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生擒萧孝穆

翌日清晨,豆大的雨滴还在下。

明明已经天亮,约上午辰时三刻,可天空却还灰蒙蒙得像是混沌初开之时。

宋军的船只在滚滚水流当中荡漾,徐徐抬开,又徐徐下降。

下雨的时候河水水位会涨,停雨后过一段时间等降雨量流走水位下降是非常正常的自然现象。

但在雨下的同时水位却开始缓慢降低显然不合理。

正常情况下除非早就在意这一点,或者对水位上下起伏非常敏感的人,不然也很少会有人察觉。

然而狄青却早就猜到辽军可能会使用的手段,因此也迅速做出了反制措施。

滂沱大雨当中,榆关本就已经破烂不堪,被宋军用木板钉起来的西城门缓缓打开,狄青穿着蓑衣,骑在马背上缓缓走出来。

虽然他们船上没有马,但辽军多的是马,这些日子他杀死杀伤的辽军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了,缴获的不计其数。

从西城门出来之后,狄青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城池。

这座城池早已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痕迹。

城外尸体很多,宋军甚至都来不及清理,若非正处于冬季,恐怕此时四处都是腐烂腥臭。

但不管怎么样。

他之后还会回来的。

随后他来到榆水岸边,登上了船只,向西岸渡河而去。

此时宋军在西岸的兵力已经达到了八千人左右,东岸则只有约一千多人防守。

如果辽军来攻,榆关就会非常危险。

但好在昨夜辽军攻打了一晚上,十分疲惫。并且大雨天气,视野极差,他们根本看不到宋军的情况。

狄青使的这招如果辽军没发现,那就是空船计。发现了,那就是弃子攻杀。

无论结局如何,在战术上都处于领先的地位。

此刻西岸宋军冒雨集结,俘获的辽军马匹还不足以装备全军,更何况他们是水军,很多人根本不会骑马。

将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当中,狄青缓缓抵达了队伍前面,呼延守用和王奎已经过来了。

“大帅,我们已经侦察到辽军主帅驻扎的地方,在距离广宁西北约三十余里的卢龙县。”

“他们躲进了城中?”

狄青问。

“并没有,在野外扎营。”

王奎说道。

“呵。”

狄青冷笑一声道:“辽军还真是狂妄自大。”

呼延守用说道:“兴许是他们觉得我们不敢离开榆关,以此方便下一次进攻。”

“不管如何,都是辽军自寻死路!”

狄青目视西北方向,沉声说道:“传我军令,急行军三十里,奔袭辽军营寨!”

“是!”

王奎和呼延守用都是心中一凛。

这个任务不可谓不艰巨。

虽然宋军早就脱离了以前那种将士都要负甲胄,难以长途行军的时代。

但他们毕竟是水军,水上训练的时间比陆地训练的时间更多。

在体能训练上显然要比陆军的训练差不少。

不过这是狄青的死命令,再难也得执行。

榆水西岸百里荒芜,临近仲冬,万物寂灭。

广宁城外有一些村庄,但战事开打之后,不少百姓都已经逃难到了别的地方。

村子里剩余了一些人,家家户户都闭紧了门窗,有些大着胆子出门去看,就看到远处村外官道上,一支整齐的队伍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他们很多人都穿着红色棉袍,戴着斗笠帽子,批了件蓑衣。腰间悬着直刀,背上背着一杆长枪,气势颇为凶悍。

“这就是宋国的士兵吗?”

“看他们的样子,连身上甲胄都没有,怎么打得过我们辽国的军队?”

“听说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用刀枪,用那什么火器。”

“这些天榆关方向一直都有好大的巨响,比放爆竹还响,那就是火器的厉害吧。”

“你们说说,辽国和宋国谁会赢?”

