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以史为鉴

此时准备一同进内宫的大学士们看着林泰来,齐齐无语。

京师官场里对林泰来比较了解的人,都知道林泰来心有大病。比如极端没有安全感,总是幻想有人要害他。

具体表现为,一年四季除了盛夏之外,时常内罩皮甲,仿佛这样才能心安。

就连参加科举考试这样重要的时刻,也要顶盔戴甲入考场。

但大家还是没想到,林泰来的心病能这么严重,入内宫觐见皇帝还要内里穿甲!

咱这是正处于太平盛世、宫廷治安良好的大明朝,不是宫廷里也杀机四伏的汉唐!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皇帝真有恶意,披甲又有什么用?

还好这里不归他们大学士管,要操心也是陈太监操心。

负责带人进宫的秉笔太监陈矩揉了揉额头,又看了看日头。

稍加思索后,陈太监就说:“时候不早了,为此事再去奏报太浪费时间。

先进乾清门吧,同时严加看管,到了毓德宫再请示皇上如何处置。”

把人带到毓德宫门外又不影响什么,一切还是让皇帝做决断!

于是众人过了乾清门,然后就是一个小广场,小广场的北端就是乾清宫,东西两侧则是夹道。

高大广阔的乾清宫名义上是皇帝寝宫,但是便利性、舒适性可能差点意思,很多皇帝并不爱在乾清宫起居。

毓德宫在乾清宫西边偏北的位置,所以陈矩就领着四个大学士和林泰来向西夹道而去。

突然一声唿哨响起,从乾清宫东西两侧的夹道冲出来了数十名内监,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手持木棒,气势汹汹的朝着这边围过来!

站在小广场上的大学士们感觉像是中了埋伏,不禁脸色骇然!

难道在咱大明朝,还能有物理意义上的宫廷事变?

还隔着十多丈时,有内监大叫道:“只找林泰来,与其他人无干!”

林泰来迅速站在了陈矩身后,问道:“陈公公管不管?”

陈太监对着冲过来的内监们厉声喝道:“全部停下!”

但是这群内监并没有听从陈太监的命令,很明显,一定是另有人指使他们,而且此人地位不低于陈太监。

林泰来哂笑道:“看来陈公公你也不行啊。”

虽然陈太监性格比较淡泊,这时候也被气的在“男人不能说不行”和“你行你上啊”两句之间,选择了“你行你上啊”这个回答。

话音未落,就看到林泰来大踏步迎了上去。

又不知怎得,就见林泰来抓住了冲在最前方的小内监,直接把这小内监整个人当成重兵器抡了起起来。

稍稍逼退内监们后,林泰来拼着挨了几下,夺来一根木棍。

所幸林泰来内里套着皮甲,挨这几下问题不大。

有了木棍在手,林泰来就更加生猛了,直接将木棍当成长枪使用。

一边撤退到乾清宫台基下的角落里,一边随手反击。

背靠台基夹角避免背腹受敌,身上又披甲,林泰来更加游刃有余了。

面对数十人围攻,他仗着枪法和两臂千斤之力反击,接连重伤了十几個敌手,木棍都打断了三根!

其他人都是第一次亲眼现场目睹林泰来打架,脑子几乎混乱到宕机了。

一会儿想着,林泰来果然骁勇无敌,有项羽、吕布之勇。

一会儿又想着,林泰来披甲入宫,到底是偶然还是是提前收到了风声?

再过一会儿又想到,这可是在乾清宫外面,打架后果难以预料啊!

总而言之,这样的事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大学士们和陈太监恍恍惚惚时,以一对数十的林泰来反而开始占了上风!

久攻不下的内监们突然就士气崩溃了,被顶在最前排的内监再也不肯上前,头也不回的跑了!

这就引发了连锁反应,还能走得动的内监们扔下了地上十几个重伤员,争先恐后的蜂拥而逃!

