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野望(两更合一更)

正月里的汴京乃天寒地冻。

当彭经义领着沈括走进章越书房时,对方正好与徐禧打了个照面。

沈括与徐禧当年都曾在章越幕府共事过,二人没有什么交情,只是说过了几句话而已。

但见徐禧拜在章越的书房外,一动不动。

对徐禧,沈括可是了解颇多。

数日之前,他也是堂堂大员,蒙章越,李宪,童贯举荐给官家赏识,被提拔为中书户房学习公事。

在岁末时徐禧回京面圣奏对,官家对他顾问久之,最后深深赞许地道:“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随即徐禧当殿被官家里提拔为秘阁校理,右正言。

此任命一出,沈括羡慕不已。

徐禧是什么出身?他是布衣出身啊,没有经过科举的。

对方由章越一手捡拔,从通远军判官,会州军事推官,到了章越这一次带他前往真定府谈判时,此人本官是大理寺丞,转为京官了。

看徐禧升迁,沈括明白什么叫天子用人之急,什么叫不次用人,什么叫用人如堆薪,后来者居上。

官家要启用你。

什么资历啊,出身啊,都不重要,连一个没通过科举的人,都能授予馆职,并授予右正言这等特旨升迁的官职。

宋朝官员升迁有三个系统,一是流外铨,审官院,二是中书堂除,三则是天子特旨。

徐禧能得到天子特旨升迁,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身,资历,停年格都无法约束他了。

而这位眼下官家面前的红人,如今在正月里,就这么跪在章越书房的外头。

沈括不知徐禧犯了什么错,令章越不悦。沈括怎么觉得,有些杀鸡儆猴的味道。

沈括也知道自己如今官声不太好。

有人称自己为三姓家奴。

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他沈括都投了个遍,如今则投在章越门下。

听说汴京坊间都在下注,打赌他沈存中什么时候踹了章越再另攀高枝。

沈括此刻突然想起王韶。

在天子令郭逵平交趾时,曾数度有意起复王韶,但不知为何王韶直到如今就是起不来,好似被谁给压住了。

沈括看了一眼徐禧后,竟不敢再看,随着彭经义走入章越的书房里。

章越正在书房里的书架上找书,看到了沈括来了笑道:“存中来了,坐!”

章越让他坐,可沈括不敢坐,而是恭敬地向章越表达了新年庆贺。

按道理说,沈括还比章越的辈分大了一辈,而且还是堂堂三司使。

在三司权力还未被王安石削弱前,中书,枢密,三司三足鼎立,权势甚至不逊色于宰相和枢密使。

如今沈括摄于章越权势,不敢说话。

事实上开春后王安石内退已成定局,但谁能取而代之?

王珪曾在政治站队中出过错,如今是尸位素餐。冯京出身旧党,最看不惯他这等攀附而起的新党。

同为新党元绛倒是向自己抛来橄榄枝。

但沈括对元绛不服气,论才干能,当今天下与王安石,吕惠卿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章越了。而元绛给他们三人提鞋都不配。

至少沈括觉得自己还是非常耿直的,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人。

章越将书架上抽了本书,看见沈括仍是一脸小心谨慎地站着,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跪着对的徐禧一眼。

“徐德占!存中与他很是相熟吗?”

“不熟,不熟,只是当年在相公幕下,说过几句话。”沈括连忙撇清。

“我倒是忘了……”章越故作不知,然后道,“如今有人得志,便是容易忘了本,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沈括附和道:“相公所言极是,所以御人不可以过宽,时不时的得紧一紧。”

沈括虽这么说,但心底七上八下的。

沈括心道,不知徐禧为何惹恼章越。

章越似看出了沈括所想道:“存中,当年陛下派人夜叩曾子宣府门,问市易法如何?你若是曾子宣如何答?”

沈括恍然。

曾布当年出任三司使后,官家半夜派人问他市易法究竟如何?

曾布在询问过王安石后,选择了向官家实话实说,这分明就是在王安石与天子之间,选择了站队官家。

莫非徐禧也犯了曾布当初的错……沈括额上流汗道:“这如实答则负恩,不答则为欺君,着实难也。”

“但当有两不负之法!”

