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贪婪

交引所约定至上一节的差价为三贯,所有人的买单强制交割,但如今全部人的买单加一起也不过一万。

这一刻所有人已是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买单二十二贯成交,至于卖单也从原先的二十三贯五百文降至二十一贯五百文。

上一节没有成交的卖单一万席盐钞会堆垒至下一节,这意味着什么,还要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当主持人喊了好几次后,也没有人再举手,再出手开买单。

此刻身在离交引所一室之隔的正屋之中。

章越,骆监院,蔡京以及交引所里其他的人,都看着一张贴在墙上的大纸。这张大纸由数张小纸拼接而成。

每一张小纸上都画着一个个似蜡烛般的东西,这蜡烛用红黑二色来绘之。

每日都有交引所的人将第一节的开盘价至最后一节收盘价标记出,若开盘价高于收盘价则画红烛,若低于收盘价则画黑烛,但见此图之上多是红色的小烛,犹如一个个士兵排队上山一般,缓缓将地将盐钞的价格推至了山峰的顶端。

这图被称作阴阳烛,

相传是德川幕府时日本的一位米商本间宗久发明的,日本元禄年间,幕府经济鼎盛,大名与武士的俸禄都用米来发放,故而有了堂岛的米交易所,这也是世界上有组织的最早期货交易所。

本间宗久以此蜡烛图在堂岛米交易所百战百胜,当时有句话是你可以像大名一样有钱,但不可能像本间般富有。

没错,这阴阳烛图就是如今烂大街的K线图。

如今一个显眼的大黑烛出现在山峰顶端的右侧下方。这就是本间宗久酒井战法所言的三重顶,最为凶险的一等。

蔡京,骆都院及交引所的人们都不知这图作什么用?但却听章越等人与他们几人分析,众人听了如同听了天书一般。

不过蔡京等听章越娓娓道来后,却见这价格走势仿佛他能预见一般,在他掌中任意比划,一一个个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交引所的巧如天工的设计,再到惊天动地的剩余价值,以及见识到如今神鬼莫测的阴阳烛图,蔡京如今对章越已不是用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之词可以形容……

“若是我能拜在他的门下就好了。”

蔡京如此想到,转而又在心底可惜,章越如何就是不收弟子!

“哪怕为一走狗也好,学到十成中之一成的本事,我此生也就受用不尽了。”蔡京如是想到。

蔡京又是默默叹了口气,正如子贡称赞孔子的夫子之墙一样。

子贡称夫子的学问就犹如宫墙一般,而我之墙不过及肩高,你们很容易窥见室家之好。但夫子之墙高大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就看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他自小被人赞作聪慧至极,甚至族父蔡襄对他一见之后,也盛赞其才,接到身边来好好培养,但如今与章越比起来,算得什么呢?

对方也不过长他三岁而已。

章越之才就似夫子之墙,深不可测。子贡还能以弟子的身份称赞孔子的寻,但他自己连弟子的资格都捞不到,这实在的人生之恨啊!

顿了顿蔡京忽想起一事,不由向章越问道,“学士你有此预见价格之本事,岂非可轻易日赚千金,富可敌国!”

“这钱有什么好赚的?”章越闻言继续看着阴阳烛图,看也不看一眼地随意道:“这般使人破家破财之钱,岂可得之!哪怕是一文钱我也不要。”

说完章越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对蔡京道:“令族父,蔡计相也不会赚这样的钱!”

蔡京闻言全身一震,顿时自惭形愧之意涌上心头,他对自己言道,蔡京啊,蔡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看看人家章学士。

而也就是这一刻蔡京对章越的佩服,又远超过了对他的见识才学。

但听外头惊呼喧哗,这是三万席抛下之后结果,蔡京想到章越的怜悯之心,不由问道:“那么学士,外面的这些人还有救么?”

章越越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亦不过是顺势而为,钞价越堆越高,如今已是积重难返,这些人谁也救不了了。”

一旁骆监院向章越道:“方才买钞所突多了很多买单,第三节我们也是不是也买几千席,但价高一些再砸低下去?”

章越摇头道:“不用,界身的交引商早想抛,只是存了看看能涨到多高的心事,如今跌到这了他们都会抢着抛!”

骆监院,蔡京不由皆是赞叹,章越这洞察人心的本事。岂不知这些都是老韭菜的深切感悟。

蔡京问道:“那价格跌到底了,会不会有人托底?”

