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解试

章越看陈洙称赞自己,连作出好学生的乖巧状,呐呐躬身行礼。

陈洙更是满意指着章越对陈襄道:“吾擅相人,令徒不仅仪表出众,且有大贵之象,为将要封侯,为官要拜相。”

陈襄听了更高兴了,但是口头还是要'贬低'几句:“过誉了,就是不成器的小辈罢了,以后思道要替我多管教。”

“不敢当,不敢当。”

陈洙与陈襄你一言与我一句,章越听得出显得是二人确实多年交情,不是普通官场上利益来往的交情。

最末陈洙对陈襄低声说了几句,陈襄点点头这才引着章越告别。

章越躬身行礼。

陈洙又称许道:“令徒年纪轻轻,礼数进退皆是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章越明白当面这样的夸赞之词,九成是看在引荐人的面子上,若是当真就太蠢了,最要紧的是临别的那几句话。

陈襄与章越告辞离去后,二人离开陈府,陈襄看小道旁四处无人低声对章越道:“我考一考你''专'的异字是什么?写在我的手心。”

这当然难不倒章越,他当即在陈襄手心写了一个'耑'。陈襄低声对道:“解试时赋题第二句里需含一个'耑'字,切记。”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这是要自己?

不是说只是单纯的行卷么?

原来这就是方才陈洙最后叮嘱陈襄的话。老师拉自己至此是为了此意。

莫非孔乙己研究回字的四种也是这个意思。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想问,用这个字不会令其他考官看出什么来么?

“记住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点点头道:“甚好,切记回去不要与第二人说,回去要需勤用功,不许存有侥幸之心。”

“学生晓得。”

章越从小道经过时,正好路遇两名士子正好看见从陈府小门出来,不由露出羡慕之色,他们也是趁着门还没关快步上前。

但方才给章越他们开门的老仆却碰地一声将门关紧,令二人碰了一鼻子灰。

这两名士子捶了会门,先是好言相求,见毫无动静后,立即露出愠色。

呸!

他们朝章越与陈襄离去方向吐了口唾沫。

“别看了。”陈襄面无表情地对章越言道。

“是。”章越答道,当即与陈襄离去,不再回顾。

得知考官人选后,考生们找各种门路或忙着行卷。这就显得不少考生之前行卷的好处,如今等考官确定他们再上门去就可以称之温卷。

至于之没行卷的或来不及的只能大叫后悔。

无论是见到考官还是没见到考官的考生,都觉得考官收下了自己的卷子,可以令自己在这一次解试中胜算大增。

有的没有找到机会,就整日在考官家旁蹲守,都是抱着万一的心思。

反正太学里几乎没几个人安心就学。

一直到了解试前三日,国子监试考官皆入考场开宝寺,这股行卷的风气才平息下来。

众人这才安心在临考前三日捧起书来读。

这几日国子监是没有课的,不少家住汴京的太学生都回家备考。

欧阳发也来看望章越,送了文房四宝等好些东西,还有几样荷包书袋等手工之物。

章越看几件做工似并非坊间买来的,不由问欧阳发道:“这不是你所买的吧。”

欧阳发笑道:“三郎果真慧眼如炬。”

章越道:“那替我谢过嫂子。”

欧阳发迟疑道:“这也不是我家娘子作的。”

“那是?”

欧阳发道:“你也不必问了,我是替别人转赠的,具体是谁你也别猜,我也不会与你说,对了,可不许说不好,否则日后…嘿嘿。”

章越笑了笑道了个好字。

等欧阳发走后,章越将几样手工之物拿来仔细看了,不由言道:“看来我家将来这位娘子的女红,实在不怎么地。”

章越说到这里,想到欧阳发的话忙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方才放心。

“真是的,哪还有不让人说得道理,我偏要说几句。”章越自言自语道。

范祖禹,黄好义都回家去了,故而斋舍里只剩下章越,黄履,孙过三人。

孙过明显有几分底气不足的样子。他是属于行卷时拉不下脸,但读书时又静不下心。

太学里平日私试公试,孙过都不如章越和黄履。章越虽说诗赋不行,但经过外挂与勤学苦练,已经连续数月在太学的诗赋考试里拿到了优,至于经义策问更一直是强项。

黄履则是没有多少用功,已跑在很多人的前面。这几日众人去考官那行卷,连章越也被带去走门路,但黄履却在斋舍每日读书,该干嘛干嘛。

平日众人刻苦读书,黄履则是平常用力,如今到考前众人争去行卷,黄履转而用功读书。

反正大家去干什么,他就反其道行之,而且丝毫不慌,也没有考前紧张的情绪。

章越则宽慰了孙过几句,但临近解试时,孙过也是压力大得惊人。

这一夜众人都是睡熟了,孙过竟是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惊得章越和黄履都被他吓醒,二人冲上去将孙过按在床上。

过了好一阵孙过这才平复,章越与黄履方松了口气。章越向黄履问道:“要不要请个郎中?”

