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第235章 撕开一角

第235章 撕开一角

一夜过去,偃师县城满是积雪。

柴狗儿站在一间小宅外叩动着破门环,哈着气暖手,不停跺脚取暖,等了好一会,才见齐丑把门打开。

“帅头。”

“又叫我‘帅头’了?”齐丑叱道:“我经不起你这般耍。”

“高县丞这不是回来了吗?县令已答应让你重新当帅头,我看啊,只差把牌符从薛崭手里要回来了。”

“那是还得用我啊。”

“就是说。”柴狗儿道:“因这几日,已耽误了催缴,这可是县署的第一等大事。”

两人边说边往县署走去,到了门外,却见几匹良马绑在那儿,旁边立着几个温文尔雅的青衣仆从,那是陆浑山庄的人。

书香门第与俗吏之间素来没有交情,齐丑却颇为忌惮宋家,因他实在不能完成催缴的话,留下的窟窿就得宋家捐一些。

过了六曹院,正准备往丞廨去拜会高崇,两人却发现陆浑山庄的几位主家正在尉廨里说话,连县令都在作陪……

~~

“薛郎若需要人手,我义不容辞。”

宋励很有侠气,拍着胸脯道:“我平时最佩服的人就是薛郎,正好借着这机会与薛郎学学。”

他得知整个偃师县只有薛白认得张三娘,便知道一定要利用好此事。

薛白道:“能与宋兄交朋友自然求之不得,但这桩案子并非由我办,如今是高县丞在查。”

“人命攸关,张三娘都已失踪了,县官之间何分你我?当同舟共济才对。”

“既如此,我领差役沿着洛水搜寻?”

薛白说着,转向吕令皓,问道:“明府以为如何?”

吕令皓看似与宋勉没什么来往,但却还是给了宋家一个面子,点了点头,道:“也好,薛郎带着差役们,与宋家郎君们一起去搜搜吧。”

说罢,他转身出去,自回了令廨。

过了一会儿,高崇过来,道:“明府不该允许薛白借机伸手县务。”

“宋家的态度伱也看到了,我等也当以张三娘安危为重啊。”

虽然都是一条船上的,高崇却不太喜欢宋勉,讥道:“目光短浅的自私自利之徒罢了。”

“让薛白去找,找到人了,事情便能了结。”吕令皓道:“此为县尉之职,奈何为之?你让渠头派人盯着他便是,几个差役,还能投靠了他不成?”

“好吧。”

高崇不太在乎那些差役跟着薛白去寻人,毕竟,李三儿这个漕运渠帅才是偃师县真正的帅头。

吕令皓又道:“催缴之事暂停一停,各县人手只怕都要顺着伊河找下来,莫让人看了难堪。”

“好。”

高崇应过,正要出去,吕令皓忽然问道:“对了,张三娘之事,真不是渠头的人下的手?”

“不是,我们才从黄河渡口回来。”

“是否有可能是手下人擅自动手?”

“圣人之侄女,哪个敢?”高崇道,“放心便是,我会再问问渠头。”

“好,骊山刺驾的风声都未过,多事之秋,莫再惹乱子了。”

~~

薛白站在尉廨的窗前,看着高崇离开,目光中带着审视之色。

“县尉,差役们已经都集齐了。”薛崭穿着一身公服,手持横刀上前行礼。

“走吧。”薛白道,“我们从伊洛河下游开始搜,沿河往上。若是河道上搜不到,张三娘很可能便是被歹人劫走了。”

“喏。”

齐丑应了,心中对找人之事不太关心,在意的反而是高县丞今日还不恢复他的捉不良帅一职。

“对了。”宋励则跟在薛白身边,问道:“不知张三娘长得是何模样?”

