则足足百多人,恐怕正是武安郡郡卒。

目光扫过,随着王雄诞暗搓搓一指,单通海看向了一个年轻骑士,却只是一看,然后并不着急,只在马上对着队伍前列较为齐整的一排车子从容来问:

“哪位是窦大嫂、曹夫人?”

出乎意料,车上的人都只是畏缩来看,并没有人回应。

反而是车队后面雪地上,一名手上全是冻疮的中年女子搓了搓手,探出头来:“大爷若是问窦立德家里的、曹晨妹妹那个,便是我了。”

单通海怔了征,一时干笑,复又敛容叹气:“窦头领好运气……窦大嫂,我是黜龙帮大头领单通海,往前十里便有咱们的落脚营地,你丈夫和哥哥都在那里,不要耽搁了,咱们立即动身吧!”

此言一出,整个队伍仿佛活过来一般,那曹夫人也在雪地里晃了晃,以手加额。

队伍再度启程,那少年军官先来拱手:“单大爷!我们本是奉命送人来的……”

“那正该送到底才对。”单通海冷冷来对。“现在听我军令,将队伍中的尸体扔到地上,回头再来收拾,车子全都弃掉,病员伤员放在马上,你们牵马而行,立即出发。”

苏靖方怔了征,到底是不敢反抗一位成名的反贼兼凝丹高手,还有两百精骑。

只是他这人素来不服气的,须臾片刻,又来询问:“单大爷,马匹不够,伤员太多,怎么办?”

单通海当即下马,将缰绳递上,弄得对面苏靖方重新打量了回来,方才牵马而走

坦诚说,队伍里妇孺老弱委实多了些,连续几日雪中行军,早已经因为病伤冻累减员不少,死亡也不少见。但队伍里都是家眷,王雄诞和苏靖方也不好做主,所以那些尸首和瓶罐,包括车辆都无人敢弃。

此时单通海一言而决,却是让队伍瞬间轻装上阵。

包括,距离二十里,他却只说十里,更是激发了队伍的速度。

就这样,队伍上路,单通海亲自步行在后压阵,一路上端是指挥若定,到了天黑,也无人出怨言,只依然借着雪光进发不断,便快真就看到了营盘的光亮。

到此时,其人身侧,更是聚集了许多落后但勉力坚持的人,更有一个栓着红头绳、挂着军剑的小娘一路上主动在旁协助维持秩序……单通海路上也才知道,这小娘正是窦立德的女儿,也是啧啧称奇,觉得那乡巴佬委实好运道。

“单大头领!”临到营盘,有一名辅兵营的副将率辅兵数百前来接应,在奉上一匹新马后顺便告知了一件事情。“窦头领之前晓得他妻女到了,但部队之前已经动员起来,却是让我道谢,然后依旧亲自领兵出发去了。”

“雄天王和夏侯他们呢?”单通海当即上马,认真询问。

“夏侯头领马上就要出兵,雄天王和周头领在等单大头领一起出兵。”军官继续汇报。

“那好,将这些家眷接入辅兵营好生安置,我们走后凡事听王雄诞和马平儿两位头领安排,我也要先去营中准备出兵了……曹夫人、窦小娘,你二人也不用忙碌了,入营后歇息为上。”单通海妥当安排,言至此处,复又看向一直冷冷观察的苏靖方。“你小子带着你的人跟我来,一起出兵。”

俨然是不放心这个朝廷军官。

而苏靖方只能呼白气。

曹夫人、窦小娘都是知机的,并不敢耽误时间来道谢,只是随着单通海上马,各自在旁作揖行礼,数百妇孺老弱,也似乎知道这位严厉的大头领要去做正事,都不敢耽搁,却都挣扎起身,就在明晃晃的雪地里立定,待其人路过,方才依次行礼。

单通海做惯了大头领的,堂堂大豪,这种场面似乎少见多怪,所以只是昂首挺胸,随意摆手,目不斜视。

俨然是不以为意的。

过了好久,一直到单通海也率部出击,被迫跟在一旁的苏靖方委实忍不住了:“单大爷一路上那般作态,堪称处心积虑,一意拉拢人心,却不觉得太累吗?一群妇孺,值得吗?”

