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0章 毋汉公

龙宫宴源远流长,论及历史,要在现世任何一个国家之前。

甚至人族都还没有作为一个被重视的整体概念出现,龙宫宴就已经存在了。

起先其实是一种会盟性质的宴请。

“龙君置酒,以飨天下,四方之邦,谁敢不至?”

妖族为现世之主,万界上尊。龙族乃妖族诸部第一,俨然自视为天上之天,帝上之帝。

天下万族,皆洞真方能称“真”,如真人、真妖、真魔、真王,唯独是龙族,嫡属即可称“真”。这无疑是一种强大的具现。

所谓“诸天万界,妖族御之。百种千属,真龙御之。”这不是狂妄的臆想,而是在某个时期里,龙族真切发出过的宣言。

直至太古妖皇宙钧氏的出现,祂亲手建立起妖族天庭,打破百种千属之间的隔阂,完成妖族层面的大一统。

也将龙族唯我独尊的神话彻底打破。

此后天庭共主,方为妖族之主。无论龙族还是别的什么族,都要在天庭的统御之下。

当然,若是继任的天庭共主不够强大,组建的天庭不足以压服万世,也免不得诸部动乱。历史上妖族天庭多次被击破,就是这种帝权并不稳固的证明。

宙钧氏也是有文字所载的远古时代第一尊真正意义上盖压万古的恐怖强者,打服诸天万界,按得龙凤麒麟都低头。

其出身种族已不可考,据说为了妖族统一,打破内部的种属之分,其以无上伟力,抹去了关于他种属的所有信息。

祂也在事实上成为后来绝大部分妖族都承认的共祖。

这些都见载于妖族正史《太古经传》,当然在这些记载里,龙宫宴只是作为宙钧氏丰功伟绩的背景存在。

而关于龙宫宴的变迁,则可陆续见于龙族的诸多典籍中。

如《神文水志》里,就记载了上古龙皇元鸿氏召开龙宫宴,嘉赏天下骄才,人族龙族天骄同台较技的盛况。

在龙族与人族共治现世的时期,人族顶层强者显然不可能参与会盟性质的宴请。龙宫宴在这个时期,就已经是只面向年轻天骄了。

龙族的典籍文献,有两次大规模的毁坏。一次是在远古时代,龙族主导了水族的独立,分裂于妖族之外,迎来了妖族天庭的无情镇压。一次是在中古时代,人皇逐龙皇于沧海,龙族的现世典藏,几乎被焚于一烬。

《神文水志》算是难得的保存完好的龙族典籍,具有相当的可信度。

纵观历史,可以看到龙宫宴的影响力,是和龙族的影响力息息相关的。

远古、上古、中古、近古,龙宫宴的影响力渐渐衰落,一如龙族的地位变迁。在道历新启之后,天下水族不朝龙宫、而人族天骄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拒绝赴宴的情况……直至后来停办。

但说起天下第一宴,始终只有龙宫宴能享此盛名。

再没有哪个宴席,能有龙宫宴这样的影响力。再没有哪个宴席,能有龙宫宴这般辉煌且久远的历史。

对于现在的海族来说,龙宫正朔在东海,龙宫宴应该只有当代龙皇才有资格开启。

然而坐镇祖河的现世唯一真龙,长河龙宫之主,其名敖舒意。龙宫宴的一应传承,还真只有长河龙宫里有。

森海老龙再怎么作为沧海龙族,对长河龙君深恶痛绝,也必须要承认长河龙君的强大,远非他能比拟。背地里骂得再大声,当面也是跪姿都不敢不标准。

他真的不想以一个被锁在人族天骄星楼底座的囚徒姿态,去接受长河龙君的审视。除非姜望去龙宫宴不出手,又或出手不动星楼……但这又怎么可能?

然而姜望确然没有拒绝赴宴的理由,只道了声:“我真要去。”

森海老龙道:“如果你一定要去,我跟你讲的这些心里话,你不会跟水君陛下讲吧?”

姜望意味深长地道:“那要看伱希不希望。”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森海老龙说。

姜望无可无不可:“当然。”

森海老龙想了想:“再聊聊长河龙君的实力?”