黄履道:“以往他也犯过一次病,本要替他请的,结果他说费钱即是罢了。”

章越讶异道:“此事我竟是不知,那等解试后再说吧。”

二人担心孙过再有什么事,点了灯守在他的塌边。

此刻据天明还有一个时辰,章越看着灯花低声对黄履言道:“孙过如此有疾缠身还勉强在此,何苦来由?”

黄履道:“也是博一个机会吧,好歹读书那么多年,总要考了还甘心。”

章越道:“说得也是,你看舍里我,你还有孙过都是出自寒门。”

“你这几日也不去行卷,为何独自在斋内读书?”

黄履道:“行卷此事有门路才称得上行卷,没门路的不过求个安心罢了,我何苦于他们去争。”

“还不如安心读书,我想众多考官中总有不论亲疏出身,唯才是举的吧。”

章越拍腿笑道:“说得好。”

黄履道:“别笑话,我是真没门路,不过就算落榜也无妨,大不了回乡耕田,似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章越点点头道:“你不找门路,是因为自己就是门路。”

黄履笑道:“好像是如此。不过三郎不必学我。”

章越笑了笑问道:“安中,我问你,比如有县学收录学生,县内首屈一指的私塾一百人中进学九十九人,还有一间名不经传的私塾,一百人中只进学一人。”

“你道是那九十九人了得,还是那一人了得?”

黄履笑道:“度之是想说那一人比九十九人中的大多人更了得吧。”

“不过话虽如此说,但也只能以此聊以自慰了。”

章越道:“不是安慰安中,事实如此。”

黄履点了点头。这时一旁的孙过鼻息沉沉,马上天就要亮了。

到了解试前一日。

养正斋的考生天不亮到书铺请号,书铺引众人进入一座庭院。

庭院里摆了张桌案,桌案上还有一号薄,国子监的官员按着号薄上的名次依次点到,然后考生在号薄上签名。

签名后考生就会领到一枚写着当日考试座号的纸片,上面有各位考官的签名,考试之日凭此片纸入,否则不得入场。

上面的座号自也是定好了,防止考生们私下串通作弊。

章越等取了片纸回到太学,当日也不读书了,众同窗们逛了逛太学,然后回去休息。

次日一大早除了从自家出发的考生,众人都起了大早。

章越将欧阳发赠自的准备之物都带上,身上各样东西装得满满当当,仿佛是要去行军打战的战士,一看其他人也各个都是如此。

至于斋里早雇了马车停靠在太学外。

章越,黄履,孙过等人都陆续上了马车。章越看孙过满脸苍白的样子问道:“还好吧。”

孙过摇了摇头。

“没事的,实在不成不考也罢,身子要紧。”章越安慰道。

孙过勉强笑道:“斋长我还好。”

“那就好。”

车夫催道:“快上车,切莫误了开考的时辰。章越当下帮孙过提了考箱,黄履则在旁搀扶着孙过,三人才上了马车。

上了车二人又勉励了孙过几句,这时听得外头有考生与车夫吵了起来。

“前几日明明说得是马车,为何今日改作了驴车,你以为我驴子和马都分不清么?”

章越与黄履听了都是笑了。

一旁车夫言道:“秀才听我言语,今日是国子监解试,明日是开封府解试,整个汴京的车马都被你们学生雇完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马,至于是驴车也只好将就了,不然劳请你大驾走到开宝寺去。”

考生口中骂了几句,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坐上车。

开宝寺在北,太学在南,若不坐车要好一段路。

所以没人可以耽误这功夫,只能吃个哑巴亏。

不过也是悲催,贡院就在太学旁,但已被征作开封府解试之用,所以国子监试一般都是选在开宝寺。

此刻虽值夏日,但天还未大亮,汴京城方是一副刚刚苏醒的样子。

ps:端午节吃粽子快乐,抱拳。

(本章完)

