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开始深入调查,原来他们谁赢帮谁

供销社变成了戏台子,公社街道上的人纷纷赶来看热闹。

马德福领着三个穿白警服的治安员急匆匆赶到,结果被堵在了门外。

领头的治安员叫刘建国,是自店公社治安所的所长,他咳嗽一声,人群回头看清他们后赶紧让开。

然后透过通道,马德福和治安员们看见了五条壮汉正蜷缩在‘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下捂着嘴巴呻吟。

他们的双手、他们的衣领衣襟上鲜红一片,指缝里渗出的血水混着碎牙,在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地上洇成暗红的梅枝。

“刘所,就是他干的,就是他钱进干的。”马德福的中山装前襟沾着还酒气,指着供销社大堂里钱进的食指抖得像抽风的秤杆。

大堂里,钱进正拎着铁皮水桶往血泊里泼水清洗,金海正操持着个拖把在哼哧哼哧的使劲。

有治安员阴沉着脸进门,感觉脚底下的胶鞋底有些硌的慌于是抬脚看了看。

地上是一颗臼齿,牙根还带着血丝。

他抬头望见供销社门楣上悬着的锦旗:

1977年度治安模范单位。

红绒布被风吹得扑簌簌响,治安员们见此眉头皱的更厉害。

马德福的注意力全在手下弟兄的凄惨样子上。

他知道自己得对这五个人的受伤负责,五个村霸平时有利可图的时候叫他马哥,要是他不能给五人利益反而伤害他们的利益,那恐怕得被他们当马骑。

马德福气急败坏又悲愤交加,吼道:“刘所你说话、你说话呀,你看看这五位同志,他们都是我们供销社的忠实客户,结果现在成什么样了?”

倒打一耙需要底气。

马德福胡诌八扯的底气很足,他脖颈暴起青筋,唾沫星子溅在了门外牌子挂的《供销合作总社守则》上:“这个钱进仗着有亡命之徒手下,他是无法无天……”

“劳驾让让。”钱进拎起竹枝扫帚往外扫地。

扫出了血水,也扫出了一颗颗牙齿。

其中有两颗门牙滚到马德福三接头皮鞋旁,在下午灿烂的阳光里泛着死鱼眼似的白。

马德福一下子不嚣张了。

他想起了不久前被张爱军支配的恐怖,赶紧躲在了刘建国身后,油光满面的脸上全是惊恐。

钱进扶着扫帚站直身往外看。

马德福这个逼不足为惧,来的三个治安员不好办。

领头的治安员四十出头,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

嗯,这是所长了。

钱进跟所长对视,露出温和的笑容。

刘建国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干脆利索的问:“同志,是你动手打的人?”

钱进立马说:“不是。”

“放屁。”马德福跳脚,“刘所长,你别听他狡辩!这小子无法无天,刚才还……”

“马主任,”钱进阴沉着脸打断他的话,眼神冷得像刀,“你带人来供销社闹事,又带治安员同志们来污蔑同事,你是真行!”

“供销社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马德福噎住,脸色涨红。

刘建国没理他,而是走到那几个村霸跟前,蹲下检查伤势。

他当过兵,一眼就看出问题——这些人的伤没有武器的痕迹,全是被拳头精准敲击所致,这从上下嘴唇和鼻子上的伤痕能看出来。

动手的人很厉害,五个人每一颗牙都是被硬生生砸下来的。

力道狠辣,手法老练。

“谁打的?”刘建国问赵大奎。

赵大奎含混不清地嘟囔:“就、就是他……”

“他是谁?”刘建国继续问。

赵大奎扭头恶狠狠的看向钱进。

钱进正在往胳膊上戴红袖章,上面有金灿灿的字和金灿灿的警徽。

赵大奎眼睛顿时瞪大了。

他不识字可认识警徽也认识这种红袖章,这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马德福没有注意到这点,他着急的说:“大奎,你哑巴了?你被打掉的是牙齿又不是舌头,快说话呀。”

“放你娘的屁。”赵大奎悲愤交加,冲他开始发火,“马德福,老子不会放过你!”

马德福懵了。

刘建国不耐烦:“到底怎么回事?”

供销社门口人群里有个穿蓝布棉袄的老汉挤进来:“刘所长,我知道怎么回事,我一早就来了,什么事我都看清了。”

刘建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事?”

老汉指着钱进说:“事情跟人家售货员同志没关系,他反而是那什么害什么人?”

“受害人?”一个治安员问。

老汉急忙点头:“对,他是受害人。”

“一开始是马主任要打他,结果被他打了,马主任就去找了赵大奎四兄弟还有那个牛筋,他们五个跟着马主任要来打这个售货员同志。”

“结果当时有个很厉害的同志路见不平,这家伙简直就是《水浒》里头的李逵……”

“屁的李逵,”人群中有个声音反对,“是武松,是打虎英雄武松!”

“那是人间太岁神,武松!”

刘建国呵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插嘴,吴二叔你继续说。”

老汉将张爱军后面揍五个人的场景描述出来。

刘建国听的想笑。

赵家兄弟的本事他一清二楚,结果现在有人一拳一个能在四兄弟的围殴里将人给捶成二傻子?

这不是瞎扯淡么!

马德福嚷嚷着要他们去抓人。

刘建国问围观人群:“那个人离开供销社去哪里了?”

“骑着摩托车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说。

马德福又指向钱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抓他、抓他,抓他准没错!”

钱进冲他们亮了亮胳膊上的红袖章。

“治安突击队”五个黄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刘所长,”钱进语气平静,并不打算扮猪吃老虎或者装逼。

他提前表明身份:“我是市局特批的治安突击队员,因为抓捕海滨市铁手帮骨干成员而成为了泰山路治安所治安突击队副队长。”

“此外本人多次有立功表现,曾经在红旗公社抓捕到两个抢劫杀人犯、在泰山路农贸市场抓到一个女杀手。”

“另外在就任供销总社甲港搬运大队的大队长职务时,我带队端了名为‘下山虎’的抢劫杀人团伙,您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给泰山路治安所或者甲港治安分局乃至市局查档案。”

刘建国的眼神变了。

“下山虎”的案子他当然知道,全海滨市治安口的人都知道。

这伙人从中原地区开始违法犯罪一路来到海滨市,据说准备在海滨市抢供销总社赚一把大的,然后乘坐外国船只偷渡出国。

结果他们在甲港翻车,被甲港的工人联合治安分局给抓了起来。

其中甲港工人的带头领导正是叫钱进!