姜望微微一笑:“我很乐意听。”

“在我出生的年代,敖舒意就已经没有再公开出过手,他具体到了什么层次,我不得而知。不过我在典籍里看到过一段记述——”森海老龙道:“在人龙战争发生之前,狴犴殿下曾对敖舒意公开喊话,要将其刑而杀之。最后在中古龙皇的干预下,此事不了了之。敖舒意至少是能够被狴犴殿下放在眼里的。”

狴犴是中古龙皇羲浑氏的第七子,主持水族刑狱,是中古时代顶级的实权角色。

这样显赫的存在,在已经撕破脸的情况下,都没能把敖舒意弄死。可见敖舒意的不凡,至少保命的本事很可观。

姜望琢磨了一阵,说道:“你对长河龙君这么有研究,我且问你——倘若我不小心得罪了他,别管是因为什么,你觉得他如果要对我出手,会使什么法子?”

庄高羡遣使赴长河龙宫在先,敖舒意重启龙宫宴送来请帖在后,由不得姜望不多想。

尤其他是知晓庄高羡身上有水族血脉的,以庄高羡之城府、杜如晦之谋略,指不定就能想到什么办法说服长河龙君。他如果真就这么问也不问,大大咧咧地就去了龙宫宴,这几年霸国王侯真就白当了。

森海老龙这回想了很久,才摇了摇头:“他不会对你出手。无论你做什么,都得罪不了他。就算万一的情况,你真的得罪他了,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他什么都能忍,他才能成为今天的他。”

很奇怪,这条老龙这番话竟然给人很诚恳的感受。

姜望淡淡地道:“如果是因为某种利益关系呢?如果他需要在我和另一个人之间做出选择?”

森海老龙表现得非常认真:“统御天下水脉的权力他都放手了,在中古人皇驾崩后也不曾掀起波澜,还有什么利益关系能让他冒险?最多就是观望罢了。

“你毕竟是在他的见证下诞生的黄河魁首,是公认的内府境天下第一。他如果就这么轻易的站位表态,不可能安稳地做这么多年长河龙君。

“他可不是一千年两千年的长河龙君,他在这个位置上度过了中古时代末期,和整个近古时代。他的定力远非你我所能想象。”

这老龙对姜望安危的担心,至少这一刻毫无虚假,他也的确认真地考量过。毕竟姜望没了,他也没了。

姜望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进去了:“那这次龙宫宴,我可以放心参加。”

“至少在宴会期间,你不会有任何问题。”森海老龙说到这里,转道:“看来你有一个目前还对付不了的敌人……是那个庄高羡吗?”

迎接姜望陡然锐利的眼神,他扯着身上的锁链,以无害的姿态解释道:“在你引动星楼之力战斗时,那些偶然的只言片语汇聚到一起,也能让我从中猜到一点什么。”

“别瞎猜啊。”姜望看不出情绪的笑了笑。

“庄高羡不过一小国之君,鄙陋之才。小友你这样的人物,焉能被这样的俗夫绊住手脚?”森海老龙很替姜望不值:“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完美洞真之法吗?”

姜望当然已经知道,那样的方法世上并不存在,洞真只可自求。

但他语带好奇:“世上真有完美洞真之法吗”

森海老龙低沉道:“通常意义上这种方法并不存在。因为每个人的‘真’都不同,世上岂有一法,能够尽善而全真?但有一位伟大存在,相信你并不陌生——毋汉公你可知?!”

毋汉公!

远古时代帮助燧人氏掀翻了妖族天庭的人皇八贤臣之一!

所谓人皇八臣,乃是卜廉、仓颉、兵武、毋汉公、风后、姞厌倏、轩辕氏,以及被从历史长河中抹去了姓名的开道氏。已经走到如今层次,有资格洞见历史真相的姜望,当然对这些先贤都有所了解。

第一位是“人皇之师,命占之祖”;

第二位是造字之祖,使普通人亦可述道,让天下人族的智慧,尽能为族群而用;

第三位号为“兵祖”,创造了兵阵之术,使凡夫气血之力,能够杀伐于超凡法术之间。真正为人族创造了以弱胜强、聚众胜敌的可能;

第四位即是毋汉公!

毋汉公最大的功绩,就是他在有生之年,创造了海量的人族功法,是后世诸多修行流派的源头。儒祖、法祖都承认在修行道路上受益于他。

《静虚想尔集》里记录了这样一个说法,据说在远古时代流传很广——“卜廉乃人皇一人师,毋汉公是人族万人师!”

与这样一位传奇人物扯上关系,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能拥有可能。

这条老龙,真有点东西,不是随随便便诌点东西就来骗人的!

姜望的表情有些惊讶:“你们龙族对我人族的贤者,也有研究吗?”

