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望海潮

前言: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尽苍生尽王臣。

——张献忠

[Part①·请战]

很久之前,江雪明在老师面前谈起步流星这个师兄,说阿星脑子不太好使。

大卫·维克托与雪明说过这么一句话——

——聪明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它算不上智慧。

当时雪明和流星只有二十三四岁,这兄弟俩加一起凑不出几个心眼儿,也想不通“聪明”和“智慧”的内在含义。

它们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要分开说呢?

好像明明是一样东西,却要强行分作两类来讲。

直到后来,阿明遇见的人越来越多,要处理的事也越来越复杂。

他终于知道,流星确实有一种智慧——

——这个比自己要小很多的师兄,面对复杂多变的人际结构时,面对善于伪装的魔鬼时,总能一眼就看清敌我关系。

灵活多变的脑子会诞生出许许多多无用的忧虑,它就像一种自我认可的加班机制。

没有老板来催促,没有绩效指标来告诉我们,该如何想如何做。可是大脑总是停不下来,无法做到完全平静的状态,别人讲一句话,就要反复想三回。也正是维克托老师说的——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沉迷于这种脑力游戏的人们,他们为人处世圆滑有礼,方方面面都让人感到舒服且油腻,如果是浸淫此道多年,还能用炉火纯青的功夫收收汁水,把油腻也去掉——免得一眼就让人分辨出来。

为此雪明给自己准备了很多张人格面具,为了把工作和生活区分开。把枪匠和江雪明这两个名字剥离,再到后来的“张从风”也一样。

可是维克托老师依然对雪明讲——

——你的演技太差了。

看见大卫老师那身红裙子女装扮相,雪明才恍然大悟。

原来演艺事业并不是老天爷给饭吃,不是拙劣模仿,而是一种消耗精力投入身心全部能量的“体验”行为。

他无时不刻都在复习着“张从风”的前半生,就好比借来的马甲总是不合身,那么试着减重增肌,忍受断骨增高的痛苦改变自己,让自己彻底成为这个人。

这一番磨砺演练下来,终于见到了成果。

珠珠娘娘对这位御医的话深信不疑,百目魔君摘了丹晨子的脑袋,收下本命法宝——这两件礼物使它们愈发“饥饿”,就像是开席之前的暖胃汤点可口前菜。

既然张从风有这个能耐,他能办好灵光佛祖吩咐下来的安胎大事。那么仙胎之功劳,炼丹之伟业,为什么要和佛雕师分一杯羹呢?

受苦受难的是珠珠,勤恳打工的是百目。

没了这个中间商挣差价,夫妻二人再也不用当奴隶,做肉狗。加上百目拿到法宝之后灵力激增的欲念。

这一切都成了接下来连环爆破的导火索,点心吃完了,哪儿能没有正菜?

百目魔君拿回法宝之后也会生疑,可是都在一句句利益勾兑里,一声声娇滴滴的“夫君”中迷失了自我。

它要杀佛雕师,就和丹晨子必杀百目一样。这座封建时代垒砌起来的权力金字塔,只有抽走其中一两块砖头,扳倒其中一两个权贵,它才有机会爬上去。

这就和军阀四起的夏邦大地一样,不去烧杀抢掠,土地永远都是别人的,埋头种地世世代代都要受苦受难任人盘剥。

丹炉房里三人的对话简短而单调,只不过几句话就把事情说完了。

百目三天之内,领黑风寨众妖下山,找佛雕师兴师问罪——

——这个问罪的说法,便是江雪明提出来的计策。

“百目大王,你此次袭杀佛雕师,要攻其不备。”

百目惊奇问道:“大夫还懂兵法?”

“武修文小友对我知根知底,我在九界做御医,不光给皇上看病,还要去将军府给众多将士治伤。”江雪明实话实说:“也有些纸上谈兵的学识,不多,但够用。”

百目:“如何杀他?”

