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吃糖

星陨之事玄而又玄,甚至,密谍司也派专人过来调查过,只不过应该是靖南侯打过招呼的原因,所以密谍司只是派人过来“问候”了一下是否是有这个事,问完了就走了,也没说去看看那块陨石或者要拉走什么的。

这倒是给伯爵府这边省了很多麻烦,因为那块陨石早就已经被薛三给“开膛破肚”过了,真要临时造个假的出来交差,难度其实也不大,毕竟陨石这玩意儿看似神秘,但成分其实也算是烂大街,但怎么说呢,能少一桩麻烦是一桩么不是。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先帝在位时迷信方玄之术,燕皇登基后则洗涤了这种风气,所以下面的人包括密谍司汇报会汇报,但绝不会傻乎乎地做出把陨石当祥瑞送到燕京的举动。

同时,不管天象到底有什么变化,只要不是天雷滚滚,底下的人,还是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这让郑伯爷找到后世的那种早上起床刷刷国际新闻然后洗漱继续去工作室当画工的感觉。

说是和自己有关系?

但真的和自己有个屁关系。

薛三已经早早地率领他那一百零八号手下出发探路了,用薛三的说法,一百零八是个很好听的数字,但在瞎子等人看来,却不是怎么吉利。

大概七天之后,郑凡所率的近一千雪海骑兵正式出发,人数不算多,出征仪式也没有,毕竟还需要注意一下保密工作。

只不过在出发时,伯爵府设宴款待了这一千士卒,没什么太过激动人心的话,郑伯爷也没有去发挥自己的口才,分餐制,每个人一张小板凳,就坐在地上吃,围了好几圈。

郑伯爷坐在最中间,

等吃完饭后,

郑伯爷端起酒杯,

所有人也都一齐端起酒杯,

雪海军的军纪近乎是完全承接的靖南军,在细节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禁酒令也是实施得很严格,除非特定时期或者假期准许饮酒外,其余时候士卒胆敢擅自饮酒,初犯鞭刑,再犯斩立决。

“兄弟们,我不敢保证这次所有人都能跟着我回来,但我能保证的是,回不来的兄弟,有家室的,我郑凡照顾了,没家室的,学堂里会多你一个牌位,会有一个孩子帮你扛姓;

回来的兄弟,

说升官发财,太土了吧唧的了,

只能说,

回来的,

咱就是真兄弟!

干了!”

“愿为伯爷赴死!”

“愿为伯爷赴死!”

……

这边正在吃饭,

那边,

瞎子和梁程面对面地坐着,二人面前,摆放着花名册。

瞎子的做事风格很细腻,处理事情时讲究个走一步看三步。

这次入选主上队伍里一同入楚的一千士卒里,蛮人、晋人、燕人都有,甚至还有海兰部在内的几个临近雪海关野人部族的几个少主。

同时,金术可也被从前线调回来,加入了这支队伍。

另外,这次陪着樊力一起回来的卖糖葫芦的何春来以及陈家子弟陈道乐,也被丢入其中。

梁程不由的有些担心道:“太讲究政治,必然会影响到军事。”

梁程更喜欢纯粹地领兵打仗,并不喜欢在战争之事上牵扯上太多不相干的东西,因为大部分这种情况只会带来掣肘。

在他看来,主上这一千人马,全部选择精锐过去就行了,一能够好钢用在刀刃上,二也能够最大程度地保证主上安全。

瞎子则反驳道:

“主上这次是潜入楚国,但并不是奔着打仗去的,这可和几年前主上第一次率三百蛮兵入乾就能攻入一座城不同了,如今的乾楚两国都有了戒备。

潜入是潜入,但真不是去死磕的,主上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否则这一次他不会放心将你留在家里看家。”

如果真的要去打仗,奔着刷大军功去的,依照主上的谨慎性格,怎么可能不带上梁程?

