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0267【立道】

李道冲其实早已麻木了,他去年罗列朱铭的十大罪状,还威逼利诱金州官员联名弹劾。

本以为肯定有效果,结果送到东京之后,直接被蔡攸卡住不发。

蔡攸还回信安排任务,让李道冲不要急躁,继续搜集朱铭的罪证。待到时机成熟,定然能将朱铭打倒!

问题是,李道冲没想过把朱铭打倒啊,只求别跟朱铭在同一个地方做官,只求不要有任何人妨碍他捞钱。

“君有馈焉曰献……”

李道冲看着心腹抄回来的东西,琢磨片刻,提笔写道:“朱铭篡改经义,非议君上,此阴诋花石纲也。”

心腹只摘抄一些关键内容,李道冲仔细看完,居然下意识点头。

他也是进士出身,就连身边的心腹,也曾经中过举人。朱铭讲得有没有道理,他们心里是明白的,在佩服其学问的同时,并不妨碍他们跟朱铭作对。

李道冲忽地问心腹:“金州可有《礼记发明》售卖?”

心腹摇头:“没有,便连东京都难见。”

当然很难买到,朱铭还是在逛东京相国寺时,在文玩一条街的旧书摊发现。

这本书的印刷量不大,且几十年没有再重印过。

其实没必要刻意去读,《礼记发明》确实不乏真知灼见,但也有很多内容,纯属王安石的牵强附会——为了变法,故意歪曲经义。

王安石对此毫不掩饰,且在《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中直接挑明:我遵崇周礼,不是要恢复周礼。如今的世界,跟上古已经不同。我所谓“法先王”,是“法其意”,然后“合其政”,而不是直接“法其政”。

李道冲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叫来一个亲随说:“送去东京,亲手交给六相公(蔡攸)。”

写完小报告,李道冲便去饮酒听曲。

他如今已躺平,在家养了个戏班子,天天听曲喝酒打发时间。

不躺平还能干啥?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此消彼长,朱铭不断的步步紧逼而李道冲却毫无反制措施。人人都看出他是纸老虎,就连他通判厅的属官,也在暗中向朱铭表达善意。

权力已被夺得差不多了,李道冲只能混日子,盼着蔡攸那边早点发难。

……

“今日听太守讲学,兄长可有收获?”魏应时问道。

魏应物说道:“大有收获!只是……太守所讲《大学》,似乎行文与今本有异。”

魏应时点头:“朱太守改了文序。”

其实,不是朱铭改的,是程颢、程颐兄弟改的。

并且二程的改动,内容还不一样。

程颢是阐述三纲,立即给出三纲释文,再阐述八目,立即给出八目释文。

程颐则直接罗列三纲八目,再将八目分为两部分,格物致知是一个整体,剩下的六目是另一个整体。

宋代学者阐述儒家经义,便是如此随心所欲,直接按自己的理解,对经义内容进行改动。

后世流传的《大学》,采用程颐所改版本。

而朱铭也用了程颐的版本,因为阅读和理解起来更丝滑。

魏家兄弟修的是新学,他们没接触过洛学,加之洛学书籍大量焚毁,北方学禁执行更严格,二程的思想反而在江南流传更广。

他们还以为,是朱铭改了《大学》的行文次序。

魏应时说:“改动之后,其文更顺,道理通畅,正该如此。”

魏应物道:“大学之道,三纲八目,为士子之准绳这个便是科举也能写。”

兄弟俩越讨论越兴奋,又觉有许多不明之处,于是结伴前去请教朱铭。

二人在州衙遇到曾孝端,另外还有几个士子。

自从朱铭为其翻案伸冤之后,曾孝端就成了死忠粉,太守有啥命令他都非常听话。

众人碰面,互相作揖。

很快被一起带进去,齐刷刷朝着朱铭执弟子礼。

曾孝端说:“太守今日讲学,吾等受益匪浅,只是乍问大道,还有许多不明之处。”

朱铭拿出一份书稿:“尔等拿去抄写成书吧。”

曾孝端双手捧过细看,却见《大学章句疏义》六字。

朱铭直接照搬朱熹的《大学章句集注》,但在细微处又进行了改动。

朱熹说世间之人,生来就通晓万物道理,被浊气所污而受到蒙蔽。不被蒙蔽者就是圣人。凡人必然被蒙蔽,所以要不断学习,要重新领悟道理,最终趋近于圣人。

朱铭不愿搞这套,在阐述《大学》的时候,说人降生世间仿佛一张白纸。受成长环境影响,有的学好,有的学坏。通过学习领悟道理,并去实践的就是君子,就能止于至善。

格物致知的解释没变,因为朱熹的阐述很明白:物理之极处无不到,吾心之所知无不尽。

但具体怎么格物致知,朱熹根本没讲。也即这套哲学思想,只有认识论,没有方法论导致王阳明格竹子格到昏迷。

朱铭补齐了方法论,即“道用”,趁机推广《道用策》。

这才是他的目的所在!