转眼之间形势逆转,二三十个内监在前面逃跑,而林泰来一个人凶神恶煞的在后面追着打。

没什么见识的陈太监和大学士们直看得目瞪口呆,感觉就像是话本小说里的场景投射到了现实里。

成祖皇帝修建这座皇宫百五十年,没人在乾清宫前打群架啊!

最多也就是在奉天门,也就是现在的皇极门前打过。

溃败的内监们逃到了乾清宫西侧夹道,夹道的另一边则是养心殿。

不知是谁带的头,这些溃败内监冲到养心殿院落里。

这时代的养心殿主要作用是充当大太监的直房,以及放置一些皇帝常用的杂物。

可能是因为不少大太监住宿在这里,溃败的内监们下意识觉得,在养心殿能得到庇护,所以才逃了进来。

打群架经验极度丰富的林泰来感到,贸然冲进陌生院落,危险系数比较大。

所以他就站在养心殿院落的正门也就是养心门里,堵着门破口大骂。

这番动静登时就惊动了在养心殿内值宿的太监、少监们,纷纷走出来看。

其中不乏身穿飞鱼、斗牛赐服的大太监,齐齐茫然,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职业生涯完全没有遇到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场景,难道在朗朗乾坤之下,还能有土匪打进内宫?

陈矩和四个大学士也赶了过来,望见林泰来手持棍棒,宛如天神下凡堵在养心门。

陈太监害怕林泰来杀红眼,直接把养心殿里的高级太监团灭,远远的就喊道:“林九元住手!”

然后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定林泰来神智清醒,才走到林泰来近处。

只见林泰来的形象也混乱了,头顶官帽已经不知落在了哪里,发髻松松垮垮。

而身上官袍已经破了数个大洞口,露出了内里的皮甲。

但是这样的形象,更让人感到害怕。

林泰来收起了棍棒,嘀咕说:“宫里应变能力真差,难怪会发生梃击案.”

通过今天实战,林泰来可以断定,如果梃击案换成自己动手,那皇太子至少是个重伤。

陈太监稍稍迷惑了一下,梃击案又是什么典故?

此时养心殿院落里的太监也看到陈矩了,高声问道:“陈公!这是怎么回事?”

陈矩终于拿出了司礼监第四号人物的气势,大声喝令道:

“刚才逃进养心殿之内臣,全部拿住!没有皇上旨意,不许放人!”

然后又对大学士们和林泰来说:“宫里出了这样的变故,请尔等宫外之人暂时退到乾清门之外,待我先向皇上奏明此事!”

申首辅代表大臣点头道:“理该如此。”

林泰来插话说:“数十内监埋伏夹道,围殴奉诏进宫大臣,实属骇人听闻!请皇上为臣等做主!”

陈矩回应说:“我自会向皇上奏报,你们先退出乾清门!”

只要看到林泰来还在内宫里,陈太监就感到害怕,必须先让林泰来出去才能安心。

而后四个大学士和林泰来又退到了乾清门外,有一群禁兵专门牢牢盯着林泰来。

这些大内禁兵只能守在宫门外面,若无特殊旨意,同样不许进入内宫。

所以刚才林泰来和内监们打架时,这些禁兵无法进去阻止。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默默的等待。