“你是甲港那个钱进?“刘建国试探着问。

钱进点头。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知道你,你立了那么多功劳怎么不但没有升职,反而还被降职到我们这个小公社当起了销售员?”

其他治安员更不信,还警告钱进:“我们单位有电话,你别想着糊弄了事。”

钱进说道:“我来自店公社担任销售员没错,但我的待遇职级是25级。”

“我草,刘所他比你还高?”年轻治安员下意识爆粗口。

刘建国转头瞪了他一眼。

钱进继续说:“我来自店公社有市供销总社安排的特殊任务,具体什么任务我不便多说,但你们可以电话咨询我们单位政工科,他们不会撒谎。”

听到这话,现场氛围有些暧昧起来。

刘所和金海等人纷纷看向马德福。

人家是保留职级来到这里的,还是接受了市供销总社安排来做任务的。

那么是什么任务呢?

是不是要清除某个蛀虫呢?

刘建国平日里跟马德福称兄道弟可没少吃喝,此时他迅速反应准备切割,对马德福严肃的说:

“马主任,你是这供销社的负责人,你怎么还带人来自己单位闹事呢?”

“你来闹事就罢了,怎么还污蔑我们治安队员呢?”

马德福慌了:“刘所长,你别听他胡说!他……”

“够了。”刘建国厉声打断,“马德福、赵大奎等人,你们跟我去单位接受调查。”

“钱进同志,麻烦你也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配合调查。”

钱进笑了笑:“行,配合工作。“

刘建国露出笑容。

看来这是个妙人。

供销社外,围观的社员们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嘀咕:“马德福这次踢到铁板了……”

“这小年轻什么身份?身边带着个骑摩托的保镖,还能让刘所长客客气气的……”

“我听他那个保镖说,他是这小年轻的警卫员,恐怕人家爹娘是部队大官吧……”

钱进拎起外套,跟着刘建国往外走。

路过马德福时,他脚步一顿,低声道:“马主任,我要是你就赶紧吃点好的、硬的,否则等到掉了牙可就只能喝粥了。”

马德福浑身一抖,心里一沉。

怎么会这样!

治安所也是平房,其中审讯室单独一间房子。

这房子的窗户都被封死了,里面光线黑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顶伤,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钱进坐在木椅上,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刘建国给他倒了杯茶,语气缓和:“钱进同志,今天这事,你给详细说说?”

钱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马德福喝醉了回到单位闹事,他非要不花钱侵占公家财产,我拒绝帮他,结果他怀恨在心,就带了五个村霸来堵我。”

“然后呢?”

“然后我有个朋友来了,他叫张爱军,也是在抓捕下山虎团伙过程中立下功劳的好同志。”钱进放下茶杯,“他是退伍兵,身手不错,那五个人想动手,被他收拾了。”

刘建国皱眉:“张爱军人呢?“

“受伤了,受伤挺严重的,”钱进叹气,“我怕他伤势恶化,于是就安排妻子带他去城里医院治疗了。”

“他在大年初一,凭一己之力抓捕下山虎团伙漏网之鱼的时候受过内伤,您知道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内伤不好恢复。”

“今天他又为了保护我导致旧伤复发、更添新伤,必须得去医院急救。”

刘建国沉吟片刻。

张爱军……

退伍兵……

心思转了转,刘建国决定将案件往上报,反正他就是个公社治安所的所长,有些事他管不了。

这件事怎么定性就是他管不了的。

张爱军定性为见义勇为还是参与群殴?

要是他来定的话,他倾向于见义勇为,因为他已经听了群众的反应。

很显然当时是赵家一伙人先动手的,且有的挥锄头有的甩腰带有的撩铁锨,这帮人动用武器了。

张爱军打掉了他们的牙齿后没有继续动手,再者他动手原因也是为了救护处于危险状态中的钱进。

可社会不是非黑即白,马德福家庭背景不一般,亲朋好友能量也不一般。

事情如果往深层次去发展,再牵扯到供销总社内部的权力斗争,那这件事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公社治安所所长能插手的。

于是刘建国一边将案情整理上报,一边先把赵家四兄弟等人给拘留了。

张爱军是自卫反击,刘建国这边做出的决定是不予处理。

自然,钱进更没法处理。

因为全程钱进没动手,没参与斗殴事件。

同样道理马德福也没被处理,赵家兄弟没有咬出他来,只说自己一方误会了钱进的身份,自己决定来教训钱进的。

不过马德福被钱进方面表现出来的血性和战斗力给吓到了。

他以公办为由,没再跟钱进打交道,离开治安所后匆匆忙忙搭了个顺风车去县城了……

等到傍晚去隔壁公社的供销社学习的刘秀兰回来,惊愕的发现安排自己去学习的领导不见了。

这样她还准备做汇报工作呢,一打听领导被打跑了,她顿时懵了。

赵大柱和金海对此三缄其口。

还好公社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和社员们了解情况,很快让她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钱哥把马主任给收拾了?”

“马主任气不过去找了赵大奎那伙人,结果钱哥随身带了保镖,他保镖又把赵大奎那伙人给打的满脸血还送进治安所关起来了?”

“钱哥这么厉害?!他父母是军队的高级军官?!”

