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如何打压江南士绅?

“芽苗菜长得怎么样了?”

皇宫里,徐皇后被朱棣同样的问题弄得烦不胜烦。

“陛下,您这两天为什么一直关注那点芽苗菜啊?”

朱棣拒绝了宫女的服侍,自己穿着燕居常服,一边穿一边对身后榻上的徐皇后说道。

“秘密,成功了再告诉你。”

不多时,被派出去看芽苗菜长势的侍女回来了。

“陛下,两边差不多,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

朱棣闻言轻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

“陛下是要去内阁吗?”徐皇后云鬓散乱地起身问道。

“不去内阁。”朱棣挎上了犀带,说道,“去大天界寺听说老和尚最近疯病稳定下来了。”

徐皇后嘀咕道:“那么大把年纪,都快七十的人了,天天还琢磨新学问,换谁都得疯。”

“哼哼,患难与共二十多年,老和尚对朕不仁,朕还能对他不义不成?”按惯例,朱棣在牛皮靴子的靴叶里插上了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割肉匕首,“朕就当他是个疯子,带点蔬果去慰问慰问.今天不去看看,要不然就得等朕回南京再去喽。”

徐皇后沉默刹那,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丈夫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像是每次出征前的那样。

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摊役入亩,非得陛下亲自带兵去吗?”

朱棣低头认真说道:“你知道朕的习惯。”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大天界寺。

秋天的味道已经在这座宁静的寺庙里飘散开来。

小沙弥们拿着大大笤帚清扫着开始掉落的秋叶、老僧们裹得比往年更紧一些的衣衫、附近前来祈福秋收的农人们虔诚的神情无不说明了,秋天真的来了。

“笃~”

穿着黑色长袍的朱棣缓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另一只手中亲自拎着一篮子新鲜果蔬,上面还点缀了一束红白相间的野菊花,显然是徐皇后的手笔。

几名路过的僧人向皇帝陛下恭敬地行礼,朱棣登基这几个月以来,佛门和道门在建文朝被打压的情况明显好转了起来。

最直观的.就是香火钱开始逐渐变多了。

没人开门,朱棣直接推门而入。

看见房间里的佛像。

朱棣脸上带着温和笑容向如来佛祖施礼,并用有力的指节将手中鲜艳欲滴的花束,插入面前的香炉香灰之中。

“朕就说嘛,大男人见面带这个不得劲儿,送给佛祖他老人家拈去,心里马上就舒坦了。”朱棣心想道。

看着整洁无人的禅房,朱棣向书房扬声道。

“老和尚,还活着吗?”

“承蒙陛下挂念,还活着。”

朱棣拉着内侧的推拉屏风,随后走了进去。

书房里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的各类书籍,佛经、道藏、孔孟学说.应有尽有。

但这些似乎都没有被道衍看在眼里。

道衍的眼中,只有放在书案上,用青玉镇纸压着两端的一封信。

“今天怎么不唤朕‘吸血虫’了?”

朱棣把手里的一篮子果蔬放在了书房门口的柜子上,向道衍的位置走去。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怎么会是吸血虫呢?谁说陛下是吸血虫?老衲马上去跟他争辩争辩。”

道衍抬头笑道,看起来精神正常多了。

朱棣嗤笑一声,说:“朕这皇位是自己靠着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就算是吸血虫,那也是笑谈渴饮仇寇血老和尚自己说罢,想明白什么了?”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朱棣的问题,反而说起了几件小事。

“陛下应该还记得,前两个月的时候,老衲回了趟长洲县(属苏州府)老家。”

朱棣微微颔首,示意他记得。

“唉”

道衍叹了口气,说:“老衲那老姐姐,七十多岁喽。”

“丈夫可还在世?可是要诰命?”朱棣不以为意,“要什么官职、诰命,你自己写完交给朕就好了。”

“不是这个意思。”

道衍摇了摇头说道:“老衲回家的路上,听到路边苏州府的小孩,路上都在唱童谣——燕南飞,江山乱,百姓苦,有谁悲。”

朱棣冷笑不止。

“老衲那老姐姐,不让我进家门,骂我是乱臣贼子,把我骂了回去。”

“老衲去见老朋友王宾,他也不肯见我,只说和尚误矣,和尚误矣。”

道衍手里的新念珠转动不停:“陛下知道,老衲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江南士绅,硬的跟朕玩不过,开始玩软的了。”

朱棣的目光变得极为阴沉、森寒,仿佛要凝结出冰花来。

江南的士绅阶层,控制着大多数城市和广大乡村的话语权,他们表面上服从朱棣,背后却用童谣、话本等等种种文学性的隐晦方式来诋毁辱骂朱棣,借此贬低朱棣的统治合法性。

这是朱棣最无奈的一种情况。

因为他一向无往不利的刀锋,无法解决。

这是战场之外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这是,

——战后之战!