申首辅想道,如果这次召见黄了,那就更好了他不认为这次觐见会是什么好事。

林泰来在等待之余,心里还在默默的复盘各种史料,这就叫以史为鉴。

根据记载,万历皇帝摆烂后,只有两次召大臣入宫觐见的记录。

第一次就是现在这次,如果没有林泰来这个蝴蝶效应,四位大学士已经在毓德宫和陛下谈心了,当然结果是毫无卵用的。

第二次就是二十五年后的万历四十三年,也就是梃击案发生之后。

当时太子宫出了这样的怪事,中外惊疑,各种猜测直指郑贵妃。

万历皇帝为了安抚人心,在慈宁宫召见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和一些大臣。

这个吴道南就是林泰来的同榜探花,帮林泰来抄录《累朝训录》的那位老实人。

那次召见时,方从哲唯唯诺诺,吴道南说不出话,但有个叫刘光复的御史发言激烈。

而后一大群内监一哄而上,群殴刘光复,场面一度失控,把吴道南吓得尿了裤子。

后来有人评价说,吴道南这帮大学士连被嘲讽为纸糊三阁老的万安都不如。

正因为林泰来之前复习了这段史料,所以今天才会在官袍内里披甲。

仔细研究下就知道,梃击案后召见那次,内监到底仗了谁的势,才敢在宫里群殴大臣。

说实话,就连魏忠贤都干不出这么刁蛮、没品、仿佛泼妇撒泼的事情。

那个主谋现在更得宠,焉知类似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还真让自己遇上了

却说在另一边,陈矩将外臣们暂时礼送出宫后,就匆匆的小跑着往皇帝此时所在的毓德宫赶过去。

在半路上,陈太监迎面遇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孙暹。

“方才毓德宫里隐约听见喧闹哗乱,出了什么事情?”孙厂公直接问道。

毓德宫就在养心殿的北边,如果乾清宫到养心殿动静大了,毓德宫里确实有可能听到。

陈矩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精确描述,边走边说:“方才那几个外臣进了乾清门后,忽然有数十名内臣围攻翰林院修撰林泰来。

然后被林泰来打得溃不成军,重伤十几个,其余人一路逃窜进了养心殿。”

孙厂公吃了一惊,“竟然有这样的事?那数十名内臣究竟是谁指使的?”

陈矩叹口气说:“不必胡乱猜测,见了皇爷再说吧!”

孙厂公又很疑惑的说:“外臣入宫,不是禁止带随从家丁护卫之流么?林泰来安敢犯禁?”

陈矩摇头叹道:“没有家丁护卫,只有林泰来一个人参战。”

孙厂公:“.”

东厂可太踏马的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毓德宫也就到了。

此时万历皇帝正半躺在毓德宫西室的榻上,等待着大臣觐见,几个司礼监太监在旁边陪着说话。

陈矩进去后,将刚才的事情如实陈述一遍,不带任何主观色彩,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万历皇帝极为错愕,在皇帝的眼里,这事同样是匪夷所思!

几十个内监和大臣在乾清宫外面打群架,还踏马的打输了,这是什么鬼?

回过神来后,万历皇帝扫视着屋里的大太监们,语气不明的问道:“是你们吗?”

所有大太监互相看了几眼,没有人出面承认。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开口对陈矩问道:“简直荒谬至极,你为何没有阻止?”

陈矩答道:“当时我试图喝止,但彼辈并不听从。”

虽然这番问答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屋里都是聪明人,听了这番问答,立刻就猜出真相了。

陈矩是司礼监的第四号人物,也是整个太监体系的前几位人物,地位相当于文臣的大学士。

那帮内监胆敢彻底无视陈矩的喝止,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宫里有这种实力的人,应该不超过四个——皇帝本人、郑贵妃、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厂公孙暹。

如果用排除法的话,皇帝、张诚、孙暹都没这么无聊,那指使数十名内监去群殴大臣的人,还能是谁?

大太监们都不说话了,这事他们真管不了,能撇清自己就行了!

万历皇帝倒吸几口冷气,忽然又觉得牙疼。

我的小贵妃,在自己面前当个刁蛮小可爱就行了,竟然还去大学士们面前耍刁蛮。

本来今天是想“游说”一下大学士们,伱就当着大学士们的面前整了这出,让大学士们怎么看待你们母子?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见万历皇帝陷入了精神内耗不能自拔,又对陈矩问道:“外臣现在哪里?”

陈矩答道:“暂时退回乾清门外,等待圣裁。”

张诚问这话的意思就是,请皇帝先拿个主意,今天到底见还是不见?然后再说其他。

“还是见吧。”万历皇帝叹口气说。

孙暹连忙提醒说:“当初皇上说过,厂卫需要林泰来这样的人才,今次算是个时机。”

陈矩心有余悸的奏道:“臣担心林泰来惊扰圣驾.如果皇上要见外臣,臣提议皇上登乾清门,居高临下对话。”

众人:“.”