另外,朱熹书中的“程子曰”,被朱铭全部删去。并非他想篡夺程颐的学术果实,而是洛学被朝廷禁了,不能讲这些是程颐说的,否则分分钟被朝廷禁止。

《大学》的一经十传,外加深层次引申阐述,放到北宋末年不啻为学术炸弹。

特别是归纳三纲八目,并给出详细理解,直接就为士子找到人生方向,这跟横渠四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纲者,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八目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全文的字数不多,很快就能看完。

曾孝端读罢全篇,再次回到三纲八目那里,身体都在轻微发抖,瞬间有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触。

士子们把曾孝端团团围住,脑袋凑到一起阅读。

那种思想冲击力,是难以名状的。

特别是不治《小戴礼记》的人,他们就更加震撼。

这么说吧,朱熹的《大学章句集注》,不仅是程朱理学的纲领指导思想,也是程朱理学的宣传广告,很容易把人拉进去入伙。

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四句令人热血沸腾,但只是口号啊,只是给出奋斗目标,没有指导读书人具体怎样执行。

三纲八目,却是执行准则,而且过程循序渐进。

朱铭所需要做的,就是夹带私货,把“道用论”扔到格物致知里面,把数学、物理、农学等杂学知识,变成读书人应该且必须掌握的知识。

就算不深入研究杂学,也该懂得方法,也要知道理论联系实际。

魏应时感慨道:“寒窗苦读十余载,懵懵懂懂不晓圣人言,今日方知晓道为何物!”

……

福建路,南剑州,沙县。

凤岗山麓,陈渊已结庐讲学一年有余。

初时没起名字,渐渐唤作凤岗书院。

朱铭的《大学章句疏义》,开春便委托递铺邮寄,一直到仲夏方才送到沙县。

幸亏陈渊极有名气,因为乡下不包邮,这玩意儿只能寄到县衙。沙县押司专门派遣衙役,把包裹送到凤岗书院来。

二十多个年轻士子,正在听陈渊讲学。

衙役莽莽撞撞闯进来:“陈官人,有物什寄到!”

士子们被打断授课,脸色都不怎么好,埋怨衙役不该此时闯入。

陈渊拆开一看,顿时欣喜,回屋取钱塞给衙役:“有劳阁下跑一趟。”

衙役得了赏钱,心情格外舒畅,点头哈腰说:“不妨事的,给陈官人送东西,咱心里欢喜得很。”

把衙役送走,陈渊开始阅读书稿。

他的感受又不一样,他是正经研习过洛学的,知道朱铭大量引用程颐思想。

但二程著作甚多,寻常门徒,很难融会贯通,更别提归纳总结,并进行详细阐述发展。

“三纲八目,格物致知,道用相成……”

陈渊整理衣襟,站直了往西北方指去,对自己的学生说:“金州之地,有人立道矣!”

沙县士子张致远问道:“请问先生,何人立道?所立何道?”

“政和五年探花朱铭,朱成功,”陈渊说道,“此人虽对外宣称是吾弟子,但我与之亦师亦友。他以二程之言,辅以道用之论,立下儒生大道。此道一出,可传万世,为天下之显学也!”

学生们震惊莫名,这话说得太大了。

陈渊把书稿递出:“且传阅之。”

二十多个学生,士子传不开,便有人照着书稿朗诵。

朗读一遍,还没完全领会,于是再朗读第二遍。

几遍之后,学生们终于明白,陈渊并没有说大话。

唐宋都有人推崇《大学》,但不成系统啊,朱铭剽窃朱熹的学术,让《大学》有经有传有注疏,从此可以单独成书。

这篇注疏横空出世,必然迅速传播,只要朝廷不强行干预,肯定越传越广,三纲八目将成为所有读书人的做人做事准则。

它太具有煽动性了,而且是对圣人之言的理解总结!