“怎能不研究呢?都被赶到了沧海里,总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输。毋汉公的伟大,深深折服了我。我还在沧海之时,便以他为目标,想要为海族做出更多贡献,想成为海族的毋汉公……”森海老龙感慨了一番,才转入他的正题:“毋汉公在修行功法上举世无双的才华,令他成为人族修行史上源流般的存在。而他留下来的根本功法,可以让每个人都从中找到自己无限趋近完美的路。”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足以有如此的说服力。

但毋汉公这个名字,本身即代表了修行上的无限可能。

姜望忍不住道:“你掌握了毋汉公留下来的根本功法?”

“我当然没有!”森海老龙摇头否认,但又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会有。不,是一定会有!我捕捉到了毋汉公留下来的痕迹。”

“什么地方呢?”姜望很捧场。

“是我遨游宇宙之时,意外碰到。不过当时走得匆忙,没有细究。如果你也不忙的话,我们不妨再去一探……”森海老龙愈发的亲切慈和:“你是绝世天骄,前数千年,我也是绝世天骄。你我联手,兼具人龙之长,什么样的传承参不透?等你证道真人,再放我自由,往后宇宙浩渺,你我互为道友,砥砺前行,也算不辜负了我们这几年的缘分。”

规划得挺长远的!

“地址在哪里呢?有没有星图?”姜望问。

老龙说的这些,有鼻子有眼睛,肯定不会完全是虚构。要说不感兴趣,那是假的。但要说就这么蒙头栽进去,那就是蠢的。

“现在我肯定不能说清楚星图地址,相信你能理解。”森海老龙的眼神十分诚恳:“我希望是咱们俩一起去,不是你跟别人去。”

“我倒也不是不相信你……”姜望话锋一转:“这样,你先给我几本龙族秘典瞧瞧。”

森海老龙愣了一下,才道:“我倒也不是不愿意给你……不过龙族人族种属不同,我们的法术,你可能用不上,还说不定会产生冲突,影响你原本的修行。”

姜望只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是参考一下而已……你不会没有诚意吧?”

“那你下来一下,我面对面的传给你。”森海老龙道。

姜望笑意温和:“你口述就行,我耳力很好,听得到。”

“念达不过一瞬,神完意满。言达过于漫长,且容易失真谬意。”森海老龙道:“我还是念达于你吧。”

姜望态度坚定:“我享受慢慢咀嚼学问的感觉,不喜欢狼吞虎咽,那样反失了求道的美感。”

“唉!”森海老龙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的诚意当然很足。只是在这里关了太多年,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什么功法比较适合你。你容我想想。”

真有意思,在森海源界一局上千年,在玉衡星楼待三年就糊涂了!

想想?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在功法里埋刺么?

姜望倒是无所谓,反正老龙给的功法,他要么交给观衍前辈检查,要么奉献给演道台换功,他自己是绝对不会贸然修炼的。

“没事,你慢慢想。今日你对我袒露心扉,我对你也很是信任。”他语气体贴,忽又问道:“对了!泰永皇主已经战死,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沧海了?”

“这世上可能也只有你会关心这个问题了……别人都只关心我死没死。”森海老龙有些忧伤地道:“算了,他们伤我太深。那个伤心的地方,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倒是觉得啊,跟你在一块最有意思。说起来毋汉公的功法遗留——”

姜望脸色一变,蓦地起身,消失在星楼中。

只留下一道紧促的声音在楼里——“临时有点事情,下次再聊!”

森海老龙蜷缩在逼仄的囚室,满腔肺腑之言戛然而止,只得用龙爪敲了敲地面的石板,像一个子女都已远行、独自留守乡下的老头,略显萧索地道:“没事,你忙。”

不好骗啊!

短短几年,这小子是肉眼可见的被这个肮脏世界污染了。

还是森海源界的原住民淳朴,叫老夫怀念。

……

……

白玉京酒楼顶层,“临时有点事情”的姜某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书桌前,牵引玉衡星力,给观衍前辈写一封星光之信。

事情当然是有的,但并不需要他如此仓促地离开,甚至不影响他先写一封信——

“前辈,久疏问候:

今日于森海老龙处有一得——森海源界的世界缝隙里,或有老龙藏宝,疑似老龙于沧海所盗之天佛宝具。

您若得空,不妨搜捡一二。若能于您修行有益,望不胜欢欣。

但需多加注意,老龙奸猾,恐有误我之嫌,亦未尝不是以我算您之歹计。

前辈智慧胜我百倍,然险心恶念难算尽,万请斟酌再三。

随信附上近期修行疑难,以供前辈检阅。请不吝鞭策,直斥我谬。

请代为问候小烦婆婆,愿她旅途愉快。

——小子姜望,于星月原。”

