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第383章 私家,公敌

第383章 私家,公敌

自从泰昌初年允地方多存留、设公办银开始,兖州府和孔家之间就有不可调和的经济矛盾。

归根结底,问题出在祭田和孔家庄田,钦拨排甲户与孔家义子、雇工上。

“抚台明鉴!臬台明鉴!”孔尚贤拿着册子声泪俱下,“自国初以来,五屯已经只有六百一十五顷了,失额已近七成!”

兖州知府却插话道:“衍圣公,这些数字,和府衙架格库里的鱼鳞图册可对不上啊。”

谢廷赞没有说话,山东巡抚黄克瓒却说道:“除郓城、巨野、平阳、东阿、独山共三十八排甲外,还有七十八人自称排甲户甲首,诉衍圣公府年索夏秋二季钱粮。他们都有衍圣公府开具之手本,又有去年衍圣公一脉迁边所佥派差役之手本、今年万寿圣节贺礼之贡物手本。一年之内盘剥过重,这才诉状四起。衍圣公,如今该如何处置?”

孔尚贤看着黄克瓒。

老熟人了。去年初,他还是刑部尚书。是汗庭大军进逼古北口、喜峰口,黄克瓒上疏奏请议和,皇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而后,他署了个右副都御使的衔来巡抚山东,这是降职任用了。

现在黄克瓒咄咄逼人,他来得这么快,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拿孔府博些功劳好还朝。

“……管勾官一直多缺,这必定是有屯主伙同奸人污蔑,又或是屯主冒名索要。抚台明鉴,这手本都是屯长开具再回报完纳。”孔尚贤咬牙切齿,“抚台自知,衍圣公府早已管不得祭田,私下买卖者众!要不然,列圣所赐祭田两千大顷如今也不会十中只存其三!”

“数字对不上。”兖州知府仿佛只会说这一句。

谢廷赞终于开了口:“好啦,其中实情若要明察秋毫,查出来的结果只怕十分难看。衍圣公,如今民怨鼎沸,我等前来,也不是为了寻你麻烦,是来商议如何处置的。衍圣公若一直避重就轻,庄户、佃户、祭田业务定然吵得山东上下过不好这个年。传到京里去,派了钦差下来,那就不是如今这样尚有余地了。”

孔尚贤的手微微发抖,抿着唇许久之后才问:“依抚台、臬台高见,如何处置才好?”

黄克瓒和谢廷赞互望一眼,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孔尚贤回曲阜之后,姿态还是摆得正的。

送了不少族人到严州府衙自首,这是态度很好。

但孔府问题的核心是什么,众人如今尚未触及——实际上也是因为不明白皇帝想要做到哪一步。

现在嘛,先触及到更核心的利益问题。

从宋时封了文宣王、赐祭田开始,孔氏在山东当地就有了特权——以维系衍圣公府和山东孔庙开支的名义。

具体做法,核心是钦赐的祭田和钦派的屯户。

说白了,给土地,给人口。这些祭田产出,相当于把田赋交给衍圣公府;钦派的屯户被称为排甲户,衍圣公府也有向他们佥派差役的权力。

大明开国以来,前期为了拉拢士绅,对衍圣公一脉都很不错。钦赐的祭田累计足有近两千大顷,也就是近二十万亩;钦拨的排甲屯户,也有五百户。

两百多年过去了,孔府说祭田已经只剩下六百多顷,排甲户也少了许多。但兖州知府说数字对不上,黄克瓒又说另有七十八人自称排甲的甲首状告孔家——这还只是出面来状告的人数。

因为孔家自然不是只靠这些祭田存在着。除了祭田,他们还有自己置办的庄田,也有寄名于孔氏庄田之下的庄户、佃户。

按兖州知府的说法:五屯、四厂、十八官庄。

孔尚贤苦口婆心说只有八官庄,后来说是十一官庄……

黄克瓒悠悠说道:“陛下立圣庙,复设太常宰,尊先贤。依我之见,衍圣公还是该奏请朝廷废了祭田旧制,改为山东、兖州地方定额给付孔庙所需。要不然,反倒弄得乌烟瘴气。”

孔尚贤的手抖了抖。

兖州知府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孔家不能充当朝廷体系之外的“征税者”了,他们自家庄田,那就能当做其他地方大户来看待、管理。