披挂整齐,顺便挂上了一件代表了大头领身份的半截白色短氅单通海冷冷回头,却不与这小子交谈,反而指着此人与旁边一样打扮的雄天王等人恳切来言:

“你们看看,这就是暴魏失了天下的缘故!殊不知海内早就明白的简单道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取人心,还要分值不值得,也就是朝廷军官能说出的话了。”

雄伯南以下,以东境人为主的许多黜龙帮修为高手纷纷颔首,都说单大头领此言极是,朝廷果然没救了。

顺便鄙夷苏靖方之格局短浅。

PS:感谢新盟主圣仙齐天……感激不尽。

今天起来,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岁一样,而且口腔溃疡,昏昏沉沉了好久……昨晚的断背果然是有征兆。

(本章完)

第298章 万乘行(14)

战斗进行的毫无悬念。

雪夜的掩护,成建制大部队的有序远程突袭,立功心切的将领,绝对战力的托底,全程毫无反应的附近县城,使得黄氏坞堡的拔除宛如烧红的刀子切割冰块一样利索。

一夜未眠的苏靖方是打着哈欠看这一战的。

怎么说呢?他对黜龙军的战力并没有什么多余看法。

首先肯定是不如自家师父调教的那支武安郡卒的,但也不能说差太多,尤其是双方使用的操典其实大略相同,而且战争本身讲究的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譬如说,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正常情况下野战,坞堡的守军战力根本不值一提,但在保卫家乡的状态下他们又会往往激发出巨大潜力,而今日上来就被突破方向,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御,却又是一塌糊涂。

再说了,黜龙军背靠八郡之地,外承淮西六郡,仅仅是河北就足足摆了二十五个营,而武安郡不过一郡之地,而且还不是什么大郡,郡卒不过万把人,双方体量上就没有对比的必要。

不过很快,战斗结束之后,跟随着单通海进入坞堡的苏靖方反而看到了令他惊讶起来的场景。

“单大爷,这是要作甚?”苏靖方指着前方一处高台,忍不住开口了。

“审案论罪。”单通海冷漠回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们李郡守杀人不用审的吗?”

说完,昂首挺胸而去,直接下马上台了。

台前雪地里,苏靖方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但马上他就意识到其中荒诞。

这是战争,而战争的双方乃是所谓义军跟豪强……天底下最不守律法规矩的两拨人。

话说,作为随父亲和家族折回河北的豪强子弟,小苏队将比谁都清楚两拨人之间的矛盾,而且也在师父那里听过某种来历不明的深层分析。

河北两侧是山脉,一面是大海,一面是大河,宛如棋盘的空地上,却矗立着河间大营、幽州大营,还有陪都之一的邺城、储存大量物资的汲郡,以及接受了太原军事援助与控制的沿山四郡,这使得此地的朝廷与官军势力从纸面上而言过于强悍了。

所以,三征时,虽然最受祸害的东境和河北同样都是遍地义军,可两年后,东境就能是义军占上风,是黜龙帮扫荡了东境,而河北却是官军反过来扫荡了义军。

但所谓大局在此时就发挥作用了,什么叫土崩瓦解?意思就是,明明是官军大获全胜,可这个过程却也不耽误朝廷一步步丧失了基层控制力,然后不得不接纳、甚至主动扶持起地方豪强,以换得必要的赋税收入、人口补充和地方治安的维持。

然而,另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在于,这些豪强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吗?他们在义军势大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政治立场?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这些河北豪强能立起坞堡,本身就说明他们是官军阵营的人,而且相当多人都能算得上是义军的叛徒。

这种情况下,打着天下义军盟主旗号的黜龙帮过河来,接纳了那些苏靖方亲眼所见晓得有多惨的本土义军,跟这些建立起了坞堡的豪强之间自然是敌非友,甚至是有仇的。

可既然是敌非友,既然有仇,既然是战争,那直接杀了、抢了,乃至于夷族了便是,结果却要装模作样的审判?

岂不可笑?

就这样,苏靖方神色复杂的看着那位好大名气的雄天王,还有昨晚上那个惯常装模作样的大头领单通海,以及窦小娘她爹、昔日江东世将周氏的嫡传周公子,外加另一个只晓得复姓夏侯的头领……一众领兵大将聚在一起,不说是名师大将吧,也算的上是一众英豪了,却只对着一张纸比比划划,然后下令将捕获的黄氏子弟捆缚四肢,挨个拎到高台上进行论罪。

而且论罪的时候,黄氏昔日协助河间大营与本地官府数次参与围剿、扫荡之事,外加昨夜部分零散抵抗的罪过,居然只算在了黄氏主事领军的那七八人身上,并未加之于其余黄氏族人。

故此,在斩杀了这七八人后,现场的所谓审判便陷入到了尴尬之中,因为根本没有本地居民敢按照黜龙帮公布的罪状做指认。对这些居民而言,黄氏似乎才代表了秩序和统治,代表了法律,反而是这些夹杂了许多东境口音的义军才是毁掉了他们乱世中保护壳的贼人。