“起兵要找个由头,你狠心断了珠珠娘娘一条手臂当做证据,受黑风岭里的毒瘴吹拂,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它就变成一块发红烂肉。”

“到了佛雕师面前,你骂他不仁不义,请来庸医给娘娘安胎,结果坏了大事。”

“佛雕师一定惊惶,他心神失守,就是绝好时机。”

百目越听越有道理,可是舍不得老婆的一条手臂,没有立刻答应。

珠珠娘娘倒是毫不在意,不过是一条步肢,有仙胎在肚子里,它的自愈能力极强。根本就不怕这些“皮肉伤”——

“——有些道理,你接着说。”

江雪明;“如果佛雕师不信,你带他上山,要他亲自觐见珠珠娘娘。在半路设下伏兵,黑风岭这险山恶水地形复杂,就是你的地利。”

百目越听越精神,口中念念有词。

“对呀在镇子里见了阳光,我也不敢和佛雕师拼命,他离开镇子,就没有观音菩萨的法宝傍身,到了山里,他绝不是我的对手。”

江雪明接着说:“如果一条手臂还不够,你拿我人头去.”

珠珠娘娘立刻尖叫:“使不得!贵人!你说什么糊涂话!”

“剥皮宝树在金戌手里。”江雪明随口讲出一条毒计:“此宝可以幻化人皮,随便找一颗头颅来,哪怕是死人的脑袋,也能做成我的模样,一起带去问罪——要佛雕师心魔丛生,愧疚起来他就失了战斗力。”

百目:“要是佛雕师细看,看出蹊跷了”

“你当着佛雕师的面,将我这个庸医的脑袋剥皮拆骨,生啖其肉,咬碎头颅啃光脑子,他如何细看?”江雪明解释道。

百目还是不放心:“要是他把这个事情告诉灵光佛祖.”

江雪明:“那是天大的好事。”

为了一个黑风镇,犹大能亲自跑基层来检查丹炉生产的事情,那是再好不过了。也不用江雪明辛辛苦苦到处找。

可是他嘴上不能这么讲——

“——大夫是佛雕师找来的,他办不好这个事,灵光佛祖也怪不到你头上去,到时候挨骂的还是佛雕师,谅他也不敢禀告灵光佛祖。”

如此分析下来,百目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珠珠娘娘却多留了一个心眼,这老妖婆比它夫君聪明得多,渐渐对这位御医起了疑心。

“张贵人,如此大恩大德.”

“珠珠仙子,事成之后,我另有一事相求。”江雪明对这蜘蛛怪使了个眼色——

——百目还沉浸在幻梦之中,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可是这个小眼色,在珠珠娘娘看来,就像是之前悄悄话里的承诺即将兑现了,它就做起白日梦来,或许这黑风岭不需要百目魔头,也不需要佛雕师傅,只要观音菩萨和张贵人就够了。

上文里说到,聪明不代表智慧。

武修文就是其中代表,这小子披着金戌的皮囊,受了珠珠和百目的灵压折磨。守在观音洞外等了许久。

对他来说,等待是一种酷刑。

他的脑子里万念齐飞,队伍里没了主心骨,他就开始瞎想。

怀里有婆娑剥皮树,不如找个借口溜下山,丢下赵家兄弟和关香香,自此以后天高任鸟飞,成了自由身——有法宝傍身再也不怕妖魔追杀,得了张贵人的真传,慢慢去参悟《骑士战技》的奥妙。

可是想到黑风岭周边险恶的环境,他心里打鼓,又不敢一个人下山。于是看向剑英剑雄——聪明崽就说起歪点子。

“古灵精怪。”

当着看门小妖的面,武修文摆起官腔,做起主人。

“两位上仙,随我来。”

赵家兄弟愣了那么一下——

——他们搞不懂武修文在想什么,或许是张贵人的安排呢?

于是赵家兄弟傻乎乎的跟了上去,一人挑起行李,一人抓着关香香,顺着来时路走去。

走出观音洞,走到百目洞府范围,再一路走出月合关,武修文心里惊慌,沿途哨卡小妖小怪来问话都是恭恭敬敬,这些巡山的喽啰心里也好奇——怎么关香香这块肉也要带下山去。

武修文强作镇定,随口应道:“大人的事,也轮得到你们来问?”

小妖们立刻作鸟兽散了,不再讲起这个事。

直到完全走出土地庙范围,眼看黑风镇越来越近。

[Part②·聪明反被聪明误]

四下无人,赵家兄弟终于反应过来——

“——武修文!你要干甚么?”

赵剑雄厉声大喝。

“带我们去哪里?”

武修文马上脱了人皮,只见金戌的侏儒身体中钻出来一个精神萎靡的干瘦男子,现出原形了。

“师弟,师父要干大事,我们留在黑风寨是十死无生呀。”

赵剑雄马上辩驳:“你也不讲一句?师父不知道我们下山,不告而别了?!这不是害他么?!”