现在的问题就是:明面上祭田减少了,但只要与孔氏有关的,不论是孔家人还是寄户、佃户,都会扯着祭田幌子。

朝廷没有明确信号之前,对孔家也不便逼迫过甚。

过去数年间,山东各府想多收些钱上来,顾忌重重。

现在信号来了,黄克瓒漫不经心地提出这样的建议。

“抚台……”孔尚贤欲言又止。

“衍圣公须知。”黄克瓒深深地看着他,“如今九边和成都府、辽宁省,都在清丈军屯、悉定民籍。山东,也只是早晚之事。我知道衍圣公两难,内有本支旁支、内孔外孔之争,外有新政大势、上下如一。如今有此变故,也是衍圣公再塑孔家之机。士林虽然都在看着,陛下却也不是暴戾之君。”

孔尚贤看着他,心想你被他贬到这里来了,也不觉得他是暴戾之君?

黄克瓒之前就能做到二品大员,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皇帝让他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如今其实也想通了,之所以一定要打那一仗、一定要打赢,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新政。

萧大亨以前也被皇帝从北京贬到南京过,后来成了施政院之首。

山东有孔家,确实最难啃。但如果啃下来了,山东必定是其余诸省之中新政推行最为顺利的。

如今的形势难得一遇,黄克瓒必须要抓住。

孔尚贤心里发颤:失去了对祭田的掌控权,以后只是“被施舍”的对象,他还能进一步压服族中族老们吗?

谢廷赞此时悠悠说道:“天下只三家,曲阜孔,江西张,凤阳朱。衍圣公,你族中子弟狂言,家庙以前朝封号为尊,这些在山东知道的人也不少。书相、台相都以为,衍圣公治学还是有成的。如今,何不知行如一、当断则断呢?”

孔尚贤身躯又一颤。

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小家气。

孔氏子弟能有这种狂言,自然因为历朝历代的优越待遇。

如今的问题只在于:这些事要不要上秤。

他知道山西诸官现在想赶在朝堂上酝酿出大势、冒出当年议礼时把矛头指向孔家的张璁那等人物之前,把实际的成果拿到手。

如果孔尚贤不肯这样去做,那他们就公事公办,先拿那些状告做文章,“大公无私”地查。

孔尚贤也知道,查下去同样不同意。如今天子毕竟才登基十年,许多陈年旧案查下去,会牵涉到许多当地官员、大户,阻力重重。

问题是他们都是新派到山东的官,他们想查,朝廷也会支持查。

查出个孔氏污浊不堪,查出个山东官场贪墨横行,皇帝不见得不乐意,朝堂上也不见得不乐意。

天下官制正要大改,许多好位置呢!

“兹事体大,我……”孔尚贤的身体都像是垮了一般,“且容我与族中再商议商议……”

“静候佳音。”

黄克瓒和谢廷赞仿佛胜券在握。

在孔尚贤离开之前,谢廷赞又加了一句:“举子聚众闹事,如今我已查明,实有些人鼓动拜谒大成先师庙。用意嘛,无非今年乡试也开始考新学罢了。衍圣公既因格物致知而学问大成,万勿被人推出来当枪使了。”

“……多谢臬台提醒。”

孔尚贤的身躯又岣嵝了两分,失魂落魄地离开。

他最后用了这种方法离开京城,焉能不知?在皇帝心目当中,新学恐怕比新政还要重要。

由孔家掌控的祭田,就是以前儒学极特殊地位的象征。

他当真还要死守着这份特权吗?

……

宰执,叶向高。

枢密使,田乐。

太常宰,李廷机。

总领中书大臣,朱国祚。

总御台谏大臣,汪应蛟。

总理藩邦大臣,方从哲。

总治公安大臣,牛应元。公安警察提督,定国公。

总管官产大臣,贺盛瑞。

再加上财政部尚书毕自严、税政部尚书王德完、文教部尚书徐光启、礼法部尚书……

腊月二十五,京城里最轰动的便是诸相皆定、新的北京中枢二品大员们皆定。

诏旨已颁,泰昌十年正月初九,天子将于奉天皇极殿拜相,祭告天地社稷,携百官谒太庙。

比很多人预料的更快。

奉天皇极殿内,是夜赐宴。

中间长长的甬道都清空了,今夜之后就要放假过年,过年期间也不用办公务。

明年之后,奉天殿内的格局就要改一改,因为又多了三院。

所以此夜,奉天皇极殿的甬道之中只有一桌又一桌。

皇极殿内,则共有九桌。

最靠北的,皇帝请八相共坐。

而后八桌,坐的都是已经定下来的一房七院至少三品以上。

朱常洛先端着杯子站了起来,自然没有人屁股还挨着凳子。

“气象一新!”朱常洛朗声说道,“已经定了的,回去过个安心年,但想一想明年开始如何处置衙务。还缺着的,进贤院年后继续考察、遴选。”

叶向高心情十分激动,先开口说道:“臣定谨记圣训,不负重托!”