“她刚到豆蔻之年,还未及笄,大概五尺二寸,样貌可人。”

“如何个可人法?”宋励追问道。

“眼睛大,很有神采,鹅蛋脸,有些婴儿肥,左眼睑有一颗小痣,表情很认真严肃的样子。”

宋励听得心里喜滋滋,兀自摁捺,转头看向宋勉。

“阿兄。”

“你随县尉去,我回陆浑山庄招人一起找。”宋勉道:“一定会找到张三娘。”

显然一切还早,但宋励似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了张家女婿,兴致勃勃。

他披着大氅,与薛白驱马而行,领人从伊洛河南岸找到北岸,又一路向西南方向寻觅。

如此,一直到了傍晚,前方忽然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你等是何人?可见到过一个小娘子?”

有人驱马而出,是个穿着襕袍的漂亮女子,态度十分傲慢,又有些焦急。

薛白当即驱马上前,问道:“偃师县尉在此,敢问你们可是来自张家?”

“薛郎,久违了。”人群中有一老妇上前,正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有侠气。”薛白行礼道。

公孙大娘叹道:“是老身没看顾好三娘。”

其余人纷纷见礼,也都是龙门附近来帮忙寻找张三娘的官吏,其中一人薛白还见过,乃是当时与他一起通过吏部试,授官寿安县尉的崔祐甫。

崔祐甫青年才俊,天宝四载进士,年纪轻轻便任畿尉。不过,薛白的仕途比他还要顺遂些。

在吏部相见,两人并无交情,但如今重逢,两个年轻的县尉却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受。

“这案子,薛郎如待看待?”

“冬天的伊河不该冲走人。”

崔祐甫道:“不是去找你了?”

“不是。”薛白道:“我与张三娘不熟识。”

“那便麻烦了。”崔祐甫道:“你可知偃师县已成了盗贼窝子?”

“我……知道。”

“那偃师县该给张家一个交代才是。”

“先找一找。”薛白代偃师县署表态,道:“若找不到,县署会给交代。”

宋励目光看去,有些忌惮崔祐甫,暗道不能让这中看不中用的世家子弟在此事上抢了自己的风头。

天色渐暗。

众人持着火把又找了一会,始终没有收获,无奈之下只好转回偃师县,由一名张家的管事质问吕令皓。

~~

薛白走过长廊,一直到县署东南角一个无人的黑暗角落。

过了一会,有人过来。

“没人看到吧?”

“嗯。”

黑暗中的两个身影就贴在了一起。

杜妗双手环住了薛白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安排妥当了,直接动手就行。”

“有借口动手,有看客控制势态,够了。”

“但只怕难收尾。”

“无妨,新官上任,先把火烧起来。”

其实几日未见,两人之间的火也要烧起来了……

~~

“怎么回事?”

“张家管事带着许多权贵来了,正在县署,要县令给交代。”

高崇正在家中写信,闻言道:“人是在龙门丢的,要县令给何交代?”

“暗宅之事,旁县那些人一直都知道,借此事发作罢了。”

“他们没得好处吗?”

“寿安也有个新来的县尉……”

“让渠头找郭家确定一下。”高崇道,“我到县署看看。”

他一路到了县署,恰见到姜亥带着人匆匆离开。

暂时也顾不得这些差役要去何处,他匆匆赶到中堂,果见众人都在推卸责任。

“东都诸畿县,偃师最为混乱,盗贼横行,莫非是偃师的盗贼劫了张三娘?”

“话可莫要乱说,事关张三娘的清誉。但偃师县竟没能在下游救人吗?”

“……”

“诸位。”高崇上前,道:“我看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忧,张三娘未必是出事了。”

“高县丞这是何意?”

高崇反而看向薛白,问道:“我听闻,薛郎高中状元之后,曲江宴上有不少名门闺秀想要榜下捉婿,不知是否便是在彼时见过张三娘?”

“那倒不是。”

“何必掩饰?如今是隆冬,伊河水枯,当不会冲走张三娘;洛阳都畿要地,也不可能有大贼。张三娘莫非是故意使人划船,顺河而下,到偃师来寻薛郎了。”

薛白应道:“高县丞无端猜测,我是不要紧,但若是坏了张三娘的名声,甚至误了搜救,可就不妥当了。”

“你方才分明在庭院中私会了张家一行人中的某名女子,还敢说不是?”