此时消息传的不算离谱,可已经开始乱传了。

马德福平日里不干点好事,以至于除了跟他臭味相投的一伙人外,全公社绝大多数人很厌恶他。

如今看到有人把他打成了丧家之犬,全自店公社得有半数人高兴不已。

剩下半数人里头还得有半数人心里暗喜。

反正后面两天全公社都在盛传这件事,消息传疯了,最后传成了马德福招惹钱进,扬言要安排赵家兄弟等村霸收拾钱进。

结果钱进一个电话打到了海滨市的海军基地,海军派了人过来将村霸们打了个半死,而始作俑者马德福则被军官给抓走了。

“你们看着吧,他要上军事法庭。”有人信誓旦旦的说。

实际上军事法庭什么样、管什么事,他们根本不知道,只是知道了这么个名词瞎用。

钱进估摸马德福去县城没什么好事,于是他想搜集对方的犯罪证据,直接一鼓作气钉死他。

因为一顿豆渣炒咸菜,他跟金海走的更近。

礼拜五找了个机会,他趁着金海独自去仓库的时候也跟进了仓库。

供销社仓库他的宿舍跟大堂之间,是全单位最坚固的一座青砖建筑。

水泥地面、单窗单门,墙壁厚实、屋顶加固,供销社仓库为了防备盗窃和抢劫等犯罪行为,建设的非常牢靠。

钱进在外头仔细打量了仓库的布局。

只有一扇铁门、一扇铁窗,窗户上还镶嵌了钢筋护栏,想要从里面捣鼓东西,那必须得有钥匙。

金海反锁了门后在里面忙活,钱进去敲门,金海毫无防备打开门。

自店公社是个小地方,供销社成立后二十多年来还没有发生过盗抢事件,金海没什么防备心。

钱进进入仓库,食品的香甜味、酒水的辛辣味混合着化肥、农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金海格外显老,黝黑的脸上皱纹纵横,像是被海风雕刻过。

他眯起眼睛问道:“钱老弟,你怎么突然来我这里了?前头缺什么货了?”

钱进笑道:“没,主要是这会没什么人,我过来帮你盘盘库。”

他帮助金海清点了半小时货品,状似无意地问:“金哥,我看咱们供销社进货量、出货量都不小啊。”

“嗯。”金海头也不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数字一边随口应了一声。

钱进又问:“根据单位规章制度的要求,仓库进出货是两本账,一本是你的账一本是会计的账,我怎么没见过你的账本?”

金海的手顿了一下。

他猜到了钱进的意图。

这样他抬起头看钱进,脸上有无奈之色:“我一个大老粗,几乎可以说是半文盲,哪有本事记账?账单都是马主任管的。”

“仓库保管员的帐是马主任负责?”钱进立马察觉到了问题。

尽管知道仓库没人,金海还是下意识的往左右看了看,然后他放低声音说:“咱们这儿账实相符,马主任管得严。”

钱进注意到金海说这话时,眼睛始终没离开账本。

自然也就没有看他。

钱进说道:“金哥,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马主任手脚很不干净,你知道我是从市总社下来的,只要我有证据,我能办他!”

听到这话,金海反应不大。

他早就料到钱进会说出这句话。

但他没有提供帮助,而是实实在在的说:“钱老弟,这事我帮不了你。”

“你先别说金哥不仗义,你看到了,我只是个仓库保管员,然后我是本地人,孩子大了,没什么念想了,只要儿子娶上好媳妇闺女找个好人家,我这一辈子就算完活了。”

“所以平日里我不去干得罪咱单位领导同事的活,我老老实实守着仓库,领导让干啥我干啥,该我知道的事我必须知道,不该我知道的事我不去打听……”

他摊开手,表示出了爱莫能助。

钱进点头:“我明白,金哥,我明白你的意思。”

金海手里没有马德福的把柄。

但金海有大用。

如果他愿意跟随钱进实名举报马德福,愿意当人证,那比物证还有用。

金海绝对明白这道理,毕竟在单位也干过十多年了,人老精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

所以他提前说出了自己的人生诉求,意思很简单。

你跟马主任都是高手,你们怎么斗法我小老百姓干涉不了也不愿意参与其中。

后面钱进就不聊对付马德福的话题了,聊起了金海大儿子的婚事。

恰好他刚结婚,在这方面有些了解,能跟金海聊到一块。

金海得知魏清欢那么优秀的姑娘不要三转一响、不要十二条腿就跟他去登记了,大为感叹:

“钱老弟我真是羡慕死你了,你让别人说什么好?你这是碰到了老天爷赐给你的好姻缘。”

“我儿子那对象可不行,她家里人好面子,必须要三转一响和十二条腿,前些日子还学人家城里姑娘结婚要十六条腿呢。”

“我跟我家大小子说,把你爹娘的腿拿去,这就凑出十六条腿了,哈哈……”

钱进跟着笑,问道:“三转一响准备的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金海说道:“不用、不用,这都提前准备好了。”

“我进入咱单位后,就开始给这一天做准备,凤凰牌自行车、红星牌收音机、红梅牌手表、工农牌缝纫机,全准备好了。”

钱进赞叹道:“那你真有前瞻性,糖果点心什么的也都准备好了?”

金海说道:“糖果点心还没准备,这个临时可以准备。”

“咱毕竟是供销社的人嘛,这些小东西还是有路子能搞到的。”

钱进点点头。

赵大柱喊他一嗓子,说大堂来的顾客多,钱进便回到工作岗位重新热情服务。

现在公社不少社员来到供销社后点名要他服务。

一是钱进服务热情,二是钱进是城里人,社员们认为城里人眼界高、懂的多,推荐的商品会更合适。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钱进干翻了马德福一伙人,好些人是来找他看稀奇。

一番忙活到了临近下班的点,供销社里顾客逐渐稀少。

钱进走到副食品柜台,刘秀兰正在打毛线。

“刘师傅,能请教你个问题吗?”钱进压低声音,“我来咱单位时间短,想了解一下咱们供销社的情况。”

刘秀兰收拾起毛线笑道:“想了解什么情况?跟师傅说吧,师傅一定满足你的需求。”

钱进说道:“马主任平日里……”

“啊?说起来刚才我开玩笑呢,”刘秀兰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我比你来咱单位的时日多不了几天,其实啥都不知道。”

钱进暗叹。

这供销社里头一个个都是人精啊。

怎么就没有胡顺子那样的傻逼呢?

他临时换了话题,问道:“你觉得马主任怎么样?他对我不太好,我心里有些意见。”

刘秀兰脸色骤变,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掉在地上。

她支支吾吾的说:“你们俩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同事之间还是要、还是要团结友爱的。”

“我就觉得马主任人挺好的,上个月还给我多发了两块钱奖金呢。”

钱进又切换了几个角度来谈及马德福。

没什么用。

小姑娘看着挺天真烂漫,实际上心思很细,他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到了晚上会计室还亮着灯。

赵大柱正在打算盘,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领工资还早着呢。”

“赵老师,是我。”钱进笑。

赵大柱这才抬起头。

他推了推眼镜,也露出笑容:“哦,是小钱同志呀,我还以为是老金那家伙,他最近总说大儿子娶媳妇用钱地方多,要我先给他开支。”

“你这个点过来干什么?”

