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辛其物:爷爷,收了神通吧

翌日。

晨曦初绽,星光未央。

皇城正南方隐约传来鸡鸣狗吠。

在太极殿前院等候早朝的文武官员终于迎来掌管宫门钥匙的内侍,由正门旁边的偏门入宫,沿着长长的御道和总计三十九级的玉石长阶一步一步往前走。

“楚大人。”

“楚大人……”

楚平生走着走着,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自己,回头一看,就见鸿胪寺少卿辛其物缩脖耷头,两手微举,晃着大又深的袍袖一溜小跑追上自己。

“辛大人,瞧你这一头大汗,难不成是跑着来上朝的?”

“没啊,我坐马车来的。”辛其物抹了一把额角细密的汗水:“刚才下官去礼宾院接大人,理理姑娘说你一早就出门了。”

“你去找我了?”

“对啊,今天是你第一次早朝,如果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有下官在,兴许能够帮些小忙。”

“是李承乾让你这么做的吧?”

辛其物打了个愣,尴尬一笑,两颊的法令纹几乎将嘴巴包起来:“什么都瞒不过楚大人,是太子殿下吩咐下官这么做的,太子殿下也是好心,担心楚大人遇到意外情况,会……”

“会惹人笑话?呵,谁敢笑话,便把谁杀了即是。”

“大人……说笑了。”

辛其物打个哆嗦,从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两个饼,酥皮白瓤,中间洒着黑芝麻与白芝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少有外使参加朝会,礼宾院那边送膳时间未到,楚大人一定还没吃早饭吧,下官路过城南听泉坊时买了几个烧饼。”

“你倒是细心的。”

楚平生接过一個饼放在嘴里咬了口,又酥又脆,还挺香的。要么好多食物都说什么古法秘制呢,没有现代社会各种添加剂,味道很好。

咔呲。

咔呲。

……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他扭头一看,发现辛其物也在吃饼,两手捧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个偷吃的老鼠,吃两口还不忘停一下,用手抹掉嘴角沾的酥皮。

“辛大人,你也没吃啊?”

“没呢。”

楚平生想起王启年:“伱莫不是也惧内吧。”

“我辛其物怎么说也是一个五品……咳,从五品……”

这话说到一半,旁边走过一个苦叽叽,瘦巴巴的老头儿,瞥了二人一眼,猛甩袍袖,面露厌恶。

“哼!无礼胡蛮,成何体统。”

楚平生抬头看看启明星尚在的天空,又瞧瞧宽阔的殿前广场,快走两步对准老头子的屁股就是一脚。

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登时被踹翻在地,戴在头顶的帽子也掉在地上,回头看见凶手是他,戟指吹须,气到说不出话。

“你……你……蛮……蛮……”

“我什么?我是你大爷,起那么早,老子吃个饼你也要叽叽歪歪?”

辛其物被他这一脚跑踹惊呆了,一块饼卡在嗓子眼儿拍了很久才和着口水吞下去,走到旁边一瞧,脸都绿了,想躲事又不敢躲事,毕竟是太子殿下吩咐他多番关照楚大人,不使其在早朝惹乱子,结果呢?

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赖……赖御史,您没事吧?”辛其物赶紧走过去把按腰呻吟的老头儿从地上扶起来,又点头哈腰地捡起官帽给他戴好。

旁边经过的官员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纷纷围过来,对楚平生指指点点,小声嘀咕。

“起开。”

赖名成缓过一口气,将辛其物一把推开,一手扶官帽,一手指着楚平生说道:“你当众殴打上官,楚平生,你可知罪。”

楚平生看看手里的半块饼,猛地一丢,啪,正中赖名成的脸,这刚刚缓过一丝精神的老家伙啊得一声坐倒在地,官帽又掉了。

辛其物一看这不行啊,急忙走到楚平生面前:“楚大人,楚大爷,楚爷爷……这满朝文武,你得罪谁都行,唯独这赖老头儿……不能得罪。”

“怎么?他比枢密使和宰相官位还高?”