章越听沈括这话便知道此回答是最差的一等。

两不相负,就是两皆负也。

你当着我的面都如此答了,以后遇到事了真还指望伱能靠得住?

章越道:“存中这般就错了,我等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矣。切不可想着两头好处都占啊!”

沈括一愣恍然自己这话在章越那边可谓是大大的失分了。

沈括满头是汗地道:“相公,沈某是颟顸之人,只知道一心做事,不知道如何处置此事……”

章越听了再度无语……

沈括满脸通红,焦急得不知说些什么才是。

章越对书房外的彭经义道:“你扶徐德占到厢房去烤烤火,暖一暖身子。”

片刻彭经义回禀道:“徐正言手脚都冻僵了。”

章越对沈括问道:“这当如何是好?”

沈括则道:“可以拿雪擦一擦他的手脚。”

章越道:“还是存中有办法!”

彭经义立即吩咐人去办了。

章越似自顾道:“这德占倒也真能忍,浑身冻僵也不吭一声。”

彭经义道:“是啊,汴京这天怪寒的,咱们南方人扛不住。”

章越道:“说来也是,德占还是江右人士,我还是闽人。若换我在正月里外跪一日,怕是连命也没了。”

沈括额上渗汗,他也是南方人,也不抗冻啊。

章越看向沈括道:“存中近来身子如何?”

沈括浑身上下一个机灵,立即道:“下官的身子也不好。”

章越道:“那可需好好养一养,平日谨慎些许,可以长保寿泽。”

“是,是。”沈括唯唯诺诺地言道。

“存中此来还有别事吧?”

沈括立即道:“是,下官不知向支使是相公的同窗,失察之至,向相公请罪!”

原来是向七的事。向七也是大多数官员的一生。

从嘉祐四年中进士后,为官十八年还是一直在选人里打转。

大宋官员将选人里打转,创造了一个词称之为‘选海’。

选海便是遴选之海,要从选海中‘海选’成为京官,可谓千难万难。即便是章越嘉祐六年的同窗如今改为京官也不过三十多人。

向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也不过是选人第二阶的观察支使。

即便如此沈括要想方设法毁了向七的仕途。

沈括这人典型地对上对下两张面孔,对上有些奴颜婢膝,对下就仗势欺人,特别是有些权力在手。

话说回来,沈括这人又不坏,但被迫适应官场上的规则。当初自己被人这么欺负过,狠狠地调教过了一番,所以对不如他的人就想欺负回来。

沈括此刻知道向七是章越的同窗后,有些惶恐。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我与向七确实是同窗,但已多年没有往来了。”

“但是我听说他所批驳的是吕吉甫判军器监时所为,后来张冠李戴将存中的事,误以为是吕吉甫所为。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不必来禀我!”

沈括一直担心因处置向七的事得罪了章越,听他这么说当即放下心来。

无论怎么说,章越肯替向七说一句话,沈括也要将章越的面子给得足足的。

沈括当即道:“下官明白了,既是误会,那么也不追究了。”

说完沈括告退。

沈括走到厢房外看见冻得鼻青脸肿的徐禧,心底不由一颤。王安石韩绛一个是君子,一个是长者,得罪了无妨,但章越不可如此为之。

……

沈括离开后,章越入了徐禧厢房,见到升着一大盆炭火,此刻彭经义正另一名下人用盆子里盛着的冰雪擦着徐禧手脚。

章越走在房门前,想起历史上沈葆桢,李鸿章,左宗棠都出自曾国藩的幕下,但这几人被曾国藩举荐出去后,后来先后都‘背叛’了曾国藩。

章越让下人离开,自己坐下用冰雪徐禧擦手脚。

徐禧羞愧难当,对章越道:“相公,使不得,使不得。”

章越对徐禧道:“你这是何苦呢?”

徐禧嘴唇发颤道:“既是皇恩浩荡,也是相公的恩德,下官……下官……皆不敢负。”

可你已经负了我……章越想到此看了徐禧一眼道:“不着急说话,你再想一想。”

又过了一会,在章越和彭经义帮手下,徐禧脸上已是有些红润,总算是缓过气里。

徐禧道:“启禀相公,下官方才说得不对,除了皇恩,也有建功立业之心!”