钱进关上门,坐到赵大柱对面说:“赵老师,我想请你吃个饭,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

赵大柱摆摆手:“过午不食,多少年了我都是这样,又省粮食又健康。”

他露出和气的笑容,继续说道:“小钱,有什么事你直说吧,我这还用着你的东西呢。”

说着他拿起算盘摇了摇。

是钱进送他的新算盘。

钱进说道:“那我不客气了,其实我想请教一下供销社的账目问题。”

赵大柱的手停在算盘上,露出一丝干笑:“账目?账目清清楚楚,每个月都按时上报县供销社。”

钱进问道:“根据咱供销总社的规章制度,基层单位都是一个单位两套账本,赵老师你手里有一套账本吧?”

赵大柱苦笑一声,压低声音:“这话对也不对,我办公室里确实有一本账本,但不在我的手里。”

钱进一愣:“什么意思?”

赵大柱斜睨向一个柜子,其中有个抽屉足足上了两把锁:

“马主任的主意,会计账本太重要,一般人不能碰,所以用两把锁给锁起来,他和我一人一把锁,每次打开都得两人同时在场。”

钱进问道:“那这两天的账本?”

赵大柱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很简单,当马主任不在的时候,我就先用副账本来记账,等到马主任回来呢再把账目登记到主账本去。”

钱进默默的点头。

想从账目上寻求突破点看起来不太容易。

“小钱啊,”赵大柱再次压低声音,“按理说有些话我不该说,可你是个好人、好青年、好同志,还送了我这个。”

他摇了摇漂亮的算盘:

“所以有些事我得向你说明。”

“马主任在这里干了二十四五年了,他的势力可以说是盘错交织,我明白你是背负任务来的,也明白你想做事想为人民立功的心情。”

“可我建议你做事悠着点,年轻人不要心急,慢慢来,徐徐图之。”

钱进坦然的说:“我慢不了,马德福太恶心了,他是组织里的一只硕鼠,我必须得办了他!”

话干脆利索,语气斩钉截铁。

赵大柱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年轻人这么直接的吗?

钱进其实没那么着急,上级单位又没承诺他办了马德福就让他去外事办当主任。

甚至领导们没有给他任何关乎马德福的明示暗示,他来自店公社名义上就是来当销售员的。

如果马德福是个高手,如果他对钱进客客气气,那钱进未必非得跟他撕破脸。

可这傻逼非得跟钱进对着干,一来就摆开了你死我活的斗争姿态。

那钱进没说的。

肯定往死里弄他啊!

星期六晚上,钱进躺在宿舍硬板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月光照在供销社后院的仓库上,给黑漆漆的屋顶镀了一层银边。

回忆着与三个同事的交流、回忆着斗争经验,他慢慢的有所感悟。

马德福太嚣张了,自己刚来并且他还认为自己要对付他,结果依然敢于当自己面去占公家便宜。

那么这些年里在老同事们面前,他的违法违纪行为肯定更多更不掩饰。

如果他想斗马德福,金海三人肯定能帮上忙。

可在自店公社招待所这座封闭的小王国里,马德福堪称土皇帝,而自己这个外来者想要撼动他,光靠正义感远远不够。

他能看出来金海三人对马德福没有好感,可是他们不敢光明正大的跟马德福斗。

但如果有人跟马德福斗,他们绝对乐见其成,并且谁赢帮谁!

第二天一早,钱进搭上了去城里的早班车。

供销社星期天并不休息,但他是有家室在异地的工作人员,根据规章制度他每周可以调休一天并延后半天上班时间去探亲,或者可以攒班,两个周可以集中休假三天。

钱进本来是想半个月回城一趟的。

现在工作有异常,他需要改变安排。

(本章完)

第172章 送你个礼物,再干马德福

礼拜一的上午天气阴沉,自店公社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摩托车的轰鸣自雾气中传来,轻骑的矫健身姿在泥土路上纵横,最终一个甩尾停在了供销社门口。

钱进拎着鼓鼓囊囊的军用帆布包下车,他点点头,张爱军给摩托车轰油门,绕了半个圈去了钱进的破宿舍,而他自己则进入供销社大堂。

大堂里头暂时没有顾客,只有刘秀兰在柜台后面用鸡毛掸子打扫货架上的灰尘。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看到是钱进,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钱哥,你不是回城里了吗?怎么这么早来上班了?其实你下午来就行。”

她来供销社时间短,尽管钱进称呼她为师傅,但她对钱进还是客客气气的。

因为人家是25级待遇的干部,因为人家是能揍马主任的狠人。

钱进没有回答,而是环顾四周后问道:“马主任是昨天回来的还是今天早上回来的?”

刘秀兰诧异的说道:“昨天下午回来了。”

她指向马德福的办公室,又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主任是昨天或者今天一早回来?你去城里打探什么消息了吗?”

钱进摇摇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一早就回来吗?我刚才的问题其实就是答案。”

刘秀兰茫然。

她只是个中专毕业的姑娘,年龄上刚成年,心智却还单纯。

钱进进一步解释道:“他上个周人没在社里,但必然安排了人在监视咱们。”

“我星期天回城了,他就得回来,回来盯着我周一会不会迟到。”

“如果我当真是下午来上班,你信不信他明天就把小报告打到县里去?”

刘秀兰讪笑:“不、不至于吧。”

其实她知道这是马德福能干出来的事。

昨天马德福回来后就关门歇业给他们开了个会,会议主题很直接。

他信誓旦旦的表示已经找了足够硬的关系收拾钱进,然后警告三人离着钱进远点,免得到时候他这边杀疯了溅三人身上血……

此时有几个妇女过来看看有没有新花布,刘秀兰引她们去看。

供销社一年到头能卖的商品就那么几样,布匹全是棉纺厂的老三样,妇女们一看连的确良都没有,便摇摇头离开了。

暂时没人再来。

钱进见此对刘秀兰招招手:“刘师傅,能借一步说话吗?”