朱常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座漫步在群臣之间,一个个看着,也一边说道:“朕仰赖群臣治理好天下!过去两年,战事吃紧,国务没耽搁,卿等都有功。北疆安定了,但大明还远谈不上海晏河清、四海升平。路漫漫其修远兮,君臣一同求索!”

说罢又叹了一口气。

“朕去年只去了承德府,去了辽宁省和辽西、辽东二镇,其中许多地方过去也不是大明实土。但迁边百姓家资之薄,朕也看到了。”

朱常洛看着袁可立,又看了看田乐,最后看着去年伴驾随行了的方从哲。

“保境是为安民。安民是为百姓居有其所,衣食无缺!”朱常洛停顿了一下,人已经走到了甬道之中,那里有更多的三品、四品、五六七品,“你们有些出身仕宦之家,有些出身贫寒。但民生疾苦,你们多少还是都知道。”

“如今枢密院正在整饬九边。明年之后,军费开支总会开始缓缓往下降。但朝廷财计,仍是重中之重!更多具体的事务,要靠你们来执行。”

说罢转身遥遥指了指叶向高:“叶宰执呈了方略,拟以每五年为期,好好办些事涉国计民生的实事,这就好。朕只会同诸相审决大略,此后国政大多都可由你们放手去做。朕为君父,就代万民看着。”

叶向高在远处弯了弯腰。

朱常洛笑了笑,又走得更靠南一些。

这里,基本就都是他登基之后相继从会试中走出来了,朱常洛对着一些人笑着点了点头,偶尔寒暄几句,问的大多是家事。

往回走的时候才继续说:“自古变法难。大明开国已二百余载,太岳公已因财计难以为继开了个头。如今北疆虽定,但朕常怀忧虑啊。历朝历代,国祚至此,已可称高寿。想要丹宸永固,何等之难?”

又走到了重臣面前时,朱常洛才说出让他们吃惊不已的话:“朕思前想后,无非放下定要以一姓掌天下的执念!如今设宰执,拜诸相,就是告诉卿等,朕要把君臣共治摆在明处!”

说罢看着叶向高等人:“卿等也不要以为,能坐在相位是只凭圣眷。天子是有德者居之,这大好官位,同样如此。大明不只是朕的,也是你们的,更是天下万万黎民百姓的。朕要得民心才能坐稳天子之位,你们也要得民心,才能坐得稳官位!”

朱常洛伸出手来,缓缓绕了一圈:“今夜赐宴,这排场,是普天之下黎民百姓脂膏之献。君臣同饮,饮的是责任,饮的是担当!朕要推行新政,要办的只有三件事,为民,为民,还是为民!新政宗旨为民,便能得民心。民心稳固,江山社稷稳固,君臣之位稳固,最终也是为了朕,为了你们!”

他指着自己:“私。”

又指了指天:“公。”

最后举起了酒杯:“不必讳言!阴阳调和,中庸平衡,奉天皇极殿这条大船行于黎民大海,上恐有不测风云,下恐有暗流涌动。这条船能不能行得稳,就看朕与你们的本事了。首先,就得同心协力,敬畏天地,敬畏黎民百姓。”

“诸君,同饮!”

叶向高是懂事的,马上说道:“圣训如大道天音,振聋发聩!列位臣工,同饮此杯,当先谢天下苍生,先敬黎民百姓!”

朱常洛笑着看他。

担子分一些给他们了,朱常洛接下来确实就可以只是先看着。

代天下百姓看着,做天下百姓利益的代言人。

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政治比这个更正确?