几个村民遥望着远处蒙蒙烟雨里一排排的宋军,陷入了沉默。

对于幽燕大地的汉人百姓来说,对宋国的情绪是复杂的。

后来南宋时期,有很多从中原沦陷区逃到南方的汉人,他们视大宋为母国,视金国为蛮夷。

但那是因为他们以前祖祖辈辈都是宋国百姓,从北宋建国到南宋,已经有一百六十七年之久,汉人思想早就根深蒂固。

而幽燕百姓则不一样。

从公元938年儿皇帝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开始,到如今已经整整一百零九年。

后世宝岛离开华夏才七十来年就已经有很多人不认同祖国,更别说此时。

所以很多幽燕百姓祖祖辈辈都受到辽国统治之下,很多人哪怕依旧保持着汉人的身份,汉人的血统以及各种文化习惯。

但在身份认同上,他们早就把辽国视为祖国,而非南方的大宋。

可也正是如此,看到同样身为汉人的大宋军队打得辽军节节败退,心中自然涌现出难以叙说的情感。

一方是自己的国家,另外一方是自己的民族。

很难说他们愿意谁赢。

当然。

如果是以前,他们肯定希望辽国胜利。

但今天的大宋早就今非昔比。

听说辽军在前线日子很不好过,甚至宋军都直接打到榆关腹地来了。

那么理智就会告诉他们,他们应该站在民族身份的那一边。

瓢泼大雨还在下。

宋军行进的队伍闷头赶路,沿着泥泞不堪的道路前行。

很多士兵脚上的靴子都进了水,泡得脚发白。

但却没有人吭声,也无人落下队伍。

所有人就在这无声无息当中,天地间寂静得就只剩下这茫茫暴雨。

过了约两个时辰,狄青徐徐走过一片密林,远处是一片起伏不定的山峦,两侧还有丘陵山野。

卢龙县东南方向有一片小山脉,是燕山余脉,山势不是很高,但林木相对较为茂盛。

虽是冬季,但也并非所有山林都枯萎,还有不少四季常青的植物散发着青绿。

斥候匆忙赶来,对狄青说道:“报,大帅,前方发现辽军营寨。”

“在何处?”

“就在前面的山峦下。”

“敌人可有警戒?”

“并无。”

“带我去看看。”

“是。”

斥候随即再次翻身上马。

狄青纵马驰骋,在周围亲卫队的护送下,抵达了前方约一百多米外的一处小山峦上。

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能见度不是很高。

但透过望远镜还是能够观察到,远处山峦下连绵有三座营垒竖起,应该是新建立的,甚至都没有什么防御设施。

之前辽军大摇大摆地在广宁城外安营扎寨,但被宋军击溃,现在撤到最近的城池卢龙来,估计大抵是在等待营州方面的援军,或者打算重新整顿后再次袭击广宁。

狄青在山头附近一直观望了许久,他确定辽军没有什么防备,在大雨倾盆当中,甚至连外围的巡逻、岗哨都少得可怜,只有营寨上可怜的卫兵。

“大帅料事如神啊,辽军果然没有防备。”

呼延守用过来见到这一幕,也是由衷地佩服狄青的判断力。

“大雨下我军火器威力减少许多,依托城池防守已经殊为不易,辽军肯定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

狄青摇摇头道:“何况对于他们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把广宁和榆关夺回来,重新疏通辽阳和析津的道路,又怎么可能会费劲修筑寨墙,布置那么多防御工事呢?”

简单来说,辽军是进攻一方,而且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拿下榆关打通辎重输送线,他们不可能花太多时间在这里陪狄青玩。

所以辽军哪怕是受到了宋军的突袭,被迫后撤几十里,也得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而不能想着防守。

非是萧孝穆不谨慎,实在是他也没什么办法,不得不这样做。

“大帅,那边有一处山梁,可以绕行过去。”

王奎注意到辽军营寨西侧有個小山坡,如果从那边进攻辽军的话,将会极大减少攻击距离。

“让将士们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再趁机砍伐一些树木,建造一些梯子。”

狄青沉声道:“此战务必要大获全胜!”

“是。”

王奎和呼延守用应下,随即去安排命令。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将士们都休整得差不多,狄青随即下令重新出发。

宋军绕开这片视野开拓的荒野,向西侧绕道靠近那片山峦。

在重重丘陵和林木的掩护下,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山峦后侧,离辽军营寨已经不足一里。

透过望远镜的视野能够看到,在一片灰蒙蒙当中,辽军士兵正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角落的望楼里,甚至都没有往外面看。

“走!”