章越闻言坐直身子道。

“你有此念头,又有此才干,以边事自任,本是极好的。不过我听说你放大言,曾在天子面前云西北垂手可得,西夏旦夕可灭,只恨主事之人太过胆怯,以至于坐看西贼至今猖狂。”

“如此狂谋轻敌,他日必是马谡之流,焉能不败。你自己性命倒也罢了,若是丧师辱国,令熙宁十年变法之功毁于一旦,你便是我大宋的千古罪人!你一身可当否?”

徐禧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若章越说他有些忘恩负义,他是承认有愧于章越。但说他狂某轻敌,小看了西夏,他是不服气的。

徐禧心想知自负兵书战策无所不能,不所不知,又曾追随过章越两次领过军,怎么可能是马谡之流。

官家还赞自己‘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他的才干……

徐禧长叹一声道:“相公所言极是,以后下官绝不在陛下面前提灭夏之事一字。”

章越道:“为何不提?”

徐禧一愣。

章越道:“你我都打算制夏,不过我是缓,你是急,而官家也是急。”

“当初你面圣时,言西夏如何如何可取,不必顾虑良多,官家一听极合心意,当即拍板决意采用你。”

“其实就算没有你徐德占,也有他人,朝臣们窥探出官家的想法,必有幸进之人给天子规划各种路径。”

“若是别人,我不放心。”

“但要是德占你,我的话你至少还可以听进几句。自古以来,堵总是不如疏的。”

徐禧目光一亮心道,原来如此。

徐禧闻言大喜道:“下官以后一切唯相公之命是从。”

……

得了章越准信的徐禧入宫面圣。

官家早已得章越书奏回复,信中一切如徐禧所言,令他对徐禧更是信了三分。

官家道:“若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那么改不改回国姓且由着他。不过西夏必须割取兰州及河南之地。”

徐禧立即道:“圣明远见如陛下。”

官家道:“能探知李秉常来意,此事你与章卿是有功的。”

“另吕惠卿亦上疏直言平夏事,他主张以尽取横山,以俯瞰夏国。朕问种谔,他亦以为赞同,若朝廷出横山取得银、夏、宥三州,则夏人胆寒。”

“所以朕已命吕惠卿知延州。”

徐禧对此本无所谓,但想起章越昨日之论,才知道对方早就料到这一切。

吕惠卿此人善观人主之意,好似官家肚子里的蛔虫,对天子心底想什么是一清二楚。

没有他徐禧劝天子急取西夏,也有吕惠卿,种谔上疏然天子攻夏。

吕惠卿之前被王安石,章越逐出汴京,失去了相位,如今就献这夺取横山之谋,以期夺回相位重返朝堂。

徐禧道:“陛下,朝廷之前一直是经营熙河,以侧取西夏,如今若骤取横山,怕是要一改主张。”

官家道:“熙河自是当继续经略,不过如吕惠卿所言,熙河毕竟离西夏心腹之地颇远,要灭夏,熙河路牵制足矣,真正要毕其功于一役,还是要出兵横山!”

说着官家露出坚定不移的目光。

徐禧心想,这才是九五至尊,有吞吐八荒六合之志!

但闻官家悠悠地言道:“为了灭夏大业,一雪祖宗之耻,朕思慕久矣。当年太祖皇帝衣袍上都是补丁,没有绫罗绸缎为衣,用芦苇装饰宫殿。”

“而朕思祖宗教诲,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朕没有太祖皇帝之雄才伟略,但不事奢华上,朕愿比之。”

“古之圣帝明王莫不以检为美德,侈为大恶,朕励精图治方有了今日。吕惠卿这是深悉朕意!”