第219章 入场

马车一路行来,章越挑开车帘看着汴京晨景。

街边空阔,唯有几名用草绳箍发行者拿着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沿街报晓。

随着悠长的铁牌击打声中,有的人家打开了门,向来化缘的报晓僧人捐施结缘。

章越不由道:“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随着铁牌声远去,不少百姓也是闻声而起陆续走上街头上工。陈州门处行来的商贩用太平车或驴马驮载着货物,入城货卖,车队马队连绵整条大街上。

马车入驶东十字大街时,食店已闻钟而起,灶下柴火温暖而明亮,赤膊着身子一头大汗的伙计们在灶边梆梆地打着饼子,门前一叠叠堆得如小塔般的蒸笼摆放在那,白气从下至上直冒。

早市饭食已是新鲜出炉,似煎白肠、羊鹅、糕、粥、血脏羹、羊血、粉羹等汴京百姓喜爱的早点摆满了路边。

至于来不及坐下吃食的,则有烧饼、蒸饼、糍糕、雪糕等小点,以便售卖给赶早市的路人。

马车自城南行至城北,章越见了汴京从睡至醒来的一幕。

好似一位女子懒起梳妆画娥眉,逐渐将最风华绝代的一幕展现在世人面前。

当章越见开宝寺铁塔离眼前越来越近时,汴京终于苏醒。

大街上店门正陆续打开,小厮正忙着洗刷门板,挑出望子旌旗。彩楼欢门的伙计站在门前迎客,还有匆匆从客栈离开的住店人,都融入了这副汴京晨景中。

下了马车即是开宝寺。

眼前八角十三层,遍体通彻褐色琉璃砖,混似铁铸的即是开宝寺塔,后世有个更熟悉的名字开封铁塔。

此塔是宋太宗下令修建的,建成后宋太宗发现此塔略向西北倾斜,于是找了匠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匠人说汴京一直有西北风,不到百年就能吹正了。不过庆历四年时,此塔没有吹正,反而遭了雷火而毁。宋仁宗不忍此塔被毁,于是重修此塔,才有了如今的铁塔模样。

考生陆续来至开宝寺门前下了马车。众考生三五成群聚集,大家彼此搀扶,各个背着考箱,还有一堆行囊,被褥。

此时寺门未开,门外都是开封府衙役把守。

章越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阵,忽招手大喊道。

“师兄,师兄!”

郭林看见了章越忙从一群同窗之间抽身,背着考箱快步朝章越奔来。

当初在浦城县试时师兄弟同考,如今到了解试又是同场,不由感叹缘分之妙。

郭林给章越拍了拍衣裳的灰尘,拉拽直衣裳上的褶皱,然后道:“欲正文章,先正衣裳,再不济与考官对揖时留个好印象。”

章越笑了道:“好,多谢师兄。师兄你发髻松了我帮你扎下。”

郭林一愣笑道:“好。”

“这不是章兄,郭兄。”

章越看去原来是何七,王魁二人。

开宝寺是国子监解试,至于范祖禹,黄好义他们参加的别头试,考场却不在此。

何七向章越行礼笑道:“三郎,咱们几个也是从闽地来的,有着同乡之谊,我们在此约定好了,日后若谁考中了,或是将来飞黄腾达了,皆不可忘记旧友啊。”

章越道:“我们当然是不敢忘的,倒是怕何兄你将我们忘了。”

何七仰头笑道:“这话从何而起,章兄有富相公赏识,我倒怕你将来忘了何某我。”

“以往有什么不快之处,还望别往心底去。”

章越道:“这话可不敢当。”

王魁向章越拱手道:“就先贺三郎马到功成了。”

章越道:“谢王兄吉言。”

于是众人对揖,面和心不和地散去。

孙过看向何七背影不由道:“此人今日怎么来与三郎修好了?”

黄履道:“八成是看在那日富相公夸赞三郎的份上,如今京城里谁不知三郎的大名。”

孙过点头道:“多半如此。此人能屈能伸,倒是厉害。”

一旁何七对王魁道:“如今章三风头正劲,此诚不可争锋,我暂且示好于他。此番还是于考场争胜负,不必多生事端,以免坏了考试的心境。

王魁道:“言之有理。”

何七奉承道:“俊民兄,这等小事自不足挂齿,我看此番国子元非你莫属了。”

王魁笑道:“此番人才济济,我哪有十成把握。”

王魁话虽是谦虚,但却露出了自负之色。

王魁旁顾左右,却从人群中看中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神色一变。

王魁对何七道:“何兄,你且等我一等,我与个相熟的人说几句话。”

何七点头道:“也罢,快开考了,你别耽搁。”

王魁点点头,然后走到一旁,他面前的正是女扮男装的桂英。

王魁走到桂英面前看了一眼四周,有些惊慌地言道:“你怎地在此?我不是让你在家等候么?”