突然发现,写在小说简介里的那些问题,已经全部有答案了。

历史的拼图也在不断清晰。

(本章完)

第1971章 俊金刚

姜望与燕枭的对话,是没有第三者知晓的。

理论上燕枭告知他的关于老龙尚有藏宝在世界缝隙的事情,森海老龙不可能知情。

不然当初他也无法突然穿入战场,以玉衡星楼的建立,为观衍前辈加注了玉衡星辰的斗争砝码。

而且到目前为止,这件所谓藏宝很可能就是天佛宝具,也是他自己的推测。

森海老龙的布局,明显在于毋汉公的功法遗留,压根没有提到什么藏宝。应当是想以天佛宝具,作为翻盘筹码。

这是由燕枭所带来的信息差。

老龙以为姜望全不知情,姜望其实猜到了七七八八。

所以去森海源界的世界缝隙里搜捡天佛宝具,应该不是一件有太大风险的事情。

但姜望怎敢自以为是?

被锁在星楼底座的这条老龙,可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其城府之深,用心之狠,森海源界数不尽的枉死者可以证明。

观衍前辈神通广大,尚未成就星君时,就后来居上,在森海源界的全方位斗争里,全方面的压制了森海老龙。

以观衍前辈之能,在事先知道目标,且有所警惕的情况下,断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至于天佛宝具是何等珍贵……

他倒没有什么全占全得的贪想,他永远相信自己而胜过任何器物。

退一万步说,宝贝落到观衍前辈手上,他难道借不得?

写完这封信,将它按进星光里,散入远穹,观衍前辈得暇时自能瞧见。

姜望起身下楼。

白玉京酒楼里突发的事情倒也简单。

作为前大齐国侯,在一步一步走向名爵巅峰的过程里,他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一些人,伤害了一些人。

在他还是霸国王侯的时候,自然没谁敢捋虎须。在他脱齐之后,又确定了行踪,什么牛鬼蛇神,也都敢往身前转一转了。

不怀好意者,出身五花八门。夏国遗民、阳国遗民都出现过。不乏一腔血勇,不乏下作手段,也不乏来自另外一些人的试探。

当然,基本过不了白玉瑕和林羡那一关。

今日便是有一个帮厨,胆大包天地去酒窖下毒,被白玉瑕当场抓获。

平时白玉瑕也就自己处理了,这几天姜望回来,他便问了一声。姜望也借机中断了与森海老龙的对话——他对毋汉公的遗留是有想法的,但决定晾一晾这条老龙再说。

从顶楼一路往下走,到了十楼,便听到厅内有人带着几分醉意地喊:“可是剑仙人姜青羊当面?”

十楼大堂里众酒客纷纷扭头看来。

姜望愣了一下,略感恍惚。

在齐国奋斗的这几年,是他一生都不能忘却的记忆。

爵可弃,印可挂,冠冕可卸,权柄名利都能放手。

但有些痕迹是很难抹掉的。

就比如他虽然离开了齐国,还有很多人习惯叫他姜青羊、姜武安,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抹去那段经历。

而“剑仙人”这个称号,实在久远。也就当初黄河夺魁时,有人叫过几嘴。再就是荆国的黄舍利,总喜欢“仙子”、“仙子”地叫。

其实观河台之后,人们更多是称他为黄河魁首。剑挑四人魔之后,则是青史第一内府。再往后就是侯爷了。

“我倒是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

他循声看去,发现叫停他的,是一个五官端正、略带冷感的男子。

当然是可以用英俊来描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举着杯子,手肘撑在一只倒下来的酒壶上。

虽然喝了不少酒,语气有些轻佻,姿态略显散漫,微醺的表情也很真实。但你能感觉到,这个人并不会有半分醉意——尤其他喝的是神仙醉。

“都说白玉京酒楼是仙人居,你当然就是那个仙人。”此人丝毫不见拘束,一边抿着酒,一边回了姜望的话。

这人吃的喝的都是白玉京最贵的。

对于大主顾,姜东家总是要热情一些。轻笑道:“承蒙大家看得起,愿意来鄙店捧场,开心是最重要的。称呼是无所谓的事情,怎么叫都行。”

但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称呼是无所谓的事情,但是要叫对!”