朱棣可以杀的江南士绅推出的文官代理人们人头滚滚,可以诛方孝孺十族绝了读书种子,朱棣想杀谁就可以杀谁。

但是,朱棣能把所有江南读书人都杀了吗?

只要耕读传家的江南读书人杀不干净,朱棣就会永远面对这个困扰。

文人杀人不用刀,背后就可以把伱的名声、你的战功,诋毁的一无是处。

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写?

靖难之战,不是你朱棣厉害。

是因为名将之后李景隆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

是因为每次打仗都有一阵狂风帮你。

是因为洪武勋臣早就串通好了。

总之,不是你厉害。

朱棣抬头看向了他的黑衣宰相。

“老和尚,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陛下这次打算亲自带领重兵,前往苏松嘉湖诸府推行摊役入亩,便是打算以武力镇压江南士绅的反对声音?”

朱棣没有任何必要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作为皇帝,还唯一能称作“朋友”的人。

朱棣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不错,无论是削藩还是摊役入亩,朕的最终目的都是肃清内部的反对力量,先坐稳皇位,再图迁都、征漠北。”

“朕的刀,要在苏松嘉湖,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道衍忽然问道:“那苏松嘉湖要是这次都配合无比呢?”

“那不是更.”朱棣忽然醒悟了过来。

“你是说,江南士绅会表面上配合,避开朕的锋芒,等朕的兵走了以后,该怎么样怎么样,而且还会继续用软刀子诋毁朕?”

道衍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那这种情况,陛下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是朕刚才问你的。”朱棣没有过多掩饰自己情绪,不悦地说道。

道衍也不恼,笑了笑把手指向书案的另一端,上面放了一个巾笥,巾笥里堆着很多叠的整整齐齐的文稿。

朱棣从巾笥中拿起来文稿,翻看了前几页。

“余曩为僧时,值元季兵乱。年近三十,从愚庵及和尚于径山习禅学,暇则披阅内外典籍,以资才识。因观河南二程先生遗书,及新安晦庵(朱熹)先生语录。”

“三先生皆生赵宋,传圣人千载不传之学,可谓间世之英杰,为世之真儒也。三先生因辅名教,惟以攘斥佛、老为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古今共然,奚足怪乎!”

“三先生既为斯文宗主,后学之师范,虽曰攘斥佛、老,必当据理至公无私,则人心服焉。三先生因不多探佛书,不知佛之底蕴,一以私意出邪言之辞,枉抑太过,世之人心亦多不平,况宗其学者哉?”

这是一本名为《道余录》的书稿,道衍认为北宋二程(程颢、程颐)、南宋朱熹所构建的理学体系里,多以一己私意攘斥佛老,于是列举了二程遗书里的28条,朱熹语录里的21条,来逐条一一反驳。

朱棣若有所思:“所以你打算用这种方式,从思维上来对抗理学?”

“以前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觉得这法子属实上不得台面。”道衍诚实说道。

朱棣笑了笑,说道:“跟不能还嘴的死人辩论,那确实上不得台面。”

“不过现在有这个了。”

随着道衍的目光,朱棣看向了被青玉镇纸压在案几上的那封信。

“这是什么?”朱棣好奇地问道。

“这是跟能还嘴的活人辩论,用的东西。”

道衍推开青玉镇纸,抖了抖信纸,目光极为专注。

“陛下可知道,有了这东西,老衲便能把程朱理学这座擎天大厦,挖塌一角。”

“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朱棣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道衍把信纸递给了朱棣。

朱棣捏着信纸认真看了几息。

随后还给了道衍。

“陛下懂了?”