“我们随张贵人上山来,替他挑担,帮他诓人,这份恩情已经报答。”武修文随口解释道:“赵家两位爷爷,好好想想吧,神仙妖怪要斗法,他们一呼吸,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会疼,他们一挥手,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会死——我带着你们躲起来,就是在帮师父呀!”

“万一兄弟几个成了人质,人皮也保不住了。这才是害了师父!”

武修文苦口婆心的劝道。

“不如就此分了行李,绕过黑风镇,回官道往泰野走,我就回我的珠州城。要是赵家两位爷爷想做地保,我跪在干爹面前去求去闹——也不是难事嘛.”

关香香听得还有如此好事,马上挂在剑英脖子边上,一个劲的亲脸。

“英雄!英雄带我回去吧?英雄?!”

妓女分得出轻重缓急,要说服赵剑雄,就得把握赵剑英的命根子。

长幼尊卑的规矩里,弟弟必须听哥哥的。

赵剑英想去推搡美女,手却老实得很,他嗅见这婆娘身上的脂粉气,立刻失了心智。

“老二”

剑雄目呲欲裂,怒火冲天大声骂道:“你听我的话?要问我了?你在问谁?是你老二还是我?”

眼看兄弟二人要掐架撕斗,赵剑雄想把关香香从大哥身上拽开,大哥却护着这柔弱女子不肯退让。

武修文也不死心,就要撕下古灵精怪的皮肉,再用剥皮树来逼迫两人听话。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最难办到的,就是让人乖乖听话。

等到三人全都恢复正常体型,变成原来的样子,赵家兄弟变回村夫野人,关香香的袖子扯得稀烂了,大家红了眼,依然说不到一块去。

“你们想要安全下山,回到黑风镇,只能靠我手里的法宝过佛雕师这关。”武修文威胁道:“赵剑雄!我喊你一声爷爷,要你保我平安。叫你一声师弟,是顾及师父的情面。你不要不识好歹。”

剑雄与大哥撕打斗殴,脸上又挂了彩。他气不打一处来,突然就开始哭——心里难过。

他想起师父给他治伤,又想起年幼时出门去撒欢,在田地奔跑,捉兔子打狐狸的时候,要是伤了自己,爹娘也是这么给他敷药。

现在他没有父亲母亲了,再也没有了。

杀他父母的是谁呢?是这狗老天吗?是妖魔鬼怪吗?

大哥以前宠他爱他,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此时此刻大哥是为了一个女人和他置气做对吗?

不,不是的,大哥只是想活,他不敢说,只能借关香香的嘴说心里话——

“——师父!”

剑雄大声嚎叫起来,朝着黑风寨的方向喊。

武修文心里慌张,连忙骂道:“畜牲!你喊什么!要把妖魔喊来么?!”

剑雄流着泪,朝四方土地庙那头跪下。

“师父!师父!!!”

他连连磕头,磕够了九个。

“我不想害你!我不想害你!师父!”

武修文也动容了,他才听明白剑雄的言外之意。

这一走,就是把张从风往火坑里推。如果百目大王问起金戌的去处,张贵人答不上来,也讲不出个所以然,佛雕师再往穆家庄里搜查一番,两个魔头一碰面,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了。

剑雄的脑门磕出血来,满脸通红的。

武修文终于放心——这小子出了一口怨气怒气,不会再和自己做对。

于是他拿出婆娑剥皮树,要给几人改头换面,造一副寻常百姓人家的皮囊,好躲过黑风镇里司祭长老的审问。

可是这琉璃宝树一拿出来,敲在赵剑英身上,它立刻变得粉碎,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柔软藤条抽打皮肉的韧劲了。

“怎么回事!”武修文惊讶万分,看着手里的玻璃把柄:“怎么可能!”

众人直勾勾的盯着这宝树,哪里是什么法宝,分明是沙子烧出来的分层玻璃罢了。

“张从风!你骗我?!”

武修文眼里满是血丝,一时间进退两难,要下山去,肯定躲不过佛雕师。

可是要往山上走,没有人皮面具,要怎么过月合关呢?

“树里有东西!”赵剑英眼尖,立刻提醒道。

武修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玻璃棍里扯来一条布帛,也是关香香的手帕。

香香姑娘花容失色,怎样也想不到自己的贴身之物居然能被张贵人偷走。

手帕上写道——

“——逆徒!就知道你不老实!”