然而,即便是苏靖方都知道,这些姓黄的其他子弟,十之八九哪里还是不符合黜龙帮“法度”的,只是现在的老百姓不敢说不愿说罢了,所以也不可能真放了。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刚刚打仗时还算利索的黜龙帮贼人们近乎笨拙的结束了所谓审判,驱赶走了一些黄氏老弱妇孺,却又将许多“无罪”的壮年黄氏子弟给不尴不尬的关押了起来。

显然,审判成为了一场闹剧,弄得原本一副赳赳姿态的单大郎都明显有些尴尬。

但很快,接下来战利品的分配,为黜龙帮赚回了一切。

尽管依然笨拙,而且中间还有许多必不可少的藏私、抵赖,以及分配时对战利品判断与划分上的疏漏,可即便是需要行刑以正军法也要维持的这种一决于目前的战利品分配,还是极大的震撼了所有人……高台上,黄氏族人的血跟黜龙军军士的血混合在一起,于冬日雪地中绽放出了巨大的赤色花朵,而数不清的铜钱、粮食、日常杂货、金银布帛,复又压在了这红白之色上,堆积如山。

坞堡里的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在坞堡里。

想想就知道了,大魏朝廷在的时候,以那位先帝和当今圣人的脾气,怎么可能允许治下全是坞堡?而且真当吸取前唐南渡教训,连续数朝塑造成的均田制是假的吗?

大部分的圩寨都是刚刚立起来的……换言之,里面的老百姓都还是“有点见识”的。

而这次也是更加长见识了。

赏罚分明、赏罚公正,自古以来便是成事的根本……这事处理的再不尽如人意,难道不比刚刚抢了隔壁长河的官军强?

那波官军好像就是被这波东境来的义军打败的。

另一边,即便是苏靖方也保持了严肃,因为他也意识到了,或许黜龙帮干这事本身只是为了继续拉拢他们的所谓人心,但此举也绝对会大大强化部队的纪律性,继而提升起战斗力的。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所谓义军,绝对是有一套的。

黜龙帮盛名之下并不是一个满是规矩和言语的空壳子。

黄氏坞堡的处置并不尽善尽美,甚至有些磕碜,它的后续处置也注定是一笔烂账,不过,那个姓夏侯的头领率领一整个营留在此地,似乎准备常驻,这些俨然要归他头疼;单通海部似乎也准备接应后续辅兵运转其中的粮食、财货,并监视平原郡的官军动向;当此时机,本来已经没人管束的苏靖方反而对一些人以及一些事感了兴趣,便干脆同窦小娘的父亲一起,先带着一批粮食,昂首阔步一起往般县而来。

而此时,王雄诞也已经带着人提前走了,没了这位至亲兄弟般的义军头领沿途斗法,苏靖方倒是稍微舒坦了不少。

不过,也不是一路顺畅。

主要还是积雪,因为此时之前的积雪已经开始结冰,路上运输物资非常辛苦,唯独这种路程不过四五十里,两日路程罢了,到了第三日,前面道路便陡然一净,而且到处都是黜龙帮的人。

一个堪称宏伟的冬日有组织行动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苏靖方此时彻底为之骇然,因为这种动员十万、几十万人的能力,他真没见过。

李定也没展示过。

天气严寒,但头顶早已经放晴,湛蓝一片,道路黑漆漆的,路旁则全是高高的积雪。

窦立德对这个送了自家妻女和许多兄弟家眷折回的年轻人非常客气,待来到一处放粥的兵站之前,却是在尚未下马之时,便好心往前遥遥一指:

“你看,那位便是我们黜龙帮大龙头张三爷,你师父武安郡守李四爷的至交。”

说着,窦立德先行下马,往彼处木棚下而去,而苏靖方也一眼看到在众人环绕中端坐的一人。

此人年纪不大,胡子也没留,倒是更显年轻,而且此时也不穿什么像样的衣服,只是一件单衣,然后象征性的披着一件制式军装冬服,更显随意,唯独其人多年做事用心,眉目中早有姿态,虽然言笑从容,周围人也全都不敢稍有冒犯。

至于之前所见雄伯南、周行范、王雄诞等人,明明彼时见到时都各有千秋,此时也俱在此人周边,却都隐没人群中,宛若群龙附山一般理所当然。

那人见到窦立德过来,主动起身来笑:“窦头领雪夜下黄庄,钱唐反应都来不及,委实出色。”

“让龙头见笑了。”窦立德略显尴尬。“事情处置的不够好,许多地方都不尽如人意。”

“无妨。”那人也就是张行了,套上衣服,紧了紧扣子,倒也坦诚。“谁家第一次立规矩能妥当?有一就有二,事情一点点来,主要任务成了就好……”