“所以你就把它变成一场团建?”梁程反问道。

“团建还不至于,能打还是能打的,咱们主上还是有人格魅力的,这帮人跟着主上去楚国那里溜一圈,活着回来就成自己人了。

比如这个金术可,主上很看重他。”

“他的能力,确实很不错,我觉得,假以时日,他能独当一面。”

能得到梁程的这种评价,足以说明金术可的优秀和潜力了。

“就当是黄埔军校一期吧,呵呵,等主上走后,咱们要做的,就是将生产制度和军事结合起来。”

“还是要折腾八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咱们雪海关别看在这片方圆很豪横,但那也是因为之前野人之乱把四周彻底搞崩了的缘故,和那些人口稠密的大城比起来,咱们依旧显得有些‘逼仄’了。

反正以前的框架都建设得不错,再改动改动,就能发挥出主观能动性了,人少,兵少,不发挥主观能动性咱们怎么去和人家比?

也别总八旗八旗的,八旗只是个表面,本质上还是军功制度和战争红利制度,因为咱们这里必不可免地要牵扯到多民族的问题。

其实,我真正想做的,就是把咱们雪海关打造成一个战争机器,全民对外掠夺吞并的模式,就像是秦朝那样。

要让下面的人,主动且本能地渴望战争,渴望对外掠夺,并为此狂热不能自已……”

“得,又回到你的老本行了。”梁程无奈道,“真像传销。”

“万物基于传销。”瞎子肯定道。

“但这种模式,很容易玩儿崩。”

瞎子听到这话却笑了,

道:

“只是想玩儿一把大的,你这头僵尸居然还想着长治久安?想太多,想太多啊。”

梁程身子微微后靠,

伸手敲了敲桌子,道:

“你负责制定章程,我来负责落实,争取在主上回来前,我们就把一切改造都做好了,得抓紧时间,我有一种预感,明年年底之前,大战可能就会来临。”

“时间充裕得很,莫慌。”瞎子默默地点了一根烟,又道:“其实大战不大战的,我不是很关心,我只关心靖南侯。”

“至少目前来看,靖南侯对主上可以说是很好了。”

“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瞎子抖了抖烟灰,

道:

“我先再理理,明晚咱就召集校尉以上的军官来伯爵府开会。”

……

郑伯爷出发了,这次行军的速度很有保证,呈现出的是一种战时急行军的状态,在不消耗马匹的前提下,做到了最快。

原本郑凡还想着在路过奉新城时,再进去和侯爷打个招呼蹭顿饭什么的,但在路上遇到了一支靖南军,双方交流后得知侯爷已经动身离开奉新城去镇南关那儿看看了。

许是觉得镇南关那儿的薛让闹腾得有点烦人,侯爷亲自出面去压压场子。

既然靖南侯人不在奉新城,郑凡也就没在这里耽搁,继续南下行军,差不多六日后,在涟河河畔的一处小码头位置,和薛三所率的先头人马汇了合。

涟河是望江的一道支流,整体流向是自西北拐向东南,望江是一条大江,但在入楚时则划分出了很多条支流。

其实,从这里入楚,行军难度很大不说,效率也非常之低,和当初从盛乐入雪原差不多。

昔日燕军围困玉盘城,楚国那位造剑师带着八皇子就是从这里回楚国的,没敢往东走过镇南关。

不过,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在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惊喜在等着自己。

……

“小人范永新参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跪在郑凡面前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头发半秃,鼻下有一颗痣。

他是范家的人,范家是楚国的经商之家,依附于屈家。

楚国是贵族体制,朝堂各个位置基本被各家贵族瓜分,有些位置,甚至是这一家贵族的数代专属,爷死了,父亲上,父亲死了,儿子继续上。

贵族,就该有贵族的样子,在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得云淡风轻需要有属于贵族的体面;

但贵族也得吃喝拉撒,也需要生活开销,靠自己的封地产出固然是一笔收入,但地盘就那么大,奴户就那么多,万一来个灾年影响了收成,种地的奴户饿死了事小,贵族老爷们的生活品质降低了才事大。