只有这一句话。

武修文又惊又喜,又怒又怕。

赵剑英连忙问道:“张贵人说什么?”

尽管江雪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武修文心里却十分欢喜。虽说五行山无处不在,可是师父依然喊他一句“逆徒”,没有讲什么“贼子”,也没有不管他。

下山肯定是不行,上山更不行了,那就遵照张贵人的意思,风餐露宿荒野求生,在野地里找活路吧。

“还望两位爷爷,保我一条小命。”

武修文老实了,开始盘算起行李的粮食和仙蜜,大概还能撑两天。

“继续在黑风岭周边风餐露宿,等师父的好消息。”

剑雄想不明白,于是抢来手帕一看:“哈哈哈哈!骂得好!”

武修文嘟囔着:“师弟,前途生死未卜,你怎么还高兴起来了?”

“不为什么!”剑雄的脑子很简单:“看见你吃瘪!我就开心!”

过了一会,几人找到一处背风坡,毒瘴也没有那么猛烈。

剑雄这才想起来,要问清楚张贵人的安排。

“武修文,既然师父都有本事把法宝偷走。为什么还要给你留一个假的?”

讲起此事,修文呜呼哀哉的。

“他老人家顽皮,如果没有这法宝,我也不敢带你们逃跑——”

“——心里起了邪念,就会有报应,师父却舍不得我们死,知道山上凶险,要我们好好躲起来哩。等到灾难过去,再来寻找我们。”

剑雄听明白这说法,又朝着山头,找了一处空旷的岩台跪下磕头。

武修文笑道:“你就磕吧!他老人家又不在你面前!你磕个什么头?脑袋磕裂了他也不知道!”

剑雄骂道:“欺师灭祖王八蛋!我磕我的!关你什么事!”

武修文受了辱骂,却没有还嘴。

他心里又羞又怒,山野之中不时传来几声怪鸦的厉啸。

远方还能看见赵剑英走下矮坡,想看清地势地形,从溪水里捉几条鱼来,可是这鱼儿也受了毒瘴的诅咒,变得凶猛异常,吞进肚子里恐怕会染上瘟疫怪病。

武修文来到黑风镇以后,也没有去细看寻常百姓家的生活。

这一路走来,他跟着张贵人跋山涉水拜会神仙妖怪,走遍整个黑风镇,镇上百姓看似风调雨顺性命安康,可是只要敢出这镇子一步,就得受邪毒诅咒万劫不复。

逃?能逃到哪里去?

逃出黑风岭,还有大东南,逃出大东南,还有铜河诸国。

到了别人的地盘,也要受诅咒,拜菩萨。

潮涨潮落,人命就和海水一样,浪花起了一波又一波。拍在岸边就是粉身碎骨,变成丹炉里的药材了。

我这一走,何尝不是在吃恩师的肉,喝恩师的血?

你想一想,最早你要把玉真带去珠州,求一份仙缘,修一份功德。

要是没有张贵人,珠州城也会变成人间炼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妖城,不过造了一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武修文啊,武修文

如果师父没有偷换这宝树的能耐。

你还算人么?!

第629章 人间道

前言:

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终被恶人磨。

——佚名·《桃花女》

[Part①·聪明崽]

夜深了,山林里浮现出磷光鬼火。

武修文看不懂这些诡异莫名的自然现象,往山石岩台的坳口里退缩。

他挤到剑雄身边,剑雄便面露嫌恶之色,往空处挪动屁股,不想去搭理这个名义上的“师兄”——只想接着守夜。

“别给我添麻烦,我守完上半夜,就有大哥来替我。”

武修文听见林子里的怪鸟嘶叫,又看见这些幽幽鬼火,灵魂都要从身体里窜出去,不问个清楚就不安心。

“这这这这黑风岭,怎么有这么多游魂野鬼?”