窦立德当即释然。

“窦头领,我知道伱家里人来了,这个时候也委实想要相见,你也当赶紧回去见一见。”张行继续言道。“所以这样好了,你将粮食直接留在这里,跟兄弟们先回般县去见亲眷,但见完之后,明日我还是希望你带着你营中所有要紧的兄弟们一起,跟翟谦与郭敬恪两位头领走一遭,助他在渤海郡那边取一处坞堡来……要借你们的经验,一个带一个,让兄弟们习惯下来,这样规矩也才能一次比一次强。”

窦立德是何等人,早就猜到张行此举背后许多用意,所以自然点头,然后忙不迭的往般县大营赶去了。

而这时,张行方才看向了苏靖方。

后者何其伶俐,而且年纪这般小,也不需要脸的,便即刻拱手向前,一揖到底:“师叔见谅!军职在身,一直未曾拜会,但小侄早早听恩师夸赞,晓得师叔本事,素来敬仰,今日得见,不胜荣幸,还请师叔多多教导。”

“难得你一片孝心,师叔都喊上了,教导是必然的。”听此人言语伶俐,张行只是发笑,王雄诞与此人斗法了数日,昨日抵达早早说明,他如何不知此人根底想法,却是早早拿定主意。“不过既然来了,且随我去搬柴吧……搬完柴,过几日回到般县大营再说话。”

苏靖方初时并不惊讶,因为他本有些疑惑想做请教,而这种活动很明显是就近说话的好时机,至于说过几日回到般县大营这种话……那就没必要了。

但孰料,张大龙头既然说要搬柴,居然真的是搬柴,而且是随大队行走搬柴,并且沿途指挥忙碌,没有半点闲暇,便是十里一歇,或者晚间在某个营地或者城寨里一停,也都忙碌万分,以至于苏靖方靠都靠不上去,遑论细细询问了。

非只如此,他带了百余武安精锐,也全都莫名做了搬柴工,早早便被引入到了庞大的搬柴队伍中,不见了去向。

更可怜苏靖方一个少年郎,自幼读书修行,哪里做过这种粗活?尤其是他的修为其实不高,不过是勉强过了正脉的样子,连窦小娘都远远不如的,所以,第一日还好,还有力气找王雄诞请对方“引见世叔”,但王雄诞不知道是存心而是无法,反正就是排不到。

而从第二晚间开始,小苏便渐渐腰酸背痛起来,虽然晓得不是真的疲惫,只是不适应这种发力方式,却还是忍不住心中暗骂。

唯独羊入虎口,也没法子反抗,便只能忍耐。

如此这般,一连七八日,连坞堡都连着又扒了三四个,粮食、金银一车车运回来,什么雄天王、魏首席、阎尚书之类的人物都快认全了,腰都快好了,搬柴的行动方才稍缓。

然后,时间来到腊月下旬第一日,跟着张师叔走遍了周围义军四五个县实际控制区的苏靖方,方才来到了众人念念不忘的般县大营。

这是一个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反过来远远大于城池本身的庞大军营。

又在军营里待了两三日,苏靖方更加知晓了不少东西,甚至还帮着窦立德的那个营跟王雄诞打了一场争陇赛……也不知道是不是比赛打得好,那位张师叔似乎终于想到了他,喊他过去了。

小苏还想着回武安过年呢,自然早早过来,抵达了那个摆满了头领、几案、文书、表格,号称是小南衙的庞大营房。

此时,天色昏暗,似乎隐隐又有下雪的意思。

小苏远远看到张行披着大头领们制式的白毛短氅,颇有威势,却只孤身一人在门外一根条凳上干坐望天上乌云,见到人过来,也只是招手示意同坐。

苏靖方认真行礼问候,然后半个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怎么样,营中可还习惯?”张行开口,宛若与侄辈聊家常。

“其实不瞒师叔,非常习惯,甚至有些喜欢了。”苏靖方也笑。“营盘大,却都是丁壮军人,行事有条理,生活也简单,干活、操练、游戏,有饭吃,有火炕……哪个年轻人不喜欢呢?便是武安那里,也没有这般大的兵营,凡事也都还要操心营外的事情。”

“说得好。”张行满意点头。“尤其是河北世道这般艰难,只看这个营盘,只说这个年节,简直是难得净土。”

“正是此意。”小苏正色道。“只是可惜了,只能看这个营盘,也只能说这个年节。”

“话里有话啊。”张行笑道。“有什么觉得不对路的地方吗?”