所以,基本上大贵族下面都会有分支,有的是武将部曲分支,有的则是负责经商的分支,范家就是隶属于屈家的经商分支。

这种分支乍看起来有点脱裤子放屁,但乾国的老爷们也是这么做的,燕国不少商队背后也都站着权贵的身影,哪怕是在后世,权贵经商也需要找个白手套。

范家的生意做得不小,一般来说,在一个国家内的一个郡里做生意,那种商贾算得上是出了门面,在一国境内做生意,那叫抬了门楣,而如果能把生意做到国外去,那才叫真正发家。

范家就属于发家的商贾,虽说背靠屈氏,但范家也有着自己的心思和考量。

原本在雪海关内,就有小六子的人,这个人平日里只负责商贸上的一些事,同时还有收发信件,毕竟郑伯爷和小六子之间的书信往来肯定不能走官方渠道,万一出个什么岔子里面的一些大逆不道被流露出去可就惨了。

同时,这个人也有一些权限,在书信无法及时通传时,他可以“自作主张”。

比如,在得知郑凡受靖南侯之令要入楚时,这位联络人就给出了范家这一条线,说范家可以联系。

以前,燕楚没开战时,小六子就和范家做生意了,现在两国正处于摩擦冲突阶段,贸易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地紧密频繁起来。

因为战争导致了大部分商路的中断,这种走私方式反而可以获得更大的暴利,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可不是说说而已。

区别在于,小六子现在发的“国难财”,最终还是回流到其父皇内库里,毕竟小六子可是在钱粮上立过军令状的,必须得交出满意的答卷;

至于范家这边,想来应该不可能将走私的收益上交出去吧?至多,也就到屈氏那里顶天了。

“路可顺畅?”郑凡问范永新。

“回伯爷的话,路虽曲折,却依旧顺畅。”

“路可安稳?”郑凡问道。

“回伯爷的话,杂而不乱。”

“那就有劳了。”

“伯爷您客气了,伯爷能来我大楚游览,乃是我大楚,乃是我范家的荣幸,范家必然竭诚以待。”

“好,若是得见范家家主,本伯必亲自送上问候。”

“奴代家主谢伯爷。”

范永新下去了,他带来了一支小船队,往日都是进行商贸走私的,这一次,得走私人。

郑凡所在的这支队伍要等到入夜时才登船出发,先顺着涟河下去,然后登岸,再入山。

“伯爷,这范家可信么?”

柯岩冬哥很担忧地问道。

“你问本伯,本伯问谁?”

“………”柯岩冬哥。

柯岩冬哥担心的,是怕范家将自己这支人马给卖掉。

而原本的行军计划里,其实是没有范家这一环的,范家这一环说白了,是通过小六子的关系硬生生地加进来的。

“三儿,你说说看。”郑凡指了指薛三,薛三来这里早,应该比这里所有人都更清楚状况。

“主上,既来之则安之,有范家的帮助,咱们入楚能轻松太多太多。”

显然,薛三是同意乘坐范家这条船的。

金术可则道:“伯爷千金之躯,怎能犯险?”

薛三瞥了一眼金术可,呵呵一笑,道:“说得像是没范家,咱们入楚就没危险似的。”

金术可自知失言,马上对薛三拱手后退。

郑凡还是相信薛三的判断的,道:“既然如此,那咱就坐他范家的船,三儿,你多受点累。”

如果范家有什么祸心,只能靠薛三提前预警了。

“主上放心,咱们一应吃食都是自备,上下规矩属下都已经吩咐好了,前前后后,属下都安插了人。

范家不作妖,那自然皆大欢喜,要是作妖,属下也有信心护着主上出来。”

说到这里,

薛三抿了抿嘴唇,

道:

“主上,入楚路上,烽燧堡寨遍布,没范家帮忙开道,咱们一路得一个一个地拔钉子,那入不入楚都没什么意义了。

属下觉得,咱还是应该给范家一些信心。

商贾无义,最喜欢两头押宝,咱就满足他就是了。

前些日子属下和那范永新见面时,他可是对属下说过,六皇子许诺范家日后楚地皇商的位置。”

柯岩冬哥愣头愣脑道:“范家还真信了?”

