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桥上齐拜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来自于前世,却放在这个世界,都显得沉甸甸的八个字。

从他们在第一次出现在了无字宝印上面的时候开始,胡麻便一直在思索,思索老君眉为何会留下这样一方宝印,这印上又为何会在自己斩了严家老太爷之后,出现前面四个字。

以及,后面四个字,又在哪里?

更让胡麻想来有趣的是,无字宝印乃是老君眉所留,那一心造反的不食牛,同样也是老君眉所留。

结果宝印上有这代表了天命正统的八个正字,不食牛门徒却又信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十六字箴言。

细了想想,竟非常有趣。

当然对于如今的胡麻而言,却还是搞明白这印上的字所代表了什么最重要,前半句“受命于天”,虽是四个字,但内中的关键,却在于“命”与“天”。

想想,这两个字自己是已经有了的,所以印上才会有前半句显示出来,至于后半句,便需要自己有了“寿”与“昌”之后,才会出现在印上?

是老君眉早就已经有了,只是自己功力不到家,才看不见,还是说,本就没有后四个字,需要自己去寻来?

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这事不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否则自己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迈上桥的底子,自己在枉死城守岁功法大成之时便已经有了,但上桥是由人转为“非人”的关键一步,牵扯太多,心里乱着,便不敢胡乱走出这一步,只想多看看。

当然,疑惑归疑惑,但这两个字的作用,却也是显而易见。

一个命字,便让自己稳立人间,上了桥的人,也拉扯不动自己,站定了人间,而一个“天”字,又可以压住紫太岁,这倒使得,胡麻如今极为特殊了。

他非上桥,但他怕的,只能是躲过了命数与紫太岁相关的手段,凡在这二者之内,遇着了他便要吃个大亏。

“你……你……”

但胡麻心里清楚自己的斤两,但崔麻姑却不可能知道,这一刻心里的恐慌,已然达到了极致。

这位传说中的走鬼大捉刀,怎么又忽地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人?

堂堂胡家少爷,为何要扮成自家捉刀?

那他若是捉刀,此前在枉死城里与大老爷斗法,并且赢了的人是谁?

心间惊惶,却也顾不得了。千虚万假,但人的命数却做不了假,心间已是确定了胡麻身份的她,心神都已乱了。

使出了上桥的本事,却无力将此人拉到桥上,不惜动用了紫气炼魂的本事,结果最引以为傲的本事,世间最珍稀的紫气,却连对方的出手都没看清,便已经被震散。

这一刻的她,方寸大乱,完全失去了在胡麻面前出手的胆量,只是绝望之间,身子微微向后退去,同时身上的麻衣嗤啦啦破碎。

一张清冷的脸上,已是浮现了狠戾决绝,赴死之意。

哗啦啦……

她担心胡麻上前,先自解了麻衣,丝丝衣絮,漫天飘飞,仿佛纸钱飞舞,带着阴森诡异之感。

而在麻衣之下,她的身体却忽然变成了无数个,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前,有的向后,原本是实实在在的身体,如今却仿佛变成了轻飘飘的影子。

每一个影子,都惨白黯淡,犹如死人,纷纷出现在了方圆三十丈内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地下,有的在身前,有的在人后。

这是她修炼的绝活,二十三道身。

自己本是一具真身,活生生的人,体重八十七斤三两,但却一分二十三,每一道影子都变得极轻极阴,介于人鬼之间。

分则为鬼,合则为人。

而如今,这二十三道身,早有三道分了出去,一只趴在了周家四小姐的背上,一只趴在了赵三义的背上,一只趴在了陈阿宝的背上。

其他的二十道身,则是一道向后退去,伏在了地面上,另外十九道,全爬到了胡麻的身上。

有此一道法身趴在了对手背上,便可以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之中,一直背着,身子愈发的沉,道行愈发的低,便连头脑,也会愈发的受到自己法身的影响,然后做出自己希望他做的事来。

这本是负灵门道里,除了孟家拜老祖宗之外,最为高明的手段之一。

原本这江湖上,除了十姓本家,根本就没有人值得她使出这个本事,但如今她却没有半点傲慢之色,反而随时做好了烟消云散的准备,只是决然奉令而已。

“我是来替孟家少爷陪罪的……”

成功让自己的十九道身附在了胡麻的背上,她甚至觉得有些庆幸,缓缓开口,胡麻身上爬着的十几个惨白女人,便同时在他在耳边开口:“收了那一路灾,两家都可以活命。”

“收了那一路灾,胡孟恩怨就此勾结……”

“收了那一路灾,你我皆有希望成仙……”

“……”

此时的胡麻,大威天公将军法身仍在,看着却极诡异,高大森然的凶神模样,身上却吊着十几个惨白身子,同时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这就是负灵大捉刀的绝活?”