“这不是官位高不高的问题,赖名成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都察院那帮人……难缠的紧,只要被他们盯上,屁大点儿事都能参你一本,还有中书省那群史官,天天盯着这群御史,就盼着他们整点动静出来,好在史书上多写几笔。”

楚平生白了他一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辛其物竟无言以对。

也是,楚大人是西胡访问学者,无论是朝奉大夫还是校检鸿胪寺少卿,皆属散官虚职,实权很小,大宗师之徒又不缺钱粮,赖名成拿参他相威胁,威慑力基本为零。

至于史官的笔……就更没杀伤力了。

“陛下怎么会特许这样的人来参加朝会。”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御史,简直无法无天。”

“他这么做,有没有把我庆国放在眼里?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依我之见,就应该把他逐出庆国。”

“……”

朝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件事,哪怕是从各种暗示中了解李承乾心意的太子门生也面有不忿,觉得西胡匹夫太蛮横了。

这时赖名成被都察院的人扶起来,二度戴好官帽,气喘如牛,指天跳脚道:“兀那胡人,我跟你没完。”

楚平生瞥了一眼推着陈萍萍的轮椅在不远处的围廊下看热闹的户部侍郎范建,没有搭理赖名成,抢过辛其物手里掰开未吃的半块饼,一边吃,一边朝太极殿走去,压根儿没把赖名成的话放在心上。

“楚……楚大人,你等……等……”

辛其物看看朝官们带着敌意的目光,又把后面的“我”字吞回肚里。

太子殿下让他关照楚平生,也有看好惹事精的意思,结果朝会第一天,这小子就把正二品的左都御史揍了,毫无疑问,他失职了。

……

片刻后。

楚平生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提脚走入太极殿,一面拍打着落在袍子上的酥饼末,一面打量前殿装潢和早到的朝官。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前殿,不过上次来时正逢太后葬礼,朱红色的柱子都被白绫包裹起来,上面类似藻井的装饰构件也扎满了白花,宫灯与围屏淹没在各种挽联花圈中,和今日的太极殿完全不一样。

不知是看到了他殴打左都御史赖名成的一幕,还是本身就看不惯这个飞扬跋扈的西胡蛮夫,没人跟他打招呼,都装出没看到的样子。

这跟当初在太后葬礼上碰到时可不一样。

楚平生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没有在意,目光扫视一圈儿,落在距离放龙椅的高台不远的两张宽椅上。

左边那张空着,右边那张仰躺着一个老头儿,朝服的边裾是红色,说明是个武将。

如果走近点,可以听到轻微的鼾声,鼻孔呼出的气流吹得灰白色的胡子轻轻摆动,这个年龄段儿不张嘴打呼噜,可是稀罕得紧。

楚平生径直走上前,用脚碰碰老头儿的腿:“老头儿,醒醒。”

“嘿,醒醒。”

“陛下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老头儿吓了个哆嗦,睁眼看看摆放龙椅的高台,空荡荡的,哪有人。

旁边的朝官纷纷转头,看着把脚踩到椅子扶手上的楚平生,不知道这小子发什么疯,连秦业也诈?

楚平生并不在意来自身后的各色目光,盯着秦业的脸看了三秒钟,朝旁边的椅子偏了偏头。

??????

秦业一脸茫然。

楚平生又偏了偏头。

“不懂事?”

秦业很懂事,只是有点懵。

“你让我坐过去?”

楚平生点点头。

“可那是林相的位子。”

“我就问你过不过去,废什么话。”

秦业:“……”

朝官们:“……”

好半天秦业才反应过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庆国军方一号人物,枢密院正使秦业。”

“你既知道……”

楚平生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突然出手,一把揪住老头儿的衣领从座位上提起来。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西胡大宗师白风唯一的徒弟,未来草原的王。”

秦业是什么水平?九品上,在整个庆国只比洪四庠弱,当然不肯就此屈服,正准备反手给这个极度嚣张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一道声音入耳。

“长公主还没有告诉你范闲是叶轻眉儿子的事吗?”

秦业缩在袖子里准备出招的手停住了。

“家师白风目前就在城中,你也不想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吧?”

楚平生松开手,秦业双脚着地,冷绷一张老脸离开座位,一步一步走到旁边的顶梁柱下立定。

(本章完)

第393章 庆帝:第一天你就给朕砸场子?

后方朝官对着二人指指点点,都在议论这件事,

堂堂军方一号人物,枢密正使秦业被一个朝奉大夫逼成这样,毫无疑问很丢脸。秦业也觉耻辱,可是想想庆帝对范闲的指婚,对楚平生的容忍,前两天监察院门口的屠杀,还有昨日林相、叶重二人的遭遇,他可不想自己卷入这道不知会葬送多少人命的暗流里。

倒不如把位子让给楚平生,让其和范闲、陈萍萍及庆帝斗,这小子越嚣张,越刺眼,秦家就越安全。

忍辱偷生。

这四个字就是他的选择。

“楚……楚大人?”