郑凡抬起手,

示意柯岩冬哥不要问了,这件事也不要吵了,

道:

“罢了,本伯信了。”

……

入夜了,队伍开始登船。

战马一批船,人一批船,都是些运货的船,别看个头不大,和楚国的水师战船比起来像是个弟弟,但运力可不小。

从涟水下去,再拐个行道南下,顺利的话,可以在楚国庸县上岸,虽然行进的距离并不远,但对于骑兵而言,一夜之间可以跳过包括涟河在内的三道湾流,已经算是极大的效率了。

四娘亲自为郑凡披上了披风,她化妆成了一个亲卫兵,晚上在帐篷里卸妆,白日就和郑凡站在一起。

郑伯爷上了船,甲板上有不少范家的船夫正在忙活,虽然是黑夜,但船上打着不少灯笼,能见度很高。

范永新在这艘船上等着郑凡,主动过来行礼道:

“伯爷,船舱里小人已经备好了酒菜,条件简陋,还请伯爷担待。”

“客气了。”

“伯爷,请。”

郑凡跟着范永新进了船舱,进入后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不仅仅是有一桌酒菜,同时还有三个婢女,衣着都很少。

“奴婢参见大人。”

“奴婢参见大人。”

三个婢女跪伏下来,酒没开喝,事儿也没开干,却已然媚态上脸。

范永新此时则道:“伯爷,小人就在船上二楼候着,有事儿伯爷您言语一声。”

显然,范永新很知趣儿地离开了。

待得范永新走后,打扮成亲卫模样的四娘在郑凡耳边道:

“主上,这三个女子都被下了药。”

“下了药?”

“是,奴家知道的是,楚人那边对奴婢向来不当人看的,这是楚人贵族的一种风气。”

四娘肯定对几个国家的“红帐子”生意做过研究,也对他们的玩儿法做过调研。

“嗯。”

“不过,主上可以入乡随俗哦。”

郑凡摇摇头,道:“毕竟是在打仗,我出去透透气,你帮她们解毒吧,这看起来对身体不好。”

“主上怜香惜玉了?”

“不是,要出远门了,就当临时抱佛脚积点德吧。”

郑凡走出了船舱,里头应该燃了熏香,而郑凡却很不喜欢这种额外的味道,总之就是欣赏不来,单纯的体香他能如痴如醉,但刻意制造出来的香味管你能不能提神醒脑都是累赘。

刚走到甲板上,

“呸!燕狗!”

一个大冬天穿着褂子的男童对着郑凡吐了口唾沫。

唾沫落在了郑凡的靴子上。

“哎哟哟,大人,对不住,对不住,该死,该死!”

一个老船夫马上过来按着男童的头朝着郑凡跪了下来道歉。

郑凡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赃物。

伸手,扯过身边船舱门口挂着的帘布,蹲下来,自己擦拭了一下靴面。

然后从怀里掏出中华牌铁盒子,这铁盒子经过改版,上半头是卷烟,下半头是薄荷糖。

拿起一块糖,

郑凡缓缓地走向这个小男孩,

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伸手,

摸了摸男孩的脸。

这些船夫是范家的人,以前,只是帮范家做走私生意的,今日,却运上来了一批军士。

这些船夫不傻,也看出来他们运的到底是什么人,但大家都是吃范家的饭的,自是无人敢说什么,但难免背地里会骂几句。

这孩子,应该是从大人那里得知船上的是燕人,所以看见郑凡从船舱出来时才有了这一幕。

只不过,当他的爷爷拉着他跪下时,这孩子也慌了。

当郑凡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时,

那股子做不得假的气势让男孩的情绪彻底失守,开始抽搐哭泣起来,先前的勇敢不见了,变成了怕得要死。

郑凡将糖块放在男孩面前,

柔声问道:

“吃不吃糖?”