徐禧当然知道官家平日生活节俭,他看殿上官家盖毡,也不用布帛。变法聚集了那么多钱财,却没有多加一文钱放在自己生活起居上,平日是能减则减。

下面稍进什么奢侈之物,天子便是斥责。

官家都如此亲力亲为了,他徐禧身为臣子,又怎么能不进忠报国,为君王了却心腹大疾呢。

想到这里,徐禧热泪盈眶拜下道:“陛下,臣愿为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

官家大喜扶起了徐禧:“有卿这般忠勇,朕大志可成!”

此刻官家看着徐禧,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章越。

……

“启禀章相公,今日下官从陛下那得知,吕吉甫这厮唆使官家夺取横山!”

徐禧下朝后立即给章越通风报信,全然不顾什么泄露禁中语。

而听着徐禧言语,章越不由气笑。

原本从熙河攻取西夏的策略执行好好的,但听说李秉常要与梁氏兄妹翻脸,官家又将攻略方向从熙河路改为横山了。

没错,从横山方向比熙河路更靠近西夏的心腹之地,宋军从这里进攻可以给到梁氏母子及西夏保守派势力以十足的压力,更好地给予李秉常支持。

但问题是这里也是西夏力量最强的地方,同时辽国也可以从此介入,容易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要攻取横山那么容易,当年韩绛,种谔早就成功了。

吕惠卿为了重得圣眷,居然出了这个主意?真是贼心不死啊!

这时候还琢磨着重回朝堂上呢。

你吕惠卿既是想翻身,但有我章三在朝一日,此生休想!

章越道:“好了,德占我知道了,多亏你来报信。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徐禧闻言当即对章越说了殿上官家那段话。

章越点点头,官家当然是一个好皇帝。

有人评价古往今来的帝王,说宋神宗皇帝之富位列历史第三。

章越觉得这话是有根据的,王安石变法十年,内藏库大大充盈,原先天子盖了三十六间库房用来存放金银珠宝,如今又已经放满了……没错是放满了。

现在官家又重新建了新库房来放金银财宝,而这些金银财宝官家有用吗?

杨广时国力虽盛大,但他自己奢侈无比。

而官家没有一文是花在自己身上的,反而是能裁减就裁减皇室的用度,对宗室也是能约束就约束。

然后他将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每一文钱,全部都用在了西北!

……

陈州。

吕惠卿已是接到让自己移知延州的诏令。

吕惠卿接旨后激动得对左右道:“蒙陛下垂念,还未忘了我这把老骨头,仍对我吕惠卿委以重任!”

吕惠卿说完唏嘘不已。

从前年被逐出京师,已是快一年半了。

如今天子让自己知延州,显然是接受了自己攻取横山的建议。

一旁陈州官吏都是劝道:“相公不老,何必言此!再说陛下从未有一日忘了相公啊!”

吕惠卿笑了笑,然后看向西北方向。

(本章完)

第1002章 国事与恩怨

汴京马行街官道上。

长长的仪仗队伍走到官道,其规模丝毫不逊宰相仪仗。

队伍之中当中一人骑着健马,头戴乌纱幞头,一身紫袍,腰金悬鱼的中年男子。

正是回京的吕惠卿。

吕惠卿接到任命要从陈州直接前往延州任知州,天子本不愿见他,让他不必入京述职直接上任就是。

但他走到半路却强行要求入京奏对,所以便拐到了此处。

吕惠卿看着汴京马行街上熟悉的景物,稍稍露出伤感之色。但时隔两年不见,却有多了几分陌生之感。

这一切颇有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之憾。

宦海沉浮二十年,吕惠卿以为自己足够从容,但是此刻却又不自然了。

没错,大宋的宰相虽没有倾覆之险,但在陈州坐冷板凳的滋味,又怎么好受呢?在汴京时身为宰执威风八面,权势赫赫,多少紫朱大员捧着。

说实在这些久而久之也便那样,吕惠卿看得并不那么重,但应了那句话,向上攀登未必如意,但向下跌落却一定痛苦。

吕惠卿在陈州,没有与章惇,李定,曾旼、刘泾、叶唐懿、周常、徐申等断了联系,同时时时揣摩天子心意,终于让他觅得机会。

回想离开汴京一年半的时光,他实是倍感煎熬。

这一次回京,吕惠卿想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及洞悉圣心之能,看看能否说动天子。

吕惠卿的坐骑直抵宫门前,却给宫卫拦下。左右欲发作,倒是吕惠卿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不比当年,所以徒步进入了宫门。

最后吕惠卿见到了天子。

看见天子吕惠卿突然间潸然泪下:“臣阔别多年,几乎以为生不能还宫阙,再见陛下一面了!”