狄青轻轻招呼了一声,没有骑马,而是躬下腰,向后招了招手,随即数百亲卫队就跟着他慢慢向辽营靠近。

若是城池,城墙上方随时都有人看着,说不好就会发现他们。

但辽营外围就是普通栅栏,木头上肯定无法站人,除了四个角楼能看人以外,辽军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很快他们就摸到了栅栏外,透过栅栏缝隙,他们甚至能够看到辽营里面许多帐篷。

“大帅,这栅栏还挺结实,不好砍。”

有个亲卫借着暴雨掩盖了声音,尝试用刀砍了两下,但砍不破。

狄青稍微思索之后,说道:“用手榴弹炸开。”

“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不怕有动静,要的是一个他们无法堵住的缺口。”

“是。”

亲卫应声,随即众人远离一些。

就有亲卫收集了三十多颗手榴弹,拉动冒烟之后,向着栅栏扔去。

雨天肯定会让哑弹的几率暴增,毕竟手榴弹内部是火药加铁片和油纸结构,油纸虽然防水,但引线不防。

里面那块小遂石在拉动后如果没有产生火星点燃引线,或者引线被水打湿之后就变成了哑弹。

但架不住手榴弹数量多,其中至少二十枚能够引爆,冒烟后就径直对着栅栏扔去。

就听到“砰砰砰砰”的爆炸声音轰鸣作响,霎时间木屑纷飞,那栅栏径直就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什么声音?”

此刻中营内,萧孝穆正在桌案上写公文。

他打算请耶律宗真再增派点援军。

榆关东侧人多是因为还有部分辽军未从沈阳府赶来。

沈阳府作为辽国的火器制造基地,需要大量的后方辽军进行押运护送。

而榆关西侧就是辽国南京,此时析津府几乎所有兵力都在和范仲淹的宋军主力交战,抽不开多少兵力出来。

宋军又切断了榆水,让东面兵力无法过河与他汇合,所以他现在手头上只有一万来人马。

这点兵力肯定攻不下广宁。

不过他们在中京大定府还尚有六万宿卫军,开战之后耶律宗真就已经在调集这些兵马过来。

如此一来,整个南京道的辽军就能接近三十万。

再加上沈阳府方向和进攻高丽方向的辽军,可以说整个辽国已经是倾巢而动,举国近四五十万兵力在和大宋打仗了。

相信再过几日等大定府的宿卫军抵达,到时候兵力充沛,消灭榆关的宋军就能轻而易举。

然而就在这关口,外面忽然传来数声闷响。

萧孝穆诧异地抬起头。

有将领说道:“大王,许是打雷的声音吧。”

“嗯。”

萧孝穆虽然还是很奇怪为什么这雷声好像太密集了一点,但考虑到外面天气就也没当回事。

但过了片刻,东营外就传来乱糟糟的声音,有喊杀声,有惨叫声,还有尖锐的哨声。

“敌袭!”

刹那间萧孝穆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那哨声已经在预示着什么。

而此刻营内乱作一团,外面大量宋军正在从豁口杀入。

狄青率领着亲卫队一路往中营的方向拼杀。

呼延守用左手拿枪,右手拿刀,用刀格挡住一名辽军袭击,左手小短铳一枪给敌人毙掉。

随后他用刀指着不远处的帐篷道:“大帅,那应该就是刚才那俘虏说的中军大帐!”

“杀过去!”

狄青同样浴血奋战,他的兵力太少,也不得不亲自上阵杀敌。

但他的武艺之高令很多宋军士兵都觉得意外。

因为所过之处,再凶悍的辽军都不及他一合之将,轻易被他挑杀,毫无阻碍。

雨水混杂着血水,周围兵荒马乱,帐篷内不断有辽军士兵跑出来,随后被埋伏在帐篷外的宋军袭杀。

狄青等人没有太过跟普通士兵纠缠,他们在刚杀入营内的时候就俘虏了几名辽军,威逼他们说出萧孝穆主将帐篷后就一路奔来。

此时此刻萧孝穆的帐篷内,一行人也才刚起身,外面就闯进来一名辽军士兵大喊道:“大王,宋.宋军来袭!”

“即刻整顿兵马杀出去!”

萧孝穆咬牙切齿道:“这大雨宋军火器不好用,我们与他们近身拼杀就不信会输。”

“是。”

帐篷内几名将领便连忙出去,准备回自己营寨纠集人马。

可几乎是在这个时候,几枚手榴弹就扔了过来,刚好扔在了帐篷外。

“砰砰砰砰!”