男孩一边颤抖着身子一边点点头。

郑凡笑了,

“啊。”

男孩听话地一边抽泣一边张大了嘴巴。

然后郑凡将糖送入自己嘴里,

道:

“不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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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正好剧情卡着了,感觉写得不顺,同时又漏雨,本章说没了直接影响了我的思路。

今天也一更了。

估计再有一天本章说应该就能恢复了,想死你们了。

(本章完)

第422章 楚奸

早些年,

其实燕楚之间,是没什么深仇大恨,因为想恨,也恨不到,因为勾不着啊。

燕国近百年来的强势,压制得晋国只能倔强地喊着我三晋骑士不见得比燕人差,实际上内心一直惴惴不安;

乾人更是离谱,不仅仅被吓得在三边耗费了巨大人力物力修起了连片的堡寨,同时还强行引乾江改道,硬生生地挖出一条汴河来拱卫都城阻拦燕国铁骑。

而楚国,历代楚皇也就是隔三差五地喊两嗓子,喊完后继续在窝里驱赶山越或者吞并吞并周边小国,累了的话,再出来喊两嗓子,表示表示存在感。

但这一切,在燕灭掉闻人家和赫连家后出现了巨大改变,原本楚人脑袋上顶着的是司徒家,是镇南关,大家偶尔打打闹闹就当练兵找些眉目折腾折腾也就行了。

楚国一直没下大力气准备北上,因为自己家里边和南边其实还有不少等待开拓发展的土地,同时司徒家想南下以一家之力侵伐楚国也很困难,力有不逮。

但当楚国发现头顶上的邻居忽然要变成燕国时,楚人慌了,因为燕人所展露出来的吞并气息实在是太过浓郁,浓郁到近乎让人窒息。

镇北侯身为燕国第一大军阀,直接倒向燕皇;

靖南侯不惜自灭满门也要为大燕的崛起扫清障碍;

外加当今燕皇继位以来除了手段狠辣之外,其一举一动,近乎就是明君雄主的模版。

不信方外,

不喜骄奢,

古来任何昏君的毛病和标签,在这位燕皇身上你一概找不到。

可以说,

当燕皇的儿子,确实很痛苦;

但在外人眼里,在他国君主和权贵眼里,看这位燕皇简直就像是自己在照镜子,且镜子里的自己是怎么看都显得那般变扭。

只可惜,楚国先皇驾崩得早,虽说有四皇子以强力手腕迅速收拢局面,但毕竟是错过了三国大战,当然了,其实也不能说是错过,而是燕国借乾伐晋的这一手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乾皇这位当事人当时都下旨不准三边大军回援。

而之后十日转战千里镇北靖南精锐一举横扫闻人、赫连两家,更是没给楚人反应时间。

楚人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燕人已经占据了三晋之地泰半之后,匆匆和野人王达成了协议,一同入晋准备抗衡燕国。

因为当时的成国国君司徒雷拒绝了向楚国称臣投靠楚国的决议,同时,楚人也嗅到了司徒雷有打算自降国格向燕称属的意味。

这才迫使楚人不得不寻求外部合作。

原本,局面应该是一片大好的。

第一次望江之战野楚联军大破燕军,一时间,楚国国内也是一片沸腾,上至贵族下至百姓大家都欢呼雀跃,都觉得笼罩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一杆黑龙旗帜梦魇终于可以散去了。

但靖南侯重新出山,平野伯的千里奔袭,最终一举葬送了野人大军,更让楚人绝望和愤怒的是,在和约已经缔结的前提下,燕人竟然毁约屠杀了四万放下刀兵的楚军将士。

杀俘这件事,是对一个国家最大的羞辱,这意味着把事情做绝了,根本就不留什么日后好相见的余地。

更是一种发自内心地对你的蔑视。

这些船夫,你说他们是楚人百姓,算是,但又不完全是,任何时代,敢于从事走私行业的,都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正经老实人根本就不敢干也没渠道干这个。