“高县丞,这里是县署,说话是得负责任的。”

高崇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证明张三娘是来找薛白的,而是让众人别再被薛白牵着鼻子走。

因此他相当大胆,道:“我敢说,我便敢担。你呢?敢做可敢当?”

“好啊。”

“够了!”吕令皓叱喝两个下属,道:“一个个,越说越不像话。”

高崇很自信,道:“我以为,搜一搜薛县尉家,一定能找到张三娘。”

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这是薛白安排出来夺权的一出戏码。

只是,暂时还不确定薛白想做到哪种程度。

~~

兴福寺后方的宅院里。

徐善德正在查看今日带回来的一些女子。

“陆浑山庄卖过来的那个不值钱了,带到后面去。”

“是。”

“剩下的我来看一看……”

说着,灯笼一照,徐善德眼前一亮,竟发现那几排女子之间有一个非常出挑的豆蔻少女,眼神有灵气,鹅蛋脸稚气未脱,左眼还有泪痣。

更难得的是,她腰背挺直,脖子修长,显然是会跳舞的。

“她是何处来的?”

“傍晚时在码头上捡的。”

“去查一查,渠帅今日还说了,洛阳走丢了一个有身份的……”

忽然,

前门响起了呼喝声,随之而来的是尖叫。

“怎么回事,你们去看看。”

徐善德吩咐了护院,仔细听了一会,感觉到是有人在闹事,再招过一人道:“去与渠帅报信。”

“喏。”

“把这些贱人先关起来。”

“喏。”

有两个徐善德的手下便驱赶着这些女子们往后方而去。

走了一会,他们愈感到形势不对,对视了一眼,小声嘟囔了几句,伸手去捉其中最漂亮的那名小女子。

~~

“啖狗肠,我早想端了这里!”

任木兰手里的武器已换成了横刀。

她一求姜亥,姜亥就给了,丝毫不觉得这种事需要问一问县尉。

檐下的灯笼照得院子通明,也照得她的横刀生寒。她身形灵活,跑得比所有人都快,连姜亥都落后于她。

迎面一个护院赶过来,见了任木兰,根本没将她当一回事。

“噗。”

任木兰一刀就斩在他腰上,任血溅了她一脸,她竟是根本就不怕,显出与年纪不符的狠劲来。

那护院在地上嚎叫,她还补了一刀,将他的手指砍断,使他不能反击。

这一下惊得其他赶来的护卫愣了愣,姜亥已带人冲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味丰楼调来的伙计,还有薛崭领着的几个偃师的差役。

此时这些差役个个都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因为动手之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但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郭元良、李三儿、高崇等人不会听他们的解释。

“啖狗肠。”

齐丑骂了一句,跟着薛崭往里走,正见到院里那些掠卖良人的奴贩子满地打滚。

“捕了吧。”齐丑心想。

反正已没退路了,他干脆拿出绳索,想上前拘人。

“徐善德。”

姜亥抬脚踩住还在打滚的徐善德,咧嘴笑道:“我记得你的名字。”

“饶了我吧,我可以给你钱……”

“哈。”

姜亥甚至没多说什么,抬起横刀一剁。

他竟是当着齐丑的面,把徐善德的脑袋给剁了下来。

“噗!”

与此同时,任木兰迅速跑到了内院。

她熟悉地形,寻找着张三娘,虽然她没见过张三娘。

忽然,月光下,她隐隐看到了有人在跳舞,那人手里像拿着刀剑,映出闪闪寒光。却比她与姜亥使刀使得要漂亮得多。

“啊……啊!”