(本章完)

第542章 卖的干干净净

重新退回乾清门外的大学士们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新的旨意传出来。

但是大家对此都有心理准备,所以也不着急。

内宫发生了这么荒唐的事情,皇帝和太监们肯定需要时间进行内部处置,并商量出对策,最起码也要决定推出谁背黑锅吧?

反正现在春光明媚,在外面很舒适,如果皇帝肯先赐座赐茶,那就是真明君圣主了。

至于背后主谋是谁,几位大学士们虽然不像林泰来那样开了外挂能以史为鉴,但也都已经猜出来了。

能当上大学士的人,性情和人设或许各异,比如申大是表面宽大、许二是暴躁老哥、王三是大聪明,王四是道学先生,但各人的智商都在一定水准线上的。

如果到这时候,他们还猜不出主谋者是郑贵妃,也不配为大学士了。

反正以他们对皇帝和司礼监的张诚、孙暹、田义、陈矩的了解,都干不出这种没品的事。

况且大明的后妃与历代不同,都是从民间或者底层挑选,都是小门小户出身。

这样的家庭出身,见识程度和受教育水平可想而知,做出些不着调的事情很正常。

只能说,林泰来这人实在太能拉仇恨了,竟然把郑贵妃激怒到失去理智,不惜采取如此骇人听闻的手段。

听说昨天在兵部,林泰来从郑贵妃她爹一直骂到郑贵妃她哥

不讲政治正确的说一句,林泰来被一群内监埋伏围攻,真是自找的。

不过当几位大学士从宫廷惊变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后,却又不约而同的发现,刚才出现内监围攻“大臣”事件可能是好事。

不是坏事变好事,而是真正的好事,反正“挨打”的人是林泰来。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皇帝还好意思开口,让他们几个大学士支持郑贵妃和皇三子吗?

唯一可惜的是,林泰来除了不可避免的挨了几下,官帽不知丢在哪里之外,看起来没有什么大事。

要是古往今来唯一的文武双状元被打死在内宫,那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国本大劫就消失了。

一个把古往今来唯一文武双状元活活殴死的贵妃,还配母仪天下吗?她儿子还配当太子吗?

只需牺牲林泰来一個人,就能以身化劫,换回所有人的太平,但可惜的就是林泰来他不愿意牺牲啊。

林泰来刚才体力消耗不小,找守门禁兵抢了点水喝,忽然打了个冷颤。

因为他发现,周围大学士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冷酷,他生平没见过如此可怕、没有人性的眼神。

对此林泰来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帮子老官僚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旨意从内宫里传了出来,但不是给外臣的。

反倒先传了五十名锦衣卫官校和五十名勇士营禁兵进内宫,而且还特旨要求“持器械”。

随即第二道旨意才是给外臣的,命大学士们和林泰来觐见。

这说明,内宫已经做好善后准备了,就是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条件。

当林泰来第二次进入乾清门时,抬眼就发现,在乾清宫外面的台基上已经设了御座。

皇帝已经就位了,在皇帝身边左右则是一大群服色高级的大太监。

林泰来怀疑,是不是此刻正在内宫当值的大太监全都跑过来看热闹了。

皇帝下面的台阶上,则是由五十名持械锦衣卫官校、五十名持械大内禁兵、五十名强壮太监组成的三道防线。

见多识广的大学士们叹口气,感情淡了,心也远了。

过去还上朝时,哪怕是数千人的大朝会,皇帝身边的戒备也没有如此森严。

那个时候,距离皇帝最近的文臣就是大学士。大学士班位和皇帝之间,没有任何物理隔绝。

而现在,他们大学士居然要隔着三道防线与皇帝奏对。

大概是万历皇帝也觉得,隔着三道防线接受大臣参拜有点别扭,所以就直接宣布免礼了。

申首辅代表外臣,直接奏道:“数十内监埋伏夹道,围殴奉诏进宫大臣,实属骇人听闻!请皇上为臣等做主!”