就听到几声巨大的爆炸声音,几名将领当场被炸死。

紧接着在一片硝烟当中,狄青等数百先锋敢死队就一路冲过重重阻碍,杀到了大帐边上。

此时大帐已经塌了大半,萧孝穆挣扎着从帐篷里爬出来,结果才刚出来,就被人一把薅住,摁死在了地上。

他隐约间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狞笑的脸。

(本章完)

第379章 洪水汹涌

萧孝穆被狠狠地掼进泥水里,摔得他七荤八素。

要知道今年他已经六十四岁了,虽然辽人马上打天下,但身体的机能下降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这一下差点没给他摔死,口鼻都在地上摩擦了一下,出了不少血。

呼延守用又将他提溜了起来,萧孝穆眼冒金星,却又恍惚间看到了他那粗犷的大胡子以及一张狞笑的脸。

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扼住无力开口。

“大帅,这人肯定是辽国的大官,周围辽军都不敢上来了。”

王奎目视四方。

辽军遭遇到突然袭击,本来就很混乱,但萧孝穆的帐篷周围全是他的亲卫队,萧孝穆遭到袭击之后,很多辽军亲卫就本能地蜂拥而至。

可此刻他们却看到萧孝穆被人抓住,一时间投鼠忌器,很多人正在用辽语呼喊着什么,不敢靠近。

“辽国齐国王,北院枢密使,自然是一位大官。”

狄青沉声说道。

“北院枢密使?他就是萧孝穆?”

呼延守用和王奎对视一眼,眼眸当中都能露出狂喜的喜色。

枢密使在大宋是大官,号称枢相,在辽国自然同样如此,乃是辽国最高军事官员,相当于后世军威部门的主要席位。

而且萧孝穆不仅仅是辽国最高军事官员那么简单,同时还是皇亲国戚,是耶律宗真的亲舅舅。

历史上他死后被耶律宗真追赠为大丞相、晋国王,可见地位有多高。

可以说现在除了辽国皇帝耶律宗真以及皇太弟耶律重元以外,就是这北院枢密使萧孝穆最有权势。

相比之下,狄青虽然是枢密副使兼海军总管,但也最多就是国防副部长兼海军总司令,不管是从职务上还是地位上都差了不止一筹。

甚至论起实际地位,连范仲淹都比不上萧孝穆,因此他们这次真是逮了一条大鱼,功劳非常大。

特别是呼延守用和王奎。

两个人只是军指挥使,下辖五千士兵,相当于汉朝的校尉一级的中级军官。

他们逮住萧孝穆若是论功行赏,不敢说平步青云,但连升好几级,混个路一级的兵马钤辖乃至副部署之类的当当绝对没问题。

“好了,把此人抓起来,继续冲杀!”

狄青喝道。

“是。”

当下就有人将萧孝穆五花大绑。

周围亲军则依旧拼杀。

辽军此时已经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当中。

这次狄青集结了他几乎全部兵力,已经与辽军人数差距不大。

而且还是突然袭击之下,整个辽军队伍都猝不及防。

在这种情况下,宋军可以说是势如破竹。

就当萧孝穆的亲卫军与狄青的亲卫军展开血战的时候,仅仅过去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宋军大部队就杀来。

伴随的是大量辽军溃卒四散逃跑,雨水当中宋军有的用火枪装刺刀,有的用腰间直刀,还有的火枪加刀并用,左手短铳右手直刀,肆意砍杀。

辽军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很快近乎崩溃。

“杀啊!”

“大帅有令,不得放跑了一个辽军。”

“唉哟,这地也太滑了。”

战场上状况频发,有在雨水中奋力拼杀者,有的还在追赶,还有的干脆摔了個狗啃泥。

不到一个时辰辽军的营寨就已经是另外一片模样。

到处都是炸毁的帐篷,硝烟味道弥漫,在大雨当中时不时还有白色雾气升腾。

地上辽军的尸首随意摆放,血液被雨水冲在泥地里流淌,还有少部分宋军的尸体,各种没死透哀嚎的声音也不断传来。

狄青身上同样浴血,不过那都是敌人的血。

历史上他在与西夏战役当中多次冲阵,斩杀无数强敌却无一次受伤,面涅将军的名号自然并非浪得虚名。

周围剩余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抢救自己伤员,有的在抬自家阵亡的尸体,还有的则趁机在摸索着辽军士兵身上的钱币,或者搜刮辽营的物资。

战场上将士们忙得团团转,狄青没有阻拦他们四处劫掠辽军的物资——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

古代战场上不成文的规定就是缴获归自己所有,缴获归公不仅在古代,即便是在后世战场上,也只有极少数有信仰的军队才能做到。

所以此刻士兵们已然进入狂欢。

便又过了约半个时辰,有骑士冒雨纵马而来,马蹄踩得泥土飞溅,四处找人问话,最终才找到了狄青所在的位置。

“报!”