桂英一双眼睛柔柔地看着王魁低声道:“我心底放不下你,故而来考场看看,你不要赶我走,我就在考场边,只求能远远看一眼就好。”

王魁闻言心底一热柔声道:“我怎么舍得赶你走,只是你在此,我又如何安心,一会下笔时,心底牵挂的都是你。”

桂英闻言感动道:“若是我连累你,我这马上就走,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见你进考场。这几日晚上我一直做噩梦,梦见你考中进士,做了官就不要我。你中了状元簪花跨街,无比风光,但我在马旁无论喊你,你偏偏一句也听不见。”

王魁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岂是那等负心之人?你好好回家,莫要在此,三日后我就考完了。”

“好。”桂英听完这才走了,临走时依依不舍。

王魁回到何七身旁有几分心虚。

却见何七似窥见了什么,笑道:“俊民兄,也不知富家娘子今日会不会来。”

“什么?”王魁心底一凛。

何七笑道:“说笑罢了,王兄此去青云,若中了状元不说富家娘子,便是宰相的亲女儿也不在话下。”

王魁勉强笑了笑,这时考场大门已开。

此时科场之内。

几位考官皆在。

殿中侍御史陈洙,直秘阁司马光二人官位最高,陈洙自忖自己虽是正主考但也必须看重司马光的意见。

至于秘阁校理李大临,集贤校理杨绘官位最末。

陈洙是谨慎人,自入考场来一直看管甚严,比如考生交上来的家状与试纸都要一一仔细看过,若用印不和流程都要补印。

此举令不少与外头书铺勾结的弥封官,誊写官都是暗呼厉害,这下他们少了很多上下其手的机会。

不过话虽如此,这些人都是早已成精,乍看手段被破解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新招呢。

陈洙身为正主考,当然知道责任重大。

他确实有一些人照顾,幸亏所请托的都是素有文采之人,不过谁知道其他考官有没有要照顾的人。

若是人人有要照顾的,那么选上去的考生必会良莠不齐,一旦好坏悬殊,将来复核时他可是要当罪名的。

国家考试重典,还是多少要选拔些真才实学的人上去的。

故而他一面防着这些胥吏的手段,又要盯着司马光,李大临他们。

好在他身旁的司马光,李大临是公认的正直廉洁之人。

特别是司马光极有官声。

他年少成名,之后又得宰相庞籍培养。司马光走上仕途后,对庞籍一直很忠诚。

这个忠不是随便说说,庞籍仕途后段极为不顺,一路被贬官,司马光就追随庞籍一路不离不弃。

庞籍当了罪责,司马光数次上疏愿与他同罪。庞籍死后,司马光又照顾起了他的家人。

对于一名政治失意者,司马光显得很忠,此事得到时人赞赏。不仅如此司马光的文章节操更为不少人称赞。

不过即便如此,陈洙也不认为司马光会连一个想照顾的考生也没有。

考前他试探了好几次司马光的口风,却被他滴水不漏的推了回来。

此人不仅是正直的可怕,也是稳重的可怕,这令陈洙想到一句话“有才且性缓者,必大才。”

这时考生入场,几位考官都是站起身来。

诸科与明经科的考生从一处入场,并在后堂考试。至于几位考官面前的都是进士科的考生。

有句话是'焚香礼进土,嗔目待明经'。

因为进士科,往往为将相极通显。至诸科明经,不过为学究之类,故而有此语。

面对众进士入场,几位考官也不敢怠慢。

分十名进士一组与四名考官对揖。

章越入场后即顺着人潮被带到了此处。他看到台上的四名考官。

陈洙他自是认得,他身旁还有一人,自己也是认得,这不是那个司马十二丈么?

他果真是司马光,怎么还骗我来着。

章越心底不由鄙视了司马光一番。

轮到章越他们时,当即十名进士排好。章越与陈洙对上,不过彼此自不会作出熟悉之状。

待章越看到司马光时,却见他是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样子。

众人当下对揖,甚是敬重。

然后章越按照座号被带至一处僧房来。

章越方进入就听到身后一声落锁,原来被关在了里面。

章越打量僧房但见桌床都有,今后三日自己就要在此奋战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