赵剑雄处变不惊道:“应该都是野兽和妖魔吞下的人肉馅料,这些畜牲到处屙野屎,最后变成粪土,骨头里有磷——毒瘴吹出热风,它们就自然而然开始发光了。”

“那不是鬼?你怎么知道?”武修文连声追问。

赵剑雄捧起骑士战技,在黑蓝色的夜空中,还有最后一点点橙光晚霞,他指着君子六艺其一,也就是《武经·射篇·爆燃物料的收集与取用》这一栏。

“师父教的仙法里讲,这不是鬼。它不害人,还能养人。”

天色已晚,赵剑雄收好宝书一声不吭了。

他要继续修行,照着《文经·礼篇·拟态行为和情绪控制》这一栏的基本心法开始练习腹式呼吸,让身体慢慢去控制自己的情绪。闭上嘴,感受自己的能量——不再浪费精力去说话。

武修文后来又问了几句,可是赵剑雄不肯开口。他自讨没趣也开始翻书,刚翻开第一页,天地就完全黑下来,再也看不见一个字了。

黑漆漆的山野之中,不时有蛇虫鼠蚁林间走兽的窸窣动静,修文想睡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心里恐惧,依然斗不过自己孱弱的肉身,无法征服这颗脆弱的大脑。

他直起身来,听见赵剑英的鼾声,想来赵家大哥已经熟睡。

关香香的衣袍是白中带翠,还能折射出一些光彩,也是一动不动的瘫在荷叶上,不沾半点泥土,两人周边都撒了艾草驱虫,似乎是白天受到灵压折磨,睡得很香。

再看赵剑雄,依然盘腿坐在山石旁,好像老僧入定。只能听见悠长的呼吸。

武修文从没有见识过如此简单,如此深沉的呼吸办法。

先前珠州城里也来过游方道士,也有镖局武夫,他们吸气吐气都有讲究,都是教人半懂不懂的,说“行气、周天、感应、丹田”之类的话。

武修文听不懂,只觉得麻烦。既然这功夫挑人,没有悟性的蠢蛋就不配学。

可是赵剑雄居然能学?他一个村夫野人,也能学张贵人的仙法?

想到此处,武修文就愈发不服气——

——既然赵剑雄能学,我一定也能!

武修文要重新躺下,明天赶个早,把落下的功课捡起来。

这聪明崽眼睛尖,刚才掏书本的时候,把师父藏在玻璃树里的丝巾也一起带出来了,他立刻攥住手帕,却没有第一时间收回去——

——因为这条手帕摸上去,似乎有些不对。

武修文打开丝巾,用嘴咬住一角,将绸缎捋直了绷紧了,再用另一只手去细细摩挲。

指头碰见一个个互相交缠的线头,好像是用刺绣做出来的针线活。

武修文心里好奇——

——师父为什么要搞针织功夫?他一个御医,也要学女红么?

但是这么点疑惑,聪明崽很快就想通了。

他心灵手巧,立刻摸清楚一行字。

是书信!

他立刻摊平了丝巾,把这密信枕在大腿上,心里照着信件内容默念。

“修文,不好意思,我骗了你。”

“其实我会吹玻璃,而且吹出来的玻璃好看又好用,最早我记得,是一个锻铁师傅给我做登山杖,他就用夹钢的神奇技艺造了一对棍子(不才之作)。我一直想学,后来也学会了。”

“我知道你机灵,有些话只有你听得懂,有些字也只有你看得见,于是私底下就用这个办法给你传信。”

“你舍不得这条丝巾,没准还想着再次碰面的时候,拿着它来负荆请罪——你肯定以为,这丝巾是我与你的师生之谊,是至关重要的道具,绝不能随手丢掉,也不能塞给剑英剑雄。”

“如果你真有这么聪明,我倒是可以轻松很多。”

武修文没来由的笑出声,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种奇奇怪怪的亲昵感从心底慢慢散发出来。

“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我的学生,修文,说实话,你愿意为我带路,和我一起闯黑风寨,这已经是生死之交的情谊,我没有这个资格当你的老师,你应该是我的老师。”

“珠州城里,你让我见识了夏邦的风土人情,认清狗官的干儿子,我就认清了珠州的大半刁民。既然你要喊我师父,要借这个名头来保命——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当你做足准备,要害赵家兄弟时,我就想杀你,可惜玉真插队,我必须留你一命,否则我进不来黑风镇,也去不了黑风岭。”

“这一路我都在想,你还害过多少人?还有多少赵家兄弟一样的百姓蒙受冤屈,在你武家的黑牢里受刑?”

“可能你会感觉无所适从,甚至觉得我讲出来的话很荒谬,很离奇。你一定会反问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贱民?”