刘秀兰疑惑地眨了眨眼,但还是跟着他穿过堆满麻袋的后门,来到供销社的后院。

后院不大,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作服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钱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小盒子,递到刘秀兰面前。

“我妻子得知我认了你这个师傅后,一直想拜会你。但上次她过来的时候没碰到你,于是没能把这个礼物送给你。”

“这是她在城里看到的小东西,觉得特别适合你。”钱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刘秀兰迟疑地接过盒子,掀开红绸布,里面是一个印着牡丹花的硬纸盒。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枚大小不一的发卡。

这些发卡总共是11枚,造型多样,有的是鱼尾有的是蝴蝶有的是麦穗还有扇子等。

每个发卡都有水钻,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异常漂亮。

“这!”刘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不自觉地伸向发卡,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那对发卡。

毕竟她只是个小姑娘,还是青春期的姑娘。

她刚工作正是要谈对象的时期,平日里很爱美,但碍于乡下的条件,顶多能给脸上抹点蛤蜊油、给头发扎一根新头绳。

什么友谊霜、百雀羚她都舍不得买,蛤蜊油一盒是八分钱,友谊霜是两毛钱,百雀羚最贵,要四毛钱而且还得去县城买,公社最顶级的女性化妆品就是友谊霜了。

这种来自商城的小饰品太高端太典雅了,别说用了,刘秀兰看都没看到过。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她做梦都不敢拥有这样的首饰。

钱进把盒子往她手里推了推:“拿着吧,城里现在都兴这个,我对象听说你长的秀气,觉得你戴上肯定好看。”

刘秀兰摇头,却情不自禁的接过了盒子。

她是个实诚姑娘,嗫嚅说:“钱哥,这礼物太贵重了。”

“我知道你要查马主任,可我帮不上忙,我上班时间太短,我也不敢得罪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钱进笑道:“瞧你说的,好像咱们之间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了。”

“你是我师傅,我给你个谢师礼是应该的,这在古代叫束脩!”

刘秀兰听到这话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我算你什么师傅?”

她手指紧紧攥住盒子边缘,指节都泛白了,最终说:“马主任有些小问题,他每天都会从柜台拿饼干点心吃、拿茶叶泡茶喝……”

“我没别的意思。”钱进笑了,“哎呀你真的不要误会我,单纯是我对象想交好你而已。”

说着他转身离开。

刘秀兰咬着嘴唇看他背影,又打开盒子看了起来。

这些小东西,真美呀,她甚至无法拿它们打比方,因为她的生命里还是头一次出现如此精美的物件。

后面她去上班,悄悄塞给钱进一张纸条:

钱哥,上个月我确实看到马主任晚上让人从仓库搬走了十袋尿素,但第二天他跟金哥说给账上记五袋。但晚上这些尿素是用拖拉机拉走的,我还听到了说是给公社领导亲戚的……

钱进看到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后都不好意思了。

这小姑娘是真不知道人心险恶啊。

如果他把这纸条交出去,刘秀兰肯定会被马德福给整走!

不是整到别的单位去,而是被他整的开除供销社!

当然他不会把纸条交出去。

这种事弄不倒马德福,他需要性质更恶劣的犯罪证据。

后面阴云散开,太阳升高、温度回升,供销社大堂里排队的人更多了。

期间马德福也出来了,他挺着肚腩站在柜台后面,高声训斥一个要走亲戚而来买点心的老太太没带够票证。

钱进看不下去,他从老太太身后走过,弯腰在老太太脚下捡起一张副食品券说:“老婶子,你掉下的吧?”

老太太包头巾、穿对襟大褂,是实诚的老农民。

她怯怯的摇头说:“不是……”

“是俺这婶子掉的,我刚才看见从她兜里掉出来的,我正寻思提醒她呢,结果钱同志你先说话了。”有个穿大花袄的妇女爽朗的笑道。

她明白钱进的意思,便帮老太太去买点心:“给称二斤散饼干、二斤散桃酥……”

早上看起来还要下雨,到了中午太阳竟然变得有些毒辣起来,阳春的气息顿时来了。

吃饭时间,金海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夹咸菜的玉米面饼子,正就着搪瓷缸里的白开水吃的起劲。

见钱进来了,他站起身让了个位置,玉米饼渣从胡子上掉下来。

“金哥你吃。”钱进笑着打招呼,搪瓷缸子里是他从公社食堂打的土豆块。

金海笑道:“你小子胆子大,吃这个不怕食物中毒啊?”

钱进说道:“我又回去加工了,瞧,现在炖的多烂糊。”

他把搪瓷缸递给金海看。

金海看到里面绵软的土豆后啧啧称奇:“你真舍得费煤。”

“就为了这点土豆你重新开火?这可浪费了呀。”

钱进说道:“谁说我是为了这点土豆就开火?没人爱吃罗师傅炖的土豆,我特意拿了小盆子去打饭,罗师傅痛快的给我打了一小盆。”

“这些土豆我都重新炖了,金哥你吃不吃?吃就去我宿舍舀,否则咱都吃不了才是浪费呢。”

金海一听眼睛亮了:“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啊。”

他招呼刘秀兰:“小刘跟我走,带你去吃好吃的——你钱哥厨艺厉害的很,走,咱去打土豪分土豆!”

刘秀兰笑道:“土豆能有什么好吃的?”

然后等她打了一勺子回来后吃的狼吞虎咽:“钱哥,能让我再去打一份吗?”

“这还是公社食堂的土豆吗?怎么会这么好吃呀?”

钱进暗道肯定好吃,我可是用排骨汤重新炖的,这不是原本的清汤寡水炖土豆,这是排骨汤炖土豆!

他大方的去将小盆端了出来。

剩下的不多了,主要是张爱军这饭桶刚才吃的很欢。

吃完饭不到上班时间,各人都去找地方歇着了。

钱进找到金海,从军挎包里拿出两个网兜。

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大包大白兔奶糖和两大包水果硬糖,另一个网兜里是一包包用油纸包着的蜜饯、蜜三刀和京八件等点心。

大白兔奶糖和果糖是一包一公斤,足足四公斤:“金哥我大侄子马上结婚了,正好我结婚时候剩下了些东西,你要是不嫌弃你就用,你要是觉得……”

“哎哟!”金海惊呆了。

他拿起糖果看,愕然抬头:“大白兔奶糖啊?你你你,钱老弟你这是干什么?”