胡麻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发凉,身子变得沉甸甸的,就连自己的想法,也时不时的想要改变。

他并不回答,也不动,只是淡淡看向了身前那已经变得极淡的影子,轻声道:“你若早用了,我也会多敬你几分!”

“……”

“仍是不肯收灾么?”

崔麻姑听着胡麻的话,脸上闪过了一抹绝望,身后渐渐幻出了一道桥的影子。

胡麻甚至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每一位门道里都视为目标的这个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更是看到,在那迷迷蒙蒙之中,一条直通阴府深处的桥上,隐约可见道道虚影。

每一人手里皆高举一柱香,随时准备朝着自己拜了下来。

原来,就连这位堂堂的负灵大捉刀,使出了压箱底绝活的她,也并不是真正用来对付“胡家少爷”的后手,她只是一个引子。

借了负灵这一门里最后的底蕴,齐身一拜,削福毁寿,天人共衰。

桥上之人,皆已非人,命数玄奇,身份超脱,向了人间之人一拜,便有可能毁于这人既定的命数,福份,寿元,那么,若是整个门道,所有上桥呢?

更关键的是,就算自己还有办法活下来,那后续的事情,便也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如今那十二灾被挡在了山外,但仍然未回洞子里。

山君率着老阴山众塘神能挡,那是自己的福份,但若是被上桥之人拜了,那么,怕是那十二路灾,也有了机会绕过老阴山,瞬间便着落到了自己身上来。

这是最绝决最狠辣的一招,也是那孟家少爷最后咬人的手段。

当然,崔麻姑也活不了,她只是拼上了这条命,也要确保胡家少爷,会中这一招而已。

但于此时,满面死志,不惜一切的她,并不相信胡家少爷有本事在这一招下面硬抗,却奇异的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到慌色。

对方甚至还露出了微笑来。

法相高大,神秘凶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却显得非常的温柔:

“桥?”

“你们孟家,哪还有桥?”

“……”

崔麻姑怔了一怔,忽地脸色大变,意识到了某种失控且可怕的事情,二十三道身,同时回头,向了那道虚无缥缈的桥上看了过去。

……

……

同在这一时,天下走鬼,已经与受了孟家之令的负灵斗在了一处。

门道里的人看来,这是走鬼负灵两大彼此瞧不上的门道恶战,但在门道外的人看来,却是百姓祈福,恶霸添乱。

这样一场混乱至极的恶战,自然毫无悬念,四下纷起,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在斗法。

惟一的问题是,走鬼人含怒出手,负灵却多是奉命而行。

此消彼涨,倒是负灵气焰渐弱。

而在各州府之中,那些前往福会找麻烦的各路游神鬼将,则更是碰到了硬钉子,不食牛妖人,皆是纵横江湖之辈,双方认识的还好说,不认识的,却是直接斗了个热火朝天。

而在双方斗将起来,一时难分高下之际,如今的老阴山外,百八金甲,挡住了要进山来的府君。

一片金光与那成群的白色大灯笼,彼此冲撞,已是将老阴山外,卷起了层层可怖的煞风,就连正受祭的山君,也几番心动,只是毕竟那是胡家之物,自己却不好越俎代庖。

可也在他还有些纠结的时候,却在祭山之处,一只扎了羊角小辫的使鬼,正在无数人的叩拜之中,废力的爬上了香案,气喘吁吁的。

“讷!”

她坐在了香案上,从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翻出了一物,道:“胡麻哥哥给你的。”

“他说只是借你用用,用完了要还的。”

“……”

山君低头看去,一时眉眼微颤。

他识得此物,那是镇祟府里,三册之一的金甲集。

执金甲集者,可号令金甲力士。

胡家这孩子,究竟是心有多大,居然敢将这东西,借给自己?