从今往后,士子就该明明德,就该亲民,就该止于至善。

从今往后,士子就该格物致知,就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它为读书人制定了一套标准,为读书人规划了人生目标,大家只要照着去做便能成为君子。

写这篇注疏的人,会被后世儒生奉为圣贤。

(本章完)

第273章 0268【惊动蔡京】

得益于金手指,朱铭不但记得穿越前看过的书,现在读没看过的书也能很快记住。

大学之道的三纲八目,是为了引出道用论。

而如果要造反,还得解决“忠”的问题。

朱铭每天晚上,会用一个小时阅读儒家经典,同时摘抄自己想要的内容。

儒家大量论述“忠”的书籍,一本是《论语》,一本是《左传》。

孔子的忠,有两个指向:一为忠君,二为忠人。

忠人很好理解,就是待人要忠诚。

至于忠君,孔子是有条件的,核心是“君君臣臣”。

既,君主和臣下要各守本分,“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你不以礼待我,别想我忠诚于你!

高官厚禄,就是以礼相待吗?

非也!

至少朱铭不这样理解他认为自己的高官厚禄,来自于民脂民膏。

孔子不但反对愚忠,而且反对冒死直谏。他认为君主有错误,应该像对待朋友那样进行忠告。如果君主不听,那就别再说了,不要自取其辱。

至于面对无道昏君,孔子的建议是赶紧开溜,隐居读书干啥都行。

又说,国家有道,我却贫贱,这是我的耻辱;国家无道,我却富贵,这也是我的耻辱。

所以朱铭在造反之前,必须辞官归隐,最好能提前一两年辞官。

孔子的忠君,是有优先级的。首要任务为“敬其事”、“谋其道”,也就是帮着君主治理国家。

《左传》的很多言论,反而有愚忠的味道,动辄就闹着要去死,这是背离孔子本意的。

但《左传》也有自己的标准,比如“上思利民,忠也”。

又比如,随侯说自己祭祀神灵时,牲口很肥,粮食丰盛,为啥还叫不敬神?

季梁回答:“夫民,神之主也。所以圣王先让百姓温饱,再去礼敬神灵。祭祀时牲口肥、粮食丰,是君主在向神灵展示国家强盛、百姓富裕。现在百姓都吃不饱,你特么独自丰盛有屁用。神灵知道了怎么可能赐福于伱?”

嗯,这个可以用来上疏皇帝,在辞官之前好生劝谏宋徽宗。

简直就是宋徽宗的写照啊,君主独丰,百姓穷困,还热衷于拜神。

朱铭现在已经搜集了好几部经典,把跟“忠”有关的都抄下来。他还会继续阅读摘抄,到时候写一篇《忠论》,认认真真、仔仔细细阐述忠之道。

……

《大学章句疏义》传播非常迅速,这玩意儿字数不多,半天时间就能抄写完毕。

州学里很快出现人传人现象,士子们争相传阅誊抄此书。即便暂时还没抄录的也张口闭口“修齐治平”,仿佛三纲八目已经成为时尚,你不强调这个,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读过书。

李道冲派遣心腹,花了一贯钱,弄来一个手抄本。

读完之后,李道冲沉默了。

这本书肯定能迅速传播,这本书的作者也能青史留名。而自己跟朱铭作对,恐怕也会青史留名,但留下的名声恐怕不会很好。

必须禁绝此书!

朝廷又不是没禁过,第一个把《大学》单独成书的是司马光。

司马光的《大学广义》,如今市面上已经见不到了。

蔡京主持学禁,洛阳禁得最严。二程和司马光,各自把《大学》单独成书,全都被官吏没收得干干净净。

读过《大学广义》的儒生,差不多都已老死,如今还活着的没剩几个。

当然,不禁司马光那本书也无所谓,因为《大学广义》的注解太繁琐,颠来倒去的阐述大道理。

而且越解释越荒谬,比如“格物”,司马光解为“抵御外物”。“格物致知”到了司马光那里就是“能扞御外物然后能知至道矣”。

他似乎把“格”理解为格挡扞的字面意思是手提盾牌,扞御就是手持盾牌格挡抵御。

物有什么错?

你抵御别人干嘛?

李道冲已惊出一身冷汗,大呼道:“拿笔墨来!”

这玩意儿不禁不行,李道冲甚至都不想着捞钱了,他得为自己的身后名考虑。

依附奸党做贪官,像他这种小角色,顶多被人骂几十年。一旦《大学章句疏义》流行,他就要背负千载骂名!

李道冲在给蔡攸的信中,甚至说如果此书不禁,他立即就辞官不干了。

反正钱财已经捞足!

……

张根虽然去听了朱铭讲学,但没有太当回事儿。

多日之后,他才看到《大学章句疏义》一书,读罢与李道冲同样沉默无语。

他所治兼经并非《礼记》,因此对《大学》研究不深。

现在读到有经有传有注的终极版,仿佛被人直击灵魂,发现诸多道理都能解释得通。

“怎看书看傻了?一直坐着不说话。”黄氏笑问。

张根把书递过去:“女儿的妆奁,改为一万贯吧。取个整数,万贯之资嫁女,今后也是一桩美谈。”

黄氏好奇阅读,很快啧啧称奇:“好大的胸怀气魄!”