当然,需要他能够做到,他的子子孙孙也能做得到,确实能够回馈大明百姓,给他们带来安定富足。

如果做不到……

那儿孙自有儿孙福。

现在朱常洛就要表面上就把君臣明明白白地绑到同一条船上来。

船翻的时候,那就大家一起死吧。

他还有很长的一辈子,足以让普天之下的百姓都明白,其实不只是天家、世家、大户之家。

还有另一种概念,统治他们的,和被统治的他们。

他愿做一个明明白白的敌人。

天家行善,仍是天家。天家官家不仁,便是公敌!

(本章完)

384.第384章 一世之名

第384章 一世之名

泰昌十年就这样到了。

正月初六,山东衍圣公奏疏抵京,奏请由朝廷遣命官官勾祭田,曲阜大成先师庙所需以后概由山东地方列支定额给付。

曲阜知县也再度请辞。

朱常洛看完问王安:“没闹出什么事?”

王安垂袖回答:“族老自缢一人,病死两人,孔府械斗了一场。”

朱常洛笑了起来:“哦?衍圣公久不在曲阜,怎么压下去的?”

“衍圣公舍了自家三处庄田,还有济宁、临清共六处产业,把本支旁支彻底分家了。得旁支之助,本支那些人也闹不大。”

“这么说,没用山东官衙的人?”

“没有。”

遥远的皇帝对曲阜的动静了如指掌,不论这些信息来自山东官府还是王安麾下改革之后的内察事厂。

朱常洛感叹了一声:“千年富贵,毕竟不简单,总有存续之道。”

偌大一族,三条高层长者的“贵命”。于孔氏而言,内部毫无疑问称得上一场“政变”。

除这三条命之外,其他内部流血,可以想象。

但孔尚贤总算是自己也开始破财消灾了,他于族内的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论述。

今时今日,他在朱常洛这里能过关。

“去告诉孔尚贤的儿子,三日后拜相,他宜代父观礼。”朱常洛吩咐着,“衍圣公体国之心,朕甚是欣慰。传旨,衍圣公精研格物致知论有成,授太常学士衔,着其于兖州主持泰南书院。”

山东如今共有三个王府改成的书院:济南德王府改成的太学山东书院,这是和太学中学苑具有同等学力、学成可授举人的官学;兖州鲁王府改成的泰南书院和青州衡王府改成的泰东书院,这两个稍次一些,只能授生员。

给了孔尚贤一个事情做,却又不是主持着山东的“最高学府”,朱常洛也算给出信号了。

现在到这一步就可以。

进入泰昌十年,大明已经每个省都至少有一个太学的分院。

随着一届一届的学生学成结业,大明举子和生员正在越来越多。

在新政的大背景下,官绅优免和财计的矛盾终究会被人提出来。

改革该深入了。

这些事就是一房七院这八相们的使命。

朱常洛已经只用作为后盾,坚定地支持。

旨意传出,京官们虽然有些人比较惋惜这场风波结束得如此之快,没能捞到更多资本,但也能接受。

反正态度已经借由这件事表达清楚了。

正月初九的拜相大典要好好准备。

叶向高自不必说。这个春节,他府上门庭若市。

但叶向高也十分谨慎。相位虽好,却也很凶险。皇帝虽明言君臣共治,却也不能容他得意张狂。

一个斋戒焚香、自省静思以待大典就能对客人们避而不见。

说只是八相,但其中有个特殊的人,那就是年轻的定国公。

以他为核心,新旧勋臣们要好好安排一下了。

正月初七,皇帝又在武楼赐宴,这次只有枢密院、治安院的文武参加。

治安院的文臣之首牛应元还在从南京赶往北京的路上。名单虽然是腊月二十五公布的,召他入京的旨意却发得更早。

今天赐宴的重点也不是他,而是在座的在京新旧勋臣们。

“虽不能说一代不如一代,但不孝子孙总是更容易出。”朱常洛对他们的训话很简单,“朕御极之初,先管束你们,以昌明号帮你们挣钱。此后有战,愿从沙场建功的,毕竟只有寥寥数人。现在有了治安院,这是条新出路,但朕要把话说明白。”

治安院体系何等重要?以后,可以说枢密院专门负责对外的征伐和国防,而治安院则负责对内的缉盗剿匪。另外,更重要的则是皇帝意志在地方上的武力延伸——他们会是与地方打交道最多的武力系统,也是最经常与百姓打交道的武力系统。