(本章完)

第721章 转生者夺桥

若是镇祟击金锏的话,山君是定然不会接的,那东西已不属于塘间旧神了。

当然,那孩子也不会借。

但若只是金甲集的话……

山君都需要用一定的心神,才压下了心间微颤之念,而后,他神色郑重的向了香案上的小红棠点了点头,保证自己会还,然后才轻轻挥袖,将那一卷簿子接了过来。

手指轻轻抚过了那泛了金色的一页页纸张,仿佛在感慨怀念着什么。

良久,他才轻轻抬头,滚滚香火之中,模糊的身影,却似有着实质的眼神,然后轻轻抬手,将这一卷金甲集托了起来。

纸页哗啦啦作响,一页页翻过,山君身边凝聚的滚滚香火,便也忽然浩浩荡荡,直向了金甲集上涌来。

于此一刻,老阴山前,那一尊尊高大森然,沉重木讷的金甲力士,皆豁地抬头。

泛了金光但却显空洞的眼眶之中,居然仿佛于此时生出了灵性,身上金光也跟着节节暴涨,竟似有那么一瞬,达到了顶峰,将偌大老阴山都已照亮。

“呼!”

也随着金甲力士异动,山前的一只只巨大的白色灯笼,忽然飘荡了起来,仿佛挟着某种躁动不安之意。

一盏盏白色灯笼身后,那高大森然的府君身影,眼中一片阴沉之色。

它们身上的人性,远比塘神要多,所以它们也能感觉到老阴山里那让它们天性不舒服的东西,更能感觉到那让他们垂馋之物。

曾经,他们都是都夷所封,位格极高,但偏偏,当初都夷初坐天下,为了安抚民心,也不得不装模作样,向祖坛敬香,祭拜这些传承久远的悠悠殿神。

一封,一拜,受封的府神,位格自然天然要比殿神更低。

当然,位格只是位格,这二百多年的香火,皆是他们分了,而殿神又早就金身被毁,平时并不会被这些府君看在眼里,可偏偏,如今半个天下的香火,滚滚进了老阴山之中。

他们平时也只能享一州一府之地的香火,而天下大乱,民心驳杂,这香火也孰无份量。

如今看见了这等香火,焉能不馋?

尤其是当那老阴山里香火蒸腾,涌向了金甲集,甚至出现在了身前这些金甲力士身上之时,便已有靠前的府君,按捺不住,急向前来。

再一霎,便忽见先首金甲,骤然抽刀持戈,一个金戈贯穿了其胸膛,另外一个挥刀斩了他的脑袋。

老阴山内,一个声音沉喝:“德不配位,出卖天下,该杀!”

仅是这样一句话,金甲力士便已骤然出手,滚滚金光,冲进了灯笼飞舞的深夜之中。

如此决绝,冷厉,便连这些府君,也全未预料,更不甘心受屠。

可是山君拥有位格,百姓送来了香火,胡麻送来了金甲力士,这便使得老阴山边缘,竟是一下子生出了谁也没想到的碾压之势。

滚滚金甲持戈向前,刀兵挥落,金光涌动,直将那无数高大的身影压住,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本是占据州府之地,享受无尽香火的神明,却在这一刻,被人困于其中,如同文官遇着将军,被砍瓜切菜,肢首乱飞。

“感觉奇怪是么?”

也就在感受到了前方老阴山边缘,乌云浩荡,白日如夜,内中杀伐之声不绝于耳之时,率了八门大师兄赶到了老阴山边缘的不食牛大师兄却是在笑着:

“曾经的殿神,亦或者说塘神,被人毁了根本,失了爪牙,又被人刻意抹去,百姓不知其名,香火不归其位。”

“但这一刻,半个天下祭阴山,香火滚滚来,兵戈操在手,虽然这等祭山,也只半日之间,与曾经绵延数千年的群族历史之重厚不可同日而语,但也足够这一刻的震荡乾坤了。”

“……”

八门大弟子惊道:“大师兄,若是教主有这等本事,为何,此前没有做?”

“为何,我们不去做?”

“……”

不食牛大师兄轻轻叹了一声,道:“还神于民,难就难在,有这本事的,不会去做,没这本事的,做不到。”

“这同样也是我认为教主难得之处,他漫不经心,便推成了这一步,顶我不食牛二十年之功,真不愧是我们的老师……”

“当然,只做到这一步,还不够,还差了一些……”

“……”

八门大弟子又惊又喜:“什么?”

不食牛大师兄慢慢道:“既是还神于民,便总该让人知道才行!”

“江湖里的人,朝堂上的人,各路草头王,或者说十姓,知道了这件事毫无用处。”

“得让,那些已经遗忘了的人想起来,这才算是办成了!”