所以,别看这些船夫穿着不咋的,看起来也很“憨厚”,但他们的信息渠道,其实很丰富,可谓是见多识广了。

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船夫即刻可以抽出刀剑和水匪厮杀的。

整个夜里,

郑凡就坐在甲板上的椅子上,

半眯着眼,

看着船夫们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地忙活。

水路是有,但真不算很通畅,晚上行船需要小心的地方也多,尤其是等到船队向南拐入后,河道就变得更窄了,危险系数也提升不少。

不过这些船夫都是走私老手,再难的道,走得多了,也就轻车熟路了。

四娘一直站在郑凡身边,陪着郑凡。

没人清楚这时候郑伯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而且一想就是一个晚上。

等到晨曦出现后,

郑伯爷才从椅子上站起身,四娘打了水过来,洗了把脸。

范永新这时从船舱二楼下来,他没问为何昨晚郑凡为何没有临幸那三个女子,只是很恭敬地道:

“伯爷,早食已经准备好了,地道的楚地风味早食。”

郑凡摇摇头,道:“有劳费心了,不过吃的东西,我们自己带了。”

“伯爷这就见怪了,难不成………”

“对,是怕你们下毒。”

“………”范永新。

可以看出来,范永新很尴尬,因为他还是比较习惯那种笑面虎的打交道方式,就算是以往和对头暗地里互相派人厮杀,但见了面,也会给外人一种知己相逢的感觉。

“不要介意。”郑凡说道。

“伯爷说笑了,奴,奴……”

郑凡伸手拍了拍范永新的肩膀,道:“尽心做好你的事,你做的,我都看在心底。”

“是,伯爷。”

早食很简单,自己带的炒面,配热水,不是很可口,但足够果腹。

等到快中午时,船队靠岸,大家开始下船。

这是一处小码头,码头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码头后头依山建有一个水寨,这里,应该是范家的一个窝点。

水寨木头城墙上可以看见持弓握刀的护卫,不少人身上还披着甲,虽然不是成建制的统一甲胄,但那种肃杀之气也绝不是普通水匪所能够比拟的。

等着麾下下船的时候,郑凡就站在岸边,眺望着那座水寨,不由得对身边的四娘道:

“燕皇马踏门阀前,燕国门阀的私兵,可比这个更正规。”

像范家,只敢在这种“穷山恶水”之间搭建水寨囤积一点武装力量,但当年的燕国门阀,是可以号召自己的佣户在需要时聚集起来整兵而练的,甚至在燕国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门阀私兵是燕国军事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范永新此时凑过来道:“伯爷,水寨可以腾空,我们的人可以全部撤出来由伯爷您的人进驻,等明日,小人再陪同伯爷一起入山。”

范家的姿态,摆得很低。

“不用了,我们是客,岂能有这般叨扰的道理,我部就在这里立个小寨休息调整了,不用惊动水寨里的兄弟。”

“那………”

“就这么办吧。”

“是,伯爷。”

郑凡麾下就地宿营,水寨内派人送出来一些猪羊,这边收下了,但送来的酒水,全都没要。

水寨统领阮三站在塔楼上眺望着河滩上的情景,眉头微蹙。

范永新这会儿则站在他身边;

阮三开口道:

“一开始燕人没要酒水,我以为是他们担心我们在酒水里下毒,但现在我不这般认为了,他们所有人,都没带酒水。”

在这个年代,酒,近乎是必不可少的一件事物,尤其是对丘八而言。

“阮统领觉得这支燕军成色如何?”范永新问道。

“河滩立营,简而有效,管事可看看这边和那边,分别凸出来的两部,这是在拱卫大营,短时间内就能这般整而有序,这支燕军,可谓训练有素的精锐了。

只不过,既然是那位伯爷带出来的亲兵,必然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能做到这一点,不算奇怪。”

“但阮统领你可得看清楚,这些燕军里头有晋人也有燕人也有蛮人,甚至,我还瞅见几个野人。”

阮三眼睛眯了眯,默默地点了点头。

“燕人善战。”范永新感慨道,“所以,既然有这个机会,我等为何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燕人不守信。”阮三说道。

“呵呵,这世上,哪里来的真正守信的人?在商言商,谁正儿八经地做生意不得被赔死坑死玩儿死弄死?