“不需要非常好的上阵杀敌本领,这就能让你们的更多子孙有个出路,前提是要懂得做官、做亲民武官的道理。”朱常洛看着他们,“除承德府、辽宁省外,其他诸省还不会立时设置治安司。但要提前做准备,你们提携入军伍的将官,你们自家子嗣,开春后便由枢密院会同治安院遴选,先入武学集训,再到通政学苑进修。”

从这件事入手,首先是安置新旧勋臣们举荐入军方的一些能力较差的人,其次从中枢这里让他们的任命经过统一意志的灌注,最后才择优任用。

骨架先搭起来,随后牵涉到的是诸多五府老兵的退役安置。地方上要配合的,是在现有差役队伍里进行裁汰遴选,以后才会组成专门的治安院体系。

他们涉及到地方执法权,又是新事物,朱常洛要花大量心思在这边。

与治安院性质相近的,自然是理藩院和官产院。

方从哲不必说,去通辽、回程,一路上朱常洛早就与他聊过很多。方从哲从很早就知道自己将有这一相之位,目前他的工作也十分明确:对北疆诸国后续战略的落实,筹办今年的广州商贸博览会和外滇、南洋诸国朝觐。

而贺盛瑞则当真是泰昌朝才起势。

他先是在工部主持和承担了许多大工程,初步为北直隶、承德府一带打下了一些工业底子,现在则一跃而成为一相,而且是极为特殊的一相。

官产院之下,首先便是漕运、马政、盐政、钞关、市舶司等钱袋子,还有矿、厂……

说实话,这些东西贺盛瑞有点手足无措,好在同样有皇帝给他开小灶。

“衙,很简单,大体仍如旧制,税政院也会参与其间。但朕用你,就是你精于管理、审计。”正月初八的上午专属于贺盛瑞,朱常洛跟他说着关键,“行,也重在用人、审计。其中不少人,倒不用官产院来用,其余一房六院乃至于将来诸省之下,各有行,官产院的核心,仍是审计,保证亏损有长远目的,盈利能依法完水,资产没有流失……”

官产官产,如今除了那些盐场矿场和新边开辟的牧场等,最大规模的官产莫过于地方官田。

这一块过去都是地方官府与地方大户合作,由他们来承租然后招佃,这种事情后面当然该更精细化地管理。

到了下午,牛应元才风尘仆仆地赶在拜相大典的头一天抵达京城。

抵京第一件事,自然是面圣谢恩,于是这下午的时间则留给了他。

牛应元在宫中呆到用完了晚膳才离开,这一夜的京城里,文武百官和各个部门都已经在静静准备着。

叶向高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家仆托着盘子,其上是专门新制的礼服官袍。

至此,大明官袍有了一种新色:一品衣紫。

叶向高心情激动地穿戴好了,到了府中正堂处,先是接受了阖府家小的道贺,管家则上前说道:“相爷,御赐抬舆已入府。”

“好生招待了吗?”

“自然。”

叶向高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走吧。”

御赐紫禁城内抬舆,这是皇帝给他这个宰执的特殊恩典,以示对他的尊重。

叶向高还年轻,身体还很好。以后寻常时,他也不准备坐这抬舆。但今天不同,今天是他的大日子,是他需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受皇帝所拜而为宰执的大日子。

大典一丝不苟,该坐。

也想坐!

一个更为华丽尊贵的抬舆、七座官轿今天都由锦衣卫来抬动,以后则由一房七院备专轿、专人迎送八相往来于紫禁城于家宅、各衙之间,这是属于八相的待遇。

他们从京城各处出发,朱常洛也起来了。

郭兰芝为他整理了衮服,又看了看穿上太子礼服的儿子。

“来。”

朱常洛伸出手牵着儿子,向郭兰芝点了点头,就从坤宁宫先去乾清宫。

“爹改了祖制,自今日起,你也要关心朝政得失。”

“儿臣谨记。”朱由检还小,听话就是了。

朱常洛牵着他慢慢走,随口说道:“人力有穷时,天子只能靠用人掌稳天下。用人有道有术,若只知帝王心术、权谋手腕,固然能把皇位坐稳,但群臣党争,于国于民便是不幸,久而久之民心必失。设相,放权,是以诚待贤。人都有志向,有尊严。不以天家奴仆视之,而以国士待之。大明之大,从不缺才德兼备之士,你要学会坚持这个道,学会分辨德才的方法。爹是给你将来出了难题,但也是对你有更大的期待。”

朱由检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儿臣先记着,儿臣定用心领悟。”

朱常洛当然是给他出了大难题。

放权容易,收权极难。

他并不愿意见到这种结构将来又倒退,因为能力不够,子孙将来干脆只凭仍旧至高无上的皇权用暴力的方法改变这些。

时代大势无法阻挡,现在他已经打开了发展工商业、提升生产力的局面,帝制最终会迎来它的结局。

从朱常洛的私心来讲,就算他的后世子孙将来能力平庸,他也希望子孙们有个不那么残酷的结局。

从这一点来说,逼死了三个族老的孔尚贤不也是如此吗?