章越道:“不会的,西北每年虚发那么多的盐钞,这盐钞哪值这么多!去年三四贯一席还没人要,如今这些界身的交引商一个比一个精明,哪会看不透的?要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何其难也!”

“那损失钱的,都不是那些……普通的殷实人家?”蔡京问道。

“没错,”章越看向蔡京言道:“元长,你要记住,这价格波动除了供需之外,还有一项,那就是人心的贪婪和恐惧……下跌之势如今已成,没人止得住!如今这些人如同案板上鱼肉,没人逃得掉!”

蔡京,骆监院二人闻言默然无语。

章越叹道:“若无我插手,盐钞也有暴跌一日,不过是迟些罢了……”

“此事一了,必有人责我,我大不了辞官罢了,但这交引所怕是保不住了,交引所无妨,但朝廷的盐钞去是根本所在,这关系到千秋大计,万万不可有失……”

蔡京看向章越,心底震撼无言可以形容。

……

“三万席卖!”

第三节时,主持人喊到这个数字,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如今已是有见机快的人已奔至卖钞所卖钞。

刘佐身在场中见钞价下跌至二十二贯一刻,不由暗自庆幸原来章越提醒自己是这个意思,果真是够朋友。

此刻他听场中有人言语道:“不过跌三贯,怕什么,我看这盐钞迟早要涨至三十贯!不,是涨至五十贯!”

“家里有钱的都拿进去买,等等一定涨!”

“没错,拼了!”

“赌上全部身家,富贵在一博!大不了再跌至二十贯么!”

“你看陈家交引铺的陈员外举手了,他出手一千席!”

“我们赶紧跟上!”

刘佐想到不如今日搏一搏,否则不是对不起章越暗中提醒自己,自己今日本要掏钱买一百席盐钞,哪怕二十五贯也买了,如今跌至二十二贯。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神色亢奋,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孤注一掷,有人暗自庆幸,世间百态一一见于众人的神情之上。

但见上面主持人言道。

“二十一贯五百文!有没人要?”

“二十一贯!有没人要?”

“二十贯五百文!有没有人要?”

“二十贯!”

当主持人喊到这句时,不少人言道不会连二十贯也跌破吧,于是不少人之前犹豫买与不买的人纷纷举手。眼见众人如此刘佐不由心动,此刻无数买单蜂拥而上,不过仍是没有止住跌势。

刘佐还有些犹豫,却见主持人已喊道:“十九贯五百文!”

不少人惊道,竟跌至十九贯五百文了,不少人已投了钱的人,鼓动着身旁一并买。

“十九贯!”

但主持人喊到这一句时,刘佐忍不住举起手道:“十九贯,我买一百席!不,一百二十席!是一百五十席!”

他的怀里还有一笔刚向旁人借来的钱,如今也被挪作炒买盐钞之用。

说完身旁一名书吏拿起单子递至他的面前,但见刘佐颤着手在单子签下,还画了押!

刘佐写完后,觉得全身被抽空了一般。

签完后书吏对刘佐笑着道:“还请刘员外到旁喝茶!”

最后至十九贯,买单终于达至两万七千席,刘佐闻言松了一口气,虽还有三千席没有成交,但比之上一节的一万席,说明不少人趁跌抄底了。

刘佐想到的自己借款,若一节盐钞涨上去,哪怕只有五百文,他就全数抛了,如今也可赚得七十五贯钱。

刘佐如此盘算时,第四节开始了。

他草草地吃了些茶汤果子,就听得主持人道:“五万席!卖!”

当场数人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已有人当场失声痛哭,各等骂声哀求声响起。

本坐在交椅上的刘佐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眼中无数人大声叫喊,但他此刻却一句也听不见。

……

到了最后一节时,盐钞直直降至十三贯,一日暴跌去了一半,去了十二贯,至于卖单更是堆垒至近二十万席!

这二十多万席卖单之中正好囊括了刘佐的一百五十席!

而是日盐钞所成交额超过十五万席,但这么大的成交量都没托住这近二十万席卖单。

章越看着满地零落,一片狼藉的交引所,不少人气愤的人砸了交椅,凳子,满地都是茶碗的瓷碎。

这时一个老者满脸是泪水地在衙门口徘徊不走,遇到人便捧着一张交引所的买单上前道:“这位官人可否行行好?将我手中的单子退了?老朽全部身家性命都在其中啊!”