守信不守信,在于咱们对于燕人而言,还有没有价值。

做屈氏的狗,和做燕人的狗,有什么区别?

既然已经做了狗,就老老实实地想着该如何苟活下去。”

“管事是在教我?”

“怕你心里不服气。”

“管事放心,我家眷老小都在范家住着,怎么可能不服气?”

“说这话,就生分了,待会儿下去,姿态放低点儿,找那位平野伯聊聊,阮统领毕竟曾是皇族禁军里出来的,肯定能聊到一起去。”

听到这话,阮三有些意外道:“下注这么大?”

“嘴唇沾个边,固然不会被毒死,但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你也品不出来不是?”

“我知道了。”

“成,我即刻派人去联络明日路上的几个堡寨,再打点一下。”

“过了蒙山,还得打点?”

“过了蒙山,就不是我范家的管了,得换人管了。”

阮三抿了抿嘴唇,不由得笑出声来。

“好笑不?”范永新问道。

阮三点点头。

“不殷勤着点儿,连当狗的机会都没了。”

似乎觉得有些不够稳妥,

范永新踮起脚尖,将嘴巴凑到阮三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燕人在造自己的水师。”

……

许是在船上颠簸了一整日,郑伯爷谈不上晕船,但精神头确实不算怎么好,草草吃了点儿东西就准备进帐篷休息了。

谁知却来了一个人求见。

“阮三?”

“是,正是小人。”

“感情好,我这儿有个手下叫薛三的,都是三儿。”

“这是小人的荣幸。”

薛三现在不在这河滩上,他可能带着人在前面亦或者是在后面,总之,不会在郑凡左右。

范家靠不靠谱,还不清楚,但保险起见,鸡蛋总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你先前说自己是楚国皇族禁军出身?”

“是。”

郑凡伸手指了指前方的那座水寨,道:

“在这里,憋屈了。”

“伯爷言重了,伯爷与小人不过初次见面,也才刚言谈几句,为何就觉得小人在这里屈才了呢?”

“花花轿子大家抬,场面话也不过是费点口水,习惯了而已。”

“伯爷爽快。”

“爽快谈不上,但眼下我身边对楚地熟悉的人不多,阮兄弟若是愿意过来,本伯欢迎之至。”

“小人是范家的人。”

“范家,可能以后也会是我的人。”

说着,

有些疲惫的郑凡伸手指了指四周,

道:

“本伯这里晋人有,燕人有,蛮人有,野人也有,本伯用人,向来不看出身,阮统领身为楚人,越早来,好处就越大。”

“伯爷这种拉拢人的方式,可真是直接。”

“我这人平时不怎么忙,时间也很多,但我还是不喜欢浪费时间,今儿本伯给你脸了,你也顺势答应了,咱就皆大欢喜。”

“若不然呢?”

“若不然,本伯明日就让范永新拿着你的头颅来做投名状。”

阮三的脸部表情一阵抽搐。

他没想到只是按照吩咐过来“虚应客套”几下,却居然落得个这般局面。

这位燕人伯爷,极为强势,明明这里是楚国境内,明明后面水寨里的人都听自己的,他怎么敢!

郑凡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阮三。

“伯爷,可否容小人回去和范管事商量一下,容后小人再……”

“你能过来,证明范永新,不,范家已经打算将你当作礼物送给本伯了,作为一个礼物,你在这里扭扭捏捏的,有意思么?”