之后是两声惨叫。

任木兰连忙向那里跑去,上前一看,只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子正站在那。

“哎,你……”

那小女子回过身来,把手里的刀一丢,往地上一蹲,大哭起来。

“你是谁?”任木兰问道。

“我……我叫张师师,家中排行第三……”

“找到了!”任木兰大喜,喊道:“找到张三娘了!”

~~

县署。

中堂上,高崇还在试探着薛白的反应。

但薛白已闭上眼,正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找到了!”

高崇回过头,自信地扬了扬嘴角。

果然,人就在偃师县,张三娘就是来找薛白的,薛白利用此事夺权。

脑子里这些念头转过,他刚刚转向大门,只见薛崭浑身是血,手里拎着人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恍神了一下,不明白事情怎么还闹到杀人这一步。

血滴在中堂的青砖上,那颗人头被捧高,高崇很快就认出了死的是谁……徐善德。

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出了什么事。

他低估了薛白,以为薛白想要伸手县务,没想到,迎面而来便是一刀。

捣掉暗宅,是示威,是这个新来的县尉的宣告。

~~

高崇狠狠瞪向了薛白,而薛白也睁开眼,回敬了一个誓不罢休的眼神。

暗宅平时安全无虞,只有些普通护院,让薛白偷袭得了手,但若不讲规矩,这偃师县李三儿才是最可怕的人。

两人之间没有与吕令晧相处时的圆滑,因为知道瞒不过对方,对峙时都是锋芒毕露。

“找到张三娘了!”

跟在薛崭后面的是任木兰,扶着刚刚被救回的张三娘,她们身后,则是偃师县的差役们。

反而真正做事的姜亥与那些伙计此时并未入堂,因为这些人不需要朝廷的奖赏。

事情到此有惊无险,张家的众人连忙拥着张三娘去压惊、歇息。

崔祐甫则叉手行礼,问道:“几位县官,偃师县……”

“我等自会与令狐少尹解释。”高崇冷着脸叱道:“还轮不到寿安尉多嘴。”

崔祐甫也没想到高崇如此嚣张,淡淡一笑,告辞而去。

其实,以崔祐甫在寿安县的处境,还真就拿高崇一点办法都没有,无非是摆摆世家子弟的架子。此时心里想的还是薛白竟快要打开局面了,也许能引以为援……

~~

安顿好众人,吕令皓已是焦头烂额,没有再回那满是血腥味的中堂,而是在令廨中忧心忡忡。

“明府。”

高崇大步进来,径直说道,“我怀疑张三娘之事有所不对,像是薛白设的局,他开始向我们动手了,这是要不死不休的态度。一旦他借机把案子先办成掠卖公卿之女,郭元良就洗不清了。”

“我知道。”

吕令皓叹了一口气,道:“我早与你说了,犯忌讳的事少做,否则岂会如此被动?”

高崇道:“眼下说这些还有何用,收拾首尾要紧。”

“那你待如何?当着张家诸人、各县官吏现在便动手除掉他?”

以高崇之嚣张,对此也有些无奈,最后微微一笑,道:“容他几日也无妨,我等得起。”

(本章完)

239.第236章 谁负责

第236章 谁负责

偃师县牢占地不小,若挤得满满当当,能装两百余号人。

薛白任县尉以后,往里捉了三次人。

第一次捉的是郭家奴牙行的掌柜,当夜便被放了;第二次捉的是想要殴官的漕帮,以涉及到骊山刺驾案的名义强拘着,几个县官暂时不敢放人,但在找机会放;今夜是第三次,捉了暗宅的人贩数十个。

“打算放了吗?”

“啪!”

听得薛白淡淡一句问,齐丑当即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苦着脸赔笑道:“县尉太风趣了,小人担不起。”

“我没心情与你风趣,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是吗?”

“是!当然是!”

齐丑以肯定的语气应了,压低声音道:“小人剖心剖肺地与县尉说几句……从小人领县尉进城,可就说了不少实话,县尉应该看得出来,小人与他们那些伤天害理的人大不一样,求的也就是安稳过日子罢了。不然,高县丞为何更倚重那李三儿啊?”