“你看朕像是懂了的样子吗?”朱棣面色平静的反问。

道衍哈哈大笑,给朱棣详细地解释了一番,这封信的意义。

朱棣没有太过关注道衍讲解的具体内容,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封信能起到的效果。

这是打压江南士绅绝佳的武器!

“这封信是谁写的?”朱棣问道。

“姜圣。”

听到这个回答,朱棣的内心毫无波澜,已经不震惊了。

对于姜星火这种天文地理历史庙堂哲学无一不通的全才,你就当他是仙人就好了,既然不是凡人,凡人有如此表现自然值得震惊,可对方如果在你心目中是仙人,那还有什么好震惊的呢?

朱棣转而关注起了这封信的效果。

“你是说,只要能证明程朱理学坚持的人性论是错了,那么程朱理学这套‘存天理,灭人欲’,便能被系统地推翻?从而在思维层面上,彻底将江南士绅的这套东西,压倒下去?”

“正是如此。”道衍捻珠微笑。

随后道衍补充道:“当然,学术之争乃至道统之争,肯定不是一封信就能简单地做到决胜的,程朱理学发展数百年,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轻易撼动的,但这是一个开端.只要有这个开端作为引子,引起人们思维上的怀疑,自然可以起到打击程朱理学的目的。”

“不对。”朱棣突然蹙眉说道。

“哪里不对?”

朱棣捋了捋思路说道:“朕为什么要打击程朱理学呢?”

“便是江南士绅们信这一套,可现在终究是朕当皇帝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朕是君父,程朱理学这套东西,朕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不。”

道衍放下了信纸,重新用青玉镇纸压住,转头说道。

“陛下您理解错了。”

“打击程朱理学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打压江南士绅阶层,从更高的角度看,江南士绅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不过是臭虫罢了,确实没法彻底打死,打还会脏了手,可不打就会在你面前晃悠恶心你。”

“打压江南士绅阶层只是顺带,打击程朱理学的根本目的,在于集权!”

朱棣皱了皱眉:“集权?”

“不错。”道衍朗声说道,“大明的江南士绅阶层,其实是自建炎南渡后形成的、偏居一隅的庙堂、经济、文化集于一身的江南士大夫集团。”

“事实上,在晋朝衣冠南渡后,也形成了同样的东西,那便是——门阀!”

“无论是门阀,还是士大夫,他们抱团掌握话语权,掌握文化传承,目的都是为了分权,从皇帝的手里分权!”

朱棣脱口而出。

“王与马,共天下!”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道衍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那么陛下试想,无论是门阀还是士大夫,到底凭的是什么,能跟皇帝平分天下的权柄呢?”

“是军事吗?”

朱棣摇了摇头。

靖难起兵以来,建文朝的那些文人除了瞎指挥添倒忙,要么就是按着兵书画图当运输大队长,把南军的江淮-德州大营,河南-真定大营这两条补给线,排成一字长蛇阵给他掐头去尾,没有任何军事上的贡献。

“是骨气吗?”

江南多好臣,从侯景之乱就已经证明了,排除个例,从整体上看,江南文人有个屁的骨气。

“那是钱财吗?”

朱棣懒得摇头了,江南士绅有钱,但跟天下的其他地方比,并没有绝对性的压倒优势。直接说道:“是文化!”

“正是如此,就是文化。”道衍笼袖说道,“正是因为门阀、士大夫、士绅掌握了文化,这种在和平时期远远胜过军事、骨气、钱财的东西,他们掌握了话语权,他们甚至敢抹黑皇帝,而皇帝拿他们毫无办法。”

道衍从案几后站起来,在书房内踱步。

“所以说,想要打击江南士绅的话语权,就必须要打掉他们掌握话语权的那套理论——程朱理学!”

“当然,也不一定是彻底否定打倒程朱理学,只是说,让程朱理学不再占据彻底的压倒性优势的地位。”

“如此一来,江南士绅不就失去了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没有了这套掌握天下舆论的基础,失去了绝对的话语权,他们就没有了能威胁皇权的能力。”

“如此一来,陛下便可以让各种思维互相博弈、对抗、辩论,从而达到集权的目的。”

“这跟带着诸藩和勋贵一起下海,是一样的道理。”

朱棣颔首,他已经明白了道衍的意思。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再等等。”道衍垂目说道,“单靠这封信,老衲没有任何把握,还需要姜圣解答老衲更多的问题,老衲只需要弄清楚几个影响程朱理学根基的关键问题,就可以发动第一次对程朱理学的进攻了。”

“而且,老衲也需要陛下先用江南士绅的人头,来震慑人心一番。”

“手里有刀,该用就用,干嘛要跟他们公平的讲道理呢?”