听到这里,

阮三咬了咬牙,对着郑凡跪伏下来,

“阮三愿意为伯爷马首是瞻,只是小人家眷还在范家。”

“我会让他们送来。”

“多谢伯爷。”

“起了吧,该做什么事儿做什么事儿去,本伯乏了。”

“是,小人告退。”

阮三离开了,郑凡走步入小帐篷内,少顷,四娘也跟着进来了,道:

“主上先前很有气势呢。”

郑凡笑了笑,没接这一茬。

其实,在这里收不收服阮三,没太多的意义,郑凡也不是很看重,至少,在范家将阮三家眷送过来之前,其实根本谈不上收服。

“四娘,知道我昨晚在船上想什么么?”

“奴家不知道呢,只知道主上似乎想了挺久。”

郑凡点点头,道:

“是想了很久,因为以前我似乎忽略掉了一件事,确切地说,是有些当局者迷了。”

“为何?”

“燕国,其实挺强大的了,虽然我们自己心里清楚燕国如今因为连年征战,已露疲态,地盘扩张太大,导致军力分散,有种种的问题。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刚刚灭掉晋国收纳三晋之地的大燕,现在至少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格外强大。

楚人的青鸾军,也被全部屠杀,这是威,同时也能变成畏。”

“主上的意思是……”

“我觉得,这次咱们入楚之行,可能不会那么紧张。”

说着,

郑凡躺在了刚铺好的垫子上,

继续道:

“甚至,可能会变成下乡考察。”

……

还真被郑伯爷说对了,

第二天部队行进蒙山时,确实成了下乡考察。

楚人在镇南关集结了重军,前头有薛让这个原本司徒家家将建立起来的伪大成,后头则有年尧亲自率领的大楚皇族禁军坐镇,目的,就是为了在这里完全堵死燕人可能的南下之路。

但在西边蒙山这一带,身为燕人最年轻军功伯爵的郑伯爷,则在范家人的带领下,率领自己的麾下,悠哉悠哉地走着蒙山小道。

途中倒是遇到过几个堡寨,有些堡寨还是完全绕不过去的,想绕过去得爬悬崖翻山,但那些堡寨却都是静悄悄的。

不是没有人,因为在下面你能清楚地看见堡寨上人头在晃动,但却没有被点起丝毫狼烟。

郑凡这支人马甚至连伪装都没有做,大家都穿着雪海关的燕军甲胄,以黑色为主,一看就不是楚军制式,唯一低调的一点,大概就是没人扛旗。

但就是这样,行走在蒙山地界,却依旧是如入无人之境。

甚至,到晚上宿营时,范永新还带来一位附近堡寨的守备官过来向郑凡请安。

此人姓孙,叫孙连仁,他治下的堡寨是个大堡,兵丁不下三百,就在前头不到十里位置。

孙连仁的殷勤劲儿让郑伯爷都有些咂舌,甚至主动邀请郑伯爷再辛苦辛苦赶点儿路到他堡寨里去过夜,省得露宿在外头辛苦。

最后还是被郑凡给拒绝了,孙连仁又特意送来了一些酒肉,犒劳燕军,同时还说明日午食郑伯爷一定要赏脸到他堡寨里吃,他要好好对郑伯爷尽尽地主之谊。

郑伯爷答应了。

待得孙连仁离开后,

一边近期因为没喝到人血而显得有些精神颓废的阿铭不由开口道:

“为什么楚奸这么多?主上,记得当年南下乾国时,没那么多乾奸吧?”

都这么热情,就不会有冲突,没冲突,就没有新鲜人血,阿铭来时就带了一酒嚢,原以为一路会吃喝不愁,结果他算错了。

郑凡摇摇头,道:

“南下乾国时打得太快太猛了,也没给乾人投降的机会,再说了,投降的其实也不少,瞎子媳妇儿不就是么。”

阿铭扫了一眼自己的空酒嚢,有些神伤。

四娘则开口道;“主上,可惜这里路确实不好走,但如果我们这次带来的不是一千兵马,而是一万两万,甚至是十万,岂不是………”

郑凡摇摇头,

意味深长道:

“那他们就不会这么殷勤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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