吕惠卿说完眼泪垂落,而官家本对吕惠卿如此执意要面圣有些不高兴,但见他如此感情外露,想来是生怕去了延洲赴任后,无法再见到自己才特意要进京一趟。

……

中书省。

汴京仍显得春寒料峭。

都堂前数匹供宰执骑乘的健马被冻得连连喷鼻。

此刻政事厅里,王珪,元绛,章越三名宰执坐在各自的公座上。

政事厅的外头下面是堂吏一一接待来拜见的公卿大臣。

方才官家命内侍来传话,让三位相公讨论吕惠卿之新命。

章越看了官家的意思,也是觉得好笑,吕惠卿新命不就是知延州吗?哪里还有什么新命。

肯定是吕惠卿入宫后一顿哀求,官家想起来心软了,便下一道旨意问问几位中书宰相的意思,要不要让吕惠卿回来?

章越看元绛,王珪二人脸色,他们也是惧于吕惠卿凶名赫赫,亦不敢让他回来。

天子的内侍在旁看着。

章越便故作不知地问道:“吕惠卿不是入延州赴任了?怎地来了京师?”

元绛道:“怕是又起回京之念了。”

“其实延州任重,又是西夏前线,非重臣不足以主张。”

章越道:“吕惠卿焉能称重臣,此人有张汤之辨诈,卢杞之奸邪,实乃奸臣。”

“官家不念其过往,已是恩德,还有何新命可言。”

“这般厚颜乞留,实无耻之尤。”

元绛微笑。

吕惠卿罢相后正是元绛补入。元绛补中书入后第一件事就是正式废除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以向王安石输诚。

章越如此怒斥吕惠卿,他举双手赞成。

王珪道:“既是如此,还是回禀官家不另给新命。”

“正是。”章越,元绛言道。

中书内部也有矛盾,但对于吕惠卿不入中书的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

……

次日章越回府,从黄好义口中得知吕惠卿登门求见。

吕惠卿被自己贬出京师,竟还来拜见自己?料想是知道自己仍旧去延洲的任命,所以才无可奈何吧。

章越倒也没拒绝,面子要给人家的。

章越问道:“吕吉甫带了几个人来?”

黄好义道:“仅一名随从以及数筐茶叶!”

在客厅里是,章越看到多了不少白发的吕惠卿也是一愣,然后道:“吉甫兄别来无恙。”

吕惠卿见了章越则叉手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吕某见过章相公!”

“休要多礼!”

吕惠卿叹道:“我如今是待罪之身,不比当年。”

待罪之身?你今日带着数百随从浩浩荡荡进京,这也叫待罪之身?

章越笑了笑,却连忙扶着吕惠卿道:“你我十几年交情,不讲这些。”

吕惠卿此人自尊心极强,你言语态度稍不恭敬,马上被他记在心上。对付吕惠卿就是那句话,温言在口,大棒在手。

章越与吕惠卿并肩坐下。

想起二人亦敌亦友这么多年,又是时隔再见不免感慨,聊了好一阵往事。

“如今身子骨不比当年了,吉甫兄身子可好?”

吕惠卿道:“还好,但是这半年来,倒是常常整夜整夜的失眠。”

章越道:“我近来也有如此,我这里有几帖治失眠的药剂,也匀伱一些。”

说完章越给彭经义使了个眼色,他当即去准备药剂。

吕惠卿道:“多谢相公,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挂念吕某。”

章越笑了摆了摆手道:“吉甫兄,如今咱们不提这些。你且陪我下盘棋。”

二人摆下车马炮。

章越摆子道:“想起当年在为经筵官时,章某与吉甫,子宣三人倒是常坐在一起对弈。”

吕惠卿似缅怀起前事道:“是啊,当年全仗章公引荐为崇政殿说书之事。那时候也是吕某宦途中最自在快活的日子。”

你还有脸提此事……章越微微笑道:“前事不提,来,吃马!”