朱棣认同了这个说法,旋即问道:“龙虎山的张天师现在就在南京城里,如果你到时候想挑起舆论,那是否需要道门的帮忙?”

“当然需要。”

道衍认真说道:“在建文朝的时候,道门同样被严重打压,张宇初甚至被齐泰和黄子澄逼得有家不能回,只能在距离龙虎山十余里的地方结庐而居陛下以为,张宇初不恨这帮江南士绅吗?还是说作为道门历史上最有学识的天师,他不想抬高道门的地位?”

“换谁谁都恨,至于他能不能做到抬高道门的地位,那就要看他自己的能耐了。”朱棣不可置否地说道。

“这便是新的三教之争啊,恐怕会在世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越乱越好。”朱棣巴不得乐见其成,“这跟各种势力对朕皇位的威胁完全相反,他们内部乱起来了,对朕反而是有利的。”

“确实如此。”道衍赞同道。

“那就等待陛下扫清江南不臣的好消息了。”

朱棣笑了笑,借着推行摊役入亩的机会,把江南这些不肯臣服于他的势力,好好地清洗一遍,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而且,如果说摊役入亩是第一板斧。

那么等江南今年秋收的摊役入亩结束后,第二板斧就会由道衍挥下。

如此一来,对自己怀着很大敌意,且自从靖难起就不停地诋毁自己的江南士绅阶层,必然会遭到极大的重创。

这就相当于,自己先用姜星火的削藩下洋之策,收回了藩王三护卫的兵权,解决了宗室内部对他的皇位的威胁。

随后,又以摊役入亩一方面打击江南士绅阶层,一方面收拢了百姓的民心。

作为建文余孽的聚集地和建文死忠的最大地盘,就遭到了彻底地大清洗,朱棣统治,也就进一步稳固了。

两人随后又交流了片刻,朱棣方才起身离去,经历了谷王叛乱的事情后,他打算布置好一切事务后在离开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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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1章 大军出动,扫清江南

八月二十二,诸事皆宜。

朱棣留大皇子朱高炽、道衍、淇国公丘福镇守南京。

任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成国公朱能为大军指挥,率领成阳侯张武、同安侯火里火真,及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思恩侯房宽等部,战兵共计步骑五万七千人,辅兵民夫因补给线极短,只征召了共三万两千人。

大军浩浩荡荡自南京城内城北侧神策门、金川门,东侧太平门、朝阳门而出,另有部分兵马乘船顺江东下。

因为朱棣是渡江入金川门称帝,江南地区望风而降,所以自从朱棣登基以来,他天下无敌的燕军铁骑,其实并没有踏足苏松嘉湖等江南的核心区域。

神策门镝楼上,内阁的几位绿袍官员正聚在一起目送大军出城。

枪矛如林、旌旗蔽天,冰冷的扎甲在烈日下闪耀着寒光;铠甲上斑驳着洗不掉的血迹,在阳光下反射出让人心悸的光芒

这样雄壮又充满肃杀之气的大军,让站在城头观望的文臣们不由得感到胆战心惊,就连那些自诩见惯了世面的,心里也都暗暗打起鼓来。

内阁一共七人,解缙、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

除了金幼孜随驾,剩下的六个人都在这了。

其实以立场而论,除去不站队的胡广和铁了心做孤臣的金幼孜,剩下的五个人立场都是倾向大皇子朱高炽的,只不过是程度大小的问题。

但这是对外的,一旦当这拨大明最聪明的青年才俊聚在一起的时候,互相之间的立场就更值得玩味了。

当然,既然皇帝的决断已经定了下来,那也没人敢在有竞争关系的同僚面前,说摊役入亩这件事不好,只能不留话柄地侧面讨论一番。

作为内阁地位最高者,解缙率先开口,他远眺着地平线吟了一首唐诗道:“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吟罢,挑起了话头的解缙,眼睛看向了老成持重到稍显憨直的胡俨,胡俨是他推荐的,此人标准的大儒风范,一言一行无不规矩。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这所以为大也。”胡俨碍于解缙的面子不得不说两句,却也不肯深说,只是借用《中庸》里的一句话,似是而非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墙头草胡广在任何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都不会倒向哪一方,所以他站在最后,缩了缩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起来降低存在感。