“你是谁?你是武成章的儿子,你是知州手里的宝贝,在珠州半岛,武成章能代表王法,你和你的干爹就是道德神剑——除了提督以外,恐怕没人敢打你,你爹都舍不得碰你一下。”

“现在你可看清楚了,到了黑风镇,你是一个贱民。”

“出了黑风岭,武成章不要你这个干儿子,你也是一个贱民。”

“或许做贱民还有点盼头,毕竟能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可是到了魔窟,你就要变成肉狗了。”

“我不喜欢讲什么大道理,有妖怪害人,我就去杀妖怪。有人想吃人,我就去杀人——与我一开始和你讲的一样,我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不是什么神仙。”

“这一路听你们喊贵人,喊仙人,我听得耳朵生茧心烦意乱。”

“赵剑英无胆无谋,是鼠目寸光之辈,他看不见明天,可能连今天都看不清。”

“赵剑雄有胆无谋,真的要和妖魔决战,这小子死的最快,你这个当师兄的一定要照顾好他。”

“关香香是我留在你们身边的一块试金石,她命苦,知道自己要卖去蔡家庄,也不见她哭——她心已经死了,成了行尸走肉。武成章要杀她,她也不恨不怨,认了自己的苦命。”

“唯独你武修文不认命,而且有胆有谋,在我们九界这个地方,有一个善神,它会帮不认命的人扭转命运。”

“我要你想清楚,再真心实意的喊我一句师父。因为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

“我不要你说什么[师父为我做主],我要你为你自己做主。”

“你有本事,足够机灵,能看完这封信——就一个人往山下走。这便是为师给你准备的第一道考题。”

“到了山下见到佛雕师,他查清穆家庄里的蹊跷,肯定要往山上走。”

“百目魔头要下山狗咬狗,那也是后天的事,你得想办法活过今天和明天,佛雕师有召唤土地神的宝杖,他想找到你们其实很简单。”

“你活不了,剑英和剑雄都活不了,关香香也活不了。”

“你不欠我什么,可是你欠他们的三条命,必须亲自还回去。”

“至于如何做,我有九种办法,给你写在丝巾上——”

“——可惜这丝巾写不下咯。”

读完信,武修文苦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以为师父会讲点实在的,没想到这么实在。憋了一肚子邪火,又想哭又想笑。

最后他朝着关香香的方向骂了一句。

“你这骚娘们!要捞金龟婿,怎么不多带几条手帕?东家分一条西家分一条,总能找到满意的下家嘛!师父想给我留锦囊妙计,他都写不下了!~”

赵剑雄听了,从入定的状态中醒觉,莫名其妙问道:“你说甚么?”

武修文悻悻作罢,甩手就往四方土地庙的石阶方向去。

“我去屙屎屙尿!”

赵剑雄还想跟来:“你要跑?”

武修文心中刚刚起了绮念,动了歪心思,或许投靠佛雕师是一条出路。

可是赵剑雄这一声怒斥,反倒是让他脑子清醒不少——

——金戌死在穆家庄,玉真死在珠州城,佛雕师怎么可能放过他武修文?

还好还好师弟喊了这么一声,否则心里软弱起来,就要往死路走了!

“屙屎屙尿你也跟来?!你想吃一口热的?!我跑哪里去?这天大地大,我能去哪里?插翅难飞呀!”武修文回头骂道:“滚啊!滚回去!”

赵剑雄没有多想,皱着眉头坐了回去。

[Part②·一口气]

武修文摸黑溜回土地庙,把几人脱下来的人皮都收拾干净。特地留了老鼠精的胡须和油脂,把狗皮膏药也留下了。

他再往山下走,一路磕磕绊绊的,这怪树葛藤在漆黑的夜里,带起毒瘴那股子热气,在修文眼里就成了一个个黑漆漆的人影,他害怕,可是不能再怕了。

大步走过去,跨过去,踩过去。

如此走了不知道多久,他记得上山时爬了半天多,下山应该要更快。

走到一处沼泽泥潭,修文心里一惊,吓得失魂落魄——才知道自己走错了路。黑灯瞎火的没有标记,很容易闯进岔路死路。

就听见滚烫的泥浆里炸出一个个泡泡,从泥潭旁翻出来一条地龙。

那披甲鳄鱼往修文的方向爬了几步——

——修文没有第一时间逃跑,他定睛看去,这畜牲足有六尺长,四足强壮,跑起来绝不是它的对手,再看泥潭周边的幽幽磷火,是尸积如山的惨状。

他只觉得两手发麻,从衣兜里取来金戌的胡须和膏药,连忙往脸上抹。

得亏婆娑剥皮树显神通,这么一点点信息素,也足够吓跑这头猛兽了。

大鳄鱼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又滚回泥潭里去,武修文这才慢慢退走,回到正确的道路去。