楚平人前脚在秦业的专椅坐下,后脚辛其物便走进大殿。

“辛大人,来,这边坐。”楚平生指指左边的椅子-——宰相林若甫的专椅。

这边坐?

坐?

辛其物看看好像面瘫一样的秦业,再听听同僚们的议论,脚下一软,绊了自个儿一跤,险些趴地上,还好反应及时,两手撑地稳住了,随后扶正官帽,半走半爬靠过去:“我的爷,你怎么坐这儿了?这可是秦老将军的位子。”

楚平生说道:“他让给我的,不信你问他。”

辛其物回头望。

秦业冷哼一声,把头偏向一边。

这个“让”,是被剑指着的那种“让”吗?

同一时间,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赖名成在两個文官的搀扶下迈过门槛,陈萍萍和范建也由偏门而入,前后就两三个呼吸的时差,身着黄袍的太子与一袭红色锦衣的二皇子一左一右,有说有笑地相伴林若甫走进来。

一群人看到楚平生把秦业的专椅坐了,还使劲给辛其物安利林若甫的专椅,吓得辛其物冷汗流了一脸的画面,全傻了。

这小子在搞什么?

当朝一品最红的三个人,监察院院长陈萍萍,宰相林若甫,枢密使秦业,他一口气全得罪了?

“咦,大舅哥,这有个空位,快来坐。”

楚平生冲太子殿下投去一个善意的微笑。

李承乾想回他一个微笑,然而硬挤了半天也没挤出来,尴尬地道:“那是林相的位子,父皇念他与秦老将军年事已高,特许他们在朝会时坐议。”

楚平生说道:“哦,陛下心还怪好唻。”

说完就完了,屁股稳稳地靠在椅子上,没有一点要挪的迹象。

林若甫看看自己的座位,拂袖冷哼,走到秦业旁边立定,那一双丧脸,看着好像受气的小媳妇儿。

而楚平生又把主意打到了陈萍萍头上,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张黑色轮椅。

辛其物暗道,他该不会在想怎么让陈萍萍和林若甫、秦业“三人行”吧?

便在这时,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磬声。

“陛下要来了,我得过去了。”辛其物指指自己的位置。

“别啊。”

楚平生一把拉住他的手,轻声道:“你走了,待会儿他们参起我来,我哪儿知道谁叫什么,哪个衙门的,日后灭门时,搞错了怎么办?”

辛其物噗通一下跌坐在地,这还没到中午,朝服都湿透了。

“陛下到!”

伴着侯志刚的唱声。

殿外一人端庄严肃,跨过门槛,在朝官们的恭迎下朝着高台上的龙椅走去,正是庆国皇帝李云潜。

与以前在兴庆宫御书房,太极殿后殿的扮相不同,今日玉带环腰,冕服威武,髭毛横扫,气度超然,极具帝王之姿。

楚平生打着呵欠起身,不躬不拜,一只手提着几乎瘫了的辛其物,一只手抹了把脸,一副起太早,老子没睡够的臭屁脸。

李云潜见他占了秦业的专坐,受害者正一脸委屈地和林若甫站在不远处的柱子下,不由得皱了皱眉,面露不悦,似乎也没料到楚平生胆大妄为到这般地步,第一次参加朝会就把三位一品大员打包干了。

自己让长公主给他带话,最近收敛点,林若甫那群人要拿他和司理理的关系做文章,结果不仅没用,反令其变本加厉起来?

“行了,说说吧,最近都有什么烦心事啊。”

李云潜走到龙椅坐下,旁边的小太监将前方竹帘落下,从下往上看去,只能模糊看到皇帝的人影,脸上的喜怒哀乐,肉眼是看不透的。

楚平生大喇喇地坐回去,歪着头对满头大汗的辛其物挑挑眉,努努嘴,跟逗狗似得。

“辛大人,别紧张,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一人跨步而出,正是刚才在外面给他一脚踹倒,半天没爬起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赖名成,躬身抬头,望龙椅说道:“臣……有本要奏。”

李云潜挥了挥手,示意他讲。

“臣要参朝奉大夫,校检鸿胪寺少卿楚平生。”

“他?他怎么了?”