张根说道:“此书……吾已不知如何评价。”

不说金州士子,就连官员也在传抄,并且各自给朋友写信。

每天都有官吏来拜访,并非汇报工作,而是请教学问。

以至于,朱铭不得不立下规矩,办公时间不谈学术,有什么事情节假日再说。

朱铭给老爸寄了一份回去,交给闵文蔚帮忙传播,相信洋州三县很快就能传遍。

魏氏兄弟,则誊抄一份寄往邓城老家,估计邓城和襄阳也能很快流传。

……

东京。

道士王仔昔终于完蛋了。

林灵素串联太监、道士、官员,不断地打小报告,并且罪状句句属实。

其嚣张跋扈行为,便是宋徽宗都觉得过分。但还念及旧情,且王仔昔炼丹有功,于是皇帝下旨将他囚禁在东太一宫。甚至不能说囚禁,只是禁足而已。

林灵素见时机成熟,立即发动第二波攻势,举报王仔昔出言不逊。

王仔昔的言行本来就很随意,动辄打骂太监道士。有时说秃噜嘴了,还会埋怨皇帝昏庸,不该相信林灵素那个假道士。

出言不逊,大罪也!

比殴打太监、残害百姓、贪污受贿的罪名还大。

于是,王仔昔被下狱论罪,直接死在里头,狱卒早就被林灵素买通。

从此林灵素一家独大,成为全天下道士的领袖。

“父亲,王仔昔已下狱论死,他炼制的丹药恐也有假,”蔡攸说道,“其炼丹所用者,乃朱国祥进献的万年灵芝。万年灵芝,会不会也是假的呢?”

蔡京的眼睛愈发不行,当面走过都看不清是谁。他拢着袖子坐在交椅上,用浑浊的目光看着远处:“没必要。朱家父子一日不回京,就对俺们无甚害处,莫要胡乱弹劾节外生枝。”

“是。”蔡攸拱手。

蔡京问道:“王黼最近有何言行?”

蔡攸回答:“无非邀宠而已。”

回家给母亲奔丧的郑居中,已经被皇帝夺情还朝。

蔡京的一系列布置全部失效,依旧是蔡党和郑党打擂台的局面。而且,那该死的王黼,居然升迁为副宰相!

蔡京摇头道:“我没说他在宫里如何表现。”

蔡攸回答:“官家赐其宅第,价值数十万贯。这厮犹嫌不足,看上了邻居宅第。其邻为许将子孙,竟伙同梁师成,把许将子孙逼得搬走,就此霸占邻人房屋。”

“许将啊?也算他倒霉,死了也不得安生。”蔡京莞尔一笑。

许将是福州第一个状元,官至副宰相,党争时摇摆不定,但能力极为出众。

他想要和稀泥,新党得势,就为旧党求情;旧党得势,他又说新法也非全是坏处。

结果两头不讨好,一路被贬为知府。

死后谥号文定,开府仪同三司。

许将的儿子许份,如今也是直龙图阁。

这一家子,居然被王黼霸占房屋,他们能到哪里说理去?

蔡攸又说:“两处宅子,如今总价百万贯。王黼命令工匠凿通围墙,两宅相连,奢华无比。又让仆人买来诸多女子,充斥两宅之中,仿佛帝王后宫。”

蔡京说道:“这些都不足为罪啊。”

王黼已经拜梁师成为干爹,又跟童贯好得穿一条裤子,还是郑居中的得力干将。这四人暗中结党,实力非常强悍,把蔡京也搞得焦头烂额。

“相公,金州有人急报!”

“带他进来。”

李道冲的心腹来得极快,一路催促驾驶船只急行。如果不能坐船,就砸钱弄来递铺的马匹,完全不顾马力往东京跑,搞得就像八百里加急一样。

蔡攸问道:“你有何事?”

李道冲的心腹奉上一本书。

蔡攸仔细看完,顿时惊骇莫名。

他想读给父亲听,弟弟蔡條却伸手过来。

蔡攸瞬间脸色难看,把书拍到弟弟手中,转身露出阴沉表情。

蔡條回到蔡京身边,不快不慢朗读起来。

读罢,蔡京闭眼道:“再读一遍。”

蔡條复读之。

第二遍没读完,蔡京就说:“哼,洛学余孽。备车,进宫!”

以蔡京现在的身份,他要搞谁不会亲自出面,小官直接吏部摆平,大官让御史台弹劾。

这次却被《大学章句疏义》吓到了,蔡京直接进宫面圣,说什么都要把此书给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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