一盘了了,二人各自喝茶。

吕惠卿放下茶盅道:“吕某马上去延州赴任了,今日还请相公面授机宜,不吝赐教。”

如今鄜延路兵马都总管是种师道。所以吕惠卿尽管知延州,但却没有兵权,不是正任的鄜延路经略使。

这个安排表明吕惠卿仍在待罪之中。

章越问道:“不敢当,只是陛下为何旨下中书,安排吉甫兄出任延州知州?”

吕惠卿道:“是吕某建言陛下攻取银,夏数州?”

章越掂量起棋盘,不知为何想起汉景帝用棋盘砸死人的典故来。

吕惠卿也极能察言观色的人,当即道:“章相公,吕某次去别无他意,就是求一个存身之地,希望还能为国家尽绵薄之力。”

章越不答。

吕惠卿继续道:“吕某心底仍视章相公为至交!”

“孟子云,过去有个人,越国人弯弓射他,他可以笑着说此事,若他哥哥弯弓射之,则是会哭泣(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因为关系疏远之人中伤无妨,若亲密则不同,故恨由此来。”

章越听了吕惠卿言下之意,说我拿你章三当朋友,你却唆使苏辙收录我的罪证,想要弹劾我,所以我才对你有恨。

章越闻言也是触动情绪言道:“昔日与兄同朝为官,虽因国事争执,但从未有过私怨。若非冯当世之事,我怎有让公吃剑之言语。我与冯之亲厚,难道更胜过于兄吗?”

“至于我让苏子由回京确有挟持兄之意,但要弹劾吉甫兄,却没有此心。”

吕惠卿闻言感慨,二人沉默一阵。

吕惠卿对章越道:“章相公,此番取银,夏二州之论,虽是吕某上疏,但若要灭夏,只出熙河一路如何成功?无论是主,是辅,必须另从横山出一路兵马。”

“即便吕某不言,亦有人言之。吕某是有私心,但也有公心。日后若侥幸提一路兵马,翻越横山,深入银夏,即便战死疆场,也算报答了陛下的厚恩了。”

章越听吕惠卿之言暗笑,不过吕惠卿有一句话说对了,就算他吕惠卿不提,徐禧不提,还有种谔会提。就算没有人提,官家也会从横山出兵攻夏,因为这是最快最有效的路径。

当初苏轼批评官家为政‘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速’,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官家还是如此。

不知是苏轼高明呢,还是官家一点也没改。

知道劝不动,就不劝了。被先帝贬过一次后,他不会再作力谏死谏君王之事,向皇帝劝个两句,劝不动就算了。

没必要验证自己的先见之明,就算事后证明自己是对得又如何?

满腹牢骚,吹嘘自己如何高明,最后君臣之情也没了。田丰的例子可是活生生地在那。

而自己不赞同天子攻打横山,最后的结果就是天子让其他人负责此事,一旦战败遭到了莫大的损失,这样才是最糟糕的。自己赢得了名声,可朝廷却是损失数万将士的性命和天子多少年的心血。

如今有自己看着,徐禧还有眼前的吕惠卿,他们敢不听自己的吗?

等日后天子知他这条路走不通了,自己再来主张,人家也有台阶下。

天下之至柔,方是至刚。

想到这里章越收敛起笑容。

吕惠卿亦正座相待。

章越道:“吉甫,你去延洲先办两件事!”

“请章相公示下!”

章越道:“其一帮种师道照着熙河路模样经画,将蕃汉兵马合练成军,一切效仿将兵法而为,最要紧是五千人设一屯田,兵粮自给需在五成之数。”

“其二陕西已推广木棉,并制作棉布,与西北蕃部交易。你去延洲需着力推广此事,日后以棉花棉布为军需之用。”

“若能办成这二事,今晚则便去延州,不成还是回陈州吧!”

吕惠卿道:“相公还不知道吕某吗?吕某不为则矣,为则尽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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