“不瞒师叔,确实有。”苏靖方俨然是憋在心里好久了。“有些事情,你与恩师处置截然不同,我作为后辈,不好辨别……”

“肯定是有不同的,但更多的是你按照你师父路数觉得看不惯吧?”张行似笑非笑。“因为我与你师父二人观念不同是全方位的,但你师父只有一郡之地,想做也没场地来做。”

苏靖方竟然无可辩驳,只能点头:“委实如此。”

“我其实大概晓得是哪些事情,因为我这里的事情,你老师没几个不知道的,而他在信中又常常大加嘲讽。”张行望天而叹。“譬如我喜欢开会,强调组织流程,你师父便嘲讽我矫揉造作,规矩繁杂;我喜欢设立专门机构,大量处理和反馈基层的事物,你师父便笑我眼界小,只喜欢鸡毛蒜皮之事;我自称谨慎之类,他就笑我该决断的时候优柔寡断;我自称果决之类,他也往往笑我盲目无忌……”

“还有抽杀这事。”苏靖方忍不住提醒。

“对……抽杀。”张行继续戏谑言道。“他说这手段是用在本军上的正常刑罚,结果我却拿来对付犯了大过的敌军……委实是妇人之仁……这点我其实是认的。”

苏靖方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师父对师叔这般……严苛,而师叔却对师父只是一味称赞,那是不是说,便是师叔也承认,这些事情大多是他正确一点?或者说,大部分事情,是他正确多一点?”

“不是。”张行有一说一。“我们两个没有对错……”

“那是目的不同?”

“恰恰相反,这世上难得有几个人与我目的类似,李四那厮虽然不比其他几个人近我一些,但也难得了。”

“那……”

“只是具体的事情上,取舍多有不同罢了!”张行叹气道。“换言之,同样的目的,同样的野心,或许你师父力气还足些,走得道不同罢了。”

小苏若有所悟,却一时说不出来。

“他的意思是,乱世用重典,用绝对的力量尽最快的速度扫荡天下,甚至一统四海,然后再高居其上,慢慢来做其他改变。”张行看着身侧的年轻人,知无不言。“而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应该从一开始就要播种耕耘,尽量理顺一些……当然,这也是我二人能力所限,他擅长的是那些,我擅长的是另一些,所以才有这种分歧。”

苏靖方想了想,立即察觉到了要害,然后左右来看,低声相询:“那师叔,你二人为何不能联手呢?”

“当然可以,且正想着如此。”张行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非只是他,我还想与其他所有英雄豪杰一起做事呢,你以为那些什么‘卧龙’之类,是我假意奉承的吗?当日一些事情之后,除了我妻白三娘外,这些我格外看重的英杰里,就属他跟我最近了。”

“但他还是没有与师叔联手。”苏靖方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你们这般私交,到底为什么呢?”

“你觉得呢?”张行反问回来。

“我……我不知道。”小苏干笑一声,但马上严肃起来。“只是我听老师当面说过,他说你在河北必败无疑。”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扩张的主动权在我,只要我能忍住,缓缓图之、步步为营,则我必胜无疑。”张行毫不迟疑。“不过,从他角度来说,这的确是他不愿意跟我合流的一个说法……”

苏靖方一声不吭,乃是明显的不以为然,因为他在此地数日里,清晰的看到张行伺机扩张不断,趁机夺取坞堡,建立据点,蚕食周边地盘不断。

“除此之外,你觉得可还有其他缘由?”张行反来追问。

苏靖方还是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跟刚刚就不是一回事了。

“就是你想的那般。”张行见状,反而笑了。“我和你师父早过了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地步了……他今日举止,其实跟之前三娘稍有类似,乃是野心炽烈,自尊心过度,不愿意居于我下罢了。”

苏靖方微微叹气,却不否认,因为他的老师看起来厚重敦亲,但偶尔一闪,锋芒却也是毕露的。

“而且,你的老师其实已经在这方面大落下风,几乎支撑不住了。”张行继续来言。“否则哪来的我不停夸他,他反而不停嘲讽我呢?你既是他挑选的学生,便该是个聪明孩子,早该晓得,他这是心虚畏惧我,而我是居高临下的拉扯他。”

苏靖方面色发白。

“所以,”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这个年轻、出色的李定亲传弟子,言语间循循善诱。“你今日是官,明日说不得就要随你师父转为咱们义军骨干,与其绕这个圈子,何妨如今便直接留下来,省得日后再做转圜辛苦?再说了,你爹不还在那边吗,你自己留下搬柴也没什么负担,对不对?”

PS:组装了新椅子,坐的时候,总觉得右侧腹部疼痛……也不知道是组装的时候扯到了,还是对着键盘时右手不适应悬空导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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