李云潜淡淡地道,好像完全不知这干巴老头儿被楚平生一脚跑踹险些把腰扭伤的事。

“楚平生乃西胡蛮夷,此来庆国游学,陛下对其恩宠有加,既让其在国子监旁听,又予鸿胪寺行走参议之权,更将我庆国明珠,晨郡主林婉儿赐婚于他。”

说到这里,赖名成顿了顿,偏头看看如看耍猴一样望着自己的家伙,声音里又添几许愤懑:“日前坊间流传,他辜负陛下信任,与暂时交予他看管的原醉仙居头牌歌姬苟合,好色成性,荒淫无耻,辜负了陛下的期待,置晨郡主于尴尬境地,此等行为,可视为对我庆国之挑衅与不敬,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废止楚平生与晨郡主之婚约,革除官职,驱逐出境。”

赖名成说得是大义凛然,一身正气。

两侧朝官忍不住交头接耳,也有几人小声附和。

李云潜叹了口气,斜靠着龙椅扶手道:“楚少卿,有这事儿吗?”

“有啊,怎么没有。”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竟不否认,一口应下。

“……”

“……”

“……”

大家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他为自己开脱的下文。

这就完了?

李云潜放在龙椅扶手的手指不断地敲打着龙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辛其物急得猛递眼色,意思是“但是呢?说好的但是呢?”

“还有么?不会就他一个参我吧?”楚平生笑嘻嘻地道:“这点力度怎么够?赶紧的,那些犹豫的,别窝着了,这大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啊。”

他的挑衅给了那些看不惯他的人动力,赖名成身后生着蒜头鼻的官员横移半步。

“陛下,臣也要参楚平生。”

“你参他什么?”

那人沉声道:“臣参他当街行凶。袁宏道乃林相府上门客,那日他大闹监察院时,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了两眼,便被他一剑斩掉右手,又被他豢养的白猿折断右腿,此等恶行,无视王法,草菅人命,望陛下明察严处,以正法纪。”

说完和前排的赖名成躬身敬礼,等候圣裁。

楚平生凑到辛其物耳边,指着蒜头鼻问道:“这人是谁?”

“这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崔鹏。”

“几品?”

“正四品。”

“比你我高啊……”

辛其物尴尬一笑,这来参加朝会的都是五品及以上官员,随便挑出来一个,有七成以上概率都比俩人高好么。

李云潜轻嗯一声:“还有么?”

“臣……也要参朝奉大夫楚平生。”这时武官队列走出一人,胡须长垂,眼神似电,看起来很精神。

“你参他什么啊?”

“陛下,监察院可称庆国基石,而黑骑乃监察院基石,那日楚平生放任白猿行凶,残杀我庆国将士,监察院六处主办影子更是力战而亡,此事京都百姓广为流传,如今我庆国大军已然开拔,北上伐齐,若不将这罪犯拿下除以极刑,恐难服众。万望陛下圣裁,莫使前线将士心寒。”

楚平生又冲辛其物努努嘴:“这人是谁?”

“这是上轻车都尉,林有道。”

“他怎么不去前线打仗?”

“林家属于外戚,先皇有一位妃子便是出于林家。”

“哦,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陛下杀了我么?”

“呵……呵呵……怎么会?”

“怎么不会。”楚平生冷笑道:“辛少卿,这几天你有得忙了。”

“怎么?”

“吊唁啊。”

“楚大人,你这玩笑开的。”

楚平生笑眯眯地看着他:“伱看我像是开玩笑的人么?”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指指旁边屏围里负责记录皇帝言行,朝会内容的起居郎:“去,给我要支笔来。”

“这……”

“去啊!”

辛其物瞟了一眼龙椅上的男人,转身跪爬到左侧屏围的木案前面,和奋笔疾书的起居郎说了两句话,拿着一支毛笔回到楚平生身边。

“楚大人,拿来了。”

“唔,不错。”

他伸手接过,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

“楚大人,你这是……”

“把要杀的人记到本本上啊,免得过后忘记了。”

“……”

他们两个嘀嘀咕咕,小动作不断,更加激起了朝官的不满,觉得他的行为是在藐视朝廷,嘲讽众官。

又有一人迈步而出:“臣,工部侍郎吴青有,也要参他。”

庆帝道:“你也要参他?今天要参楚少卿的人不少啊,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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