“……”

仿佛是印证着他的话,随了金甲滚滚杀向了府君,天下气运,随之变化。

山君已久未享受香火,老阴神塘间又皆是新神,每一丝香火都是极难的,况且,虽然这一日祭山,规模浩大,但也只是一顿饱饭,吃不出个胖子。

所以若是换了诸地府君,如今便该是积攒香火之时,但老阴山里的山君,与那些塘间新神,却似乎没有这样的意识……

金甲集翻动的一刻,受到了屠戳的不仅是阴神殿府君。

如今各地走鬼,皆在与过来捣乱之人斗着,既然要斗,当然要请鬼上坛,借来法力,而又因为走鬼一门,起势较晚,虽然都本事大涨,但也有不少,在凶恶的负灵面前,不占便宜。

但却也在老阴山内金光冲宵的一刻,这些走鬼人的坛中,也皆是金光乍现。

迎着那金光,这些负灵人身上背的恶鬼,竟是有一个算一个,皆痛苦挣扎,甚至消融。

而一些法力高深的走鬼人坛上,甚至隐约可以看到金甲力士自坛上杀出,神威浩荡,斩杀阴祟。

百八金甲,一变二,二变四,分化千百,一缕金光降至坛上,便已足够降妖伏鬼。

而更关键的,则是那些或是被走鬼人、不食牛门徒劝了过来,哄了过来,甚至骗了过来上香祭拜的百姓。

原本他们是不信这种没头尾的祭拜的,毕竟神拜了无数,该吃不饱,还是吃不饱,若想拜个灵验的,那就得准备好供品,去府君庙里,好生磕头,换一点怜悯。

像如今这种祭拜,往往只是凑个人气高,就没见灵过。

可这一刻不同,他们皆看到了坛上金光乍现,看到了过来捣乱的阴祟凄惨厮吼。

一瞬间怔在当场:“真的……灵了?”

无法形容这一刻的灵光,对于这世间百姓心间的震憾,也很难形容他们的意义。

原来,真有神明,并不是血食帮捧着,也不是烧香人供着,更不是世家豪门出资建庙,当成了族中保护神的,原来真有一种神明,无处不在,不重供品,虔诚祈祷,便有回应。

居然真的有神?

这世间竟不是真的只有阴鬼邪祟?

若是早知拜神灵验,那谁又会去向鬼磕头?

……

……

“不好!”

一霎震动,惊到的不仅是这天下百姓,那正躲在了荷花之中饮酒避嫌的四姓主事人,以及其他十姓之中,原本不想掺和这些事情的人也纷纷惊动,弃了乌篷船,跳回岸上,神色已经异常凝重。

“那胡家小儿,究竟是想做什么?”

“借来天下香火养塘子也就罢了,甚至还敢请神上坛?”

他们一开始是真的担心胡家血脉会出事,所以出面调停,但到了后面,发现那胡家少爷没这么容易死,心便放下了一大半,反正只要保证了石亭之约,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谁让孟家发了疯,一定要与胡家拼个你死我活来着?吃亏也正常!

但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忽然发现,真正疯的,是那胡家的人,那家伙又狠又疯!

震憾之余,各有所动,如同一只只庞然大物,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老阴山方向,那里的金光太过耀眼,让这天下四处,都变得黯淡了。

“孟家,有些高看自己了。”

而于此时,老阴山中,胡麻正缓缓俯身,看向了崔麻姑,几乎快要贴到了她的脸上。

因为有些事不方便被旁人听去,所以只能凑得近点。

面对着这个抱了必死之志,也要替孟家换回一线生机的女子,胡麻声音低低的道:“这一次,其实不是胡家与孟家赌命,孟家从头到尾,便不是对手,也没赌命的资格。”

“孟家只是一头猪,只看谁能切下更大的一块来……”

“……”

他低声说着,慢慢抬手,按在了崔麻姑的脑袋上。

可惜了这样一个外姓高手,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所以留不得她。

“诸位,各地都热闹得很,但我们无须参与胡孟之争!”

“热闹总会有的,不必惋惜,也不用心疼……”

红葡萄酒小姐在听胡麻说过了回老阴山祭山的事情之后,便已做好了准备,只在等这一刻。

而这,也是头一回,在大白天里,却有这么多的转生者,留在了本命灵庙里,等着她的消息:“老白干兄弟果然说到做到,如今他们正斗得热闹,也是天下人对咱们关注最少的时候。”

“所以,机会到了。”

“我想请你们,记住老白干兄弟的人情,也莫要浪费了他给我们创造的机会!”

“今日之后,转生者将不必如此小心十姓,第一次有了自保之力!”

“准备,夺孟家之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