“不是这个道理,德行推动不了政令。”黄淮与解缙资历相仿,既然轮到了他说话,此时自然开口来辩胡俨,“摊役入亩是国家大事,非得用兵甲这种强力手腕推动不可。”

话题一开,更后面资历稍逊半筹于解缙、黄淮的杨士奇,自然也没了太多顾忌。

“从领军的这些侯伯,就不难看出陛下的意思了。”

“哦?”胡俨反而好奇杨士奇的意思。

内阁一共就两个知兵的,一个金幼孜,典型微操无敌的战术参谋,跟蜀汉法正那般定位的角色。另一个便是杨荣,不擅长临阵参谋,更擅长屯田、边防、粮饷等筹划和后勤的事情,有点类似低配版的诸葛武侯。

杨士奇看向杨荣说道:“勉仁兄给解释解释?”

跟杨士奇报团取暖的杨荣,原本听解缙讲话时板着的脸缓和了下来,登时接过话来:“成国公朱能自不必多说,未来必定是扛鼎的勋臣。”

众人纷纷点头,朱能如今不过三十二岁,却跟着朱棣从征漠北到靖难打满全场,且有帅才,朱棣带着偏师绕后的时候,都是朱能和张玉指挥燕军。

靖难之战中,朱能连败耿炳文、李景隆,又在灵璧决战时俘虏平安等南军名将,是靖难勋臣里仅次于老将丘福的二号人物。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朱能,必定会成为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杨荣复又说道:“至于两位侯爵,成阳侯张武原本是燕山右护卫百户、同安侯火里火真是鞑官,原本是燕山中护卫千户,皆是陛下麾下猛将,以勇猛豁达著称。”

“靖安侯王忠每战常率精骑为奇兵,安平侯李远用兵擅长伪装设伏,这两人乃是在蔚州之战时举城降的,思恩侯房宽则是大宁系硕果仅存的代表人物,用兵老成的紧”

说到这里,杨荣止住了话头,内阁的几位聪明人也懂了他的意思。

朱棣选将,很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作为主帅的成国公朱能无论是能力还是地位都可以压得住场子,两个嫡系侯爵敢打敢冲,三个同样久经考验的降将伯爵,也有了各自互补、施展所长的空间。

“那陛下在干嘛呢?”解缙忽然问道。

“您这是要亲眼看看江南?”

金幼孜与朱棣一道骑着骡子,身后跟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忠义卫指挥使童信和几个燕王时期就跟在朱棣身边的老亲卫。

几人做行人打扮,这次是金幼孜扮作主人,而朱棣等人扮作护卫,也并未远离大军的行进路线。

事实上,准确地来说,是处于大军的围绕之中。

从南京出城后,五万多兵马水陆并进,顺着长江向东而行,过了镇江府、常州府,不过四五天的时间,就进入了环太湖圈的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湖州府,也就是俗称的苏松嘉湖江南重赋区。

而大军也就此以五位侯伯为将,分兵成了六路,而这六路如同滔滔大江般的兵马行列里,还会随着由东转南的推进,在每个县、镇、乡中,分成更小的一股股支流。

如果从天空中看去,便真的好似一条由人组成的流动江河一般,深入到苏松嘉湖诸府这个庞然大物的每一处毛细血管里。

在朱棣的周围方圆五十里内,就距离不等地散布着数以千计的忠义卫骑兵,只需要一支鸣镝,瞬息便至。

与统治基础牢固的北方地区不同,这里对于朱棣来说,显得异常陌生.他在北方待得太久了,以至于都不太记得,自己儿时曾经来过这些地方。

同样的秋天,不同于塞北的黄沙漫天、北平的枫林尽染,江南的秋意绵延而又柔美,空气中夹杂着淡雅的桂花香,仿佛置身于山水画之间。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松江府的土路上,看着路边水田里哞哞叫的水牛,赤着脚在做最后努力的农人,以及蹦来跳去的孩童,和操着吴侬软语的女人们。

朱棣牵着骡子的缰绳叹了口气道:“江南风暖,熏得久了确实消磨锐气。”

“阁下可是江北来的?”