说话的人坐在角落,起初并不被人注意,直到开了口,揭下斗笠,露出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才一下子聚拢了十楼大堂里的视线。

他面前只有一碗干净的水,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背后还背了一卷铺盖。

长得清秀干净,煞有介事地道:“什么剑仙人姜青羊,应该叫俊金刚净深才是。”

姜望见到他便眼神欢喜,听到劳什子‘俊金刚’又面露苦笑。

而这个和尚只是转头过去,看着那个喝了很多假酒的男子,非常认真地道:“别惹我师弟,我会揍你哦。”

靠窗坐着的男子放下酒杯,摊开双手,以示无害:“小圣僧是不是哪里误会了?在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这次来星月原是为了做生意……跟大名鼎鼎的东家打声招呼罢了。”

净礼可是佛门东圣地里号称“琉璃佛子”的存在。

能让他生出警惕,认真盯梢的,怎么可能普通?

但他这么说,姜望也就这么听。

“说起来我现在也算商家呢!咱们商家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他笑着对此人道:“我最近遇到点事情,我这个朋友就是单纯的太紧张我了,对伱并无恶意,你不要见怪。”

净礼和尚是他写信叫来的。

算算时间,庄国使臣林正仁,也差不多快到象国了。

按照他之前的推断,庄高羡有一个极难解开的布局——即杀死林正仁,栽赃于他姜望。再以本国使臣被杀的名义,避开人族英雄的光环,正大光明地向他复仇。

届时请景国真人出手,或者庄高羡自己出手,都是很可行的选择。

说到底,悬空寺苦觉和须弥山照怀堵庄国的门,也只是堵死庄高羡偷偷摸摸出手暗算的可能。并不能堂而皇之地封锁庄国国境,把戒刀斩在庄高羡脖颈——玉京山绝不会坐视。

一旦庄高羡栽赃成功,满天下追杀姜望,也没谁能再说什么。

这一局最难的地方,就是不清楚庄高羡究竟是有怎样奇诡的手段。但从墨惊羽身死不赎城、罪君被墨门掳走来看,姜望出不出现在林正仁旁边,都有可能被栽赃成功。

那么此局是不是无解呢?

不然。

世上没有无解之局,只要被预知,就能有办法。这也是重玄胖要留下林正仁的原因。

这一局有个最简单的解法——那就是在林正仁出使象国期间,姜望全程证明自己并没有见过林正仁、完全没有杀人时间即可。

按照重玄胖的想法,他本来打算以大齐博望侯的名义,亲访星月原,在这里住个十天半个月的,亲自给姜望见证。看庄高羡敢不敢说大齐博望侯说谎!

不过姜望考虑到重玄胖修行在紧要关头,选择了给净礼写信,让他来白玉京酒楼住两天。

一来净礼的身份也很有说服力。

二来在世俗认知上,净礼怎么都比重玄胜更有可信度。几乎没人会相信净礼说谎,也大概没人会相信重玄胜诚实……

“没关系。”坐在窗边的男子很见修养:“我不请自来,又冒失开口,小圣僧警惕一些也是应该的。”

“开酒楼本就迎客八方,欢迎大家不请自来!”姜望本想说你这桌的单,我替你买了,就当交个朋友,念及此桌价格甚高而决定先不交朋友,笑道:“未知阁下大名?咱们今天就算认识了!”

靠窗的男子微微低头,礼节十足地道:“我叫戏命。”

净礼本来就在星月原晃悠呢,暗中保护他亲爱的师弟。收到信后卷起铺盖,屁颠屁颠就上了门。就是感觉到这个靠窗的家伙很有威胁,才默默地替师弟盯住。

此刻咕噜咕噜喝了那碗水,拿起馒头起身道:“好了好了你们也认识了。”

他快步走向姜望:“师弟你是不是有事要忙?先忙你的。”

姜望便对这个名为戏命的商人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一步,戏兄请慢用,白玉京欢迎你每天都来。”

戏命微笑着举了举酒杯,并不说别的话。

姜望和净礼并肩往楼下走。

“你怎么还带了铺盖?”姜望有些好笑地问。

净礼斯斯文文地咬着馒头,像个秃头的仓鼠,眨了眨眼睛:“不是说要在你这里住一阵吗?”

姜望嚣张地道:“我开这么大一个酒楼,日进斗金,这么富有,还能短了你的铺盖?”

净礼只是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传音道:“师父说了,偷偷摸摸靠近你的,都是坏人,叫我随便揍,准不会错。那个叫戏命的,指定不是好人。你可得长点心眼啊,你太单纯了!”