骑士翻身下马喊道:“大帅,敌人斥候察觉到异样,已经知道船上无人,现在正在搭建浮桥。”

“榆关上的将士撤走了没有?”

狄青问。

“已经撤走了。”

骑士答道。

“刘度那边如何了?”

“已经派人去通知。”

“走!”

狄青挥挥手,对周围的亲卫军下令道:“传令,即刻回广宁!”

“是!”

亲卫军连忙四处去喊话。

大雨当中,周围数里之内的辽军营寨到处都是宋军在劫掠,想把将士们重新召集回来很费时间。

但狄青也没有办法,他不可能压制住这种情况,否则将士们肯定心有怨气。

而且现在辽军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就必须马上回防。

辽军连泄洪都没有泄,直接开始搭建浮桥是知道泄洪必然会浪费时间,所以干脆就继续蓄水,想尽快渡河驰援萧孝穆。

可宋军也早就有对策,辽军不泄洪宋军会帮他们,刘度已经带着一千多人赶赴临榆山,也就是后世角山。

到时候利用威远炮的机动性,在山里搭建炮兵阵地,轰击敌人的大坝,势必能造成洪水波涛。

不过大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何况辽军匆忙之间不可能修出一个超大型水坝,蓄水不会太多,顶多也就是让榆水在短时间内爆发洪水,却不会持续太久。

所以狄青只能尽快回去。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此时已经是下午,各部宋军才陆陆续续被传令兵吹响的哨声呼唤着归队。

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守用与定海军指挥使王奎分别召集了各部将士列出整齐的队伍。

随着狄青一声令下,将士们就又只能冒雨重新向着来时的路跑去。

这显然对宋军的体力是个严酷的考验,他们上午出发时吃了饭,但此时疾走十五公里,又经过一阵厮杀,很多人体力严重不足。

哪怕队伍回去的时候不再奔跑,而是步行走路,可也出现了不少人累得够呛,半路掉队的事情发生。

另外就是宋军虽然穿了蓑衣,但脚上的靴子很容易进水,很多人的脚都泡了一天了,现在走路一瘸一拐,不少人需要靠别人搀扶着前进。

来时雄赳赳气昂昂,走的时候倒颇有些打了败仗的架势。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缴获了辽军不少马匹,哪怕海军当中会骑马的很少,但总归还是有一些,不然伤员恐怕就只能在原地等死。

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势也没有白天那么大,从大雨变成了中雨,现在已经是小雨。

偶尔轰鸣的闪电当中,夹杂着呼啸的狂风,让疲惫不堪的宋军更加劳累。

沿途经过那些村庄,村子里诸多百姓再次又看到了这支军队,很多人已经不再像白天那么畏惧,大着胆子走出屋外,躲在围墙栅栏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们。

借着闪电时的白昼视野,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来时的宋军气势恢宏,走的时候虽然能够看到他们低着头,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

但那凶悍的气质,却仿佛更胜。

“他们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身上都衣衫褴褛,这样子是打了败仗吗?”

“打了败仗不是这样吧。”

“不是这样,我以前做过乡军,亲眼看到过当年宋人击败我大辽,打了败仗后就会四处乱跑。”

“你们看,他们骑了马,还押解了一些俘虏.”