钱进笑道:“干什么?不浪费啊,还能干什么?我没什么钱,于是就把结婚时候剩下的东西给你带来了,算是给新人一点心意。”

“不过可能不讲究,毕竟不是新东西了……”

“你说这话!”金海忍不住的打断他的话,激动的嘴唇哆嗦,“你这不是寒碜我?这叫不讲究?咱全公社没有比这更讲究的了!”

“我一直托人寻思买点高粱饴就行了,哪敢想奶糖?就是食品厂这些水果糖我也寻思着能搞到两斤三斤就算了不起了。”

“结果你这同志,你给我一下子,嗨!这又是点心?哟,蜜三刀、蜜三刀,咱单位现在都不好搞这个!”

钱进无声的笑了起来:“市里头可太好搞了,还有这个蜜饯你尝尝,到时候婚礼上一桌放一盘……”

“那不得争得打破头?”金海接话哈哈大笑。

他是仓库管理员,自认是公社见多识广的大人物,可钱进一出手把他镇住了。

农村哪怕是供销社也见不到蜜饯,更别说京八件这种点心了。

21世纪的人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可七十年代这都是干部家庭才能享受的点心。

金海的眼睛一下子黏在了造型多样、看着就甜的京八件上:“这是什么?实话实说,咱没见过。”

钱进解释:“这就是京八件,你尝尝怎么样。”

他拿起一个山楂锅盔递过去。

金海喉结动了动,摇摇头:“留着吧,这好东西我不吃了。”

钱进塞进他手里:“瞧你,老话说的好,有福不享、没福一样!”

金海咧嘴笑起来,咬了口点心赞叹:“真好吃,皮馅分明,外面酥松里面结实的甜,好吃啊。”

他小心翼翼的吃完了这个山楂锅盔,钱进劝他再吃一颗南瓜饼,他死活不肯吃了。

而是仔细的去捡起掉在裤子膝盖处的碎渣:“留着婚礼上用,到时候一桌摆上一盘,嘿嘿,就是公社领导儿子娶媳妇也没有这个面子!”

钱进兴致勃勃的说:“你要是想赚面子,那我帮你点忙。”

“实不相瞒,咱市里国营第二饭店的大厨是我哥,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好哥哥。”

“这样到时候我让他给你出几道菜,托人给送过来,四喜丸子、红烧肉、炸肉,再弄个烧鸡怎么样?”

金海急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可不成,钱老弟你可别麻烦了。”

“不麻烦,都是自己人嘛,你这边婚宴选好厨师没有?没有的话我直接从国营第二饭店给你调个师傅过来。”钱进痛快的说。

金海惊呆了:“这都能行?不是,不用,我我我选好了,托了同生产队的一个长辈……”

“嗨,你肯定以为我跟你客气呢。”钱进笑了起来,“那这事我帮你办了,四月二十六日对吧?我给你从市里国营饭店找大厨!”

这事还真简单。

他没法把管大宝借出来,但可以把楼小光借出来。

楼小光现在还是个小灶,管大宝批个条子就可以让他休假。

当然楼小光厨艺还不行,因为他一直是学徒,几个基本菜肴刚能做的像模像样,硬菜还做不好。

可是这不重要。

钱进要的是楼小光的身份。

至于菜肴?

商城里头多少预制菜?

楼小光不会做新菜,还不会加热预制菜?

至于味道?

预制菜的滋味可比这年代清汤寡水的农村白水菜强太多太多了。

金海一时之间头晕目眩,他呆呆的看着钱进说:“你这你这……”

嘴里只剩下这俩字。

钱进说道:“金哥你放心吧,酒席交给我了,25号提前一天,我让国营第二饭店的大厨赶过来,到时候你就看吧,兄弟绝对给你把面子撑起来。”

金海吞了口唾沫:“他叔,要是真能办一场城里饭店大厨的酒席,我以后在全公社都能横着走!”

“那你就横着走吧。”钱进哈哈大笑,态度笃定。

金海咬咬牙:“成,借你的光,我给儿子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他往四下张望,脱下工作服盖住两个网兜说:“他叔,咱是一家人了,那我不跟你说两家话,你跟我去仓库一趟。”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尿素和农药的气味。

“星期天县里又送来一批农药尿素,已经春耕了,马上就要给麦子上农药上肥料,所以味道挺厉害。”他笑着解释。

说着话他关上门,从角落里拖出两个木箱当凳子。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金海咳嗽一声,从门缝往外看了看,没看到人后回来说:“马主任做事……”

一听这话,钱进开门见山直接说:“金哥我明白了,你以为我帮你忙是要你给我马主任的黑料呢?”

“说真的,金哥你这有点看不起人了,我帮你是因为你是供销社的老同志,我来那会又是你帮我最多,我这叫做投桃报李!”

金海一愣,讪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钱进说道:“你要是知道就别往下说了,我跟马主任的事是我俩的恩怨,用不着牵扯进你去。”

金海挠挠头。

头皮屑也在阳光下翻飞。

他说:“他叔,我确实帮不上你大忙,不过我不能让马主任随便对付你。”

“这样,我知道一点事说给你听,好歹你也知道以后,他姓马的不敢再随便的弄你。”

“这些年里他没少往外倒腾东西,尿素、煤油、柴油最多,有时候还有布匹、白糖、菜油这些紧俏货。”

金海抹了把脸:“上个月拉走的十袋尿素,账上只记了五袋。”

钱进点头。

刘秀兰刚才也提到这件事了。

“就昨天晚上他又拉走了两桶柴油,说是公社农机站急用,可农机站的人昨天还来问什么时候能批到油呢……”

钱进说道:“这都是不出预料的事。”

然后他随意的转了话题,没着急从金海口中搜寻马德福的黑料。

他清楚现在得到的黑料用途不大。

不管刘秀兰还是金海,他们平日里跟马德福没有利益冲突,两人也不会想着留下证据以图日后对付马德福。

所以钱进需要的不是两人手中的什么东西,而是需要两人随时能给予自己的支持态度。

这个态度很重要。

供销社里总共五个人,这两人只要站在他一边,那他就是多数派了。

如果他还能拉拢赵大柱,那他就是团结了群众。

另外,钱进猜到了,真正能对付马德福的赵大柱。

所以他最早给赵大柱送礼,所以他要获取金海和刘秀兰的支持。

这个支持的态度是给赵大柱看的,让赵大柱知道自己的手段,让他看到自己能赢马德福的曙光。

谁赢他会帮谁!