薛白耐心听着他这些废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拍了拍齐丑的背,道:“若非如此,我的人已要了你的命。”

齐丑一个激灵,忙道:“县尉伱是懂我的。”

“我能信你?”

“能!”

“他们逼你放人,如何?”

“不放,道理小人明白,人是我们去捉来的,高县丞哪能饶过我们,小人得跟紧了县尉。”

齐丑其实也没底,说话时不停看着薛白。

薛白一直以来表现得都是从容自若,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让他觉得“长安来的大人物,背景深不可测,哪会怕几个地头蛇”。

“明白就好,与弟兄们说清楚。”

“县尉放心。”

“漕河上的淤泥也该清一清了。”

最后这句话齐丑也听明白了,薛县尉要除掉李三儿,往后偃师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是官差说的算。

“县尉慢些,小人给你照些亮。”

齐丑遂殷勤地提着灯笼,恭送薛白出了县牢,与薛白刚到偃师县由他迎接时,他承诺过的一样。

~~

驿馆前站了一排人,皆是张家的奴仆,个个精神饱满,一看就是会做事的人。

“薛……”

“我是偃师尉薛白。”薛白走到馆门前,抢先开口,扫视了这些人一眼,道:“张三娘在我这县尉辖境出事,我难辞其咎。我想代县署登门道歉,并再问些情况,好将恶汉绳之以法。”

其中一个张家奴仆当即抬手,正要说话。

“等着!”

另一人喝叱了一声,仰头,傲然扫了薛白一眼,双臂环在胸前,自转入驿馆。

薛白便在馆外等了很久,才见对方一脸不爽地出来。

“让你进去。”

说罢,这张家奴仆手往背后一摆,站在那骂道:“登门的礼节都没有。”

不一会儿,郭涣、元义衡便派人载着一整车的礼物到了。

“这些都是吕县令给张家小娘子的礼,还请笑纳……”

驿馆内,张家管事已赶到前庭,一脸不悦道:“若非知你才上任不久,张家不会放过你!”

“我一定不会推脱。”

“好,薛郎说的,那便对我家小娘子负责到底吧!”

~~

县署。

“他真是这般说的?”

“是,一字都不差。”

吕令皓当即苦了脸,道:“那我上任得久,张家就要拿我出气了?”

“这……明府也未必就怕了张家。”

“麻烦。”吕令皓叹道。

元义衡也不知如何说,想来想去,只能埋怨高崇,低声道:“人心不足,已是一辈子花销不尽,高县丞非要做些犯忌讳的事。”

吕令皓也是这般觉得。

他背靠宫中大宦官,自认为比高崇要清高的多。

“说这些有何用?他要替那么多人卖俘,停得下来吗?”

“那也不该把手伸到公卿之家。”

“够了。”吕令皓道:“让你出主意,嘀咕这些还来得及吗?你方才说,张家要薛白负责,是吗?”

“是,他毕竟是县尉。”

“这你就不懂了,以薛白的才干、人脉、圣眷,张家早便想与他联姻,这才是他该负的责,我看此事还得由他担。”

“明府说的是。”元义衡身为幕僚,主意虽没出,拾遗补阙却是很擅长,道:“此事万一让高县丞担了,那是了不得的大事;而若让薛县尉担了,那只是一桩小事。明府真是洞悉时局啊。”

~~

驿馆中已全部换成了张家人,薛白走上楼阁,已不必再担心有人窥视。

推门而入,杜妗正坐在那整理牌符。

牌符的样式就像是丰味楼墙上的菜牌,有特殊的防伪记号,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甲字三号”之类的,其实是调动伙计的令牌。

“人手不够啊。”

“不怕,才开始,先拉拢分化他们。”

“我担心你的安危。”杜妗搂住薛白,道:“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也会是我们的地盘。”

“嗯。”

“怎么不穿裙子?”