(本章完)

第413章 抄底

原先那手中高举的买单,仿佛贵重如万金一般高高捧在头顶之上,但如今就好似风中飘零的柳絮,那般的脆弱轻薄。

一日之内,可谓是天差地别。

看着老者一头白发,逢人作揖鞠躬的样子,交引所,都盐院里的人都是倍感心酸。

蔡京看着这一幕返回了蔡襄府上,他虽觉得这老者甚是可怜,但对章越之评价却没有半分降低。在他心底对方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之人。

正好他的弟弟蔡卞亦从外王安石那从学返回家中。

兄弟二人相见了,蔡卞问道:“兄长,又去都盐所了?”

蔡京一脸疲倦地道:“是啊。”

蔡卞见兄长累了,当即给蔡京宽衣。蔡京见蔡卞的神情,立即猜到几分问道:“你有什么言语,不妨直说!”

蔡卞笑了笑道:“没什么,近来在老师那边学之甚多,听到老师提及陕西转运使薛漕帅,评价尤高。兄长以为薛漕帅如何?”

蔡京知道薛向正是王安石一手保起来的。

在嘉祐五年时,欧阳修为翰林学士时兼了群牧使之职。

欧阳修有意将马政进行改革,权力收归中枢,此意见与时任陕西转运副使薛向意见相左。

于是王安石联合了数名相度牧马所的官员,联名写了一封《举薛向扎子》。

在此疏里,王安石公然与欧阳修唱反调,明确地支持了薛向。他对薛向在陕西以盐钞换马之举大为赞赏,认为欧阳修不应该干涉薛向在西北作为,还主张不仅陕西,连河北的马政也要归薛向管理。

正是因王安石的力挺,薛向这才坐上了陕西转运使的位置。

蔡京道:“薛漕帅自是了得,不过他掌盐钞之后却是滥发虚钞,以至于朝廷盐钞一贬再贬,此实是令人多有抱憾。”

蔡卞道:“可是如今不又涨至二十多贯了么?”

蔡京道:“正是如此,这二十多贯乃是之前恩赏之故,加之京中交引商人炒买炒卖所至,以至于京中盐价飞涨而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百姓遭罪。但多亏章学士之力,今日已是降至十三贯了。”

“降至十三贯了,就今天一日之内?”蔡卞不可置信地道。

蔡京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故而在我看来章学士方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跟他在身旁数日,更胜过我读十年书,此生真有虚活之感。”

蔡卞则对章越颇为微词,因为在他拜下王安石门下时,所听到的却不是如此。王安石对章越办这交引所,颇为不理解之处,他对章越也没有很高的评价。

不过蔡卞知道兄长对章越十分崇拜,没有道出他对章越的看法。

他是主动询问,看看章越到底是什么地方让兄长佩服到这个地步。

蔡京当即与蔡卞说了交引所的运转之法,兴致一起还说了剩余价值之论以及那神秘莫测的蜡烛图。

蔡卞听了后已有七分信问道:“看来这章学士真有这般了得。剩余价值之论,确实我在老师那边闻所未闻的,故而这蜡烛图倒是太虚了。”

“不过这交引所,倒真合老师所言,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让朝廷与似巴蜀寡妇清一般的奸回人家争利,此为国家之大利。”

蔡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其实依我看嘛,这薛漕帅固是良才,却远不如章学士多矣。”

这时候一名下人入内对蔡京道:“老爷有请,让你速速去一趟。”

蔡京知道蔡襄必是得知了今日盐钞暴跌之事,故而找自己去询问,于是应了一声便走了。而蔡卞将蔡京方才所说的话在肚子里咀嚼了一遍,他决定第二日去拜见王安石时询问一番。

次日交引所再度开市。

若说昨日这里还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如今则是一片萧条。

但见场外之人神情寡淡,场内之人则如霜打了一般。而在两厢的空位上,那些五十席以上大户座位比起昨日已是空了一半。

蔡京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忽然想道,昨日弟弟蔡卞所言,王安石之志是‘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让朝廷与似巴蜀寡妇清一般的奸回人家争利’。

那么为何在交引所里,却是这些大户先走了,反而是普通百姓留下受罪呢?

蔡京走后,但见沈陈沈言叔侄二人缓缓来至交椅上坐下。

二人方坐下,一旁的侍者便上前道:“两位员外,这里是五十席以上的买家方可坐此的。若二位有意坐此,还请至一旁交纳保证金!”

沈言微微笑了笑,沈陈则起身道:“你去问问整个汴京城,有不知道沈家金银彩帛交引铺的人么?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还需交纳保证金么?”