他的心也开阔,神智愈发清醒,似乎不再受毒瘴的影响——这路走对了。离黑风镇越近,瘴气也要慢慢消散。

看见点点营火,他就越走越快,浑身散发出蒸腾热气,从一片灌木中钻出,惊走成群的毒蝇。

佛雕师恰巧就在山脚处,准备纠集镇民往山上去,没有金戌来报信,穆家庄里寻不到那八个庄稼汉的去处,肯定是发生了变故。

武修文刚刚下山就和佛雕师撞上了,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讲,这人高马大的怪物僧人伸手抓来——

——妖风邪气吹起来,他立刻乖乖落进佛雕师手里动弹不得。

“武修文?!你活了?!你还活着?!”

聪明崽的脑子转得快,马上应道:“是我呀!是我!”

佛雕师细细嗅去,面露疑惑之色。

“金戌?”

武修文立刻应道:“哎!”

佛雕师满脸愠怒,把这假郎中脸上的膏药给撕下。

“装神弄鬼!你来得正好!为我验一验这女儿红!”

佛雕师这次上山有两个目的。

一来是查清这八个劳动力的去处,或许是金戌中饱私囊,吃了赵家兄弟还不够,打起歪主意,把这八个男丁也一起吃掉了。

二来他还是放心不下,玉真没有回信,可是武修文已经进了金戌的肚子,珠州的传道之事不好处理,而且张从风使了一手活人换肾的神技之后,佛雕师把宝剑送出去,也会隐隐担心,要亲自去山上确认珠珠的生产大事。

但是在出发之前,他还有一点小事要办——

——见百目魔君,自然要带礼物去,就这么两手空空上门拜访,百目得和他掐架。

置办礼物这个事情本来是金戌来做,佛雕师临时加班,当然没有什么好脾气。

镇子里走出来二十几号壮汉,扛着十多个大瓮,准备送去山上。

佛雕师要送的礼,就是瓮坛里的“女儿红”。

黑风镇里,什么叫女儿红呢?

武修文定睛看去,差些吓破了胆——

——他不敢声张,心底的恐惧都要变成愤怒。

这一个个瓮坛里,装着七窍留疤的男男女女,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女孩。

一共有十二个大瓮坛,从形制大小来看,这些男女剁掉手脚削成人棍,刺瞎双眼捅穿耳膜,割了舌头毒成哑巴,只能僵立着,微微佝着身体,因为脊梁骨里种了还丹,丹鼎痛发作的时候,就发出嘶嘶怪声。

武修文也听过金戌说起这个事——

——在黑风镇,婚配大事都是由这头老鼠精负责。

听话的善男信女,就许配给门当户对的人家,长老司祭也会祝福新人,赐还丹作家族的嫁妆和聘礼,送一段“幸福人生”。

至于不听话的男男女女,私下要成亲,不愿意接受长老安排的,金戌便说——

——这些人要受教训,丰收年需酿酒,送去酒庄酿女儿红。

修文的内心抓狂,他两眼几乎要落下血泪,眼球已经满是红丝,却不能哭一点,怕一下,惊讶和恐惧都不能有。

他就看见这些扛大瓮的汉子们,脸上都是欢欣喜悦的神情,依然在窃窃私语。

“这一趟上山活计,脚夫做完,又有长老的赏赐哩。”

“好事!好事!”

“马上要秋收,耕种忙完又到大祭了,你家里还丹备好了么?”

“早就备好了,我那婆娘还能挤出两颗来,只是成色发红,不能比白的,若是土地神不开心,我就从老娘身上挖两颗来——她有白的。”

“你要送四颗去?那不行!我掏六颗!乡里都知道我是孝廉,就掏空我那没出息的老爹!伺候好土地爷,长老开心了,再赠我房产赐我姻缘,有了婆娘儿女,生他三四胎光宗耀祖!”

武修文听得头晕目眩,先是看着人彘,又看着佛雕师。

他仰头看了一眼黑黑的天,又低头看这聚在一团的火把,看清楚苍凉大地。

佛雕师喝道:“你是百目的弟子,自然知道你师尊喜欢什么!愣甚么?来验货!”

武修文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瓦罐里的屎尿臭,还伴着一股子仙蜜的甜味。

“好!”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