“哪有时间换?”

这两句之后,两人嘴上说的还是正事。

离开了长安之后,杜妗不似以前那般自信,总有些焦虑。

“终于能当面与你说,这个局我设得不好,几日之内要找出能牵动各方关注的公卿之女,还得把消息散出去,太仓促了。”

“我知道,不必求全,能达到这两个目的就可以,目前算顺利。”

“来不及挑人选,既要出众,又要见过世面,还得有身手,否则不能深入虎穴。”

“还是深入虎穴了。”

“嗯。”

“见过她的人多吗?”

“不算多,在近处见过她的就更没几个,但我们得抢在郭家人到之前镇住场面。”

“好。”

“我很担心,长安那边如何解释?”

“没关系,只要把他们的罪名定死了,如何解释都在我们。相反,我们若败了,解释权就在他们。这种局面,胜就是全胜,败就是完败,故而,不需有顾忌,不需求全,无非是不择手段去干。”

“嗯……”

~~

次日天蒙蒙亮,薛白才从驿馆出来,竟是径直回家去了。

吕令皓一直派人盯着,等到午间,不见他有所动作,反而大为忧虑,竟是亲自登门。

在堂上等了好一会儿,薛白才过来了,一看便是才睡醒。

“薛郎这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竟还能睡得着?”吕令皓急道:“我可是一夜未睡,就在令廨苦等着啊。”

“明府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我等案子结果,等张家小娘子消气。马上便是年节了,莫因我们这小县之事,惹得圣人心情不佳!”

薛白毕竟是长安来的,闻言,没掩住那不以为意的神情。

三个县官之中,他刚到偃师,与张家小娘子看起来关系颇好,又救人有功,目前看起来责任最小,才能如此一脸轻松。

“明府想如何结案?”

“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薛白反问道:“敷衍张家?”

吕令皓脸色难看起来,反问道:“你待如何?”

“误会了,我绝不敢逼迫明府。”薛白苦笑摇手,道:“我还是去清丈田亩吧。”

“是我失言了。”吕令皓换上温和的语气,“出了这样的事,薛郎也不能坐视不管,昨夜你在驿馆待了那般久,张家小娘子是如何说的?”

“我就没见到张家小娘子。”薛白实话实说。

“张家到底要如何交代,薛郎好歹问一问,若是要补偿……”

“明府。”薛白不得不提醒道:“明府竟觉得张家缺什么补偿吗?”

“是,是。”

吕令皓受了下属这口气,因他想把薛白补偿给张家。

毕竟,那长安公卿在曲江宴上没能捉成的女婿,如今到了他的一亩三分地。这就好比扬州的花魁以往再出风头,行路到偃师被劫了,也只能在他榻上曲意承呈。

张去逸在长安,也只是圣人表亲。吕令皓在偃师,却是一县之主。

“我们偃师,能摆平此事的只有薛郎你了。不看我这县令的面子,好歹顾念偃师百姓,回头事情闹大了,受苦的又是谁?”

“与百姓何干?平息了此事,还能免了今年的租庸调与和籴不成?”

吕令皓明白,薛白不愿让高崇带着李三儿去催缴,相当于明面上夺了县尉之权。

这个让步还是要给的。

“虽不能免……这样,本县出面,让各家再捐一些。等事情平息了,薛郎再带着差役去征税不迟。”

“我昨夜与张家管事聊了聊。”薛白一得好处当即给了回应,道:“张家肯定得要有交代,绝不肯大事化小,否则,面子下不来。”

“懂,应该的。”

吕令皓做了大让步,不想,等了一会就这一句,只好再问道:“张家要如何?”

薛白犹豫着,反过来问道:“明府与郭万金关系如何?”

“何意?要拿郭万金交代?”

“否则拿谁?”