别人或许没感觉,但林泰来只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随即突然记起,这不是自己打完后,对陈矩陈太监所说的话吗?

申首辅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说案子,很明显是早早把主谋牵扯出来,然后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或者说,在“谈判”中取得优势地位。

万历皇帝直接甩锅,“已经让张诚查了,让他与你们说。”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无可奈何的出面,对申首辅说:

“此事已经初步查明,乃是内臣潘忠义等人组织串联。”

无论如何,也要给外臣一个交待。

申首辅假装很疑惑的说:“我等外臣对宫禁人事孤陋寡闻,不知潘忠义是司礼监哪位大珰?或者在宫中是何职务?”

张诚回答说:“翊坤宫管事。”

申时行继续问:“一个偏殿的管事太监,为何可以如此猖狂?不知翊坤宫又是哪位娘娘居所?”

听到这里,众人都知道申首辅的意图了,或者说是四位大学士的集体意图。

申首辅向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今天却如此刨根问底的较真,看起来很有点老实人生气的感觉。

万历皇帝忍不住说:“那些人本也不是冲着先生们去的,与先生们无关。”

一般皇帝对大学士在口语上都称为“先生”,“先生们”就指的是大学士们。

申首辅听到皇帝说这个话后,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皇帝这话就是毫无用处的屁话,回应就是浪费口水,用沉默对待就行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不得不又代替皇帝出面说:“无论如何,林泰来在内宫放纵行凶,重创十数内臣!

这难道不是欺君犯禁的大罪?为何不见申相你提起?”

就算我们宫里那位主谋做的不对,难道你们林泰来就一点点错都没有吗?

林泰来正看热闹,忽然听到自己被提起,就准备上前反驳。

但申首辅却先开口说:“如果林泰来当时坐以待毙,被围殴致死或者重伤,后果只会更严重,这样对宫里才是真正伤害!

幸亏林泰来有勇力自保,阻止了事态往最坏里恶化,让这次事情能够得以控制!

当然,林泰来在宫中行凶,确实犯下大错,理当处罚,但也应该考虑到前因后果。”

林泰来诧异的看着申首辅,原来首辅老前辈的口才还能这么好啊,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张诚一直都是替皇帝“狡辩”,此时感到心累,也不想装了,便质问道:

“难道尔等不知,林泰来昨日大放厥词,极为冒犯皇亲郑氏?

故而在宫中激起了义愤,然后才有内臣围攻林泰来之事!这才是前因后果!”

申首辅仿佛大惊失色,“宫中何来义愤?莫非涉及皇贵妃郑氏?”

张诚对这些破事极为不耐烦,主动揭开了盖子说:

“涉及翊坤宫郑娘娘又如何?莫非你还想加以惩戒?”

申首辅立刻恢复了本色,非常恭顺的对万历皇帝说:“臣万死不敢冒犯皇贵妃!一切听从陛下圣裁!”

他的目的又不是惩戒郑贵妃这个主谋,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揭破,把郑贵妃牵扯出来,就足够了!

四辅王家屏也站出来助攻说:“涉及皇贵妃,臣等自然不敢妄言,唯听宸断而已!

只是另外不明,陛下召我等入见,原本有何教诲?”

我等不提郑贵妃了,皇上你也就别提郑贵妃的儿子了好吧?

不知道是被挤兑得恼羞成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万历皇帝勃然变色!

怒道:“郑妃自有朕去管教!但林泰来在宫中行凶,重伤宫人十数,先生们以为该如何?”

皇帝发怒真不是开玩笑的,一句话就能剥夺一个人所有荣华富贵,乃至于性命!

面对盛怒的皇帝,即便是桀骜不驯的林泰来,此时也只能低头认罪,不能反驳!