这名侍者一听顿时肃然起敬,当即从一旁退下,片刻后给二人送上了茶汤。

叔侄二人闲定地喝着茶汤,与一旁焦急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看向眼前的水牌,上面赫然写着‘十三贯’三个字,这是昨日的收盘价。

沈陈道:“果真如叔叔所料,这盐钞是跌下来了,还一日跌得这么多,幸亏那日听了叔父的话第一日就将所有的盐钞都抛掉了,叔父真不愧久经沙场么,一眼看穿了此中玄机。”

沈言淡淡地笑道:“我说了这朝廷有高人,仅看这交引所,这等经营之手法,那是何等天纵之才方想的办法。”

沈陈道:“叔叔说的是,不过我们当时抛得太早,若是能等到二十五贯再抛就好了。不过今日我看倒是能买些便宜货。”

“诶,钱是赚不完了。我今日来,是想认识认识一位素未见面,但神交已久的朋友。”

沈陈问道:“交朋友?叔父咱们如何交?人家堂堂朝廷命官,如何看得上我们这些商贾。”

沈言笑了笑道:“怎么交?你不信?”

沈陈问道:“叔父有什么办法?”

沈言道:“你要记得咱们沈家的从商之道,既是要懂得商场上的弯弯绕绕,也要懂得朝廷里的门门规规。这盐钞价格是真真假假,变幻莫测,你既要防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庄家,也要防着衙门那套翻脸不认人的规矩,明白这两点便可在其中游走自如,从容抽身而退了。”

沈陈听得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沈言见了侄儿这般,笑了笑道:“以后你当了这个家,便会懂了。”

蔡京从前走到屋后,说来章越之志是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却为何没办到这一点呢?

蔡京想到这里,默默走到章越所在的大室之内。

但见章越仍是负手看着蜡烛图,蔡京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蔡京犹豫了片刻问道:“学士,今日如何打算?”

章越笑道:“元长,若你在我这位置怎么办呢?”

蔡京想起昨夜蔡襄的话,低声言道:“学士,我听得消息,这盐钞若再跌下去,怕是你会有大麻烦。”

章越道:“我明白,但韩相公让我将盐钞之价今日降至十贯以下,我是当面应承过的,如今你要我说办不到。”

“可是外头那些人……我深怕学士犯了众怒。”

章越从容笑道:“元长,记得我昨日与你说得话么?我辞官不辞官无从紧要,就算这交引所不在了也无妨,这最要紧能保得住的是盐钞,朝廷的信用所在,这才是根本所在。”

说到这里,开市了。

第一节,无数人继续抛售盐钞。

价格丝毫没有悬念地一口气降至十贯!

堂外的不少人双手捂脸,大声痛哭。

章越神色漠然,骆监院和蔡京都是一脸忐忑。骆监院问道:“现在是不是……”

章越摇头道:“钱不够,咱们先忍住气。”

到了第二节时,价格跌至八贯时,章越对骆监院道:“买货!”

骆监院精神一震问道:“买多少?”

章越道:“有多少买多少!”

场外一片哀嚎,这时候突见得有人大手笔大手笔的买钞时,所有人精神一震,一等绝处逢生之感油然而出。

一旁沈陈对沈言道:“叔父,如今跌到底了,有人买钞了,咱们是不是也要跟着买一些。”

沈言笑道:“你啊,没有听懂我的话,只记得上半句,却没记得我下半句说什么?”

“叔父的意思?”

沈陈言道:“我今日不是来坐轿子的,而是帮人抬轿子的。”

这时盐钞的价格已是止跌,从七贯五百文一口气升至八贯五百文。

……

章越听得蔡京禀告盐钞的买卖数字。

方才交引所在七贯五百文及八贯五百文之间收了大量的盐钞,直将手里的钱全部买完,这才堪堪止住了跌势。

一旁骆监院前来禀告道:“学士,外面的钞价涨起来了,从八贯五百文一口气被抬至十贯五百文,有人在此买了三万席!”

章越心知自己手中一贯钱也拿不出,这是何人将钞价抬高?这是来作好事的么?

章越对骆监院道:“查到是什么人么?”

骆监院一脸喜色道:“查到了是沈家金银彩帛交引铺的单子,他们这是帮我们抬价钱啊!如今钞价已维持在十一二贯这般就好。”

章越听得外面景象已是完全不同。

之前跌至七贯时,是一番死气沉沉的景象,但是当盐钞一直升至十一贯,大多人都在欢呼雀跃。

和方才比起真是判若两个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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