旷野之上,沿途所过之处,那些村庄的汉人百姓都远远地看着宋军。

宋军也自然注意到了他们,但却无人过去与他们接触。

因为狄青来时也曾经想招贴安民告示,可换来的却只是幽燕汉人的远离。

既然幽燕汉人早就已经没有把自己当成汉人,那宋军自然也就不会再在意他们的目光和想法。

宋军将士继续前行,经过将近三个时辰的长途跋涉之后,他们总算是回到了广宁。

狄青几乎第一时间纵马抵达了城外的榆水河畔,此时宋军的船只全都在西岸,东岸的辽军正在砍伐树木,搭建浮桥。

但榆水可不是一条小河,又恰逢大雨。哪怕他们在上游蓄水,可水流速度还是非常快,因此想要在短时间内搭建出一条可以供数万大军行走的浮桥可不容易。

就看到辽军已经先建造好了很多艘小船,接着利用船只先运输了大概三四千人过来,他们此刻正在将绳索连接着两岸的树木、巨石固定。

等绳索弄好之后,接下来就是用绳索固定木板,搭建船只一类的活计,到时候木板船只连在一起,就能够供人过去。

不过这道工序很耗费时间,辽军中午才发现情况不对,一个下午四五个小时的时间,目前也就处于第二个阶段——利用绳索固定木板,连船只都还没有搭建。

甚至已经有一些辽军正在试图抢夺宋军在西岸的船只,可一来他们不会操纵,二来宋军从榆关撤出来的部队正在对他们进行阻击。

双方已经血战过几次,由于大雨导致宋军火器难以发挥出作用,冷兵器作战宋军还是吃了不少的亏。

“大帅!末将有愧于大帅嘱托,让辽军过河了一部分,末将死罪。”

负责留守的定海军副指挥使匆匆而来,单膝下跪。

此刻他脖子用块白布裹着,渗出来的血水把白布染出几抹鲜艳的红色;胳膊也被砍了一刀,小臂上缠着根布条,几根血条子顺小臂直拖到手背上,沿着腕骨指尖缓缓凝聚滴答。

显然方才留守的宋军已经尽最大努力。

毕竟在这个时候整个榆关的宋军也就一千人左右,哪怕辽军大部队都在东岸不能过来,可大雨加人数劣势,还是不能阻止辽军。

“你已经尽力了。”

狄青看到他的模样,也没有怪罪,目光所及,东岸大量辽军正在蓄势待发。

辽军不会操纵大型船只,自然就没办法利用宋军的船只运兵,依靠小船每次都过不去太多人,又有宋军阻击,大部队还是被阻拦在榆水东岸。

然而看目前的形势,估计要不了多久辽军就能够搭建好浮桥。并且辽军除了在迅速搭建浮桥以外,小舟依旧在往对岸运输人马。

而宋军这边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战斗,又长途跋涉一天行军了三十公里,可以说是精疲力竭,冒着大雨与已经严正以待的西岸辽军血战,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是怎么样。

但狄青却不为所动,喝道:“让分三千人回城池休息,其余人都先回船上。”

“将军,现在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

呼延守用连忙上去询问。

“无妨。”

狄青皱起眉头道:“若刘度那边事不可为,便退回船上去。我就不信他们临时修筑的大坝真能坚持这么久。”

辽军没有选择泄洪而是直接渡河,是因为辽军觉得事情紧急,必须冒险渡河救援萧孝穆。

否则如果萧孝穆出了问题,萧万里那边肯定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但宋军可以不用这么急。

他们河上的船只可以抛弃,海上还有部分船只,至少还有退路。

而且镇海军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他们有两手准备。

一是刘度轰塌了大坝,现在冲洪水阻拦辽军,等洪水过后,宋军再次把海上的部分船只驶入榆水,断绝辽军通道。

二是刘度失败了,他们被迫回到海上,等镇海军抵达之后,他们依旧可以与镇海军汇合从事敌后骚扰工作,并且辽军不泄洪,蓄水也迟早会崩塌。

若是再让士兵们进攻,那么就可能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即是刘度没有成功,宋军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去阻击敌人,可却阻击失败,到时候他们这支宋军就全军覆没了。

因此狄青想到赵骏的教诲,就势必要考虑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问题。

“走,回城里!”

狄青大手一挥,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可就在他准备勒马回去的时候。

就听到远处数公里外的山峦轰隆一声恐怖的巨响,犹如高山崩塌,银河倒灌。

无数汹涌的洪水涌来,它们咆哮着,疾驰着,仿佛一辆辆轰隆隆驶来的坦克,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碾为齑粉!

狄青扭过头,天色已经很暗了,只有那么一丝丝灰蒙蒙的光。但他还是能够看到远方洪波荡漾。

刘度成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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