吕令皓沉默了。

郭万金至少还只是一个巨富,不是官,说来确实是最好的交代人选,但还须仔细考虑,看彼此瓜葛能否切干净。

另外,此事如何决定,吕令皓一人说的也不算,终究得与旁人商议。

~~

这日他与高崇一说,对方却当即不悦。

“明府未免也太软了些吧。”

高崇虽官低一阶,有时对吕令皓也是态度强硬,道:“薛白进一步,你便退一步。今日让了法曹,明日害了郭家,再让了兵曹、户曹……到时丢的就是县令的位置、你我的脑袋。”

“此言不妥。郭万金终究只是个商贾,杨崇义能死、任令方能死,郭万金死不得吗?”

“正是杨崇义、任令方死了,可知郭万金这些年花了多少钱上下打点?他的人脉未必比薛白小。”

“若只有人脉有用,还要官位做什么?往日本县也是他的人脉,可今日他惹出了大祸!”

高崇道:“冷静些。”

“本县很冷静。”

“我看明府是被薛白唬住了。”高崇道:“先搞清楚到底是大祸还是薛白设局?”

“有何区别?等搞清楚,若晚了,丢的就是你我的脑袋。”

“此事太巧了,我绝不会轻易让人牵着鼻子走。”

“哎,你怎就不明白?”吕令皓急道:“一桩接一桩,圣人都留心到偃师了,赶紧推个人出去平息事态吧。”

“我自会查清此事,明府不能自乱阵脚。”

安抚了吕令皓,高崇又想到还有旁人只怕已经着急了。

~~

魁星坊,薛白才送走吕令皓,宋勉已带着宋励再次来访。

“我从未想过偃师县里竟有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宋勉唏嘘不已,“竟还是在兴福寺养病坊的后巷。”

薛白倒未有感慨,道:“掠卖良人,皆绞刑。”

就暗宅稍谈论了几句,宋勉道:“想来,张家小娘子该是受了不少惊吓,不如让我两个妹妹过去相陪?”

薛白讶道:“此事宋先生为何问我?”

宋励不耐烦兄长那样拐弯抹角地说话,问道:“薛郎与张家小娘子关系很好吗?”

“只是一面之缘罢了。”

“那就好……哦,我是说,是说,原来如此。”

宋励自诩风流,也确是万花丛中过的人,还少有如此失措的时候。因他昨夜远远见了张小娘子一面,心里非常喜欢。

至于她到过暗宅如何如何,他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毕竟他了解那里。且大唐风气也不在乎这些,取妻取的是门第,改嫁的妇人家财更多。总之,张小娘子真的很漂亮,宋励万分愿意娶。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也知道张家嫁女不是太子就是五姓,宋家门第差了些,得靠他的才貌来多争取。

“实话与薛郎说,我昨夜一见张家小娘子……说来惭愧,一见钟情,可否请薛郎带我前去拜会一二?”

薛白知道会有人赶着献殷勤,倒没想到有如此殷勤,摇摇手道:“我今日还有庶务,不宜去见张小娘子。”

“庶务?眼下还何有庶务?”宋励愣了愣,“若是要去催税,这点缺额我来捐助便是。”

宋勉连忙拉了兄弟一下,让他不可太过张扬。

薛白笑了笑,道:“若不去催税,我想到迎仙门码头看看,听闻张小娘子是在那里被掳的。”

宋励忙道:“我陪薛郎去。”

于是,宋勉自去安排捐助事宜,宋励则陪着薛白去码头。

才出门,恰见寿安尉崔祐甫往这边走来。

双方执礼,薛白问道:“崔县尉还未回辖境?”

“县里无甚庶务,不如留下与薛郎一起探查此案。”

“崔兄不害怕多担罪责?”