姜望施施然下楼:“你放心,我会多加注意的。你也要多小心啊,别什么都听,你师父老是骗你。”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净礼瞪着他:“师父才不会骗咱们呢!”

“好好好。”姜望连忙道歉讨饶:“我口误,说错话。”

净礼并不会真跟自己的师弟生气,又笑嘻嘻地道:“师弟,你的酒楼好大啊,你真有生意头脑!我住哪个房间?”

姜望随口道:“你跟我住。”

净礼笑得愈发灿烂了:“好嘞!”

两人下到一楼。

白玉瑕坐在柜台后面闷头算账,置一群大姑娘小媳妇的秋波于不顾。

林羡正在后院劈柴,裸露的肌肉线条,有一种敦实的美感,再配合他年轻朝气的脸,格外有种反差的魅力。身后竖一块木牌,上书“茅厕不在此处,楼上另有空位,菜品请问后厨,酒水跑堂会送。”

一些个珠光宝气的大婶,老是走错路走到后院去。他不胜其扰。

那个下毒的帮厨被捆在柴房里,等着姜望去发落。

姜望正要过去瞧瞧那个可怜的杀手,但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门口恰巧又来了一位访客——或者说,此人已经在楼外街道徘徊了许久,一见到姜望,便立即走进来。

这是一个瓜子脸儿、面容非常精致的女子,身穿束身武服,像一支挑起来的玉荷,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亭亭玉立。

但腰间悬着的双剑,以及眉宇间的坚决,又让她带了一点美丽的杀气。

“武安……姜先生!”她如是招呼道。

姜望扭头看向她,表情有些疑惑:“……你是?”

面容精致的女子,并没有什么受伤的表情,而是主动往近前走,态度端正的准备介绍自己。

她当然对姜望的模样印象深刻,因为他们曾经奔赴同一个战场,站在敌对的两方,而姜望的表现在整个战场上最为耀眼。

姜望也理所当然地不记得她。

因为她并没有与他交手的资格。

那一场战争是星月原之战。

齐景两国天骄,以象国旭国为兵器厮杀。

她是象国大柱国连敬之的女儿,象国天骄连玉婵。

她往前走,而一个干净清秀的和尚背着一卷铺盖拦住了她,表情十分警惕——“你有什么话就站在那里说。”

净礼一边如临大敌,一边对身后的姜望道:“师弟,师父说了,对女人,特别是漂亮女人,尤其要警惕,她会坏了你的佛心!”

柜台后的白玉瑕,眼睛还瞧着账本,但记账的毛笔已经停了下来。

姜望有些无奈:“我本来也没有佛心啊净礼师兄。”

连玉婵十分的懵,但象国靠近星月原,多少也有耳闻琉璃佛子之名。便站定身姿,对姜望道:“我乃连玉婵,家父是象国连敬之。曾与先生在战场上照过面。”

姜望‘噢’了一声,随口道:“按照星月之约,象国人是不得踏足星月原吧?”

“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是象国人。”连玉婵抿了抿唇,心中或许有千想万想,最后只是直接地道:“我今来白玉京,是想要拜在先生门下,诚意侍奉先生。”

庄国使臣林正仁已经到了象国,这是道属国内部的交流,且庄国在道属国的排序现在高于象国,又有玉京山的许可,象国并不能拒绝这种交流。

但庄国使臣在抵达象国之前,就先一步提出,要在象国召开一场文会,讨论枫林城生灵碑碑文的文学意义。并且暗示,要在这场文会里,强化庄天子在枫林城祸事里的丰功伟绩,引导并传播姜望与白骨道的关系……

象国怎么敢做这柄刀!?

今日之姜望,哪怕只是独身一人,对象国来说就已经是非常需要忌惮的人物。因为他已经完全可以做到一人灭国!

象国并无能力建设覆盖整个国家的护国大阵,也很难有办法让姜望陷入大军之围。

整个象国,唯一能够对姜望造成威胁的,也就是供养在万和庙的巨象圣灵“颂善”。此尊圣灵有接近洞真强者的力量。

但以颂善的笨拙和温吞,真能阻止得了姜望的破坏吗?

星月原之战的失败,让象国人至今还在咀嚼伤口,未能走出伤痛。

而在那场战争中,几乎主导了两国天骄胜负的,恰恰是这个跑到星月原开酒楼的姜望!

连敬之的女儿连玉婵的到来,无疑是象国态度的昭显。

他们无法拒绝庄国在道属国体系里给予的压力,但也绝不想与姜望为敌——而连玉婵,就是这份诚意。

这是大柱国之女,象国第一的天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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