下午三点,供销社最清闲的时候。

钱进又敲开了会计室的门。

上次他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会计室很小,因为马德福不是东西,他的办公室和会计室相邻,然后他把两间房之间的隔断墙给推倒了重新建起一面墙。

重新建筑后,他的办公室侵占了会计室好些空间。

本来两个房子都是两间房、两扇窗户,结果他的办公室吃掉了一间房,等于办公室有三个窗户,会计室只有一个窗户。

此时会计室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表格和通知,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账本和单据。

赵大柱正在噼里啪啦的算账,他见又是钱进来了,疑惑的问:“小钱,又有什么事?”

钱进反手关上门,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盒子:“赵老师,上次来我是看出来了,咱供销社里你最辛苦,算账很辛苦。”

“正好这次回城里我去了一趟黑市,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了这么一个洋玩意儿,之前他听你说起过,我估摸着能帮上你的忙,就给你换过来了。”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台崭新的电子计算器,在这个算盘仍是主流的年代,这简直是稀世珍宝。

赵大柱的眼镜片上反射着计算器液晶屏的微光,钱进点了一下,屏幕上开始出现数字。

“这是?”

“这是小鬼子研制出来的机器……”

“HP-35型计算器!”

钱进点头:“对,赵老师你识货。”

现在国内已经有电子计算器了。

甚至一早在1955年,哈尔滨工业大学就研制出了模拟式电子计算器,当然那时候不可能流入民用市场,都是给军工企业和科研单位使用的。

至于微型的掌上计算器现在国内还没有动静,其他各国动静也不大,如今最大的动静在东瀛鬼子手里。

七十年代的小鬼子确实是小日子过的不错,就拿微型计算器来说,惠普在1972年研制出了HP-35。

这是世界上第一部手持的科学计算器,它在当时与其它同类产品有着很大的不同。

钱进在友谊商店看到过一些计算器,只能执行加、减、乘、除四项基本功能。

老会计是看不上这种计算器的,毫不夸张的说,针对日常生活所需,好会计打算盘的速度比用计算器算的还要快。

但到了HP-35的问世,一切不一样了。

这款机器拥有恐怖的35个按键,它能把计算尺的所有功能精确到10位数字精度,而且能够在200位十进制范围运行小数点或10次幂的指数。

正是这些功能的结合,让已经被几代工程师和科学家所使用的计算尺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

赵大柱在前两个月刚发行的报纸上看到过关于这台计算器的介绍。

结果如今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忍不住算了几个复杂数字。

一秒钟出结果。

这让他又是激动又是惆怅:“老算盘要退出历史舞台喽。”

他的手抚摸着计算器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什么圣物。

钱进没有给他拒绝或者询问机会,留下东西摆摆手便走。

赵大柱去追他:“钱进、钱老弟……”

隔壁办公室门打开了,马德福冒头出来问:“怎么回事?嚷嚷什么?”

赵大柱藏起了计算器,嘀咕着说:“没、没什么,我寻思——没什么。”

马德福看见了钱进的背影,嚷嚷道:“钱进,你不在大堂你过来干什么?”

钱进说:“拉屎,这还得向你汇报吗?”

马德福气的跳脚,关上门回去开始打小人。

空闲时间结束,又有顾客上门买东西。

后面还有一阵拖拉机轰鸣声响起,车子停在了门口,有壮汉进屋问道:“谁钱进啊?”

钱进琢磨这马德福不死心,还找人要跟他硬碰硬呢?

那真是巧了,他今天把张爱军给带过来了。

但进门的只有一个人。

这汉子虽然魁梧强壮,却长的面皮黝黑、满手粗茧,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毛毛糙糙,裤腿上则溅满了泥点子。

钱进感觉这不像个能干架的人,便点点头说:“我是,同志怎么了?”

壮汉上下打量他,大大咧咧的说:“赵大奎、赵二奎他们几个熊玩意儿是你给揍的?听说他们满嘴的牙齿都被揍光了?”

钱进反问道:“你想来给他们报仇?”

壮汉哈哈大笑:“给他们报仇?狗屁,我是来给你敬一杯酒的。”

说着他来到柜台前拍下五毛钱:“今天高兴,来两大盅大曲。”

大盅二两,小盅一两。

刘秀兰迅速上手给他打酒。

壮汉自己接过一杯酒又推给钱进一杯酒:“来,领导,我敬你一杯。”

钱进问道:“为什么?”

壮汉大咧咧的说:“赵家那四个狗草的不是东西,你收拾了他们是为民除害,我为民请你喝一盅。”

金海出来上货,他认识壮汉说道:“二虎你这大清早的就喝上了?”

壮汉二虎指向钱进:“我过来拉俺队里尿素,顺便请领导来一盅。”

金海点点头:“一盅可不够,你得请他吃顿好饭。”

二虎大笑:“我肯定乐意,就怕领导瞧不起俺们那个穷生产队,不乐意去上门哩。”

钱进纳闷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金海指着二虎介绍:“他叫钟见虎,家里排行老二,都叫他二虎,是忠庄生产队的副队长。”

“他们忠庄跟赵大虎他们的赵家紧挨着,平日里有些纠纷,忠庄的队长被赵家兄弟给气死了,忠庄的汉子就发誓,不把赵家兄弟办了,他们生产队就没有队长。”

介绍后金海问钟见虎:“怎么着,现在赵家兄弟被人办了,你们是不是要选队长了?”