敢跟皇帝对着呛声的人,都是青史留名了,比如曹操父子,比如司马昭父子,比如魏征,比如包拯。

自从穿越以来,林泰来第一次产生了无力的屈辱感,但只能把这种屈辱感埋在心里。

在这一刻,林泰来才切身理解到什么叫君主专制。

这两年林泰来习惯了专制别人,猛然遇到被专制的感觉,真是发自内心的讨厌啊。

面对皇帝发怒,大学士们也不敢轻易说话了,迅速切换到“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模式。

反正皇帝迁怒的是林泰来,又不是他们。

但皇帝会点名问话,对着王家屏这个突破口说:

“王先生!你方才询问,朕召见尔等原本为何?现在就明白告知你!

朕本意是,与你们商定册立长哥为太子的时日,暂定明年冬期。

另外近日朝臣多有议论,奏请长哥出阁读书,早受豫教!

朕便又想,朝廷中文武双全者莫过于林泰来,欲请林泰来教习长哥!”

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觑,刚才皇帝说的话,他们一个字也不敢相信。

什么本意是想商议册立太子的日期,什么本来欲请林泰来教习皇长子.

对于没有发生的事情,皇帝可以随便胡编,反正别人也反驳不了。

与此同时,申时行还产生了一些局面要失控的预感。

身为首辅,感知到的最大疑点就是,皇帝为什么对王家屏说话?

正常情况下,皇帝如果想表态,应该是对他这个首辅说!

而王家屏只是排位第四的大学士,前面还有三个呢!

“朕的本意,伱都知道了!”皇帝继续对王家屏说:“但是林泰来犯下如此大罪,教朕如何用他?”

在所有大学士里,与清流势力勾连最深的王家屏,是对参与国本之争积极性最高的人。

因为只有产生动荡,他这个老四才机会进步,如果局势平稳,他就永远是末位。

倒不是王四多么醉心权势,而是他实在看不惯前面三位的尸位素餐!

听到皇帝的质问,王四阁老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皇帝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搞政治也不需要讲真假,只要能让自己看到机会就行!

于是王家屏奏对道:“林泰来罪莫大焉,陛下如何处分都不为过!

但万万不可因噎废食,只因为林泰来的罪过,就放弃原有的本心。

册立东宫之事乃是国本大典,怎么能因为林泰来的罪过就放弃?”

卧槽!众人吃了一惊,王家屏这话等于直接把林泰来卖了,而且卖的干干净净!

这王家屏的意思就是,只要皇帝你在国本问题上有所进步,怎么弄死林泰来无所谓。

善于揣测人心的林泰来此刻也十分疑惑,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自己只是个次要矛盾而已,并不处在国本问题的焦点上,政治地位比大学士也差得远,为什么皇帝总是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扯?

仿佛不弄死自己不肯罢休.难道自己九元祥瑞的光环和爱情一样,也会变质过期?

还是说,郑贵妃是狐狸精,皇帝被狐狸精迷住了?

但从史料来看,万历皇帝虽然宠爱郑贵妃,但仍然不是在女人面前无原则无底线的那种昏君。

比如有一次郑贵妃企图往万历皇帝身边,或者是司礼监安插两个亲信太监,结果那两个太监被万历皇帝直接杖杀了。

万历皇帝心里很满意,王家屏这个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

毕竟林泰来杀清流势力的人从来不手软,如果反过来有机会,清流势力对林泰来肯定也不会手软!

果不其然,对于极度拉仇恨的林泰来,王家屏毫无维护文官士大夫阶层整体利益的想法。

更何况还有更大义的接口,毕竟是为了国本!

万历皇帝叹道:“长哥幼弱,朕还想再观察一年,明年冬至再行册立。

但内宫之中,须得用林泰来平息郑妃的怨怒,也好让朕好过些。

许、王二位先生,又以为如何?”

这次皇帝问的是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仍然没有询问申大。

许二和王三稍加思索后,也奏答说:“臣以为,不可因林泰来之大罪,影响国本之大典。”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撇了撇嘴,这帮文官还没他们这代司礼监太监团结呢。

申首辅感觉无力回天,毕竟林泰来的人缘实在太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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