所以今天,他要先带着儿子去观礼。

让他看着,他的父亲很庄肃很认真地拜相,希望这些重臣能辅佐他把国家治理好,去做那些对国家长久而言更有利的事。

让他看见了,随后才好继续教育他。

午门之外,百官看着向来只为天子服务的锦衣卫抬着八相来临。

他们率先感受到这一点,感受到天子是个多么难以用常理来琢磨的天子。

他当然有他固执的一面,从御极到如今都在不断对官绅这个群体露出獠牙。

可他又有这一面,对他心目当中可以重用的臣子给出以前难以想象的尊重、待遇。

就像他提出来的矛盾一说,一模一样。

三通鼓响,宫门大开。

田乐等人先下了轿,但叶向高仍稳坐抬舆之中。

相同的是,他们八相都能从御道入宫:这又是天子亲自审定之后,从大典仪注里专门改的。

八相之中,宰执为尊,可谓之首相。

紫袍,御道,抬舆。

朱常洛端坐于奉天皇极殿内的宝座之上,静静等着他们入殿前来参拜。

如今,当然还是等级分明的。

无需避讳,就算再过数百年,同样如此。只不过,那时要进入到明面上没这么多规矩的时代。

但眼下还是大明,这个阶段里,予以规格、天赐权威,有助于他想做的事情往下推行。

此刻的八相里,并不全是当时的田乐,因为他的理想与天子的理想能够共鸣而忠心用事。

叶向高以前的风评是差一些的,威望是差一些的。既然他有决心,朱常洛就要帮他补一些威望。

“天子升座,众臣入拜!”

远远的殿外传来礼官的声音,随后是奉天殿门大开。

叶向高已经在殿门前下了抬舆,站在了最前面。

这一次,不是文武分列两班了,不是那些超品的公侯伯站在他们前面。

叶向高却没有第一个走在前面,而是对田乐等七人说道:“列位,一同入殿吧。”

“首相请!”

“陛下恩重,我等皆为肱骨,岂能不同进退?”

叶向高十分明白,其实一帝八相只有一个头脑,他不该过分出头。

于是在他的坚持下,大典居然执行时还有一些小变化。

但这是反映叶向高聪敏的小变化,也是反映他权威的小变化。

这点小变化,相当于驳了皇帝审定的大典仪注,但皇帝并不会不开心。

相反,他有这个权威临机权变。

八相在前,众臣随后。

一步步走过奉天皇极殿之间长长的甬道,他们看见司礼监掌印及秉笔、随堂大珰们手中拿着的托盘。

每一个盘子上,各有宝印一枚、腰牌一方、文房四宝一套。

笔身为丹砂红漆,墨却仍是黑墨。

但这已经象征着他们拥有代天子处置那些已经下放到一房七院权力。

长长的制旨被唱诵出来,回荡于奉天皇极殿内。

中心思想,正是年前在这里赐宴时皇帝说的话,只不过剔除了那些“这也是为了朕、为了你们”的私心表述。

全是公心。

士子进学,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是为治国平天下。今设诸相,以全其报国之志,以展其治国之才。

圣天子临朝,擢贤用德。亲拜诸相,托付以国政之重,盼众正盈朝,唯黎庶苍生生计为国计。同心协力,共治国泰民安之繁华盛世。

泰昌十年,华夏纪元一八三二年,天子于奉天皇极殿拜命八相,亲付宝印,郑重开启大明内政新篇。

申时行、沈一贯、王锡爵、沈鲤、萧大亨等咨政学士们感慨地看着这一幕。

十年之前,十年之后,截然不同。衍圣公已苟且偷生,而八相今日此等礼遇,谁不以死相报?

至少此刻,他们羡慕。

名啊,一世到最后,怎么好放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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