“若什么都不做,自然就没有罪责。”崔祐甫笑道,“但我们为官一任,岂可尸位素餐。”

薛白遂明白崔祐甫的立场,点了点头。

无非是等这案子查下去,也给这寿安县尉一个试着掌实权的机会。

总之,当着宋励这蠢材的面,两人几句话之间,已达成了共识。

宋励知道薛白是有婚约的,一路上便盯着崔祐甫上下打量,暗想这世家子不知成亲了没有,如此上心,一定也是看上张家小娘子了。

……

从南门到洛水之间虽无城墙,却也是民居林立。南来北往的商贾,码头上的力役、漕夫,大多都是住城外。

崔祐甫看着繁华的码头,问道:“薛郎已有线索了?”

“那船夫是故意劫走张家小娘子的。”薛白道:“之后在此停泊,带她进了县城。”

“故意的?”

宋励听了,不由暗道偃师县内还有人想攀龙附凤,莫非与高崇有关?

薛白四下看了一会儿,走向津署,户曹主事孙垣正在里面清点津税。

“难得见到孙主事。”

“是县尉来了?不知有何事与户曹相干?”

“孙主事昨日可有见到人贩掠卖张家小娘子?”

“县尉这是何意?”

“查案。”

孙垣摇头道:“小人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们常年掠卖良人来往漕河之上,孙主事一点迹象都未察觉?”

“县尉到底是何意?”

薛白很有耐心,同一个问题回答了两次,道:“放心,不会为难你,把关津文书、津税账簿交出来查一查便知。”

“县尉只怕没有权……”

“拿。”

薛崭一听,直接上前。

柴狗儿竟也上前向孙垣赔笑道:“孙主事多多包涵吧,是县令让县尉查案,总得把掳人前后查清。”

“与他解释许多。”薛崭叱了一句,推开孙垣。

他其实清楚,就是孙垣的侄子骂薛白是狗。

忽然,

“薛县尉。”

众人往洛河方向看去,许多汉子从一艘大船中鱼贯而出。

为首的一人三十旬岁,身材高阔,披着一件华丽的毛皮大氅,里面穿的却是麻布破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腰带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他往薛白这边走来,一路上,不论是漕工、路人、吏员,纷纷行礼。

“渠帅。”

“渠帅。”

“渠帅……”

崔祐甫见此情形,不由笑了笑,他是世家子,真心看不上这种俗气的架势,向薛白道:“这无赖比我们两个县尉还威风。”

下一刻,他们已被漕工们围在中间。

“小人见过薛县尉。”

李三儿比薛白预想中显得要谦卑得多,说话时脸上带着一股和气生财的笑容,却没掩住眼神里的狠劲。

他说话时,上前按住薛崭的手。

“不动这些,就当与小人交个朋友,可好?”

薛白留意到,李三儿的食指断了一截,是旧伤,这种情况握力是不足的,还能当上渠帅,可见是有些狠劲。

“县署办事,没有因为‘交朋友’就停下的道理。”薛白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说罢,他示意薛崭带着文书走。

姜亥则上前,与李三儿对视着,眼神中带着挑衅的意味。

“县尉,太不给小人面子了吧?”李三儿笑道,一只手已按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县署办事,不讲面子。”

李三儿眼看着薛白坚持带着文书离开,按在短刀上的手却没动。

他大可砍杀上去,但眼下他还是草民,没有县丞收尾,轻举妄动与造反无异。无非是想凭气势吓住薛白,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李三儿也不觉得失面子,朗声道:“县尉行事,与我平生最敬仰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

“他也是贱奴出身,但志向远大。县尉若见到他,该与他成为朋友。”

薛白这才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李三儿上前几步,问道:“昨夜之事,可与你有关?”

“没有,小人才回偃师,长安城的公卿小人也不认识。”

“好,那提醒你一句,长安城的公卿需要一个交代,若不拿出郭万金来交代,你觉得……该祭出谁?”

“县尉不爽利,离间的手段太过下三滥。”

“言尽于此。”

“好,来日方长。”

李三儿识得几个字,会些成语,说话时笑着,确有几分小吏的文雅。

他挥手让漕工们让开道路,任薛白离开。就算要动手,也不会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可惜今日威慑不成,他心里反倒是留下了一点儿阴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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