钟见虎一口酒干掉一两,抹抹嘴说:“不着急,我们先把清水河给抢回来再说。”

金海进一步向钱进介绍。

自店公社内有多条河流,村庄基本上便是沿着河流建起的。

其中清水河穿过赵家和忠庄的土地奔流入海,赵家在上游、忠庄在下游。

六十年代的时候闹旱灾,两个生产队围绕清水河的用水问题发生过好些争端。

赵大奎当了队长后,更是组织人手在清水河里盖起了一座小堤坝。

他们碰到天旱会蓄水,碰到汛期则放水,忠庄深受其害。

奈何忠庄人少且壮劳力少,玩硬的斗不过赵家。

想告状但前些年政府职能有问题,上头解决不了这事,最终赵家兄弟又各种挑衅,气死了忠庄的队长。

金海看看钟见虎的裤腿子,问道:“糊弄谁呢?你们还没把河道上头的堤坝给砸了?”

钟见虎痛快的笑道:“砸了,这三天一直忙活这个事呢,否则早就过来拜会这位领导了。”

他伸手指向钱进,大大咧咧却真诚毕露。

金海问道:“那你们还要怎么抢清水河?”

钟见虎笑而不语,又对钱进举起酒杯:“领导,敬你一盅。”

钱进说道:“根据单位的纪律,我上班不能喝酒,不过这不是事,你在这个公社我也在这个公社,咱们后面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的是坐下喝酒的机会。”

“古人以茶代酒,我这里没有茶水,就以真情代酒,如果你确实把我当自己人,绝对不会挑我的礼是不是?”

说着他虚晃一记佯作喝酒。

就跟演戏一样假装面前有酒壶酒杯,他假装倒酒,举起来示意碰杯,一仰头喝下去。

钟见虎又大笑,也把自己杯子里的残酒给喝掉了。

钱进将另一杯酒给他,往钱箱里扔了五毛钱对刘秀兰说:“给钟队长来点花生米和五香豆干下酒。”

刘秀兰用酒杯舀了半斤炸花生米,又盛了半斤五香豆干上来。

钟见虎瞪大眼睛问:“你请我啊?”

钱进说道:“不是请你,是请咱俩,我这不也在喝酒吗?”

说着他又假装倒了一杯酒:“来,钟队长没有筷子咱们下手抓,吃着、喝着。”

他抓起几个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的喷香,举起虚假的酒杯又来了一口。

钟见虎高兴坏了,指着他对其他人说:“这领导是好领导,这才叫人民干部,不像……”

“咳咳。”金海咳嗽,“二虎,别喝点马尿就瞎咧咧。”

他看着是呵斥钟见虎却是为对方着想。

钟见虎反应过来,急忙咧嘴笑:“我说不像你金海,咱俩从小一起撒尿和泥玩,多少年了还没吃过你请的下酒肴呢。”

马德福阴沉着脸走出来。

他冷飕飕的问:“钟队长,我听你刚才说谁是好干部?”

钟见虎低下头。

他恨马德福,可是不敢得罪对方。

全公社只有一个供销社,马德福是供销社的负责人,他要是得罪了马德福,全生产队都得跟着倒霉!

钱进见此乐了,说:“马主任没听清吗?人钟队长说你是人民的好干部呢。”

钟见虎睁着眼睛看钱进。

传闻有误。

社员们传的都是什么瞎话,这钱进也没有多彪悍嘛。

马德福哼了一声。

钱进接着说:“你还真信啊?”

“你办公室里没有镜子那我撒泡尿给你照照你那张驴屎蛋子脸,你配的上人民干部的称呼吗?我看你可以去配钥匙,能配几把。”

马德福暴跳如雷:“你他娘……”

钱进迈步过去猛然冲他挥舞手臂。

马德福吓得叫了一声惶恐的往后窜:“你……”

钱进挠挠后脑勺:“哎,马主任你干啥呢?你跟猴子似的蹦跶什么呢?”

瞪大眼睛跟甲亢了一样看钱进。

传闻有误。

社员们传的都是什么瞎话,这钱进比大家伙口口相传中的还要彪悍!

马德福愤恨的盯着钱进,一字一顿的说:“你以为你可以无法无天?。”

钱进凑到他跟前低声说:“我建议你去自首,争取组织的宽大处理,否则你会很惨。”

马德福伸手推搡他。

钱进夸张后退撞翻了个空货架,爬起来后将马德福摁在地上捶。

马德福抱着头高呼:“救命啊!打死人了啊。”

钱进闷声不语,加重了挥拳力度还趁机给他裤裆里扯了一把。

这把马德福扯到哀嚎。

金海、刘秀兰去拉钱进:“别打了、别打了……”

钱进叫道:“他打我、他把我踹翻在货架上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去拉住他?”

马德福一看他被拽住,赶紧起来挥手冲钱进胸膛来了温柔的两巴掌。

金海见此赶紧上去拽马德福:“马主任,不能打了啊,你打不过他你别打了……”

刘秀兰也放开抓着钱进的手急忙的说:“哎呀,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钱进挣脱,一脚踹翻马德福,上去继续爆锤开大。

赵大柱风风火火跑出来,一看情况也去拉人但拉不动。

最终又有人去报告了治安所,刘建国跑来,才算把钱进给拉开:

“哎呀,你们这个单位是怎么回事嘛,你们是供销社还是拳击场呀。”

钱进委屈的说道:“他马德福欺负人,嫌我挡路就一脚把我踹翻在货架上,把货架都给撞倒了。”

钟见虎立马说:“我作证,政府我作证,钱进这位同志说的是真的。”

刘建国看向金海、赵大柱等人。

赵大柱苦笑道:“我没在大堂,我出来的时候两人就扭打成一团了。”

钱进听到这个回答暗地里点头。

算盘子没白送!

金海更是直接说道:“确实是马主任先动手的,唉,马主任现在冲动的很,他一脚把钱进踹在这个货架上,你看这货架不是被撞翻了吗?”

说着他还躺在了货架上,重现了刚才场景,大大增加了说服力。

刘秀兰愁眉苦脸的说:“咱单位现在成笑话了,马主任,你看钱进不顺眼你别出来,前头交给我俩就行了,结果你出来打他,唉!”

一声长叹,气的马德福想骂草你吗。

但是心有余而气不足。

他被钱进捶的很惨!

然后他还得被刘建国批评。

刘建国将他拽起来拉到椅子上生气的说:“马主任,你好歹是个国家干部,你年纪都快能当钱进同志的爹了,你说你怎么这么冲动……”

马德福闻言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从椅子上软塌塌的滑倒在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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