朱棣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被道左同向而来的几名士子听了个正着。

几名士子的打扮都是书院学子的装束,虽然都稍显穿戴朴素,但举止神态之中却透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傲气。

朱棣示意护卫们不要紧张,索性停下骡子来。

当先骑着驴走在前头的那名年轻士子也止住了驴,拱手后,语气颇带质疑地问道:“既然阁下到江南,想必已经领略过江南的风土人情了吧,江南风物便是如此‘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化用词句来意有所指,可不是什么知礼人该有的举止。”

另外几个学子亦是叽叽喳喳如同小喜鹊般说了起来,倒也没有什么诸如乡下人之类难听的话,他们有些偏软的口音也听不出愤怒的意思,只是引经据典地阴阳怪气罢了。

大约是自己讨论到没什么可说的了,终于有个士子开口问道。

“可否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旁边另外一名青年士子则接话道:“阁下若是知晓江南风物人情,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感慨!我等读书人读圣贤书本来就是要诚心正意,怎能随意偏颇指摘?”

朱棣眉头微微一皱。

扮作主人的金幼孜赶紧站到前面,笑呵呵地说道:“我等初次来到江南,对贵地不甚熟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金幼孜倒不怕这几个江南士子,而是他很担心这几个年轻读书人惹怒了皇帝陛下,引发不测祸端——毕竟皇帝陛下最近脾气有点暴躁。

金幼孜说着话,伸出右手向侧一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这几位年轻士子继续前进,路上相逢便当偶遇了,一笔带过就好。

听到金幼孜的江西口音,那几名士子脸色稍霁,江西也是文华之地,想来是从江西来江南游览的读书人,便点了点头,欲继续往前行去。

两拨人错驴骡而过。

而其中一个士子不经意间地一瞥,却忽然吓得噤若寒蝉了起来。

“你怎么了?”同伴见他待在原地,好奇问道。

“蒙蒙古人!”他手指颤抖地指向了带着帽子的童信。

“蒙古人?!”

其余三个人也都吓了一跳,顺着他所指看了过去。

只见藏在金幼孜队伍里,有个身材健壮、双臂如猿猴般修长矫捷,眼睛炯炯有神的汉子,正朝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而这汉子,骡子鞍鞯上还斜放着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真真的是蒙古人!”四人齐声惊呼道。

他们都是江南诸府本地的童生、秀才,虽然没有如同老一辈般见识过草原胡人的彪悍和野蛮,但是蒙古人流传在江南的恶名却自小随着奶奶的故事深入骨髓,一时间均是胆战心惊,股下不禁打颤。

尤其是,这个蒙古的汉子,长得忒怪异!

若是姜星火在此,怕是脱口而出一句。

——好一个杜兰特!

当然了,童信作为当世第一神射手,臂长有力、目如鹰眼是必须的条件,也正是这种怪异的外形条件,让他在人群中第一个暴露了。

金幼孜见状不妙,急忙喝斥道:“尔等休慌!”

四人听闻此言,方才回过神来,立刻转移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金幼孜。

这时候,他们也顾不得什么有辱斯文了,纷纷如受惊兔子般往后撤去,一副如临大敌、如临虎穴的模样。

“这是我在泉州雇佣的蒙人后裔,早已与汉人无异,非是贼人,不要害怕。”

闻言,四名士子愣了愣,见对方确实没有歹意,方才松了口气。

金幼孜暗松了一口气。

这些江南士子虽然是读书人,脑袋瓜子却还算清醒,或者说还算好忽悠,没让自己失望。

他们若是真的四散而逃,会不会被童信一箭一个,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一旦他们逃跑,童信和纪纲,是不能保证这些人是不是因为认出皇帝,却假装害怕蒙古人,借此去民间的反对力量处通风报信。

任何万一,他们都担待不起。

“我确实是蒙古人,让各位受惊了。”沉默的童信开口,一嘴流利的凤阳官话。

而对面的士子,稍微镇定后,为首的冲童信努努嘴,轻声说道:“诸位放宽心,泉州自前朝市舶司起,多有蒙古人。这次来咱们来松江府,不也见了许多蒙古后裔?诸位莫非忘了,最近乃是雅集的日子,如今兵荒马乱的,有钱人家雇佣点剽悍蒙古护卫不算稀奇事。”

为首之人这话说的,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反正三个同伴是信了。

众人恍然,顿时释然。

是啊,眼前之人是一名护卫,只是负责保护主人而已,自然不用害怕了。

他们纷纷松懈下来,又变成了平时的模样。

“既然是护卫,便没事了。”

“咱们该干嘛干嘛去!”

“走吧走吧!”

几名读书人议论完,各自向前去了,只不过驾着驴的速度多少有些狂飙的意味。

纪纲等人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心里暗骂,果然是一帮读书读傻了的,这么快就被糊弄住了。

他们收拾好心思,继续前进。

待学子们消失在视线镜头,童信则是仰头吹了个口哨,天上的一只海东青闻声展翅而去。

“陛下,臣怕这帮人是伪装的,要不要”纪纲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用。”

朱棣慢悠悠地骑着骡子,在他们前后左右,忠义卫的三千骑以百户为一组,散落在周围,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朱棣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沿途一直观察着江南的风土人情。

“这些农人耕地,为何不用水牛?”

朱棣又一次停下了骡子,看着不远处梯田上劳作的农人,发出了疑问。

只见身上裹着一层泥,看起来膘肥体壮的青色水牛,正懒散地卧在田垄边晒太阳。

而农人们却全家老少齐上阵,都高高地弯起腰,躬起脊背,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于齐膝深的水田里劳作着。

那青牛悠闲地“牟”了一声,就仿佛它才是大爷一般。

金幼孜却一时语塞。

“你也不知道?”朱棣有些奇怪,“还是说他们家的牛病了?”

“回陛下的话,江西多山地,因此多梯田,跟江南苏松嘉湖这种大片的平整水田还不太一样.”

金幼孜勉力解释,随后在朱棣的目视下,揣了点铜钱,步行前往水田里问话。

朱棣看着金幼孜撩起长袍下摆,顺着垄头,靴子一脚深一脚浅地避开农作物,沿着田埂走了进去。

金幼孜跟农人交谈了片刻,便复又沿着田埂原路走了回来。

顾不得脚上的泥泞,金幼孜对皇帝解释道:“不是他们不想用水牛,也不是水牛病了,而是这里面的庄稼委实长得深浅不一,靠牛弄得粗疏,就得人一个个地去弄。”

朱棣点了点头。

金幼孜打算骑上骡子继续前行,朱棣却忽然问道。

“他们这里的赋税,实际缴纳的是多少?”

金幼孜说道:“如今沿用的还是洪武二十一年太祖高皇帝的诏令,大明的平均水平是每亩地半斗米,松江府大约是三斗米。”

洪武二十六年统计,江南八府(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应天、嘉兴、湖州、杭州,即今天的苏南和浙北)征收米麦合计686万石,占全国总税粮的23.3%。各府中又以苏州为最,苏州一府交纳的税粮将近全国的十分之一。

对江南产粮区的高税制,既有皇权的因素,也有现实的财政需求。

但无论如何,这个理论数值,都还是地主和农民能负担的。

“他们跟你说的,也是三斗米?”

金幼孜点了点头,朱棣轻舒了一口气,继续前行。

而这次,大约也就走了两里地,朱棣又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

远处为水田引水灌溉的水渠上,漂浮着一个木盆,木盆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莫不是谁家浣纱女的盆不甚飘走了?”金幼孜揣测道。

“不是。”

童信眯着眼睛盯了一下,肯定地说道:“里面裹着一个婴儿。”

“去捞上来。”朱棣干脆说道。

童信点点头,用鞭子抽打胯下的黑骡,待到水渠边都不待停稳便漂亮地飞身下马,继而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水渠边缘,长臂轻轻一捞,便把那顺着水渠缓缓飘下的木盆拽了过来。

待童信捧着木盆回来时,朱棣等人方才看见,是个顶可爱的小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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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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